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弹起,坐在床上。
『对不起。就像田崎先生说的那样,是我同意的。说要把鹿角小姐也叫上。因为,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实在……太、太可怕了』
若尾哽咽着说道。
「你现在是在哪里打的电话」
『在厕所里』
这难道不是已经算是监禁了吗。
我咬紧了嘴唇。
祝山还没有离开。
在我悠闲度日的时候,那触手正确实地伸展开来,试图将他们缠绕捕获。
在“盖亚·巴扎”仓库里看到的那张照片浮现在脑海中。
在那张不可思议的远景照片里,山正将绿色的舌尖伸进伐木场遗址。
绿舌的侵蚀,若每日盯着看是察觉不到的。但是,一个月后定会发生改变。
连水泥都能击穿,祝山的草木在不断疯长。
藤蔓紧缚着废墟,将其层层缠绕,使其崩坏。
小野寺已经不在了。
矢口也很奇怪。
田崎也变得不对劲了,而现在,山难道连若尾也要一并缠取吗?
——不,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
“干脆报警算了。”
即使被她恳求,我依然因为害怕被卷入其中,做出了这番穷于应对的提议。
“那种事……”
我能感觉到若尾在摇头。
“是不可能的吧。”
我用低沉的声音表示了同意。
又不是被枪威胁着。
从旁人看来,他们的行为不过是前同事在恶作剧罢了。不,如果说是为了祭奠死者,那么不愿参与其中的若尾,反而会被人视为冷血无情吧。
但是,我明白她正怯懦于某种等同于枪口的危机。
我拼命地思考着。
我本以为,只要当事人没有自觉,那所谓的诅咒便等同于无。
我的结论是:若是能平稳地度过每一天,就没必要特意去招惹不祥。
如果是因为觉得试胆游戏有趣,而自招凶事,那么蒙受灾祸也是自作自受——这向来是我的论调。
可是,现在又如何呢?这算是平稳吗?
我能丢下哭泣、颤抖的若尾不管吗?
如果这样下去她出了什么事,我能以一句“自作自受”来安然度日吗?
“……我知道了。我去。”
我像是挤出来似地说道。
听到了她颤抖的叹息声。
她一定是安心了吧。
我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如果可以的话,稍微睡一会儿吧。明天想必会很辛苦。”
说了这些话后,我挂断了电话。
声音中断后,沉默仿佛向我迫近。
我坐在床边,直勾勾地瞪视着虚空。
明天就算我去了,也做不了什么。顶多也就是一起感到害怕,尽我所能去阻止他们再次踏入废墟罢了。
这并非出于什么侠义之心。
我之所以陪同,不过是为了在万一发生意外时,能让自己少一点罪恶感。
所以首先,我要保护好自己。
为了这次一定要彻底从祝山逃脱,为了这个目的,我要竭尽全力。
我走下了床。
接着,稍微思考了一会儿,从书架上取出了一张地图。
十五
在约好的时间前十分钟,我抵达了“盖亚·巴扎”。
转过拐角,那三人已经等在店前了。
在闪耀的白日下,矢口和田崎在笑。若尾站在稍远的地方,一脸疲惫。
我的紧张感愈发强烈,不,是从昨晚起就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紧张,此刻更是加剧了,我缓缓地向他们走去。
「早上好。今天就拜托各位了!」
田崎用左手做了一个敬礼的动作。尽管现在气温早已超过了三十度,田崎却穿着长袖衬衫。我看向了他的右臂。
那手臂像枯枝一样动弹不得。
在色彩斑斓的格子袖口下,垂着一只棕色的……像枯枝一样棕色的、消瘦的手腕。
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他扭过身子,将手臂藏了起来。他的脸色也被胡须遮挡不住,浮肿且发黑。
我将视线移向了矢口。
她好像又胖了。而且,变得邋遢了。
随意扎起的长发,脸上也没怎么化妆。靠近后,闻到了一股汗臭味。不仅如此,两人身上还飘散着一股类似熟透柿子的味道。
「你们是喝到天亮了吗?」
我微笑着问他们。
「是啊是啊。因为情绪太高涨了嘛。鹿角小姐也来了,所以接下来会更有干劲呢。」
田崎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开朗说道。
「那么,我们坐电车去吧。」
我趁此机会,理所当然地断言道。
「哎?是开车去啊。」
矢口嘟起了嘴。
「不行。」
我瞪了她一眼,
「你们两个满身酒气。如果遇到检查,肯定会被拦下的。那样的话连祭祀都做不了,而且最重要的是,从今天开始不是盂兰盆节吗。高速公路上会非常堵的。」
我用强硬的语调说道。
他们两人喝了酒真是万幸。
我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绝对不坐他们的车。
矢口和田崎太危险了,若尾估计也没睡觉。绝不能把方向盘交给他们。
尽可能地消除风险。这是第一道防线。
「啊,是盂兰盆节啊。」
田崎像刚知道一样笑了。
在那笑容中感受到了一股诡异感,我拿出了笔记本。
昨晚我已经查好了时刻表。我干脆利落地解释道。
「到当地最近的车站,从新宿换乘特快和普通列车,大约两个半小时就能到。从那里有公交车。虽然班次很少。不过因为衔接还算不错,不用怎么等。到锯木厂旧址附近的公交车站,大概需要一个小时左右吧。一点多就能到。」
「可是,回来的时候会很麻烦吧。」
矢口像个孩子一样耸了耸肩。
「回程的时刻表我也查好了。」
我直接回绝了她。
「但是……」
「如果你非要开车去的话,那我今天就不去了。」
我一瞪眼,矢口便闭上了嘴。
若尾正用惊讶的表情看着我。这种从一开始就咄咄逼人的态度,肯定出乎他的意料。
我并不是想跟矢口吵架,也不是想激怒她。更没有憎恨她。
我所注视的,并非矢口。而是她背后的那座“山”。
无论谁来指责,唯独在那座山面前,我绝不能输。
「而且呢,」
我保持着强硬的语调,将视线移回田崎身上。
「昨天梦见小野寺先生了。他跟我说要小心。」
「哈?」
田崎瞪大了眼睛。
「他不是死于摩托车事故吗?所以,好像是在担心我们开车过来。」
善意的谎言。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在昨晚的电话里,田崎说什么让我替他超度。我可没那种本事。但是,如果他仍然把我当成灵媒的话,那就那样吧,我也决定利用这一点。
果不其然,这句话比现实的逻辑更能打动田崎。他无视了还在不满地嘟囔着的矢口,转动着车钥匙,慌忙地转过身去。
「那,我得去把行李从车里拿出来。」
「请等一下!」
我大声地叫住了他。
三个人都吃惊地缩了缩身子。
我的脉搏稍微加快了。
(冷静点)
我对自己叮嘱道,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田崎先生。虽然突然问这种奇怪的问题,但你们该不会从那座废墟里带回了什么东西吧?」
这是一记毫无铺垫的直球。
刹那间,田崎的脸色变了。
(猜中了!)
我在心里欢呼雀跃,大声叫好。
这样一来,最大的风险就能排除了。就能逃离祝山了。
(绝对,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我一眨不眨地盯着田崎。他游移着视线,失去了刚才的气势,嘟囔道。
「不,什么都没有。」
「那里曾是伐木场遗址吧。你们没带木头之类的回来吗?」
绝对不能松懈。
「…………」
「在『盖亚集市』的店里,还有里面的房间,没放那种东西吗?」
「为什么,会问这种事……」
「直觉罢了。」
断言是非常重要的。
「如果没有的话也就算了。但是,如果有印象的话,那东西,今天还是还回去比较好。」
我摆出一副高傲的态度告诫道。
无需解释究竟是如何调查得出这个结论的。
不管是深奥的学问还是灵感,如果结论不变的话,演示的时候应该选择效果更显著的那一种。
(听说冒牌灵媒在接单前也会调查客户很多事情呢)
我所做的也没什么不同。
我非常讨厌冒牌灵媒。但现在,无所谓了。只要能掌握现场的主导权,我就装到底。
用眼角余光看了看,若尾正张着嘴,一脸呆滞地看着我。
说起来,结果我还没告诉过她关于“位牌山”的传说。难道连她也认为我有灵感吗?
「鹿角小姐,太棒了!真不愧是你。」
矢口像炸开了一样笑着。
「你居然一眼就看出来了,真厉害,真厉害。」
我突然感到一阵羞耻。这拙劣的演技简直没救了。
我强忍着想要解释的冲动,对矢口露出了一个暧昧的笑容。
田崎沉默不语地转过身,打开了“盖亚集市”的卷帘门。
几天前见过的店内景象,被早晨的阳光照亮。
曾几何时它看起来充满魅力,而后来,它却变得像魔窟一样。现在那里漂浮着一种诡异的惨白,以及杂乱无章的氛围。
商品很少。
(货架上,积满了灰尘……)
隔着玻璃看着店里,我微微皱了皱眉。
大概是因为客流疏远了吧。
如果是矢口和田崎这种状态,既管不好客人,也管不好商品。不仅如此,稍微敏感点的人,从一开始就不会踏进这家店半步。
在注视下,田崎先从里屋搬出了一根粗壮的木头。然后,从杂货架上拿走了两块木片。
那是之前用来摆放项链和石头的底座。
(能量石也彻底被毁了呢)
如果石头有灵魂的话,肯定已经在尖叫了。
木块被排放在店门前。
在阳光的照耀下,它们显得格外凄惨。
被虫蛀了,腐烂了,发黑了。
「没注意到……」
若尾虚弱地嘟囔着。
「因为你先逃跑了嘛。我是临走时拿回来的。」
田崎嘟嘟囔囔地说道。
「这些就是全部了?」
我问道。田崎点了点头。
「若尾小姐。把漂亮的包装纸拿过来。」
我一说,若尾就跑进店里。她很机灵,连胶带和打包用的绳子也一起带过来了。
于是,我和若尾一起把木头包了起来。
(今天,我要把它还回山里去)
在细心打包的同时,我一直这样祈祷着。
那块大的木头,交给了田崎保管。倒不是因为他是男人,而是打算让他承担带走它们的责任。剩下的两块,我用了双层纸袋包好,决定交给矢口。
「欸?凭什么要我拿啊!」
她大声喊道。
「你太胖了。多动动也好。」
这一次我没有丝毫动摇,硬是将行李塞给了她。
矢口的脸涨红了。
是个好现象。她应该好好认清自己已经变得如此丑陋的事实。
抱着半是监视的心态,我让这两个人走在前面。
然后催促他们去车站,我看了一眼表,对着若尾点了点头。
「我想在十点之前到达新宿。」
十六
在电车里,四个人几乎没有任何对话。
如果是对坐席位也就罢了,既然是横排一列坐着,就算有话题,也是个难以开口的境况。
祝山的木头放在行李架上。我时而确认一下,一边沉浸在零碎的思绪中。
田崎和矢口正在打盹。
大概是因为通宵喝酒,酒劲还没散吧。竟然打算在这种状态下开车过去,简直太可怕了。根本不需要提到什么诅咒,单是出事故的可能性就足够大了。
这两人对此毫无自觉,只能说实在太离谱了。
而且,明明说是要供养,却连花都没准备。难道矢口是打算念什么祝词吗?
在此之前,他们说地点在县道上,但他们真的能准确锁定那个位置吗?
(怎么看怎么觉得可疑)
总觉得小野寺的死,被他们以这种方式利用了。
他们假装悼念熟人的死亡,策划了一场活动。而实际上,是不是仅仅只是想在新的灵异地点闹上一通而已呢?
(从现实角度考虑的话……)
将神经作用或心理变化与什么东西连接起来,又要怎么去连接。
答案会根据每个人的成长环境和思想而有所不同。
这次,我将他们的行为视为祝山的“祸害”。但是,说不定即便什么都没有,这两个人也会把熟人的死给娱乐化吧。
(是不是心眼太坏了)
我将视线投向两人的侧脸,审视着车厢内部。
虽然人比预想的要少,但大概是因为暑假的缘故,带孩子的家长身影很显眼。
――“喂喂。去了坟墓,要干嘛呀?”
穿着短裤的小学生蹦蹦跳跳地扑向父母。父亲带着幽默感,教着他扫墓的礼节。
“劈西瓜吗?”
“坟墓那里可不会劈西瓜。”
笑声传入耳中。
(盂兰盆节的开始,啊)
因为东京使用新历,所以盂兰盆节的活动在七月份就已经结束了。今年因为我刚出院,所以全都交给父母去办了。
东京的祖先们,已经回到那边世界去了。但是,全国范围内绝大多数地方还是将八月定为盂兰盆节。
(旧历和新历。在阴间那边,是怎么协调这个问题的呢)
每到这个时期,我总会思考。
新历的引入是在明治以后。在更早之前生活过的东京祖先们,难道不会感到困惑吗?在某些情况下,会不会还有人被召唤了两次呢?
世界上应该没有其他国家,像这样混用两种历法了吧。
漫无目的地思索着,我突然想到,以前似乎聊过类似的话题。
是关于幽灵造访季节的话题。
记得没错的话,是和里美打的一通长途电话。
(是什么来着。说过一些蠢话啊)
我记得当时喷笑了出来。我将那段记忆拉回,随之回想起了另一件事。
(那天,矢口发了封邮件过来)
心一下子冷了下来。
回想起来,那封邮件正是导致今天这一局面的开端。
――地狱的釜盖开启。
记忆变得鲜明起来。
里美认为,地狱釜盖开启之日,就是死者来到人世的日子。
我一边卖弄着知识,一边在内心赞同了她的观点。
那一天,死者会聚集到山上,如此说来……。
“马上就要到车站了。”
若尾坐立不安地站了起来。
我反射性地抬起屁股,将行李从架子上拿了下来。
现在可不是动摇的时候。就算动摇,也已经太迟了。
我摇晃着叫醒了矢口他们。两人睁着浑浊的双眼,毫无顾忌地打着哈欠。呼吸里依然满是酒气。
(说想去的人,可是你们自己吧)
我强忍着火气,把各自的行李塞给他们。
“请务必,清醒一下头脑。”
※ ※ ※
在等巴士的二十分钟空档里,我们解决了午餐。
这只是个连有家荞麦面店都让人觉得庆幸的车站。
为了以防万一,我抄下了返程的时刻表,为了平复心情,抽了根烟。
这是乡下的始发站。巴士已经停在那儿了。若尾已经先上车了。
(没问题吧)
她看上去相当憔悴。
我虽然挂念着,但还是留在了外面。
有一个令人担心的问题。
那就是等返程巴士来的那段时间。
事先调查的结果显示,中间似乎会有近一个小时的空档。
就算到了之后立刻把木头放回废墟里,在那之后又该做些什么呢?即便知道了小野寺死亡的地点,如果只是合掌祭拜,一分钟也就够了。
那可不是个想久留的地方。
如果可以的话,在那期间,我想走着去往靠近城镇的一站。但是,并没有保证矢口她们会老实听从。
不知是不是因为在电车上睡了一觉,田崎和矢口已经完全恢复了精神。
两人在夏日的阳光下欢闹,不知悔改地沉浸在上次的回忆中。因为离吸烟区有点远,没能全部听清,但“废墟”、“神社”之类的词语,时而钻进我的耳朵里。
不知道什么地方触到了笑点,矢口向后仰着身子大笑起来。然后,向我跑了过来。
“鹿角小姐,呐。”
满是汗水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臂。
“小心点。”
我避开香烟,慌忙在烟灰缸里灭了火。差不多是巴士的发车时间了。我开始向巴士站走去。
矢口缠在我身上笑着。
“我们的小说,有进展吗?你有在好好写吗?”
“欸。”
“真是的,别这样。你给我打起精神来啊。”
她用力拍了拍我的后背。
我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上了巴士。然后,立刻坐在了若尾的旁边。是双人座真是太好了。
“啊,是因为我胖,所以不想跟我坐一起吧。”
矢口歪着嘴唇嘲笑道。
“行李,有好好拿着吧。”
我无视了她,提醒道。
她摆出一副不高兴的态度,举了举纸袋,便和田崎一起往后排去了。
一声长叹从口中溢出。
肩膀酸痛得厉害。
“没事吧?”
若尾小声说道。
“若尾小姐你自己,也没怎么睡吧。”
我一边转动脖子,一边补充道:“肩膀酸是职业病啦。”
“百忙之中,真是抱歉。”
听到这句本想安慰的话,她垂下了头。
“啊,没关系……”
不仅是“位牌山”的事情,就连住院风波也没告诉她。若尾恐怕还深信着对田崎的那套牵制说辞吧。
虽然有种想全盘托出的冲动,但要是被后面的人听到,就麻烦了。
(等今天结束,大家都能平安回去的话……。到那时,再好好谈谈吧)
我思忖着,闭上了嘴。
——穿过狭小的城镇,绿色的气息愈发浓郁。
蝉鸣声没有被发动机的轰鸣声掩盖,清晰地传入耳中。
正是盛夏时节。
柏油路面上热浪翻滚。随着林木渐深,透过枝叶洒下的阳光,在道路上绽放出光之花。
包裹着道路两侧的绿意,与那白银般的光辉形成对比,显得深邃而浓郁。
如果是里山所在的土地,这不过是随处可见的风景。
但是,即便司空见惯,它的美也并未因此而受损。
(好想去山里玩啊)
我沉醉于流逝的绿意之中。
(说好了要和里美一起去山的,对吧……)
总觉得,头脑变得昏昏沉沉起来。
虽然心里想着必须打起精神,但思维却有些散漫。
事到如今,竟然困意袭来。
在抵达城镇边缘之前,乘客几乎都下光了。人影稀疏的车厢,伴随着巴士规律的震动,更加诱人入眠。矢口他们又睡着了吗?四周一片沉寂,没有任何声响。
(喝点茶,清醒一下吧)
我翻找着包,拿出了塑料瓶。
「那个」
从旁边传来若尾克制的声音。
「刚才经过的地方,是废墟吧」
我惊跳起来,看向窗外。
制材厂的遗迹已经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断的祝山杂木林。
(明明打算在那之前下车的)
大意了。
(不,这真的只是我粗心大意吗?)
不安掠过心头。但现在没有磨磨蹭蹭的时间了。在这种山路的巴士站,站距通常很长。
我按下了下车按钮,确认了下一站。
站名显示的是——『山神社前』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机缘巧合)
我本没打算去神社。
我只想把祝山的树木归还回原处,然后就此结束。
(这样难道不行吗?)
我陷入了迷惘。
是该去神社吗?还是不该去?
是引导?还是陷阱?
如果出声的话,司机应该会停下巴士,让我在这里下车。虽然位置有些尴尬,但那样的话,至少可以不必去看那个神社。
我不知道。我又不是灵媒师。这种事情,我根本无法给出答案。
道路开始向左拐弯。
脑海中浮现出地图。
转过这个弯道,就是山神社。
我咂了咂舌,拿出了钱包。
「要下车了」
向后面喊了一声,果然,那两人又睡着了。
真想揍他们一顿。
「起来!」
我又一次,用近乎歇斯底里的声音喊道。
十七
巴士离去后,四周只剩下蝉鸣。
在那奇异的寂静中,四人伫立着。
巴士站和神社的位置似乎有一段距离。在视野范围内,没有看到鸟居的身影。
田崎两手抱着一个包装好的东西,就像是给某人的礼物。
《盖亚集市》的包装纸不知为何是圣诞配色。在那种缤纷的色彩映衬下,那个睡得疲惫的男人的脸色显得愈发黑沉、憔悴。
他的右手看起来极不方便。他用那只手拼命支撑着包裹,不知所措地注视着我。
矢口把纸袋放在脚边,不停地擦着汗。
我感觉不到热。
倒不如说,自从踏上这片土地起,我的身体就在不断变冷。
说起来,附近应该有条河。是因为那个吗?不,这里比开着空调的巴士里还要冷。
若尾正望着路的前方。
大概,再往前走一点,就是山神社了吧。
我下定决心,朝着若尾注视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你要去哪?”
矢口问道。我没有与他对视,而是目视前方反问道。
“首先,我想确认一件事。小野寺先生是在哪里去世的?”
没有回答。
“在哪里?”
我转过身。
站在正后方的田崎,脸上挂着拙劣的讨好笑容。
“因为有花,我以为你会知道……”
“有吗?你看到了吗?你当时不是在睡觉吗?”
“别生气嘛,鹿角小姐。”
矢口用撒娇的声音笑道。
“就是啊,回去的时候再找找不就行了。”
为了打圆场,田崎也微笑着附和。我姑且也对他笑了笑。
“我们要从这里一直走到镇上吗?”
“欸,直到那儿为止。”
“到穿过县道为止,开车花了多久?”
“那时候,引擎出了点毛病……”
矢口嘟起了嘴。
那一瞬间,我彻底爆发了,对着两人怒吼道。
“就算引擎出了毛病,也总比人走要快吧!”
果然,如我所料。
“……你们到底来干什么。”
我呻吟道。
“从一开始,小野寺先生的祭奠什么的,你们根本就不在乎吧。你们只是单纯地,想再来这里一次而已。”
“怎么会。没有理由来这里啊。”
田崎还在开玩笑吗?他小幅度地耸了耸肩。我死死瞪着他们两人。
理由,仅仅是“想来”,就已经足够了。
仅仅是因为“想把我也卷进来”,就已经足够了。
至于原因是因为性格使然还是因为诅咒,那种事都无所谓。
(不要把我也当成献给山中死者的祭品……)
若尾用不安的眼神窥探着我的脸色。
我知道自己现在一定脸色苍白。
这并非是因为愤怒。
而是因为恐惧。
在下巴士的那一刻,我就察觉到,“这座山”比我预想的要恐怖得多。
明明天气如此晴朗,空气却重得仿佛要将人压垮。
明明是大盛夏的中午,我却冷得不得不咬紧牙关,否则就会止不住地颤抖。
大家都没事吗?
为什么?
难道只有我?
只有我一个人感到恐惧,这究竟是凶兆,还是吉兆?
(想回家)
我想哭了。
我知道这行不通。如果现在甩开他们跑掉,之前所有的安排都会付诸东流。
我甚至伪装成冒牌灵媒师,才终于抵达了这最终阶段。
绝不能让这一切化为乌有。
(当然,前提是这些准备确实是解决问题的手段的话)
为什么“位牌山”的传说里,没有记载逃离的方法呢?一旦砍倒了树木,即便再将其归还给山中的土地,也无法得到安息吗?
“……你要去哪?”
当我再次迈开脚步时,矢口又问了一次。我保持沉默,拐过了路口。我并不是在闹别扭。只是觉得,如果说点什么,声音听起来肯定会带上哭腔。
转过平缓的弯道后,前方出现了红色。
是鸟居。
我依然紧闭双唇,用视线向他们示意。
「是要把木头供奉在神社里吗?」
田崎嘟囔道。
(啊,这种做法也不是不行)
当我正要表示认同时,
「不准进去!」
矢口大声喊道。
她转到我们面前,扔掉纸袋,张开了双臂。
「这里可是丢弃污秽的地方!」
「矢口同学。」
若尾皱起了眉头。
「我们不是在这里做过祓禊了吗!所以,不能再回去了!」
(真是的,又在说些没道理的话……)
我轻轻摇了摇头。
多亏了她,恐惧感虽然只是暂时的,但确实减轻了一些。我用责备的语气说道:
「矢口同学,难道你在哪家神社念了『大祓』,就再也不会去那家神社了吗?」
「…………」
「神职人员每天都在念『大祓』哦。如果说这样会积累落下的污秽,那神社别说是能量圣地了,简直就成了垃圾堆了吧。」
「我、我们的祝词是特别的。」
矢口抬头看着我。听到这句话,我单纯地感到了强烈的愤怒。
「那念了这所谓特别祝词的小野寺,结果怎么样了?」
这是一句我并不想说的话。
但效果十分显著。矢口颤抖着嘴唇,沉默了下来。
我环视剩下的两人,
「总之,先走到前面看看吧。」
于是向鸟居的方向走去。
「如果情况允许的话,矢口同学你留在外面等也可以哦。」
姑且还是关照了她一下。如果她不肯跟上来,处理起来会很麻烦。
矢口垂头丧气地跟在我身后。我观察着她的样子。
为什么她会表现出如此强烈的忌讳?我想知道原因。
是因为嘴上说的那些理由吗?
还是说,在畏惧着别的东西?
(如果可能的话,或许真的可以把木头放在这里。)
只要这样做,就不必靠近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废墟了。心中也存着一丝期待。
四人沉默不语,站在了红色鸟居的正前方。
有些陈旧的额束上写着“山神社”。
就是这里。
「欸……」
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低呼。
回头一看,三个人都茫然地张着嘴。我歪了歪头,看向前方。
不出所料,这座神社似乎是以祝山为神体设立的遥拜所。或者说,是登山参拜的入口。
鸟居深处,延伸着一段破败的石阶。
已经没有人会攀登了吗?那段石阶中途崩塌,变成了土堆和落叶。
——也许是自从“位牌山”变成了祝山之后才在此供奉的吧。
我暗自心想。
又或者是作为那凶猛神祇的御座,为了安抚其神灵,才祭祀了山神吗?
对于“禁入山”这个名字来说,石阶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背后传来了一声闷响。
田崎把“礼物”掉在了地上。
身旁的若尾颤抖着,隔着老远都能看出来。
“怎么了?”
我刚一问出口,那股寒意也随之苏醒。
冷气是从身后的神社传来的。我总觉得背脊后仿佛有什么巨大的野兽在逼近,于是慌忙绕到了旁边。
出于本能的危机感,我拉住了若尾的手,她就像被拖拽着一样,膝盖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若尾小姐!?”
我摇晃着她的肩膀。若尾用颤抖的手指着鸟居。
“那、那石阶上……建、建着社殿。”
“……诶?”
“漂、漂亮的,神、神社。还有镜子。”
“若尾小姐。冷静点。”
“一直……我们,一直,爬了上去。”
“在那石阶上吗?”
“所以说……不对。”
泪水从若尾眼中夺眶而出。
“我们,到底参拜了……什么……?”
“所以我不是说了不想来吗!”
矢口气急败坏地跺着脚。
田崎像根木头一样立在那儿。
我无法理解当下的状况,目光在三人和鸟居之间来回扫视。
(也就是说?)
若尾她们,在石阶上看到了社殿吗?
看到了本不存在的神社,在那里参拜,还吐了口水吗?
我看向鸟居的深处。
在阴影浓重的夏日景色中,石阶仿佛完成了使命一般,中途断裂,沉寂无声。
我感觉那座山仿佛在嘲笑我们。
有“山中他界”这样一种说法。
或者说,有“迷幻屋(Mayoi-ga)”这样的传说。
祝山,不,位牌山,是在以此类民间传说为戏耍,将人逼向死地吗?
(……果然,还是要把木头放回这里。)
尽管感受着令人发麻的冷气,我还是下定了决心。
如果说石阶通往深山,那鸟居的深处,早已是祝山的一部分。虽然不知道能否被允许,但将山中之物归还于山——。这大概就是我们能做的全部了。
我开始解开滚落在地上的木头的包装纸。
“矢口小姐,也把包裹解开吧。”
虽然这样说了,但矢口全身都在抗拒,只是不断地原地跺脚。我拿起了纸袋。若尾在半身瘫软的状态下帮了忙。
“要把……木头放回去吗?”
若尾用僵硬的舌头问道。
“是的。这不是锯木厂的东西。原本就是属于山的东西。”
寒意至今未退,但幸好,我并没有看到那所谓的幻影社殿。正因为没有直接的感官体验,我才留有余力。
我把三块木料分别拆开,试图递给那三人。矢口和田崎拒绝了。
“田崎先生。如果不做个了断的话,你那只右手臂是好不了的。”
我威胁道,田崎短促地喘息了一声,接过了长木料。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矢口就尖叫起来。
“我不要!”
“为什么?害怕吗?”
“好害怕啊!”
她披头散发,身体摇晃不止。简直就像个幼儿园的孩子。我屏住呼吸,
“先过去吧。”
姑且先催促了若尾和田崎。
若尾脸色苍白地点了点头。她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小木片,脚步踉跄地走进了鸟居。田崎跟在她的身后。
在光线昏暗的境内,我看到两人分别将木片放在了石阶的两侧。
田崎跑了回来。他那僵硬的脸上,因安堵而松懈的笑意逐渐浮现。
大概是觉得自己逃过一劫了吧。田崎露齿而笑,肩膀耸动。
当然,这并不能保证他的手一定会好起来。
刚才那句话,不过是哄小孩的威胁罢了。
但这是一种仪式。至少对于我和若尾这两个人的心理健康来说,这是必要的仪式。
若尾也静静地走了回来。
不愧是神道世家出身。她极其恭敬地向鸟居行了礼。果然,她也露出了松了口气的表情。
剩下的只有矢口一个人了。
无论怎么劝诱,她都不肯拿那块木片。看来她并不打算让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就像小孩子一样,矢口已经完全是为了否定而否定,不停地哭泣着扭动身体。
说服工作变得徒劳起来。
在编造各种理由的过程中,连我自己也渐渐搞不明白,为什么要强迫别人做这种愚蠢的事。说到底,这根本无关紧要。
我闭上嘴,长长地叹了口气。
看着这短暂的沉默,田崎带着恢复了开朗的表情,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阿矢真是胆小啊。”
说着,他从我手中轻巧地夺过了木片。
然后高高举起——没等我阻止,他便用尽全力将木片投进了境内。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响声,木片撞在石阶上,滚落在地。
我只是目瞪口呆地望着那条抛物线。
“瞧,这样就行了吧?”
“太棒了!田崎同学,最喜欢你了!”
两个人的声音在森林中回荡。
“……你都干了什么啊。”
若尾喉咙哽咽,喘息着说道。
我移开看向鸟居的视线,随后又看向了鸟居深处。
山林深处陷入了昏暗的沉默。
我的嘴唇微微勾起,形成了一个近似微笑的弧度。
“走了。”
我不看任何人的脸,转身向公交车站走去。
回过神来,寒意已然消散。
(结束了啊)
我心想。
十八
等了许久,巴士也没有来。
看了一眼手表,回去的巴士似乎刚好开走。
是在劝说矢口的时候开过去的吗?还是说根本还没来?
不管怎样,比起等上将近一个小时,走路反而能分散注意力。
就算半路遇到了巴士,它应该也会停下来载我们的吧。
下一站公交站,就在那处废墟的前方。
虽然不愿经过那里,但我希望能尽快远离神社。
时间已经过了三点。
虽然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但下一班车要等到四点多。山间的道路暗得很快。况且,不知从何时起,太阳已经躲进了云层。
(搞不好,要下雨了)
雷阵雨要来了。
我实在是太累了,再加上内心太过空虚,实在没心思去感受这其中的因果。
(费了那么大劲,结果就这?)
身体里提不起一丝力气。
(被折腾成这样,最后竟是这副德行?)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以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方式结束这一切。
但是,如果辛苦都能得到回报,那也就不会有人考试落榜了。
矢口抱怨着天气炎热,田崎一个劲儿地讲着俏皮话,若尾则保持沉默。我与他们拉开了一点距离,独自走在了前面。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我看到路边有一束枯萎的花。
我默默地从旁边走过。
跟在身后的两人,不出所料,似乎并没有注意到。
接着,废墟映入眼帘……。
就连我,也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追上来的三个人,也驻足在门前。
“天亮着的时候,看起来也没那么吓人嘛。”
矢口哼了一声。
“在我们后面,还有人来过。”
“嘛,毕竟是暑假嘛。”
“鹿角小姐,那这些人是不是全都遇到了什么怪事?”
田崎带着讽刺的口吻问道。
“谁知道呢。”
我淡淡地笑了笑。
无论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一切是偶然也好,是错觉也罢,我都已经不在乎了。
就算闯入这里的所有人都遭遇不幸,我也无所谓。
归根结底,一切都取决于如何解读。也取决于感性和心情。
至于我在内心如何感受、如何解读,至少对于他们,我没有义务一五一十地如实相告。
在大门附近,留着一些新的烟花残屑。
在开裂的混凝土上,被人用喷漆写满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