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野兔(出版书)》作者:[阿根廷]塞萨尔·艾拉/译者:赵德明【完结】 > 野兔【阿根廷】塞萨尔·艾拉.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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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根廷-塞萨尔·艾拉/译者:赵德明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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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二天的猎兔活动中,克拉克一只兔子也没看见,他或许可以发誓,根本没人看到兔子。他不能肯定,因为他无人可问,也无人可以交流。高纳早就跟几个闲老头聊起天来,他以为可以从老头那里套出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入手。年轻的水彩画见习生卡洛斯干脆一上午都没露面。将近中午时分,几个高大、傲慢的印第安人前来通知英国人,说有人在等他。那是一百多名经过精挑细选的成年人,个个骑着良马。卡福尔古拉身材高大,体型健美,他板着面孔,身边围着的大概是卫队。无论远近,他都不跟克拉克打招呼,也没人问候他。实际上,他也不认识这群人中的任何人。他们一行人马向东前进,速度不算快;骑在马上,轻风吹来,凉意拂面。克拉克走在那群通知他的人当中,他们像其他人一样,身上也涂抹了刺鼻的油脂。“重复”是唯一有马鞍的坐骑。印第安人的那些快马身上都有奇怪的黄白斑点,不一定比“重复”更好、更快。这队人马逐渐加快了速度。他们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到达,也不知道去向何方。路面平坦得像弹子球桌台,草坪被马蹄践踏,发出隆隆声响,凤头麦鸡在空中惊惶地兜着圈子。克拉克走在马队中,鹌鹑飞翔的吵闹声并没有让他惊奇。但这样的疑虑早已传染给了高纳,每当鹌鹑向下俯冲发出嗒嗒声的时候,毫无防备的他总会吓一跳,一只手捂住胸口,脸上全是冷汗。高纳思虑过重,精神过分紧张,与克拉克截然相反。克拉克算是最外向的男人了。卡福尔古拉身边的卫士都手持长长的梭镖,除了他们之外,没有人携带武器。

他们在马背上颇有节奏地一起一伏,一路上呼吸着河边湿润的空气,大约走了三四公里之后,到了一块普通的地方,只是稍微开阔一些(地球大概在这里被砸扁了,只能这么解释),大队人马停了下来。几个印第安人,大概是特别能干的猎手,他们兜了几小圈,一路看着地面,随后跟卡福尔古拉交谈了几句。尽管还有一段距离,克拉克还是从谈话者的脸上看出了眯眼睛的动作。他估计那个人在说,这地方不错,能找到兔子。酋长听罢沉思了片刻,随后用洪亮的声音高喊(与他的嘟囔声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克拉克!”安静的时间稍稍拉长了一些。英国人身旁的人们假装漫不经心地向另外一个方向张望,样子有些滑稽。英国人推测,那声高喊的意思大概是“欢迎克拉克!”几个骑手策马飞奔,排成一行,随后不断有人加入。领头的那位用了不到两分钟就跑到了地平线上。猎手们的队伍分散开来,也是快马疾速驰骋,看上去像光在辐射。卡福尔古拉就在他们中间。克拉克策动“重复”前行,争取与酋长保持平行。天啊!跑得真快!这些不知疲倦的瘦马,就知道飞奔,速度不亚于兔子。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他们已经分散在广漠无垠的大地上了。当他们跑到某个根据时间而不是坐标确定的地点后,就拨转马头向来时的方向折返。克拉克服从指挥,做着同样的动作,虽然没人给他说明整个步骤。骑手队伍组成一个活动方阵,这样从野兔的角度来看,就产生了包围圈的效果,会让兔子害怕。克拉克觉得自己看见马蹄下有只野兔曲里拐弯地窜了过去,可是他无法指出野兔逃跑的具体方向。他只是提前感觉到了野兔的影子而已,并不能确定就是兔子本身。他绞尽脑汁地想,这个过程的关键在哪里呢?也许每个猎手的任务仅限于让猎物从身旁溜过去,将它转到下一个猎手的脚下,以此类推,整个过程都是这样。果真是这样的话,就很像只讲速度、不计结果的跳棋游戏了。结果可能是让野兔累死。等到最后,他们无须下马,一弯腰一伸手就可以从地面上揪住兔子耳朵。这种打猎方式太有印第安人的特色了。地平线只是一条细线,比任何时候都更纤细,总是把一半的赛手藏在其后;与此同时,每个赛手都在圈子中央停留片刻。万物都在运转,大地在飞快地转动,阳光时而照在这边,时而照在那边。每盘旋一次,空间就颠倒一次,给人的感觉是你正在头朝下观看赛手经过。看啊!到那边去了!看啊!又回这边来了!但是这一切在克拉克的眼中,既没去也没来,他的视角不仅在跟着移动,实际上也在改变。

印第安人从这样的活动里得到享受。路过观众席的时候,他们就发出一声或几声呐喊,但是含含糊糊不成句子,更像是这个伤感的民族在哈哈大笑。有几个人下了马,在草地上躺了一会儿,喝点什么东西。克拉克以为他们喝的是水,走近一看,原来是烧酒。他也躺了一会儿。“重复”浑身汗水,弄得克拉克双腿湿漉漉的,他自己其实也是汗流浃背了。他摘下帽子,盖在脸上,仰面朝天。喊声来自不同方向,远近不同,似乎是在维护主子的安全,尽管主子也在活动,位置时刻在变化。之前喝酒的那几个印第安人,这时重新上马驰骋。可以认为他们是偷偷喘息一下之后,继续履行职责去了。可是他们之前躲到哪里了呢?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吗?克拉克继续躺着,渐渐觉得似乎自己也藏了起来,尽管周围的环境并没有改变。等到他重新上马时,“重复”一跃而起,比主人还要兴奋。但是,众所周知,马喜欢出汗,没等它跑完两圈,印第安人又发出一片叫喊声。克拉克心想,抓住野兔了吧。但事实并非如此。叫喊声带有警告的性质,好像在谴责什么。人们已经聚在一起,每个人都在发出可怕的尖叫。克拉克好奇地过去一探究竟。几个骑手闪电般扑向帐篷区。他一走到喧闹的印第安人中间,立刻就惊呆了,闹不明白出了什么事。他还从来没见过印第安人如此激动。他们说的话,他一句也听不懂,嚷嚷得很厉害。手持梭镖的大汉,显得尤其张牙舞爪,突然向他扑来,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面对这兴师问罪的气势,克拉克惊惧地发觉,自己的心脏就要停止跳动了。在这之前,他与印第安人的关系都是临时性的、抽象的、初步的。对方表现出来的彬彬有礼的态度,正好表明了关系的初步性质。忽然之间,眼下出现了严重问题,这是什么情况啊?!他望着用竹子做的梭镖,害怕得肌肉痉挛起来,心里想着:“完蛋了!要扎死我了!”糟糕的是,他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真是见鬼了!跟他有什么关系啊!还好,他们没打算要他的命。由于心神不宁,他拿不准他们叫喊的内容。几根梭镖对着他的胸口不停地舞动着。印第安人之间肯定能相互理解,因为短暂地大吵大嚷争论一番之后,一群人箭也似的向东边去了。等到印第安人再度叫嚷起来的时候,克拉克才明白出了什么事——大酋长卡福尔古拉失踪了!他惊呆了。他嘀咕了几句表示遗憾的话。这时众人的视线一齐转向村子的方向,从那边来了一支哭丧着脸的队伍。大家赶忙迎了上去,对克拉克则是推推搡搡,强迫他开路。这些野蛮人的嗓门可真大啊!他们不知疲倦地叫喊。可是大酋长怎么会失踪呢?在这一览无余的大草原上,怎么可能失踪呢?虽说此事想想简单,但那要看观察者所处的位置,毕竟什么情况都会发生,有人在地平线那边看着呢。别忘了,这个民族的自然居住环境是山区,那里到处可以藏身;地平线是平原能提供给他们的唯一元素,如果将其成倍增加,复制一下环境气氛,也没有什么可惊讶的。不管怎么说,克拉克能够理解为什么保镖们会如此紧张,假如老酋长真的是被人用简单的办法骗到了地平线以下去的话。任何一只“野兔”也不会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捕获。幕后黑手会是谁呢?他渐渐明白了:关于印第安人外交政策的细节,人家一直在瞒着他,当然他也的确不曾打听过。可为什么似乎又在怪罪他呢?他努力回想不久前自己做过什么事情——躺在草地上休息,感觉十分惬意。这些都算不上不在场证明。阳光直射在他极度沮丧的身心上。马群由于被剥夺了训练的权利,在愤怒地喷气。

来这里聚会的人群中,主要的巫医们都在场,还有大臣会议的全体成员。他们一个个如丧考妣,脸色白得可怕。大家骑在马上,有人愤怒地报告着什么,采取的第一项实质性措施就是派人押送克拉克回帐篷去。向帐篷走去的路上,他看见有几组卫士向出事的地点飞奔而去,速度极快。他被关进一座帐篷里,高纳已经在那里了,后者感到困惑和愤怒。帐篷内外各安排了两名看守。

向导问他:“这些愣头青是怎么回事啊?”

“别喊了!我听够了!”

克拉克刚刚摆脱头昏脑涨的状态,眼下第一件事就是坐在皮垫子上,摘下帽子,解开皮带,要杯水喝。里里外外的印第安人皆不予理睬。高纳在他身边坐下来,用妄想狂才有的眼神盯着英国人。

克拉克开口了:“这些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这种行为简直闻所未闻。”

这时,外面的印第安人呼唤里面的印第安人,两个看守都出去了。高纳和克拉克(正一手提着裤子)走到帐篷入口处的缝隙向外张望。外面没有发生任何事。印第安人满面笑容地跟几个小姑娘聊起天来。但在更远的一些地方,许多人在活动。他们所在的这个帐篷搭建在首都的外缘,肯定是为了便于控制,同时也是防止他俩被狼吃掉。假如酋长失踪的消息传播开来的话,首都此刻一定会成为一锅沸腾的开水,肯定是这样的。他俩回到原地坐下。英国人把刚开场的故事概述如下:

“看来卡福尔古拉酋长化作一缕青烟了。别问我是怎么冒烟的!”

“什么?是爆炸了吗?”

“别当真啊,这只是一种比喻。我觉得他们怀疑酋长被人给绑架了。”

“那咱们呢?跟咱俩有什么关系啊?”

英国人耸了耸肩,完全是无可奈何的样子。他心里在想,也许印第安人觉得是他俩出卖了酋长。忽然,他冒出一个想法。

“那小子在什么地方?”

高纳问:“哪个小子?”

“卡洛斯·阿尔萨卡·比奥尔。”

“我怎么知道!”

“他们刚才把您抓到什么地方去了?”

“整个上午我都在跟几个老头谈话。那几个狂怒的彪形大汉扑过来的时候,我就在那里。”

关于卡洛斯那小子可能遭遇的命运,克拉克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高纳这时候说:“他们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什么事?”

“袭击酋长本人。您没发现戒备有多森严吗?”

克拉克坦率地承认:“昨天夜里,马连也说过类似的看法。但是,说实话我没意识到。”

二人沉默了一小会儿。

高纳问:“现在他们会拿咱俩怎么办?”

“当然不会怎么样。难道咱们干了什么坏事吗?”

“他们可不会这么想!”

克拉克对印第安人的正义感没有那么多疑,至少毫不怀疑他们的礼仪规范。

“放心吧。”

“我放心。但是如果我因为他们内斗,被什么计谋害死的话,那就太冤了。尤其是此时此刻,我感觉正在接近……”

“接近什么?”

高纳没有回答,因为那两个印第安人又进来了。他俩宁可选择沉默。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一个小时,直到有人骑马过来。凭借身处险境的那种可靠直觉,他俩知道,此人是来找他们的。果不其然,他们被请出帐篷外。几位他俩仅仅打过一次照面的显赫人物正在下马,脸上挂着装出来的笑容说道:

“我们必须为并非出自本意的打扰表达深深的歉意。在很短的时间里,我们担心酋长成了某些人谋害的目标,就做了这么个决定,也许有些仓促,但考虑到两位的安全,对两位采取预防性的关押措施是有好处的,因为你们是这期间唯一来首都的外国游客,我们担心在群情激奋的突发时刻不能保证二位的安全。混乱时期,我们可能没有考虑到你们是否舒适,但是现在问题解决了,事情已经全都过去,你们可以正常活动了,如有不周之处,还请两位原谅。”

“我是否可以理解为卡福尔古拉酋长又出现了?”

“让居民们尽快恢复镇静的是这样一条消息:我们仁慈的皇帝陛下实际上从来就没有消失过。那只是个误会,经常会有的误会。陛下在猎兔活动的高潮时刻离开大队人马喝水去了,偶然遇到一位熟人就闲聊了起来。”

克拉克说:“我必须承认打猎时我也很渴。下次一定要带上一瓶水。”

结束了这一切,他们上马,顺道回首都中心区去。高纳始终没对印第安人说话,至少当着英国人的面是如此,这时他开口说:“拿一个未经证实的消息在群众中散布恐慌情绪,太不谨慎了!”

高纳说话的口气显得过分装腔作势,吓了克拉克一跳。他不明白,经历了类似的危险之后,这位向导怎么还能如此不小心。他的担心并没有根据。印第安人心思细腻起来无人能及,对别人的讽刺却异常迟钝。他自己对什么都毫无把握。高纳的一席话让他想到,刚才那所谓的辟谣也许是为了安抚民心而编造的谎言。在这之前,他可没想到这一点。另外,水彩画学徒卡洛斯的情况,他宁可不去打听。如果卡洛斯露面了,如果他们确实能够自由行动(对此他很怀疑),那么最好尽快离开这个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

在中心区大拱门外,局势似乎得到了控制。二人直接奔向纳穆古拉的帐篷,在那里与一些人辞行,他们身边都有警卫。纳穆古拉不在,他的妻妾们倒是都在。两人请求给他们些食物。尽管吃饭的时间已过,人们还是给两人端上来冷肉和凉拌菜,他们喝下了整整一罐加了水的葡萄酒。

高纳说:“别跟我说这次你又信了他们的话。”

英国人从容地说:“高纳,我的朋友,如果我没请您阐释您的想法,那请您原谅。我不怀疑您是有想法的。但是这一回,坦率地说,我没兴趣。因为我有非常多要操心的事。对我来说,眼下唯一重要的事情就是去找卡洛斯那小子。然后,如果他们放咱们走,那我们就马上离开这里。同意吗?”

高纳生气地不说话了。克拉克到户外抽了一袋烟。从帐篷入口处可以看到卡福尔古拉的后院,那里有妇女在正常活动。远处,地平线上有印第安人的队伍在通过。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正常。

他凭着一时冲动,没有通知高纳就翻身上马,直奔小河边,想着在那里很有可能找到卡洛斯·阿尔萨卡·比奥尔。他拍了拍马脖子,出了这么多事情,疏忽了对“重复”的照顾,现在又对它提出了新要求。至少可以让马儿慢些走,于是他放慢了速度。他答应一定会让“重复”在河里好好泡一泡。

要找到地方可没那么容易。除去情绪激动和鞍马劳顿让他头晕、困倦(午睡对他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而眼下正是午睡时间)之外,实际上他也不知道卡洛斯所去的绿洲在什么地方。前一天,他只是跟在高纳身后走路;而现在,独自一人,他觉得每个方向看起来都一样。当然,在极度平坦的萨利纳斯地区,只要能找准方向,近路总是很容易发现的。不过,误差总是有的,虽然路线图上有说明,结果却偏离得很远很远。实际上,地图上的地点常常不太准确。白茫茫的天空和马儿慢走的嗒嗒声,都妨碍他准确判断时间,最终会导致他迷路。他选择走弧形,虽然会绕远,但是可靠。印第安人在规划首都的建设时,安排了弧形布局,这不是没有道理的。

终于,几个骑枣红马的男孩为他指了路。由于速度很慢,他多用了两个小时,炎热都开始退去了。这时他看见了河边的树丛,玩水的人们已经上岸了。他没有下马,而是径直穿过河滩,开始注意那些休闲的人们。印第安人享受生活,很令人羡慕。他们只顾快活,不必非要做什么,日子过得好就行。要吃饱,要睡足,要玩纸牌,就这样年复一年。这样的活法,其中自有奥秘。

克拉克深入到柳树林里,那里简直像大型的绿色和黄色盆景。溪水随心所欲地在地面上穿行,时而是平静的水湾,时而是幽深的水潭,深色的水面上漂浮着扎根水底的细长水草,时而又是小小的瀑布直落,敲击着岩石。整体上,这里就是一座秀丽的水上花园,供人们娱乐的地方。天晓得这座线条弯弯曲曲的迷宫蔓延到何方才是尽头,整条水域上下,好像都有印第安人的影子,显然是受风景吸引而来。他们有水一样亮晶晶的皮肤,半睁半闭的黑眼睛,蛇一般耐心地追随着流转的时光。

他决定溯流而上,这是他们前一天来这里时走的路,看来也是人们喜欢的方向。但是,走了好长一段路,他都没有见到卡洛斯那小子的身影。三五成群的人群逐渐减少,几个钓鱼的人在小鸟的催眠曲中进入了梦乡。要在这里找到卡洛斯,他已经不抱希望了。说不定那小子根本没有来过这里。既然在入口处没有发现,克拉克就不得不去找那小子的东道主,说不定他们都已经忘记了小伙子的存在。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小伙子或许已经被关押起来了。

不管怎么样,克拉克放弃了继续寻找卡洛斯的打算。他独自停留在一片长草的河滩上,那里有一堆堆树枝。他下马,给“重复”解下马镫子,牵着它入水。此前,他已经脱掉了马靴和长裤。清凉的溪水冲击着脚面,立刻让他感到轻松、平静。遗憾的是没有水桶刷马,“重复”美美地喝了一气溪水,安静下来,也因为四只蹄子还泡在水里的缘故。他双手伸入溪流中,捧起水来。对了,漂亮的红皮马靴旁边有个马褡裢,里面有把刷子,他用力地刷了起来。克拉克一向爱马,罗萨斯借给他的这匹“重复”,的确是上乘好马。它动中有静,值得赞美。他常想,每个人都对马有感情,那么它的美来自哪里呢?是一贯如此的美吗?没有见过马的人,也许会觉得它们面目可憎。他无法想象世间还有这样的人。

这是下午的慵懒时光。一只小鸟唱着歌,从他头顶上飞过。刷子的嚓嚓声,脚下的潺潺水声,就是他此刻听到的一切。远处一只凤头麦鸡在呼唤……还有“重复”的喘气声,知了们枯燥乏味的叫唤声……

干完了刷马的活儿,他感觉并不完美,因为没有肥皂。他在水边坐下来,点上一袋烟。“重复”走上岸,开始啃草。克拉克手持烟斗,心里想着,要是能来一杯热咖啡该有多好啊!有那么一瞬间,他努力不去想自己的麻烦事,也不去想印第安人的问题。印第安人成了他的问题之一,仅仅是因为运气不好罢了。他自己的麻烦是自然而然的,至少理应如此。此前,在他刷马的时候,曾经来过两个印第安胖姑娘,瞅了瞅他,又转身向来的方向走了回去,之后再也没人经过这里。他想,他的水边漫游是否走到尽头了呢。想到这里,他萌发了好奇心,打算看看再走远一些会发现什么。这条溪水,人们认为是穿越平原的水线,是同一性质的整体,它的赏心悦目之处是金子都换不来的,走得更远一些才有变化,但变化不大,只是距离感加强了。

克拉克站起身来,没穿鞋,没穿长裤,向前走了一百多米。小溪和岸边在眼前呈现出另外一番景象,虽然此情此景可以模模糊糊地预先猜到,但还是充满了新意。同样的自然元素结合在一起了:水流,河岸,树木,草地。周围一片寂静,他陶醉其间,又向前走了一段路。这个地方的迷人之处不仅在于线条,更在于线条后面隐藏的东西,每条路都是如此,后面比前面开阔。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此地空无一人。轻风偶尔捎来远方星星点点的嘈杂声,到了河滩上,又戛然而止。那声响仿佛来自意大利宫殿中并排安置的秘密房间。随着他穿过一道道类似于“门槛”的设施,克拉克感觉自己进入了神秘房间,进入了无限世界中的虚空天地。

忽然间,他听见了什么,是嗓门压得很低的呜咽声,是不针对任何人的自我呐喊,但又像是在求助。声音就在前边,他要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向前走了一段路,随后就惊呆了,卡洛斯·阿尔萨卡·比奥尔正独自坐在岸边,双手抱头,哭得痛不欲生。

这个英国人此时此刻受到的冲击太大了。他一辈子也没见过一个男子汉会如此地痛哭流涕。不错,这个水彩画学徒差不多还是个男孩,但是他哭泣的方式跟成年人一样,完完全全一样,这深深打动了克拉克。面对痛苦,他感受到了怀旧之情,虽然怀旧不足以道出他心中纠缠在一起的烦恼和悔痛。

他觉得小伙子像是从虚空中抠下的剪影。绝望会在一个人的周围造成一片虚空。没有参照物,这个剪影可远可近,可以是千里之外的巨人,也可以是近在咫尺的微型形象。可是卡洛斯就在那里,在寥寥几米之外。克拉克必须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体积和距离之间的比例关系。宿命的安排让这个场面变得惨不忍睹。他以为眼前出现的就是自己生命的象征呢,这让他感到恐惧。这是英国式的恐惧,是受过教育、为人谨慎者的恐惧,他不会当着别人的面(甚至是私下里)哭泣,他生活在泡沫里,感受不到激情。许多年前,他的生活就已经这么枯燥、令人厌烦了,那时他也就和这个小伙子一般大,那时青春期里失败的初恋,也可以让他痛哭一场的。从那时起,他的生命中就缺乏与生活相关联的恐惧,现在他却突然在别人身上隐约看见了。

他的第一个冲动是逃走,但是很快又平静下来。他开始靠近卡洛斯,因为没穿鞋,各种荆棘和尖利的石头扎在脚上。卡洛斯没有抬头,依然双手捂脸,也没有停止哭泣。克拉克搂住小伙子的肩膀,充满同情,他想要安慰对方,却不知如何开口。他觉得最自然的办法就是带卡洛斯离开此地,至少应该去找小伙子的坐骑,然后继续自己的计划,忘掉印第安人。他想集中精力办好一件事,先忘掉别的事情。但此时他心里乱哄哄的,两种冲动掺杂在了一起。

不管怎样,二人终于迈开了脚步。小伙子温顺地让克拉克领着,啜泣声并没有降低。他们还没有走出几米远,一个黑影就朝这边扑了过来。克拉克抬头一看,那人居高临下,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他勒马伫立,注视着两人。“他在想什么呢?”这是克拉克脑海里唯一冒出的念头。这时一个凄厉的声音响起来,准确无误地告诉他,根本不是想什么的问题。

“我一直在找您啊。”

这是巫医马连的声音。像是来自阴间的声音,有些神思涣散的感觉,像是遇上了大麻烦的男人的口吻。英国人松开了小伙子的手,向马连走去,他打算让马连离开背光的位置。马连的面部发生了令人吃惊的变化,不到一天的工夫好像老了二十岁。

“出什么事了?”他问马连。

“我得跟您谈谈。”

马连没像往常那样兜圈子。英国人了解形势的严峻,没让马连等下去。

“来吧!我去穿衣裳,”然后他转身对卡洛斯说,“我马上回来。”走出几步后,克拉克感觉有必要再多说几句,便又转身说道:“要平静下来!”

他以最快的速度返回河滩,身后跟着马连。他穿上长裤,马马虎虎地揉了揉双脚,摘掉脚掌上的草刺和小石子,套上了马靴。

他面对马连说道:“我洗耳恭听。”

“劳驾,咱们去一个更安静的地方吧。”

很难想象还有什么地方能比这里更安静,可他还是上了马,跟上马连。他们走的方向与小溪成直角,速度很慢。不久,两人来到一片开阔地。让克拉克吃惊的是,远处有座小山,山势舒缓,但是轮廓清晰,这可能是与周围平地对比的结果。两人向小山走去。路上马连一直没再开口,到达山顶后,英国人下了马,也请对方下马。登山的距离很短,但是显得很远,有些令人难以置信,这就是平原的天然优势——一览无余。二人面向夕阳,在草地上坐下。由于马连还没开口,克拉克决定采取主动,用平静的语气说道:“天色真美啊!”

“您瞧,我心思过重了,竟然没有意识到这美景。”

“您肯定有您的原因。”

“嘿,看看算不算原因吧。”马连又不说话了,沉默了好长时间,最后才总算开口。克拉克耐心地等着。果然,马连脸上的皱纹更加明显,眼神更加阴郁了,他道出原委:“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对这个英国人来说,这句话有特别之处。这样的表达方式,一旦经过细致研究,就能看出其实没什么实际意思。然而,在半个小时之内,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听到这样的话了。

巫医继续说道:“您大概猜到了,卡福尔古拉虽然采取了种种预防措施,但还是失踪了。”

“可他不是又露面了吗?”

“真没想到您会相信官方的辟谣!如果还有谁会相信这种话,您肯定是唯一的那个人了。”

他的轻信再次遭到了嘲笑。看来,高纳不是唯一一个这样想的人。他忍住不生气了。

“说实话,我也没仔细想过。人家说什么我就信了,纯粹是条件反射。”

马连一面摆脱悲观的想法,一面看着英国人,仿佛是这个下午第一次见到他。

“对了,我忘了,他们从一开始就在怀疑您。真是荒唐!”他边说边打了个手势,好像要抹掉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我们的大酋长真的被劫持了,而所有的情况都迫使我们认为,把他活着救回来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了。唯一的希望就是对方出于什么原因也许会推迟下手的时间;还有一个情况是属实的,酋长的儿子阿尔瓦里托·莱伊玛古拉已经出发去追捕绑架他父亲的人了,到现在还没回来。您看见了吧,这是我们抓住的唯一一条非常脆弱的线索。”

“不会是他自己走掉了吧?”

“您就别说傻话了!”

“那会是些什么人呢?”

“种种情况表明,是我们最凶恶的敌人——沃罗卡族人。”

“为什么他们没有直接把酋长杀掉呢?”

“克拉克先生,我决定向您摊牌。将来您就会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有个女人既恶毒又凶狠,依我看,她就是劫持事件的幕后黑手。您听说过龙特奥寡妇吗?”

“没有。”

“几年前,卡福尔古拉酋长打败过沃罗卡族的一个酋长,名字就叫龙特奥,当然,他把这位酋长给杀了。在后来的善后工作中,他给战败的沃罗卡族一些钱(因为我们有这个慷慨的习惯,胜利的一方掏钱补偿给战败的一方),还有就是愿意娶龙特奥寡妇为妻。这个女人根本就不是沃罗卡族人,而是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她粗鲁地拒绝了这个提议,带着几个随从逃跑了。后来,又有很多人加入了她的队伍,如今她已经成长为一个可怕的强敌。”

“她与卡福尔古拉为敌吗?”

“没有。这才是最让人担心的地方。并不是因为酋长杀了她丈夫,她本人也不止一次要谋害亲夫,因为她恨丈夫。实际上,她没有什么理由要故意反对卡福尔古拉,或者反对什么特别的人;她就是这么一个凶狠的人,另外她得活下去。”

“您为什么会怀疑她是绑架者呢?”

“因为她是唯一有这个胆量、敢下手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不担心会损失什么的人(她一块领地也没有),不怕我们会报复她。即便如此,甚至连她大概都明白自己做得太过头了,所以我怀疑她跟当下的沃罗卡族头人有约定,头人叫戈利盖奥,是个假善人,如果卡福尔古拉死了,他捞到的好处最多。我是根据这样的假设进行推理的:如果他们还让卡福尔古拉活着,那肯定是她干的,倘若戈利盖奥说话不算数,她就可以威胁戈利盖奥,要把活着的卡福尔古拉归还给我们。无论戈利盖奥的承诺是什么,她都是稳操胜券的。”

“明白了。”

“克拉克先生,我想求您帮个大忙。”

“您说。”

“请您去戈利盖奥的住地摸摸底,看看他有什么打算。不知道您是不是明白我的意思。”

“可是我从来都不知道该怎么做这种事啊!”

“好啦,别谦虚了!要说有谁会做,您是头一份。”

“可是我该怎么去啊?气候这么糟糕!”

“这恰恰是您最不用担心的问题。您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啊?”

实际上,克拉克没有认真想过,他说:“那……我估计是因为我的向导经验丰富,你们各位也有好心善意……”

马连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真的是十分惊讶地问道:

“难道您不知道那匹马的故事吗?”

“‘重复’?怎么了?是罗萨斯借给我的,我什么也不知道。”

“罗萨斯又是从哪儿弄来的?您没见过卡福尔古拉的马?”

“对,很像……”

“不是像。就是一模一样的。”

“好吧,一模一样……”

“是的,先生!可是真不可思议啊!难道您真是盲目前来,只相信自己的好运吗?”

“马连先生,麻烦您把话说明白!”

马连不理睬这个英国人的愤怒腔调,正在梳理着自己的思路。

“先生,为了培育出我们特别喜欢的这种毛色有花斑的良马,我们小心翼翼地做了一些配种的工作。为什么特别喜欢?因为我们可以根据花斑读出一些语言来,很实用。‘重复’是按照卡福尔古拉的‘官马’培育出来的有花斑的良种马,您能顺利到达我们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而没有半点擦伤,正是因为有这样一匹好马。这两匹马是双胞胎,一母所生,母马是名马‘幽灵’的孙女;‘幽灵’死的时候,人们在它的肾脏里发现了一颗蓝宝石,就是现在卡福尔古拉的护身符。除了宝石,还有神话传说和语言文字游戏。‘幽灵’之后有一系列良种孪生马诞生。您的‘重复’是酋长送给罗萨斯的礼物,是在几年前双方签署永久和平条约时送的。”

“这些背景我一点也不知道。”

“这不奇怪。我们同样也有许多事弄不清楚……好了,一句话,您能帮助我们吗?”

克拉克稍稍想了想,说道:“行吧。”

话说完了。从山丘望去,夕阳的余晖开始播撒彩色的晚霞,山鸽成群结队地在空中盘旋。两人似乎还想停留片刻。克拉克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根据您对我说的情况,你们曾经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的理解对吗?”

“也对,也不对。说起来话就长了。”

“求您给我说说,咱们还有时间。我不想没弄明白就上路,说不定会对我有用呢。”

“不会有用的,一点用处也没有。如果说生活教会了我什么,那就是知道得越少,行动起来就越容易见效。不过,我也可以给您讲一讲,因为的确还有时间。明天上午之前您肯定不会出发。”

马连正在梳理思绪,沉默了片刻。

“看看从哪儿说起好呢。恐怕整个故事里有很多荒唐的东西。”

“这没多大关系。”

“那好。的确,为了好好保障卡福尔古拉的人身安全,我们采取了各种各样的预防措施,但不是因为什么确切的原因。请注意,这事多么荒谬,因为预防了半天居然还是发生了劫持事件,这可是千真万确的啊,真是太讽刺了!几年前,几位聘请来的巫医玩了一套不知道是什么神谕的花招,预言酋长七十大寿的时候,会再次发生三十五年前发生过的事情。他三十五岁生日那一天正好也要举行婚礼。情况变得复杂了,因为酋长终于找到了生命中的挚爱,与曼妙佳人胡安娜喜结良缘,他追求她长达十年之久。寿辰加上大婚,喜上加喜,给人的印象极为深刻,人们大吃大喝了一个星期,您可以想象我们最后一个个会变成什么样子。庆典最后一天的半夜时分,一支沃罗卡族突击队顺顺利利地钻进帐篷区的心脏,把卡福尔古拉像破布一样捆成一团给抬走了。那时候的沃罗卡族人不像如今这般,除了还是一样的居心不良。当时他们是到处乱窜的团伙,不习惯住在平原地区,总之就是不讲秩序,到处滋事生乱。那时的我们也和现在的我们不一样。卡福尔古拉当年还年轻,有点醉生梦死的样子。我们的组织内部也不够和睦,这可以说明为什么我们的队伍会出现混乱。不过胡安娜的勇敢、热心创造了奇迹,她拉起一支队伍去追击沃罗卡族人,他们追踪了好几周,没有跟丢线索。那次绑架的主犯是一整个小部落,他们跑得很快,凭本能钻进了南山。他们一直不知道要怎么处理卡福尔古拉,但是为了让他活着,给他喝了草药让他入睡。他们知道后面有强大的追兵,就在山上分散开来修筑工事,把‘猎物’隐藏起来。我们的队伍上山之后,连续作战,部族的十几名勇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但仍然前赴后继,最后只剩下女英雄胡安娜,她已经下定决心:不救回丈夫,毋宁死!从此以后,她的事迹被写入传奇故事中。没人知道她究竟做了什么,不过我还是给您讲讲广为大家接受的一个版本吧。胡安娜有一种异于常人的智慧(如今已是家喻户晓了),那是一种动物本能,使她走路都像个梦游症患者,但是心里却很明白。她独自一人,赤身裸体,没带武器,成功潜入了沃罗卡族人的圣堂。那里不是山洞,而是一圈周长一公里的山峰群,中心是一座有洞眼的尖峰,名叫窗户山。她在一个黄昏登上了山峰,没有被人发现,当时已是夕阳晚照,正好射进了‘窗户’,她从‘窗口’看见一只野兔跑了过去,后来这种兔子被称作‘雷西布莱里阿纳种野兔’。请原谅,现在咱们已经进入完全虚构的世界中了。走了这么一趟,胡安娜发现了卡福尔古拉被关押的地点。您会意识到这一切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头脑简单的野生小动物居然发现了一处秘密地点,这样的概率会有多大呢?当天夜里,胡安娜独自一人悄悄地把酋长救了出来,两人重新登上窗户山,她确信敌人不会来山顶寻找(沃罗卡族人的策略是一旦发现俘虏逃跑,立刻会分头追击)。山顶上的洞穴就是婚床,拂晓时,酋长苏醒,夫妻俩完成了婚姻大礼。从第二天起,他们就踏上了逃亡之路,被人追杀的日子经历了整整一年。关于两人逃亡的经历,人们有许多猜测和联想。我们知道的情况是,就在胡安娜即将分娩之时,夫妻二人决定分头行动。胡安娜生下一子,正是两人在山洞里欢爱的产物。至于那些被戏弄的沃罗卡族人,传说他们像犰狳一样纷纷转入地下生活去了。卡福尔古拉独自一人回到了我们的帐篷区。两个月后,胡安娜露面了,安然无恙,身体健康,怀里还抱着一个男婴,那就是纳穆古拉。从此以后,在酋长三十二个老婆中,她地位最高,在王室内握有强大的政治力量。对了,顺便说一下,明天有个委员会要去卡尔维岛通知她这桩令人遗憾的事件发生的经过。反馈会很可怕。”

克拉克已经没在听马连讲话了。野兔出现在这个故事里让他感到不安。这正是他想要打听的事,可是他觉得此时此刻不宜催问马连,因为他怀疑马连也说不出什么重要的内容来。另外,他自己也需要时间想一想。就在他事情缠身的时候,这些信息却突然出现,他深感无力。他用一个英国人的思维方式(非常错误的方式)想,等安静下来,有了空闲时间,可能会考虑得好一些吧。

他问马连:“纳穆古拉的情况怎么样?据说他正在外面旅行呢,也会通知他吧。”

马连突然之间变得特别不自信了。

“想要找到他可不容易……总之,看情况吧!”

马连起身上马。克拉克也照此行事。天差不多黑了,二人慢慢踏上回帐篷区的路。

马连说:“明天您可以跟着去卡尔维岛的人一道出发,他们要去见胡安娜。您可以跟他们同路,因为是同一个方向。我建议您早点休息,因为他们一大早就要出发。”

“几点钟?”

马连给出了典型的印第安式回答:“三点!”

3

就在克拉克和高纳以及纳穆古拉的十七个妻子一起吃晚饭时,卡洛斯·阿尔萨卡·比奥尔突然闯入帐篷,他神情万分激动。由于一连串事件的意外发展,这个英国人彻底把小伙子给忘掉了。

“我是来道别的。”小伙子说。

“什么?怎么回事?”

冷场片刻。高纳甚至连头也不抬,眼睛紧盯着盘中的小排骨。印第安妇女们则根据传统习惯,佯装糊涂,不参与谈话。克拉克在等着卡洛斯的解释,但这小伙子只说了一句:

“我能单独跟您谈谈吗?”

“我正在吃饭呢。先让我安安静静把饭吃完吧。”

“对不起,可我有急事啊。”

真是太狂妄了!克拉克打算教训教训他。

“坐下!”

“可我有急事啊。”

“坐下!吃饭!”

“那我走了。”

“来人!给卡洛斯先生上一盘烤肉!”

“好的,克拉克先生,马上就来。”

小伙子嘟嘟囔囔地在皮垫子上坐下来。烤肉上来了,他开始小口吃肉,一副厌恶的样子。克拉克假装谈话还在进行中,纯粹是执着于形式。那几个印第安妇女对他的每句话都有回应,作不知疲劳状(其实根本也不费力)。纳穆古拉挑选这些女人做老婆时,并没有遵循同一个标准,各种口味都有。至少,这是克拉克的想法,他试图把自己放到一个印第安丈夫的位置来看,因为就他本人来说,所有的印第安妇女都一样:都长着眯缝眼睛,都有黑黑的头发,都把全身上下涂抹上油膏,都有那种带点野性的温顺,而且总是保留着一点吓人的样子。

等到大家都吃完饭,克拉克说:“好了,说说是怎么回事吧。”

英国人站起身来。小伙子好像已经失去进门时大部分的冲动劲头了。然而,两人向外走的时候,他又来了精神。尽管吃饭时他的脸色已经自然而然地柔和了许多,这时又眉头紧锁,显得执拗起来。但是,此时此刻他自封的角色太重要了,轻松自然的样子当然不合时宜,于是两人一来到外边,他那不耐烦、生气的严肃神情又挂在脸上了。

“好啦,说吧!什么事?”

“克拉克先生,我马上要跟您告别了。”

“什么意思?”

“告别就是告别。我恋爱了,我得抓住这个能让我幸福的机会。”

克拉克一言不发。没有必要嘛。年轻人谈恋爱总以为有必要做出详细解释。果然,接下来的情况不出他所料。

“伊妞伊跑了,我要去找她。”

“伊妞伊是谁?”克拉克冒出一个疑问,“是个女孩子吗?”

“当然是啊!您拿我当什么人了?”

“好吧,好吧,对不起。她是谁呀?”

“我来这里以后认识的一个姑娘,我爱上她了。”

“才一天就爱上啦?”

“一见钟情,怎么啦?时间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感情。”

“我同意。可那姑娘跑啦?”

“因为她有麻烦。关于我的打算,我之前讲得不够清楚,现在我想解释一下。我的意思是,看看您能不能理解我,她因为自己的问题逃走了,我跟她的关系没有问题,可是我认为她还没明白我是要帮助她的。”

“那她出什么事了?”

“她怀孕了。她恨那个让她怀孕的男人。她还是未婚姑娘呢。那个男人,我不知道是什么人,总之无关紧要。我愿意向她求婚。”

“那孩子呢?”

“让他跟我姓,我会爱他,把他当成我亲生儿子的。”

这故事太熟悉了。克拉克不知道如何是好,同情他?还是嘲笑他?

“你认为你父母会怎么想啊?”

“我没父母。”

克拉克愕然。

卡洛斯说:“我是被人收养的。”

“都一样。你让你的继子跟你姓,确切地说,这是你养父母的姓氏嘛。”

“先生,我有充分的自由这么做!”

有很多话可说,但是克拉克宁愿不说,因为说了也是白说。

“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找她了。找到她,跟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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