里美探出身子,指着地图上的某一点。我屏住呼吸,盯着那里看。
地图的精度比现在的粗糙得多。但是,那弯曲的县道和山的形状我却觉得眼熟。
在指尖前方,印着山名。
――祝山。
在那排铅字下方,用括号标注了读音和别名。
(IHAIYAMA 位牌山)
我感到背后仿佛被人猛击了一拳,浑身一震。
我拿起那张纸,看着地图,又看了看剩下的复印件。
书的标题写着《上野国的历史民俗》。
她细心地从中找出了祝山,并从那晦涩难懂的文字中,摘录出了关于那座山的条目。
祝山
标高 六四九米
或曰位牌山。忌山也。因呼称不吉,改称“祝山”,但在当地仍被称为“禁入山”。一木一草皆不得带出。相传有凶神栖息于此。
「当恐怖小说的舞台正合适吧。哎呀,不愧是你的直觉呢」
里美发出欢快的声音。
我连应答都显得敷衍,继续死死盯着那一行字。
位牌山。
忌山。
入不得山。
一副本不该见过的景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在手电筒微弱的光线下浮现出来的,黑色的佛龛。
它像深山老林里张开了嘴,在草丛中吐出了三块牌位……。
(三块牌位)
不必去刻意想象,三个人的脸同时浮现在了脑海里。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
里美发出了高昂的声音。
我猛地回过神来,仿佛为了克制自己一般重新坐好。
她并不知情。既然接下来打算唱歌玩耍,我不想说些奇怪的话去扫了她的兴致。
我拼命地掩饰,将自己刚才露出的惊愕伪装成仅仅是对内容的感想。
「……你还真是会找啊。」
我装作平静,微笑着说道。
「嗯,起初只是找到了地图,但你不是说过要写进小说里吗?所以我就想,或许能派上用场。一看这由来,果然如此。」
「好厉害。你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啊!」
我打趣地说道,里美虽然有些害羞,却也露出了得意的神情。
「不过……啊,吓了我一跳。没想到祝竟然会变成牌位。改名字什么的,真是可怕啊。」
「真是让人想叫人别这么做呢。」
里美点点头,耸了耸肩。
里美喜欢登山,也喜欢怪谈。她将那改名之事联想到了自己的身上。
「听说像那样把不吉利的名字改掉的地方,其实还挺多的呢。」
「嗯。记得以前位牌山这个名字,存在过很多个吧。」
虽然没有确切的记忆,但我记得读过资料,说全国各地都有位牌山。
大体上解释说是因为山影酷似牌位,但据说也有许多怎么看也不像那个形状的山。而且,其中似乎还有因为存在败兵的隐蔽坟墓而招致诅咒,或是进入后会丧命等不吉利的原因,才被命名为「位牌山」的山。
「秩父那边好像也有位牌山。不过,已经不知道在哪儿了。在那个周边山上走的时候,想起这些,心里就觉得很不舒服。」
「确实啊。如果是不能进入的地方,起码得留个像样的名称才行啊。」
「就是说啊。要是不知道误闯进去死掉的话,那才真是无法成佛呢。」
「……嗯。」
我拿起歌本,开始翻阅。
我不想再继续谈论山的话题了。
那阵子一直平复下来的胃部沉重感,又回来了。
(至少,现在我想忘记这一切)
我选了一首我所知道的最欢快、节奏最明快的歌。
然而,无论怎么唱,我的情绪都高涨不起来。
没过多久,摆出来的饭菜几乎都没动,就已经凉透了。
十一
回到家时已是深夜,但我却毫无睡意。
心里阵阵发虚,无法安定。
我反复端详着里美给我的复印件,之后,因为仍感到不满,便开始在互联网上搜索“位牌山”。
除了简短记载的由来,难道就没有流传下什么故事吗?没有破解忌山诅咒的方法吗?
想要收手的决心,并没有改变。
但是,如果哪里存有一线生机,我很想知道。如果知道了,我想转告给若尾。
我变得孤注一掷。
搜索结果中映入眼帘的,是静冈县的“位牌岳”。
它是横亘在富士山前、爱鹰连峰的第二主峰。
顺应时下的登山热潮,关于这座山,很多人都上传了登山记录。
名字的由来果然是因为它长得像位牌。
虽然也发现了记着“不吉利的名字”的文章,但在我搜寻的范围内,并没有发现这座山存在怪异,或是有遭遇过怪异的记录。
(倒不如说,对于中级以上的登山者来说,这是一座很好上手的山吧)
很多人穿过山脊线,并将最高峰越前岳以及耸立在其远方的富士山身姿收入照片之中。
(即便带着位牌的名字,也并非全部都是不祥的)
又或者说,随着进入的人多了,灾祸被稀释,最终消失了吗?
(嘛,归根结底本来就是迷信)
我积极地这样认为。
接下来引起注意的,是一个书籍介绍页面。
据说瓜生卓造的《桧原村纪闻》中,有关于位牌山的记述。
(这本书,家里应该有)
我急忙走向书架。
由于当时为了查资料只是粗略扫视,所以我对“位牌山”没什么印象。但因为那是一本令人印象深刻的著作,连封面我至今都记得。
我很快找到了那本书,并翻到了相关的记述。
据说在桧原各地都有被称为“位牌山”的不祥之山,买下位牌山、砍伐山上的树木或是在山上烧炭,一定会招致不幸。
在《广辞苑》中查阅“位牌山”,词条解释为“因被认为会带来不祥而忌讳拥有的山”。至于为何不祥,理由多种多样,或是因为那是曾经的刑场旧址、发生过离奇死亡事件,或是埋有佛像等。也有说法认为,那是神圣的神之领地,凡人不可触碰。与之类似的词还有“癖山(地)”、“报应山”、“禁入山”等。
说到位牌山,爱鹰山系里有一座位牌岳(1458米)。在山脊南侧,灰色的火山口呈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面貌〈中略〉若是跌落下去,下面便是位牌泽。
买下位牌山拿来当柴烧或制炭,结果突发急病、孙子夭折、房屋失火,这样的传闻在桧原全境都能听到。然而,很多情况下位牌山究竟在哪儿并不明确。拥有者会刻意隐瞒。因为一旦被知道是位牌山,就无法买卖,也失去了利用价值。会买下位牌山的,往往只限于外乡人。
我不禁叹了口气。
爱鹰连峰的位牌岳,在这里也没能起到什么救赎的作用。
我重新翻看了手头的复印件。
上面记载的内容,通过《桧原村纪闻》的记述,全都能对得上。
祝山是关东近郊“位牌山”的一种典型。
——购买位牌山的,只限于外乡人。
这也是一样的套路。
我想起了田崎说过的话。
他说过,锯木厂旧址原本就是一块有说法的土地。他说厂主是从村外来的,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买下了那块地。
不是不知情。
(恐怕是没被告知吧)
祝山究竟是个人的还是属于市町村所有的,这我不知道。但是,至少村里的老人们应该是知道的。不,如果连锯木厂旧址那块地本身直到近年都发生过各种事情的话,那么即便不是长者,也肯定有人掌握相关内情。
但村民们没有说出来。而对于所有者身上发生的灾祸,他们大概也只是抱着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远远地旁观吧。
《桧原村纪闻》中提到隐瞒信息的原因是经济上的不利。但是,当地居民的真实想法恐怕并非如此单纯。
对于在那儿出生长大的人来说,祝山就是故乡。那是无法断绝关系的,如同亲戚一般的存在。
所以,就像隐瞒家丑一样,他们隐瞒了那座不祥的山。然后,将外来者所蒙受的灾祸不归咎于土地,而是当作偶发的厄运草草处理掉。
不能断言说他们冷漠。
如果我是在那样的土地上长大的,面对外来者,或许也会闭口不言。
实际上,因为害怕受牵连,我也从这件事中逃离了。想保护自己和周围环境而不惜疏远外人的欲望,大家都是一样的。
(若尾的直觉,果然准啊)
我点燃了一根烟。
她应该说过吧。
祝山的氛围与神圣事物的诅咒是不同的。
有一种更加凶险,类似墓地一样的氛围。
(不仅如此)
若尾说她在进屋时,因为害怕那根床柱而逃走了。
为什么。
难道说,那根床柱也是前任主人从“位牌山”上伐木取来的吗?
(虽说是无心之举……真是残忍的事)
混杂着止不住的叹息吸入烟雾时,一阵轻微的恶心感涌上心头。
胃很疼。
话说回来,我还没怎么正经吃过饭。
(冰箱里没点什么吃的吗)
我一边走向厨房,一边继续思考着祝山的事。
我对于那座山的直觉,倒也并非一无是处。
从一开始就对那座山分外在意,大概是因为在某处觉察到了它特有的那种凶险吧。
(但是,矢口他们并没有进入祝山本身。即便与锯木厂相关的因缘能用“位牌山”来解释,也没法说明他们身上缠绕的那种诡异感。《盖亚集市》那帮人去的地方是废墟和神社。仅仅是踏入受诅咒的土地,就会招致灾祸吗?)
我把烟扔进了水槽里。
紫烟的气味让我感到不快。
打开冰箱,发现里面剩下一盒买来囤着的豆腐。电饭煲里,应该还剩着饭。
(大半夜的,吃冷豆腐拌饭啊……)
如果只有这些的话,也没办法。我拿出豆腐,脑子里依然在不停地转着。
怪异的传播、感染,或者说受到影响的说法,并不少见。
看着电视里的灵异节目,结果家里发生了什么事,这样的体验谈是一种典型。百物语被认为是召唤灵体的装置,大概也是因为人们期待着能从讲述者的怪谈中感染到某种“东西”吧。
仔细想来,我也一直警惕着那种感染,心存畏惧。
想要避开牵连的想法,等同于不想感染上祝山的因缘。
尽管如此,我的家里还是出现了手机接触不良,以及不该有的潮湿感。虽然都是些琐事,但我还是把它们与祝山联系在了一起。
将其分析为精神作用,毫无意义。
因为对当事人来说如果是真实的,那么怪异也会作为现实的记忆留存下来。
――祝山是会传染的。
那么,踏入废墟的矢口他们受到影响,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如果有一点点罪恶感,就会因为恐惧,而陷得更深……)
我把手撑在水槽边缘。
强烈的呕吐感袭来。
胃部一阵剧痛,仿佛被锥子刺中了一般。
我喘息着,弯下腰想吐出来,但胃里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眼前在闪烁着黄色的光点。
我就那样顺势瘫软在了洗碗池旁边。
一定是神经性胃炎。得吃药。空腹不好。至少喝点水。吐出来的话,肯定会、舒服、点。痛。
「疼、啊……痛!」
驱散了混乱的思绪,我不禁发出声来。
我倒在了地上。
虽然想着躺下可能会舒服一点,但腹痛却丝毫没有减轻。不仅如此,我甚至感觉连头痛也跟着来了。
(不行了)
再这样下去,我会昏过去的。
我像爬行一般,向电话机挪去。
得在意识清醒的时候打急救电话。然后,钱包也要拿上,直到打开玄关大门,这些都必须我自己来完成。
这种时候,独居真是太可怕了。
我拨打了119。以前因为父母生病打过电话,那时候为了防止恶作剧,确认花了不少时间。但这次,大概是因为我气息奄奄,接线员很快就说会安排救护车过来。
我打开了锁,抱着包,蜷缩在门前。
冷汗从下巴滴落。我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紧接着,《盖亚集市》的样子在脑海中浮现。
漂浮着异味的杂货架……。
我呻吟着,想要挥去那些画面。可紧接着,仓库里看到的小野寺的照片又浮现了出来。
(别这样……)
越是去想,影像就越是清晰。
我的目光被牢牢锁定。
那是若尾弄错打开的文件里保存的照片。
一张看起来像是从鸟瞰视角拍摄的风景照。
在郁郁葱葱的山脚下,散落着宛如积木般的建筑物。
祝山的树木充满了夏日特有的生命力,显得格外美丽,而那废墟则像是散落在山脚一角的一堆垃圾。
山峦正缓缓地探出绿色的舌头,舔舐着那里。
工作室是淡黄绿色的,而覆盖着房屋的则是深绿色。即便是在龟裂的混凝土下方,也零星地喷涌出点点绿意。
废墟回归山林的日子,恐怕也不会太遥远了吧。
(属于山的东西,就得还给山呢)
思绪至此,照片切换了。
那是通过邮件发送过来的,工作室的照片。
在漆黑的枯树剪影上,缠绕着蛇状的雾气。
周围点缀的灵球闪闪发光。
它们轻轻飘动,正向我靠近。
咯吱。
传来了腐朽木材的挤压声。
咯吱。
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
「不要啊――!」
我扭动身体,倒在了地板上。
一股腥气刺入鼻腔。
接着,听到了微弱的声音。
我再次强忍住呕吐感。
与此同时,眼前亮了起来,救护队员的鞋尖匆忙地靠了过来。
十二
在医院的天台上,我坐在长椅上打了个电话。
「……嗯,是的。抱歉。就是这样,无论如何,原稿恐怕是写不出来了。不不,不会长期住院的,这一点请您不用挂心。嘛,因为没有查出明确的原因,所以还在观察阶段。不过,大概也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出院了吧。毕竟,本人现在都已经精神头十足了。……嗯,没问题的。总之,回去之后我会再发邮件给您的。真的给您添麻烦了」
我关掉手机,调出了通讯录。
「额。还有哪里需要打电话来着」
虽然截稿日还有一段时间,但趁这个机会,连载也先停掉吧。
我给几个工作单位打了电话,长舒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天空。
是真正的夏日天空。
被救护车送来之后,我在床上辗转反侧了整整一天一夜。
止痛药也不起作用,什么也吃不下。
在那期间,我接受了多到记不清的检查和处置,但我的头痛、腹痛和呕吐感的真正原因始终没有查出来。
在最初的检查被告知无异常时,我就预感到,这些症状大概会作为原因不明的情况而告终。
果然不出所料,第二天半夜,所有的痛苦突然消失了。然后,我因为疲劳又连续睡了一整天,到了第三天,不仅能正常进食,甚至能去附近的便利店买咖啡和蛋糕了。
该死。
我到底做了什么。
为什么又要把我卷进来。
如果非要我做些什么的话,就把这里的住院费给我付了啊。
「该死的位牌山……」
我咒骂了一句,啜饮了一口带来的罐装咖啡。
虽然疼痛已经平息,但托这几天只靠输液度日的福,我好像又瘦了一些。如果是正在减肥的人,肯定会大喜过望,但天生就是个长不胖体质的我,看着自己消瘦的手臂,连自己都觉得可怜。
前几天和里美见面时,她邀请我一起去爬夏山。我爽快地答应了,但以我现在的体力,根本无法应付高强度的登山。
(去泡泡温泉什么的吧)
既然难得空闲下来了。
工作丢了这件事本身,确实让我感到不甘。但老实说,从停滞不前的原稿中解放出来,我松了一口气。
本来就是个提不起劲的原稿。借此机会重新构思大纲,写个新故事吧。
(又不只是试胆大会什么的)
我喝着咖啡,又看了看电话簿。
是否应该把“位牌山”的信息告诉若尾,我一直犹豫不决。
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祝山带来的恐惧感加深了,这是毫无疑问的。
然而,逃避失败了。
如果逃不掉的话,这一次就必须认真地去寻求解决方案了。
(话虽如此,联系她也找不到解决的线索啊)
就算告诉她祝山就是“位牌山”,结果除了抒发感想,我们肯定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在分享恐惧、减轻压力方面或许有效,但如果以“所以说,当时很奇怪呢”作为结尾,是无法改善现状的。
我收起了手机。然后,继续思索着那座山。
当然,我也担心会再次发病。但好在,这里是医院。反正如果又要倒下的话,还是在医生身边比较稳妥。
我决定在无所事事的住院期间,把能想到的事情全都想一遍。
现在,我最挂心的是在等待救护车时,脑海中浮现出的种种画面。
冷静想想,这也是可以用精神压力什么的来解释的。在此之前,我的住院应该也能找到合理的理由。
但是,我再也不想寻求现实的合理性了。
现在强行给它找借口,和之前一样——等同于逃避。
检查结果已经显示正常了。从病理学上讲,哪怕腹痛、头痛、恶心,我也是健康的。
望着已经完全入夏的天空,我顺着记忆追溯起来。
首先,是《盖亚集市》中看到的远景照片。
拍摄者是小野寺,这点十有八九错不了。
问题是,那张照片是在哪里拍的。
由于没去过实地,我无法断定,但祝山的海拔不到七百米。从地图上看,周围的山也都大同小异。如果是那种高度的山,山顶也会长满树木。即便山顶经过人工整理,想要获得那种程度的视野也是很难的。
可能性在于从陡峭的悬崖顶上拍摄。但是,印象中那张照片的构图,即使是从悬崖上拍的,感觉也比祝山高得多……起码有五百米以上的高差。
不过,群马县确实有以奇岩连绵的岩峰而闻名的妙义山。从地质学上来说,恐怕不能断言绝对不可能。
(但是,如果真的有那么壮观的悬崖,应该会像妙义山一样成为旅游名胜吧)
不,即便是妙义山,海拔应该也只有一千米出头。祝山周边绝不可能存在同等规模的山峰。
我回想起了小野寺发给我的那张木材加工厂的照片。
缠绕着白色薄雾、显得异常清晰的枯树影子——。直到现在,我仍然怀疑那张照片是不是小野寺伪造的。
在《盖亚市集》里看到的照片,难道也是同样的伪造品吗?
费那么大的劲,到底有什么理由去做那种东西呢?
(如果拍到不存在的东西就是灵异照片,那么那张照片本身,难道是一张灵异照片?)
连我自己都产生了一个难以置信的推测。
我嘟囔了一句“真蠢”,决定把这个疑问束之高阁。
我看到那张照片时,正处于恐慌状态。或许是记忆出错了。但是,为了确认这一点,我没有勇气再去看一次那台电脑。
虽然在剧痛之中,画面浮现在脑海里让我很在意,
(如果潜意识想要传达给我什么东西,那大概就是对祝山存在的一种确认吧)
废墟与祝山的位置。我想知道这一点,所以才唤醒了那段记忆影像。
我这样说服了自己。
当然,其中也包含着逃避的成分。
因为我实在不想承认,那张影像本身就是一张完整的灵异照片。
我放下照片,将心思转移到下一个课题上。
印象最深刻的,是木材的吱呀声,以及我没听清的“什么东西”的声音。
(它到底在说什么呢)
谁说的。
又或是为了什么目的。
那吱呀声,听起来就像是强行弯曲古老木板时发出的声音。
作为木造房屋常见的屋鸣声来说太大了,而且最重要的是,《盖亚市集》的大楼不可能是木造的。
“木头,吗”
我又嘟囔了一句。
然后,我还想起了在剧痛中看到的另一个画面。
漂浮着异味的杂货架。
记忆再次变得清晰起来。
在用天然木材制作的货架上,各种小物件以各种布局摆放着……。
我眨了眨眼睛。
突然间,感觉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
心脏的跳动变得急促起来。
那句话苏醒了。
非常清晰地。
——一草一木皆不可带走。
十三
《盖亚市集》的店内,有从“位牌山”砍伐的木材。
这就是我得出的结论。
需要怀疑的地方有两处。
一个是摆放小物件的货架。
也许天然木制的货架本身就是,又或者是布局中所使用的木片是。
另一个地方是仓库深处。
在混入黑暗的货架的某个角落,会不会正堆放着被带回来后就直接收在那里的木材呢?
这样想的话,感觉很大一部分谜团都能解开了。
矢口他们变得奇怪,也不仅仅是因为感染了灾祸,而是基于相应的因果报应。
若尾所说的“废墟和店里的气氛很像”,也变得言之成理了。
是谁把木头带出来的呢?
是田崎吗?还是小野寺在频繁往返废墟的间隙,勤快地搬运进来的?
不管怎么说,如果我的直觉是正确的话,
(解决的头绪已经有了)
我独自点了点头。
山里的东西,就该还给山里。
即便无法亲自去爬祝山,至少也该把木头从店里拿出来,送回锯木厂旧址。
只不过,就我调查所知,并没有记载过用这种方法获得平安的案例。但是,至少只要把祝山的木头从店里移走,事态应该就不会再往更坏的方向发展了。
(但愿如此。希望那确实只是木头)
我紧紧抓住了这一丝希望。
如果这个推测错了,那我就真的束手无策了。
我将不得不继续在那无法理解的恐怖中战栗。
我鼓起勇气,怀着祈愿,于次日拨通了若尾的电话。
――然而,她还是没有接听。
我在留言信箱里留了话,但也迟迟没有回复。
仅仅如此,便已让我感到不安。但在这里焦急也无济于事。在日常生活中,这种事也并非罕见。
况且,如果她打算听从忠告,断绝与试胆大会成员的一切联系,那么想必也会想切断与我这个亲历了事件一环的人之间的往来。
如果若尾下定了那样的决心而不联络我,那我也理应放弃。
我故意让自己表现得轻松些,于当日傍晚办理了出院。
回去的地方不是工作单位,而是老家。
担心的父母坚持要我回家卧床休息一周。事实上,因为数日未进食,我现在还有些头晕。自己做饭也嫌麻烦。他们的提议我便欣然接受了。
因为老家也在东京,所以路程并不算远。
回到家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积攒的邮件。
借用父母的电脑,输入密码。
果不其然,除去无用的垃圾邮件,还有二十多封邮件。
我粗略地扫了一眼标题。其中有一封带附件的邮件。
『发照片给你』
――是小野寺。
“哇、啊”
我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怪异的惨叫。
与此同时,几乎是出于本能,我的手指删除了那个文件。
我依然惊慌失措地从“回收站”中将其彻底清空,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删掉了……”
我不禁苦笑,浑身泄了力。
真是的,恐惧已经渗透到我的身体里了。
就在刚才那短短几秒的行为里,我的心跳却在急剧加速。
在感到丢脸的同时,我也为不用看到它而松了一口气。
我至今仍与那件事保持着关联,是为了从中寻找希望。我一点儿也不需要那灾祸的火种。
当然,事到如今,我不能说自己一点兴趣都没有。但是,我可不想再让“好奇心害死猫”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了。
(毕竟,我可不想再住进医院了)
剩下的邮件里,看来并没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
有位熟人随手发来了前几天活动的报告。
“唉……”
我又叹了口气。
因为手机的异常而战栗,我完全把这事给忘了。
反正也不能写实话,就说是身体不舒服,随便应付过去吧。
实际上确实是住院了,所以这个借口倒也理直气壮。
(嗯。暂时就把身体刚康复作为理由,拒绝那些没兴趣的邀约吧)
都怪祝山,弄得我工作和身体全都一团糟。至少这点小补偿,当成辛苦费也不为过吧。
我关掉邮件,开始收拾住院时的行李。
明明才住了几天,却买了拖鞋、前扣式睡衣之类的,买的东西还真不少。
我把它们摆好,无意间看向地板,发现放在那里的手机显示着“有未接来电”。
确认了一下对方。
是若尾木棉子。
看来是在三十分钟前联系过我。
(刚才太忙了,没注意到)
在感受到一丝紧张的同时,我回拨了电话。
她立刻接通了。
接着用极快的语速向我道歉,说没能及时注意到我之前的留言。
“没关系,不用在意。反正又不是出了事故之类的才接不了电话。”
我回到椅子上说道。
『没那回事。我决定辞掉店里的工作了。』
“啊,是吗!”
听到她如此迅速的决定,我欣喜地说道。
“嗯。我觉得那样比较好。这么一来,这事儿可能已经和若尾小姐没关系了,但我前几天打电话是关于那件事的,有些情况想通知你。”
『其实我也有、那个、话想说。』
若尾打断了我的话。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哽咽。
“怎么了?”
我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她带着哭腔继续说道。
『小野寺先生去世了……』
刹那间,我四肢战栗。我看向眼前的电脑。
“……什么时候?”
『昨天傍晚。死于摩托车事故。』
「…………」
『在废墟的那条县道上。』
我紧握着电话,敲击着电脑按键。
(小野寺的邮件是什么时候来的?)
我不记得了。
记忆中唯一确定的,是它发生在活动报告之后。
而那日期是——昨天晚上。
(是我记错了)
我重新思索道。
肯定是因为当时太慌乱给删掉了,所以才搞错了。小野寺的照片一定是之前发来的。
我看了看前一封邮件。
发送时间是昨天,十五点。
难道说,他在临死前给我发了邮件?
特意从山里,给我发了照片过来吗?
额头上渗出了汗水。
我开始混乱了。
是我记错了。
如果不删掉的话,就能安心了。
他到底发了什么给我?
在临死之前。
在死之后?
不可能的,怎么想,那种事情都不可能。
『――鹿角小姐?』
面对这漫长的沉默,传来了带着关切的声音。我从椅子上站起身,吐出了一直憋在胸中的那口气。
「抱歉。我太惊讶了。」
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若尾断断续续地讲述着事情的经过。
小野寺的死因是脑挫伤。原因是单方面的滑倒事故。虽然推定的死亡时间是傍晚,但因为刚好没有人经过,所以直到晚上才被发现。
若尾是刚刚才知道这件事的。
在和我见面两天后,她向田崎提出了辞职。然而,由于『Swami』的店长至今未归,在那之前她不得不暂时去店里工作。
她没法变得那么不负责任,直接把一切都丢下不管。
『即便如此,本来应该也能在这个月内想办法辞掉的……』
她心怀不安地说道。
没接我的电话,既不是因为忙,也不是像前几天那样的通讯故障。她解释说是因为关了机,单纯是发现得太晚了。
原因在矢口身上。
自从在店里和我见面后,矢口就不再来『Swami』了。大概是因为带着满身酒气回店,最后还是被责备了吧。
然后,从第二天开始,她就从『Gaia Bazaar』频繁给若尾打电话。如果不接电话,就会发邮件。
据说无论是说的话还是写的内容,都支离破碎,充满了强烈的恶意。
『多的时候,一天会有十次以上。不仅是在工作时,即使在回家后也经常接到电话……。我精神上实在是受不了了,所以才关了机。』
若尾用潮湿的声音诉说道。
『我想辞职的原因,也有矢口小姐的缘故。和鹿角小姐一起经历的事情也是导火索,但相比之下,我更无法忍受那个人——我本该称之为同事的人——的恶意。可是,自从她知道我要辞职后,情况变得更加糟糕了……。一直有留言或邮件说:“别逃跑,胆小鬼”。』
「别逃跑?」
我反问道。
『是的。』
若尾简短地肯定道。
是指不要从矢口那里逃跑,还是指不要离开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呢。
即便确认了,若尾也无法给出答案。
她带着些许埋怨的语气又讲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我待会要去参加守灵夜。』
说完这句话,她挂断了电话。
关于祝山的事,我没机会提出口。
不,是我刻意没有提起。
毕竟死了一个人。
虽然对我而言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但他也有亲人和朋友。把他的死断定为诅咒,然后在那儿振振有词地说什么“看吧,果然如此”,我实在是开不了口。
再说了,就算我的推测正确,对小野寺来说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冷汗止不住。
我调大了空调,再次将视线投向电脑。
邮件,还有发件人,都已经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我打了个寒颤。
我意识到,这种冷汗与气温毫无关系。
十四
因为弄丢了长篇原稿,我度过着闲暇的每一天。
下一个截止日期还要很久。
近几年哪怕是过年,我也没能这么悠闲地度过。
久违地远离了工作,我做了像年末那样的大扫除,也读了买了之后一直没看的书。
可惜的是,天气酷热。
进入八月以后,东京的最高气温连日接近三十五度。虽然也有出门的念头,但没理由的话,实在没有心思在烈日下徘徊。
距离小野寺的死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现在,我偶尔才会想起他们。
若尾没有联系。
矢口给我发过两次邮件。
我们的那部小说怎么样了?一定要把我们写进去哦。
内容全是一模一样的。
每次读到心里都会变得沉重,但我将此视为矢口朝子还在世的确认。
她没有死。
依然在那个店里工作吧。
既然如此,我就不插嘴了。
说到底,无论说什么诅咒之类的,如果当事人没有自觉,那它们就等同于不存在。给每天平安生活的人强加那些不祥的言语,和灵感商法没什么两样。
我个人的意见是,“位牌山”的因果确实存在。但那似乎以一个人的死亡为顶点,逐渐平息了下来。
事实上,以那天为界,我身边确实没有发生过变故。
就像得到了祭品感到满足了一样,祝山的凶险从我身边消失了。
(果然,万恶之源还是小野寺吗)
每当品味着那份平静,我总是不由自主地这么想。
我不想鞭尸。但感情这种事,谁也控制不了。
说什么去灵异地点试胆,光是这点就让我很不爽。装神弄鬼也让人厌烦,听说他还在神社吐口水,我便嫌恶起他来。
用老话讲,我是真心地觉得他要是遭了报应就好了。
所以,随着现实中“死亡”带来的冲击变淡,我对他的同情也随之消散。
我从自己的记忆中,舍弃了对小野寺的关切。也舍弃了祝山的因果。
然而——。
午夜刚过,工作室的电话响了。
听到对方的名字,我简直哑口无言。
“田崎,先生?”
『好久不见』
电话那头传来了清晰的男声。
深夜打来的电话百分之百是里美或者是同行打来的。
因为深信这一点,大意地接听电话成了我的失误。
『您还好吗?』
“啊。嗯,还行吧。”
我吞吞吐吐地思考着这个突如其来电话的目的和理由。
(矢口那个笨蛋。又擅自把我的联系方式告诉别人了)
我立刻猜到了消息来源。然而,田崎的目的却是完全出乎意料。
寒暄了几句后,他依然保持着明朗的语气说道。
『关于小野寺的事,您听说了吗?』
“听说了。节哀顺变。”
『明天是他的四十九天忌日。所以为了悼念他,我想去事故现场看看。鹿角先生也请一定要来』
“哈?”
我不禁发出了呆滞的声音。
『我在早上九点,在店前等你。不,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去接你也可以』
「等、请等一下。我并没有那种……。我和小野寺先生,几乎没什么交情」
『我们只见过一次面,对吧。但是,他一直都说,想再见你一次。所以,我想让他如愿』
我感到一阵恶寒。
这话听起来,就像小野寺的幽灵在事故现场等着我一样。
『还有呢,我想请你为他做一场法事』
我正打算拒绝,却突然想到了在意的事情,便问了一句。
「若尾小姐也会去吗?」
田崎干脆地回答道。
『当然了。其实啊,是她说一定要邀请你去的』
――她不是已经辞职了吗?
我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她说要邀请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说,连若尾也像矢口一样变得不正常了吗?
曾经感受过的那种沉重感,在胃部附近苏醒了。
『当然,我也很想见你,八公也在等着你呢~』
轻浮却强势的邀请词接二连三地抛来。
据我所知,田崎的神经应该还是正常的。但是,我也无法断言拒绝就不会招致谩骂或灾祸。
我思考了一会儿,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是这样啊。我也想去。但是,截稿日期迫在眉睫。我想具体取决于从现在开始到明天早上能写出多少页。我会尽力而为,但如果明天九点我没出现在店门口,到时候就对不起了」
当然,这是谎话。
只是,对方打来电话的时间太晚了。虽然说是明天早上,但实际上只剩下不到九个小时了。我利用这一点,表现出了做好熬夜准备的诚意。
果不其然,田崎的语调犹豫了。
我坚持说我会“努力”,他最终说道:
『请一定要来哦。我等着你』
只留下了这句话,他就挂断了电话。
「……谁会去啊。混蛋」
我骂骂咧咧地骂了一句。
一想到还没断掉联系,心情就变得沉重起来。我握着电话,身体一歪倒在了床上。
还没在那姿势下躺稳,这次是手机响了。
这次我仔细确认了对方。显示的名字是“若尾木绵子”。
我按下了通话键,劈头盖脸地就对她发泄怒火。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求、求你了,请你过来吧』
面对我的质问,传来的声音近乎尖叫。
『我……我辞职了。但是他们说今天要把没结清的工资发给我,让我去拿。还说我有私人物品在那里,让我过去……。结果他们说今晚不准我回去。说明天大家一起去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