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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根廷-塞萨尔·艾拉/译者:赵德明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6:05

绘画的话题说完了,二人回到座位上,开始谈起客人的计划。克拉克是自然科学家,打算去阿根廷外省采集些动物标本,其中有一种动物,欧洲的某些科研所很感兴趣。

普里利迪阿诺轻声说道:“好吧。如果您能带上一个好的防腐师,估计可以带回来漂亮的标本。”

不,这根本不是英国人的目的。他说,使用防腐技术是他最后才会考虑的办法。他的工作不是为了采集标本,恰恰相反。他详细解释道,有一种新理论,据说一些动物是另外一些动物的后代,因此用不着把动物以某种固定的形态保存起来,也根本无须把它们搬来搬去。因为有另外一种理论补充说,在远古时期,所有的大陆板块是连在一起的……画家脑海里一片混乱,听过之后,感觉身处云山雾罩之中,似乎对方说的是中文。他宁可换换话题,这时刚好想起来一件事,他问:

“这么说,您是要去……沙漠啦?”

“是的。”

“那边不是有印第安人吗?”

“是呀,很好啊。”

“可是,我的朋友,他们一旦发现,就会杀了您的。”

“我希望能有机会采取防范措施。”

画家不再坚持,因为他那反复无常的头脑又开始逆向思维了。那个一些动物来源于另外一些动物的理论,他觉得荒谬,不过倒是联想到或许可以借此解开法贡达午睡裸体画的难题,这至少证明,一些想法是来源于另外一些想法的。但他没有止步于此(他总是对自己说,之后可以重新捡起这些想法来仔细研究)。印第安人是否杀害游客并不重要,总之,这是个运气问题,总会有发生的可能,如同许多意外一样。这个问题需要在更广泛的层面上来考虑。旅途怎么会愉快呢?不正好相反吗?旅途艰险啊!画家去欧洲留学的计划,多年以来一再拖延,因为他无法想象过一种与当下不一样的生活,而且是每个细节都不同。与此同时,他特别在意愉快的生活,不觉得非要出国去寻找幸福。绘画和爱情要么随处可见,要么无处可寻。直觉一闪念,在他那颗不切实际、反复无常的大脑里,他一下子就跳进了达尔文主义的深渊,将它翻了个底朝天。任何变化都是在循环中逐步完成的。永恒本身就是一个变化的过程,就是现时性的,就是幸福的形象,上述这番言论可以互为表里。

“我很乐意陪您旅行,”画家意外地前言不搭后语,“可是又不行。我要做的事情太多啦!”

克拉克在去沙漠之前,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访问了巴勒莫市。他要向罗萨斯辞行,感谢他提供了一个名叫高纳的高乔人向导。周六下午一个圣灵显现的时刻,他登门拜访了罗萨斯。按照风俗习惯,他赞美马努埃丽塔之后,二人闭门会谈,地点在这位复辟派领袖的办公室里。像往常一样,罗萨斯神态放松且不修边幅,满面通红,因为此前和省长们在大型烤肉宴会上喝了很多红酒,浑身散发着烤肉和红酒的气味。关于这个英国人的所有活动,他都了然于胸。这就是拥有秘密警察的好处,虽然对谁来说这都不是秘密,他知道别人的事,别人也知道他的事,因为要掌控警察队伍,首先必须是公众人物。因此,他俩没涉及实际问题,否则谈话可能会很冗长。二人谈到了语言问题。作为一个外国人,克拉克的西班牙语显得很好了,他谦虚地将其归功于自己能快速学习外语的天赋。罗萨斯认为自己也有天赋,而且天赋极高。他没有实践过,也没这个必要,因为他确信自己有天赋,没必要证实。他说,借助类似的才干,他倒愿意试一试英法以外的语言,因为英语和法语太普通了,应该试试真正难以掌握的外语,比如黑人的方言。他随时可以开始学习,或许还会写一部班图语语法书。英国人听了点头称赞。

罗萨斯说:“您别以为我这样做是为了打发时间,其实我要做的事情很多。这不单单是指政治,我有一大堆家务事需要解决。远的不说,您瞧瞧这人!”一个男孩,是罗萨斯那些非婚生子中的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办公室,正站在一把扶手椅上看着他俩。“最近他又多了一个毛病——总是眯着眼睛。我真怕一阵风吹来,他的眼睛就再也睁不开了。我知道这从生理学上来说讲不通,可是我忍不住这样想。他本来是可以避免养成这种坏习惯的,可是他好像知道这会惹我生气,因此才执意这么干。”这个男孩很漂亮,不爱说话,看看这个,瞅瞅那个,目光敏锐精确,或许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眯眼睛。“虽然我在他这个年龄也有过同样的毛病,这个我承认,可我不会甘心说‘我也有过七岁的时候’,我不是那种父亲。”

克拉克仅仅是点了点头,心想罗萨斯真是个天才,即便他没有学外语的天赋,但是很会“闲聊天”。其余的一切就是个圈套——调查一下他对印第安社会了解多少。克拉克认为自己还没那么愚蠢,他当然知道眯着眼睛在印第安人中间意味着什么。此外,在他们那个年代里,他算是为数不多的几个能用某种美洲语言解释这一现象的欧洲人之一。不过,这话他没跟罗萨斯说,也不想用这个来填补谈话的空白。

罗萨斯问:“那您是希望能发现什么秘密啦?”

克拉克回答说,这种说法并不准确。他提到的这个雷西布莱里阿纳种野兔,虽说不是他此次远征的唯一目的,毕竟是最主要的目的,而这种兔子本身并不是秘密。假如是秘密,他孤身一人、迷失在那广袤无垠的荒原上,只有一些可怜的手段,怎么能指望找到它呢?但同时这又理应是个秘密,如此一来他的劳神费力才有意义。总结起来问题就是:什么东西藏得如此之深,非要把地球翻个底朝天才能找到?与此同时,它又是显而易见的,随便一找就容易发现,那会是什么呢?按照这个说法,这个东西应该随处可见,只要去找,或许在这个办公室里就能找到。

罗萨斯假装看了看办公桌底下,说道:“可是这里没有啊!”

“因为这个说法本身就是拐弯抹角的,因为任何定义都只是被冠以某个名字,而……”

罗萨斯一直以全部注意力倾听着对方的讲话,即便如此,他几乎从一开始就走神了,尤其是在猜到对方的主要想法之后。这个故事里有马努埃丽塔的气味。无论这种野兔是多么闻名遐迩,他女儿同样是无人不知啊。她的名气都是他一手捧起来的。他早就把这个傻姑娘变成他政治活动中充分可见的因素,但是又不给出任何说明,这就使整件事更加显眼了。达尔文也曾经瞄准过同一个方向,但是胆子太小,结果令人惋惜;他那时不得不依靠罗萨斯最不需要的东西——信仰。与往常一样,一个阿根廷人已经先迈出了一步。罗萨斯欢天喜地,马上做出了几个关键性决定,这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一是委托布埃宜雷东[5]之子、画家布里利迪阿诺给马努埃丽塔画全身像;二是把绰号“重复”的坐骑借给这位英国人,让他去旅行;三是答应画家的小学徒卡洛斯·阿尔萨卡·比奥尔之母的要求,把卡洛斯推荐给英国人克拉克,请他带上这个小学徒去旅行。一切恰到好处,一切都是制度的一部分……在欣赏自己伟大荣光的这一刻时,他自己都怔住了。

[1] 罗萨斯(Juan Manuel de Rosas,1793—1877),19世纪阿根廷独裁者。——译者注,下同

[2] 贝尔尼尼(Gian Lorenzo Bernini,1598—1680),意大利著名的雕塑家、建筑师。

[3] 指约书亚·雷诺兹(Joshua Reynolds,1723—1792),18世纪英国画家,皇家艺术学院创始人之一,尤以肖像画闻名。

[4] 即托马斯·庚斯博罗(Thomas Gainsborough,1727—1788),18世纪英国肖像画和风景画家,与雷诺兹是竞争对手。

[5] 布埃宜雷东(Juan Martín de Pueyrredón,1777—1850),阿根廷政治家、军事家。

雷西布莱里阿纳种野兔

1

卡福尔古拉酋长慢悠悠地拿下嘴唇上的卷烟,继续说下去,他身处一片散发着药味的浓雾之中。他嘟囔了几句话,眼睑下垂,上身赤裸,坐在一张皮垫子上。

他说:“游客们来到荒原上,是要普及什么法律的,是不是呀?”

克拉克小心谨慎地张开双臂,伸出手掌;他慷慨大度,充满诚意。对,普及法律,这说法不容置疑。离开布宜诺斯艾利斯后的十五天里,旅途中没有发生任何事故,现在听到了酋长的这句话,乍听起来,语气有些阴柔(仅仅是个印象,跟别的印象一样,一旦习惯就察觉不到了),也有些迟疑,因为不精确而愈发难以准确理解。这样一来,要跟酋长就某个特定问题达成共识就更难了。

卡福尔古拉酋长继续说下去:“一种法律来自立法机关,另外一种法律原本就在大自然里,也就是广义上的‘法律’。”

英国人大着胆子提示道,据他所知,在印第安人中的马普切语里,“法律”这个词还意味着其他很多很多内容。不必说得太远,这其中就有“大胆”、“提示”、“外国人”、“知道”以及“马普切语”的意思。

酋长谦虚地点点头,好像这番话是他自己说出来的。他再次吸烟,继续说下去之前,模棱两可地点点头,缓慢的语速同两三个小时之前一样。

“您作为游客可能不知道,普及法律会在周围营造出一个让人神魂颠倒的圈子,到时候可就不大容易跳出来喽。”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克拉克先生,您别理睬任何威胁,哪怕是什么先知的警告。我恳求您相信我的话。如果您愿意,就把这话当成财富,当成‘法律’吧!法律圈是世界中的微型世界,而世界本身也是微型的。这世界创造出法律,就是为了让法律保护个人利益,为了让人融入世界。换句话说,是为了让微型世界更微型。可是,微型世界有它自己的法律,知道不?因为不仅空间可以是微型的,相应地,时间也会变得微型,加快流逝的速度。这就是为什么生命会如此短暂。”

酋长陷入了沉思。他抽的卷烟烟雾浓度越来越大,又渐渐变小。一层层带着香味的迷雾徐徐攀升到帐篷顶端,帐篷里除了他们俩,还有三名正在睡觉的妇女、三条狗和一只硕大无比的母鸡。克拉克也沉默了。他生平第一次感觉到谈话的议题和使用的词语之间有种真正的连续性。在他们交流期间,双方交换了价值观,酋长之前谈到的快速流逝的时间,现在变得极为缓慢,这种转换又巩固了连续性。下午这个时间让人感觉有些困倦,需要费好大力气才能集中精神。眼下克拉克在喝凉茶,酋长在喝水,或是某种类似水的东西。天气虽然酷热,帐篷里却相对凉爽。

酋长忽然开口道:“我一直在想您给我讲的事情。应该承认,您表亲是个天才。那年我认识他的时候,只觉得他是个可亲的年轻人,仅此而已,可是据您提供的情况,我应该纠正这个印象。这种事经常发生。是啊,是啊,他在他那个世界的确是天才,我在这个领域,也传播了类似的东西。可是您瞧,多奇怪的改造现象,我的传播工作,总是用抒情的方式来完成的。在这种情况下,重要的是让人们一开始就相信。眼下的情况是,我们马普切族在这个问题上不需要相信任何人,因为我们一向认为,变化实实在在地发生着。千里之外刮来一阵风,都足以让一种东西变成另外一种东西。您也许会问我是怎么变的。这个问题,我们,至少应该由我来解释……”

他稍停片刻,在考虑如何解释。

“……简单地说,就是应该看见可以看见的东西,也就是毫无例外的任何东西。如果一切都是有联系的(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那么同类和异类怎么会没有联系呢?”

最后这两句话,他是用维伊切语说的,有多重含义。克拉克一开始没有领会对方的意思,他请酋长解释一下。他不明白对方要表达什么意思,因为具体到细微的词义上,印第安人特别爱卖关子——对连续性的认识会妨碍他们给出清晰的定义。但是,这一次他的努力没有白费,因为酋长这番关于“右”和“左”的其他词义的题外话,最终以此收尾:

“关于‘治理’,我们马普切族有一句话,除去种种意思之外,还意味着‘路’,但不是随随便便的某条道路,而是许多小动物走的路,就是它们弯弯曲曲跑的路,明白吗?与此同时,它们又没有在向左、向右偏离的过程中耽搁时间;走这条路的第二个结果是不再出现偏离,而是变成一种特别的直线形式。”

“啊!是吗?”克拉克先是吃了一惊,以为自己在接近调研的题目,此前他已经有些犯困了。这时,他仔细观察酋长的头发,老人正低头看着下方,一瞬间露出了头顶。他的头发很黑,克拉克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漆黑的头发,能直接反射出亮光。一根银丝也没有。这么大岁数,很不可思议。克拉克想,大概是染过吧,印第安人掌握的化学知识很有一套;实际上他们的养生知识丰富得惊人,眼前就是个例子,老人声音洪亮,可谓掷地有声。再仔细一看,克拉克确信酋长的黑发是天生的。他身上令人惊讶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黑发仅仅是其中之一。

重提达尔文主义这个话题,卡福尔古拉酋长更像是自言自语了:“所有的变化……包括气候的变化……”

这时外面的喧闹声越来越大,几分钟前,外面就开始吵吵闹闹了。原来只是一群马走过(这实在谈不上什么非同寻常的事,因为印第安人甚至会骑马去拜访邻居)。这时,高纳来了,为打断两人的谈话道了歉。

酋长迷茫地看着高纳。

克拉克问他的向导:“出什么事了?”高纳一脸神秘的样子。作为向导,高纳真是太过含蓄了。克拉克早就预料到有一天会因为带上高纳而感到后悔,他已经形成了这样的想法——高纳随时都会让自己感到意外。

高纳说:“大家都去看一只会飞的野兔了。”

“真的吗?”克拉克看看酋长,老人只是习惯性地耸了耸肩膀。

酋长说:“愿意的话,您就去看看吧。”

英国人没等对方再次发出邀请。凉茶和烟草的气味让他感觉麻木、厌烦和恶心。自从四十八小时前到达这里以后,印第安人没完没了,但是彬彬有礼地请他换地方;没问题啊,可是时间一长,挪来挪去的可就让人烦了。看来,印第安大小头领们每天要进行五十回的私下交谈,每谈半个小时,就得请头领们换个地方,每回都道歉,很礼貌地恭请,带着他们熟练掌握的有讽刺意味的宿命论。有人肯定地对克拉克说,此事非同寻常。简单地说就是他来得不是时候。现在至少有了可能令人满意的机会,按照自己的愿望摆脱危机。个中原因,不管怎样还是很让人好奇的。显然,克拉克出于审慎的考虑,尽量不谈起野兔这个话题;可是眼下令人担心的是,具体到这种情况下,他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这样一来,克拉克听到印第安人有意说起关于野兔的一些传说,像是在笑话他。

英国人一面叹着气一面出去了。外面骄阳似火,最刺眼的白色笼罩着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他没必要询问向导事情发生在哪个地方,因为几个印第安人此刻正在向那边飞奔。他跳上马背,从“重复”的脊背上,他能看到大约两千米外有印第安人正聚在一起。在马普切部落帝国的首都,人们一向把帐篷排成宽松的弧形,这样就不会挡住任何一处的视线。

高纳问他:“兔子会飞,这可能吗?”

“只要兔子有厚厚的脚底板就行。”他不太高兴地回答道。高纳发问时带有嘲讽的语气,令人不快。他大概是半个印第安人,面色发黄有皱纹,像个华人。

两匹坐骑没费多大工夫就跑完了全程。那个地方孩子比大人多,大人们拿纸板做的鸭子给孩子们玩。克拉克一脸茫然。他看见了卡福尔古拉酋长手下的一个得意巫医,正独自骑在马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指尖。英国人带着高纳向巫医走去,那个人叫马连。

他开门见山道:“野兔是怎么回事?”

“我刚到,知道的跟您一样多。”

典型的巫医式回答。

克拉克固执地说:“有人告诉我,一只野兔飞起来了。”

马连回答道:“就算是吧。我到这里的时候,野兔已经飞过去了。”

附近,一群小伙子正在向天空张望。英国人没再对马连多说什么,而是朝着那群小伙子走过去,把刚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小伙子们对他比较有礼貌,更讲道理,不过按照印第安人的规矩,他们肯定还属于未成年人吧。小伙子们说,的确是有一只白兔飞过去了。他们把“白色”说成“双胞”,认为在天上可以找到白兔。他们在说“飞”之后,额外加了一个i?,强调“此事已经过去”,也可能表示“一分钟前”、“几千年前”或“从前”。

克拉克一直心存疑惑,但听完这话,脑袋还是向后一仰。小伙子们继续解释着,拿星星做参照,他们目光敏锐,大白天都能看到星星。他不再多问了。实际上,如果他们说到真实的动物,或者有名字的星座,他还真的无法从中推测出什么。他回到马连身边,高纳已经不在那里了。与此同时,纸鸭子所在的场地上已经变得拥挤不堪了,大概有一百多人,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观众们鼓掌喝彩,马群乱跑,撞来撞去的事情时有发生。拥挤碰撞的过程中,有个印第安人摔倒在地,颈椎骨折。人们很快就跑散了。克拉克一行人返回帐篷区,路上他高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在想,这个野兔的故事是否确有其事,是不是真的发生过,或者说,会不会只是一种表演,一种宗教仪式。”

马连不住地点头,表示有兴趣倾听,但他不打算说出自己的看法。在他看来,此时辨别真伪并不合适,纯粹是一种智力游戏。为了说点什么,他断言道:

“往南边走一点就是我们曾经住过的地区,那里的风特别大,如果你看到有小动物,比如兔子,从头顶上飞过去,肯定不会感到吃惊的。”

这时有个也要回家的骑手策马过来,加入到他们的队伍中。马连突然变得活跃起来,问候那个骑手,然后转过身面向英国人:

“你们彼此认识吗?这位是阿尔瓦里托·莱伊玛古拉,这位是克拉克先生,英国人。”

“认识。我们昨天见过了。”印第安骑手说。他是卡福尔古拉酋长众多子女中的一个,在王室中的地位举足轻重。虽说是巨人之子,但他生下来就矮小,还算有魅力,有点性方面的怪癖。

马连就那个传说中的奇观发表了一些看法,本来大家希望能一饱眼福的。对此,阿尔瓦里托嘿嘿一声冷笑算是做了回答,这种皮笑肉不笑的事,印第安人可是从来没干过。

“我尊敬的马连,已经发生的事怎么可能看到呢?”

他一定是立即发觉自己的话有些不合时宜,因此严肃地纠正道:

“可是谁会在乎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啊!”

“好吧!”马连说着,发出一声叹息,“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我们尊敬的客人对这事非常感兴趣。”

阿尔瓦里托在马背上转了九十度,像是在坐转椅,为的是能正面对着克拉克(双眼却望着地面),他说:

“当然!当然!从来没见过这种事情的人,感兴趣是理所当然的。但也许永远也见不到了。”

“很令人失望,对吧?”英国人问。

“不,不,一点儿也不。”

马连保持沉默。接着,他说还有事要办,拍拍自己快马的颈部,踏上了另外一条路。

阿尔瓦里托说:“再见!”

“回头见!”

“克拉克先生,我在想,您是否愿意来我的帐篷里喝杯茶呢?但是我又担心家里太杂乱了。”

“我听您的安排。”

“那这位先生是……?”

“我叫高纳,听您的吩咐。”

高纳一同前往。阿尔瓦里托家的帐篷就在不远处,跨过第一道拱门就是。众人纷纷下马。几条小灵缇犬跑过来迎接主人,在阿尔瓦里托的腿上蹭来蹭去。他们让坐骑随意活动,克拉克也照做了。

三人进到帐篷中。所有的帐篷里里外外都是一个样。十几个男人正在帐篷中央玩纸牌。

“朋友们,抱歉打扰了!可是我和几位先生要单独谈谈。”

“阿尔瓦里托,别客气!”一个人一面慢慢收起纸牌,一面说,“我们去菲利克斯·巴利贡家玩。”

果然,几个印第安人都出去了。他们走后,进来两名妇女,怀抱着皮垫子铺在地上,当席子使用。三个人落座。主人命人上茶。落座的位置一确定,阿尔瓦里托·莱伊玛古拉就眯起眼睛看向地面,一副超然物外的架势。这是讲礼貌的标志,到目前为止,克拉克很少受到这样的礼遇,他感觉好多了。三人谈了起来。

如果把阿尔瓦里托给英国人的解惑答疑和题外话概括起来,差不多就是这样的意思:

“的确,正如您这位目光锐利的旅行家,以及那位聪明巫医所察觉的那样,关于野兔造成乱子的事情没什么特别的。这种事没人感兴趣。为了解释这个现象,同样也为了解释其他类似无趣的现象,就要回顾一些更加普遍的问题,尽管表面上看这些问题之间可能毫无联系。简而言之,几百年来,印第安人政治的核心问题就是领土之间的间隔问题。我不打算讲细节,一部分原因是太复杂,另一部分原因是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不言自明的。潘帕斯大草原如此辽阔开放,除了面积太大之外,还能有别的什么问题吗?经过再三考量,人们最终通晓了间隔性原理;如果发生什么事情,哪怕是无关紧要的小事,都应该想到这个原理。印第安马普切族一直在开拓连续的领土,其技巧之精湛,甚至连看得见的或者实质上起作用的联系手段都不用,而是让连续性本身履行联系的职能。”阿尔瓦里托继续说:“咱们就说今天的事吧。野兔在跑动,但是它总得在一块土地上跑吧。比方说,假如它在陆地上跑,就不会跑到海岛上。可是,如果它飞了起来,在海峡对岸降落,那该怎么说呢?”他那狂热的语气加强了矫揉造作的调子,又接着说:“比如那个拉着三岁儿子的手的印第安人,在他身上发生了那样悲惨的事情。那是在一次节日活动里,印第安人很多,忽然,他一走神,松开了儿子的手,片刻之后,回头一看,儿子不见了。地面上,在这位绝望父亲的脚边,只剩下孩子手里拿过的纸风车。是被绑架了吗?还是天意?总之父亲再也找不到儿子了。”

他解释说:“这不是什么难懂的大道理,恰恰相反,这就像是儿童故事,只要稍微注意听就可以明白。野兔有大耳朵,可以听见一般人听不清的声音,甚至是远方传来的微弱声息。此外,野兔也是快速的标志。它的速度太快,让人以为在那个微型世界里,事情会立即发生,时间绰绰有余。想到这里,我们会不知不觉地离开这个‘现实’的野兔,去接近那个想象的……”

克拉克打断了他的话:“但是,总会有现实中的什么因素嘛。”

“会有的,总会有的!”阿尔瓦里托急切地回答说,“我听说您是自然科学家,果真如此,您肯定比我们懂得多。”

克拉克轻轻地点点头。

阿尔瓦里托接着说:“我们印第安人相当无知,脑子笨,不懂得什么大,什么小,对间隔问题佯装不知。对别人告诉我们的事情,最多也只会偶尔关注一下,接下来,我们为了讨人喜欢又会忘记它……野兔也许是某个故事里的角色,故事飞翔在间隔领土的上空,总是会飞到地球的另一侧……我父亲,您大概知道他,把政府建立在神话传说上,不过没有必要给您讲传说,弄不好会误解。我父亲把自己当成传奇故事的主人公介绍给部下……”

就在这时,有两个老巫医走进帐篷,先是跪拜,然后在阿尔瓦里托身边耳语几句。后者不再眯着眼睛,对巫医们的话很感兴趣。

“让他进来吧!”他终于开口道,又转身对两位客人说:“对不起,请二位在外边等我,我要处理一件紧急公务,刚刚发生的,非常重要。就是一分钟的事情,然后跟二位……再继续咱们有趣的谈话……”

不住道歉的同时,他把两人送到帐篷的后门,命人好生招待。拉开的一道布帘后面有几位妇女,立刻出来给他俩送上席子和茶具。随后她们继续快活地闲聊,克拉克和高纳无事可做,只好呆呆地望着远方。外面时不时有马群走过,像是在漫无目的地溜达。土壤中含硝的大草原发出刺眼的白光。人群中有个女人从门口走过,她让帐篷内的妇女们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她们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远去的女人。对这两位男士来说,那女人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从两个女人接下来的聊天中,他俩得知那女子叫胡安娜·比迪莱,是卡福尔古拉酋长的大老婆,她带着人数不多的卫队去卡尔维岛做水疗,治一治她那把老骨头。阿尔瓦里托的女人们虽然都是年轻人(他本人也年轻,大概不超过三十岁),但是她们说出的话毒如蛇蝎。那儿是帐篷后面的一块平地,她们衣冠不整的模样倒显得楚楚动人,身上没涂油抹颜料,却十分美丽。

差不多一个小时以后,从帐篷里走出一个印第安人,他对两人说,请原谅阿尔瓦里托,因为这位酋长之子说,他的日常工作太烦琐了,如果能空闲下来的话,今天晚上会去找二位。克拉克无可奈何,跟着高纳在广场上兜了一圈,上马离开了。

二人踏上大小首领帐篷中间的林荫道,克拉克之前在喝茶和谈话的间隙有些犯困,稍稍回想一下,略带惊慌地问自己:这是要去哪里啊?说心里话,现在他不想跟卡福尔古拉酋长谈话,也不想跟其他任何人谈话。一想到这儿,他就头疼。他看看四周,高纳默默地骑在马上,神情不大友好,但这在高纳身上是常事。他向高纳打听那个年轻的水彩画学徒卡洛斯·阿尔萨卡·比奥尔,他从上午起就没再看见那小伙子的身影了。

高纳说:“我估计是去河里洗澡了。”

“咱们也可以去呀,去凉快凉快,怎么样?”

高纳耸了耸肩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举手指向帐篷区的另一侧。

“就是那边。”

二人快马前行。那匹名叫“重复”的坐骑,神奇之处就在于百分之百地顺从。他俩骑马,走出部落界线,鉴于帐篷区的位置和克拉克的谨慎作风,他觉得自己毕竟是客人,不应该像印第安人那样从帐篷区中间穿行。这样一来,二人不得不向左急转弯,走出一道弧线。从他俩走的方向,大草原缓缓向下倾斜,虽然坡度极小,却让二人有向前倾身的感觉。马儿倒是走得很快活。微风预示着夕阳快要西下,太阳开始失去一整天折磨人的白光。给人的印象是,在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的上空,飘浮着小小的棱柱形晶体,把一切压缩成了白色。

又细又窄、清凉的小溪流经柳树林。一大群洗澡的人在水里或岸上度过白天的时光。对面是一片没有树木的空地,看上去好像正式的浴场,两百多匹马正悠闲地等候着主人。人群之中,有人睡觉,有人晒太阳,有人玩纸牌;孩子们尖叫着,在溪水里钻进钻出。他俩一到这里就下了马,信步走了片刻。两人沿着溪流而上,到了一处拐弯的地方,绿树丛生,成双成对的年轻人躲起来交欢。卡洛斯·阿尔萨卡·比奥尔也在那边。小伙子头发湿漉漉地跑过来迎接两人。三人在一处长着草的高高的小丘上坐了下来,从那里可以俯瞰一片漂亮的水湾。

卡洛斯年纪小,克拉克就对他用“你”称呼:“你还好吗?”

“非常好。你们呢?”

大家沉默了片刻。高纳还在想着心事。克拉克终于开口道:“不太好。这些印第安人喜欢自言自语,不愿意对话,真没办法。”

卡洛斯笑了,真正的开怀大笑,但还不够有感染力。英国人终于认为他让这个小伙子随行,实在是答应得匆忙了些。实际上,从父母的角度来说,让孩子们去旅行,仿佛这危险的荒原之旅是什么家庭庄园漫步,真是不负责任的表现。克拉克担心,这类家长会是那种典型的推诿过错的人,一旦儿子出事,就会粗暴地让别人承担全部责任。至于这位艺术学徒本人,显然只是想找个借口出来玩玩,因为一直没见他拿起过画笔。小伙子总是不厌其烦地讲述他游泳、潜水的丰功伟绩,闲扯了半天最后克拉克厌倦了,建议他回到他的朋友中间去。小伙子笑着走开了。

等卡洛斯走远后,高纳嘟囔了一句:“傻里傻气的!”

克拉克对他说:“高纳先生,您也有过十五岁的时候啊。”

“这家伙吸食过什么东西。您没看见他瞳孔变大了吗?”

“我还真没注意。”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他们看见一些洗澡的人从水里蹚过去,几只小鸟在树上唱歌。太阳在他俩正前方的地平线上缓缓下沉。

“高纳先生,请您坦率地告诉我,有什么烦心事吗?”

“很多很多。”

“比如说呢?”

“比如说,印第安人总是爱骗人。”

克拉克对这话感兴趣。不是因为他需要证实自己是否处在一张欺诈性的网里,而是因为如果知道这位向导有什么东西来证明此事,对他或许会有帮助。

“就说这个‘会飞的野兔’吧!”高纳愤怒地强调说,“您信吗?”

“不管怎么说,可信之处不多。”

“问题是这好像是在欺骗咱俩啊!”

从这一刻开始,英国人的好奇心有了自卫的色彩。显然,高纳拿他当蠢货,因为此前有许多人对他做过解释,因此,他请高纳说明白。高纳早有准备,不可否认,他的说明很巧妙,很聪明,甚至令人吃惊。

“他们说,野兔‘会飞’。马普切语中‘飞’这个动词有多重含义,也可以表示‘被偷’‘消失’。咱们呢,没必要按照第二种词义理解,咱们选第一种,而他们非常开心地继续玩耍,直到您问他们发生的事情是真是假还是表演的时候,他们会不厌其烦地拿真话当谎言说个不停,这是他们一贯的做法。私下里说,我估计‘野兔’就是件贵重物品的名字。不知道您是否注意到他们给一切宝物都起了名字。所以说,是有盗窃的事发生了。等我们到达抓到小偷或同谋犯的现场,他们就假装表演一场快乐的马术芭蕾舞,望着天,装聋作哑,就像马连那样白痴。其实他们是当着我们的面在审判嫌疑人……”

“您指的是那个从马上摔下来的倒霉鬼吗?可那是个意外事故啊!”

“对,是个‘意外事故’……此外,阿尔瓦里托的伪善也给您上了一堂形而上的课啊!可这并不能阻止一些特别拙劣的讽刺挖苦从您眼前溜走,比如那个丢了儿子的父亲的故事。您能告诉我那个故事究竟跟这里有什么关系吗?”

“我只是把它当作是个例子罢了,一个非常恰当的例子。它的意思是说,一个被偷走的孩子变成大人出现在另外一个地方,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之间建立了连续性。”

高纳甚至懒得反驳他。克拉克认为那个故事说明阿尔瓦里托的谈话也很谨慎、敏感(但是,这话没对高纳说出来),因为克拉克本人就是被肯特郡某个殷实人家收养的弃婴。印第安人通过罗萨斯的秘密警察(肯定早就对他做过调查)知道了这个情况,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高纳继续说下去:“还有一件事,一个小时以后,卡福尔古拉的大老婆要外出旅行。这真的只是个巧合吗?”

“可他有三十多个妻妾,总会有一两个要出去旅行嘛。”

“可为什么恰恰就是这个胡安娜呢?她是唯一一个有钱有势的老婆!”

高纳的疑心实在是太重啦!克拉克认为最好是换换话题,他把争论的问题做了抽象的概括。

“马普切语有着非常多变的意思。”

“我觉得跟别的语言也差不多。”

“我敢肯定英语可不这样。”

“我不懂英语,可是拿它跟西班牙语比较,我觉得两者同样含糊多变。比如,您可以给任何东西随便起名字。不说别的,就说这棵树吧,您注意看那些低垂的枝叶,它们像不像一把椅子?如果我天天来这里睡午觉,最后就给这棵树起名叫‘椅子’……”

“老天爷啊!”

高纳闭上了嘴巴。过了片刻之后,他又开口说道:“另外,您肯定不会否认,他们讲话这个事实本身就有矛盾。咱们都知道,印第安人常常表现出‘对讲话不可抑制地厌恶,除非绝对需要讲话’。您自己刚才还说,不得不听的闲聊让您昏头昏脑。因此,这些人的把戏就是看看有无‘绝对需要’,而咱们除了烟圈什么都看不到。”

“您觉得这也可疑?”

“是的,先生。很可疑!非常可疑!”

“高纳,您跟我说说,您说话不像高乔人。您年轻时上过学吗?”

这位向导立刻又变成了高乔人的脾气,沉默寡言,感情深藏不露,视线在来回奔忙的蚂蚁群上游动。他揪下一根刺草,轻轻咬了咬,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当然上过学。我……”

卡洛斯又回来了,高纳停止了说话,变得格外沉默了。卡洛斯是来告诉他俩,他要带着新结识的朋友回帐篷里去。

克拉克想知道:“是些什么人啊?”

卡洛斯很愿意让他俩看看自己的新朋友,说话的神情一如既往地兴高采烈,尽管并没有什么值得兴奋的事。他带着克拉克来到附近的一处高坡,指指旁边的几个姑娘和小伙子,其中一个姑娘鼓着圆圆的肚皮,像是个孕妇。

“您过来呀!我把他们介绍给您。”

“不用,谢谢了。”

很多人在玩跳水的游戏。

卡洛斯问英国人:“您还没洗澡吧?”

“说真的,我是很想玩玩潜水。”

卡洛斯鼓励英国人下水。太阳还在天上高挂着呢,出水后很快就能晒干。二人商定晚餐时再聚。克拉克脱掉衣裳,跳入水中,溪水真凉。他是个游泳好手,锻炼身体可以让他放松下来,从骑马到蹲着谈话,身体都是紧绷着的。等到克拉克出水后,高纳已经走了。他在草地上躺下,昏昏欲睡。天空已经发红,鸟儿的鸣啭变了调,显得很奇怪。他看见一群高大的笨牛在临睡前到河边饮水。在半睡的状态下,透过树叶,他看见天空变成了深蓝色,树木变得越来越黑。

等克拉克再次返回河滩时,那里的人已经很少了。大家严肃而有礼貌地问候他。坐骑在等候着他。上马时,已是晚霞满天。

入夜后,四周都是火堆。按照天地万物分类,马普切族属于火堆文化。他们随便找个理由就点起一堆火,并从中得到巨大的享受。克拉克每向前走一步,就冒出一堆篝火、一只火炬或是火炉。璀璨的闪光映照在印第安人的裸体上,对他们来说,从头到脚涂满油脂是夜间乐事。主要首领中,没有一个人出现在这种场合,无论是卡福尔古拉还是阿尔瓦里托,他们似乎都忙于政治谈判。高纳和克拉克在为数不多的几位大臣陪同下吃着烧烤,卡洛斯来了有一分钟,报告说他要去跟朋友过夜。高纳由于没能睡成午觉,很快就撤了。克拉克面向帐篷坐了一会儿,抽了一袋烟叶,看着火堆和来来去去的印第安人。马连出现在他眼前时,他正准备去睡觉。

“克拉克先生,您好!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了,很丰盛。”

“太好了。很抱歉我们不得不怠慢您,可是发生了一些急事……您是知道的。”

“是吗?严重吗?打仗了?我估计您不方便说出来,对吗?”

“不,不,不严重。没什么,都是老一套了。”

“可是昨天您亲口对我说的,平时没有这么忙。”

“这也是事实,不过您得承认,有时候,常规的事也会积压成堆的。”

“的确如此。”

“啊,对了,明天的礼仪中间会有一个间隔,卡福尔古拉要我转达他对您的邀请。另外,我本人也希望您能原谅我们礼仪上的疏忽。”

“我听您的安排。”

马连没有坐下。二人面对帐篷入口处站着谈话,马连这个巫医向帐篷内部迅速瞥了一眼。他似乎不愿意在那里说话,仿佛担心高纳会支起耳朵偷听。当然,这是毫无根据的,因为高纳的鼾声清晰地传到外面来了。

“如果您不累的话,咱们走走吧。”

二人朝着距离最近的火堆走去。

“但愿您觉得帐篷还算舒适。”

“舒适。你们在等纳穆古拉回来吧?”

“没有,绝对没有。您愿意的话,可以在这里待上几星期。”

纳穆古拉是酋长之子和继承人,正在外地旅行,住在他的帐篷里让克拉克心里很矛盾。尤其是纳穆古拉成群的妻妾也在这里居住。

二人走出一段距离以后,马连开始嘟嘟囔囔地说起来,这是典型的印第安式礼节,表明他现在说的内容是早就深思熟虑过的。

“首先,我想说,非常遗憾,您的来访与这样的环境……可以说是各种特殊的因素撞到一起了。周围这些警戒、安保措施……肯定会让人觉得麻烦。”

尽管克拉克之前绝对没有发觉什么异常,他认为此时还是不说话为好。

马连接着说:“可是您是怎么事先知道卡福尔古拉这几天就要满七十岁了呢?怎么知道他会谨慎地拿这些陈年旧事的预测当真?说他谨慎还不够准确……一句话,提起他,什么都说不准。关于这个,我也想跟您谈谈。我斗胆说一句,我们这位酋长的某些特性,肯定会让您吃惊。我不想为他开脱,但有些事情自有他的说法。我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他了,觉得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他。因此,如果您对他有错觉的话,就拿我的话验证一下吧,这并不是对您洞察力的轻视。别忘了,五十年来,这个语无伦次、抽烟上瘾、给您讲了一大通连续性的卡福尔古拉一直肩负着治理一个王国的重任,在这个分布着百万生灵的整个南美大陆的南方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并将继续治理下去。卡福尔古拉从年轻时起就崇尚简朴和自然,但是,一个人总会忍不住要思考,而一旦开始思考,任何简朴都见鬼去了。另外,为了真的自然,你必须‘自然而然’,哈哈哈。”

显然,这个笑话的意思用维伊切语说出来有些不同,这里的人说的就是维伊切语。不过,翻译过来倒还能听懂。

马连继续说道:“这可以解释卡福尔古拉吸食致幻草的原因。我不得不承认,近年来他吸食得厉害。他用致幻剂创造意象,这会与话语联系起来,形成象形文字,同时产生新的含义。鉴于我们语言的棱柱体结构,没有更有效的让语义活动起来的方式,也就是说,没有更好的治理方式。此外,正因为他个人的能力是建立在人神一体的基础之上,他又怎么能用别的方式来思考呢?他追求快速,不惜任何代价的快速,为此求助于想象,因为梦里有纯粹的高速,有振动加速度,可以用来对付语言中的固定节奏。”

这时两人已经踏入正面的拱门,马连请英国人转身往回走。远处有争吵声,在宁静的夜空里格外响亮,篝火在黑暗中像宝石一样熠熠生辉。

马连说:“今天晚上没有月亮。”

当二人再次回到纳穆古拉的帐篷时,马连最终转达了首领的邀请。

“明天中午,为了欢迎您,我们将在这附近举办猎兔活动。您有空吧?好极了!我敢肯定,您不会再像今天这样失望的,尽管我不相信有会飞的兔子。我们不想让您对我们有不好的印象。到目前为止,我们对您说得太多,做得太少了。是吧?可是不说话,也就没有体验可交流。虽说没体验,也就不会有语言,甚至什么都不会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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