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同意。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可我有个预感,我能找到她。”
“首先,你能肯定她真的走了?”
“能。她通过最要好的女友给我留下了一个告别的口信。对我来说,那可真是当头一棒啊。”
“我能想象得到。”
克拉克听到过一些闲言碎语,可是像从前一样,他没有表露自己的疑虑。他沉思起来。实际上,这些胡说八道几乎是理想的解决办法,可以把小伙子从他特别热衷的朋友圈里拉出来。克拉克也许根本用不着动用自己的权威,稍微劝一劝就行了。
他一只手放在小伙子的肩膀上,一面说道:“听我说!由于种种原因,以后我再给你解释是什么情况,我必须尽快离开这个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然后,我会取道南方,沿着这里唯一能走的路走下去。这样的话,我看你就没必要和我们分开了。你跟我和高纳一起走会更安全些,我俩甚至可以帮你找她。你愿意吗?”
卡洛斯狐疑地看着英国人。
“您这么做不是为了监视我吧?”
认为地球总是围绕着他们那些傻乎乎的问题转,是年轻人典型的思考方式。
他对卡洛斯说:“天亮前出发。睡觉去吧!”
小伙子好像没有完全被说服。此次碰巧南下冲淡了小伙子英雄救美的大部分热情,但是他找不到借口拒绝。克拉克抓住他的一只胳膊,说道:
“明天给我讲讲这个姑娘的故事吧。她叫什么来着?”
“伊妞伊。”
“漂亮的名字。她父母怎么说?”
“她没父母,是被人收养的。”
“啊!是吗?她也是被收养的?”
“这就是我对她的不幸遭遇会感同身受的原因。她太孤单……”
克拉克不等他的倾诉变得滔滔不绝,连忙打断他的话。
“我想告诉你,我也是被人收养的。”
“难以置信!”
“为什么?英国跟别的国家也是一样嘛。”
“那您就更能理解……”
“对!对!睡觉去吧!我再抽一袋烟。三点钟,这些蛮子就会来叫醒咱们。”
“天啊!三点!他们得把我拉起来走路。我是说,如果我睡着了,得拉着我。不过,我应该是难得合上眼了。”
“快走吧!”他把小伙子推进帐篷,他担心小伙子会遭遇高纳的白眼。可是小伙子困了,可能并未察觉。
克拉克点燃烟斗,望着火堆和夜色里缓缓走过的马队。他在思考,但不大清楚在想些什么。他也困了。
过了不久,天还是漆黑一片,三位旅伴出发了,高纳是唯一真正清醒的人。他们离开帐篷区,身后护送的人员是六个沉默不语的印第安人。黎明前寒气逼人。太阳还没露头。星光灿烂,每颗星星像液体水晶球一样在夜空中闪亮。会看星座的人都知道,闪烁的星光都会指明道路的方向。大地是一片迷雾中的海洋。一些草屑捕捉到星星微弱的反光,其余的一切处在绝对的黑暗中。空旷感十分强烈,但没有让人喘不过气来。这是一种移步换景式的宏大场景。克拉克双手冻得难受,他把手套忘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了,只好把手插入此前为了防寒而自己缝制的皮筒里。那是用羽绒卷成的皮筒,很精巧,很暖和。潮气上升,寒风刺骨。终于,传过来一声鸟叫。从这一刻开始,曙光极为缓慢地降临了。一轮红日,像虞美人那样,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不久,温暖的阳光洒满了大地。万物复苏,它们重新开始展示相互之间的明显差别。蓝天笼罩在他们头顶上。地面上阴暗的绿色逐渐染上迷人的光泽。克拉克不时看看印第安人,他们一个个封闭在缄默不语的深井里。突然之间,让他意外的是,一个印第安人问他是不是要吃早饭。他点头同意了,无须多说,停止前进。他们魔术般点上火堆,一眨眼的工夫,他就喝上了热茶。英国人此前从背包里抓出一把锡兰产的好茶叶交给了印第安人。说实在的,他也就能拿出这么一点东西。印第安人喝完茶之后,起身去小便,大家都统一行动,一起开始,一起结束,仿佛这就是他们表达谢意的方式。英国人看着他们排成一排,面向朝阳,感觉这真是个风景如画的场景,给旅途增添了独特的魅力,让他终生难忘。
白天行走的时间里没有更多交流的机会,但至少有令人赏心悦目的风景可看。克拉克无论怎么努力,还是迷失在复杂至极的梦幻里,灵魂飞到了遥远之境。忽然,他们身边跃起一只鹌鹑,这一惊吓几乎让他犯了心脏病。他还险些跌下马来,这让卡洛斯哈哈大笑。高纳比较同情他的遭遇,也许在他脾气暴躁、无所顾忌的外表之下,也是个爱做梦的人吧。自从这次惊吓之后,英国人走路特别注意观察周围的情况了。但是,这样一来必须精神高度集中,出现的第二只鹌鹑跟第一只产生的后果一样,甚至更糟,因为他本以为自己早有心理准备。
大约在七点或者七点半的时候,他们远远看见了卡尔维岛的一角,那里有著名的温泉。一些小山和峡谷给风景增添了更多情趣。他们沿着一条路前进,那是印第安人频繁往来卡尔维湖走出来的。这里没有树木,但是有龙舌兰,有些长得十分高大。他们一行人到达消夏者临时居住的帐篷区,到了这里,大家分道扬镳。印第安人为了道出“祝你们一路平安”,终于开口说话了。现在,三人全听高纳的意见了。前一天夜里,这位向导声称自己十分熟悉从这里到戈利盖奥部落的路,这时候他没有收回讲过的话,至少还算是讲道理。分手后,他们三人向左,印第安人则向右边的帐篷区进发。
地形向上攀升。忽然,在他们右前方出现了湖水,水色银灰,平静且一望无边。远方,湖中心是一座岛。尽管天色尚早,或者说正是因为天早,已经有许多游泳者或在岸边或在水中嬉戏了。他们出水后晾干身体,皮肤上挂了一层白霜,那是盐分留下的白色,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是幽灵。
他们看到,原来跟着来的那几个印第安人,此时正在岸上奔跑。三人居高临下,没有停步就看到印第安人向前面的一群女人奔去。到了跟前,那些印第安人下马,挺起胸膛,开始彬彬有礼地讲话。这三个白人并驾齐驱的时候,克拉克好奇地停了下来。那几个印第安人面向一个女子讲话,她的几个同伴站在她身后,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那女子就是胡安娜,克拉克知道那就是她,尽管此前未曾谋面。她赤身裸体,从头到脚覆盖了一层白色的盐粉,在阳光的照射下,浑身像钻石粉末一样闪烁着光泽。虽然她的年龄应该不会小于六十岁,却依然漂亮,气势威严,身材高大,站在她面前的几个印第安人简直像斜眼侏儒。她表现得很冷静,估计早就收到了丈夫被劫持的消息,因此一言不发。纹丝不动中有悲伤的成分,也许是冷漠,但无论怎样,她看起来都美丽动人。克拉克的视线一刻也不曾离开过她,连步子都迈不开。一股强大的难以言说的吸引力把他给牢牢拴住了。他觉得她那因蒙上了盐粉而发亮的眼睑睁大了,正望着自己。三人已经渐行渐远,胡安娜仍站在原地不动。看到此情此景,克拉克心里慌乱,后悔没能抓住机会跟她谈谈著名的野兔的事。但与此同时,他也明白,如果直接谈及那著名的兔子,计划可能根本不管用。她不像那种有问必答的女人,甚至不像那种会跟尘世的凡人说话的女子。
4
■
旅行用了一周的时间,三人走的是直线,绝不绕弯,这纯粹出于偶然,因为高纳所做的只是计算道路的变化,然后跟着走就行了。三人赶上了好天气,不冷不热,轻风不因黑暗的到来而变化,每时每刻都令人愉悦。这如同每走一步都有佳丽陪伴,只是美女不存在,因为路上没有人烟,当然也就免去了实际上的诸多麻烦。甚至三人之间的关系也维持在一个融洽的状态。高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除了吹口哨之外,对其他事物一概不予理睬,那单调而无害的口哨声就这样伴着三人前行。只要有山鹑出现,他就不无遗憾地说:“嗨,没把猎犬带来!”他的看法是,猎犬可以抓山鹑,用不着别人帮助。他有条叫“协和”的猎犬,是捕鸟的高手。受到他们的惊吓,大群斑鹑扑棱棱飞起来,场面令人称奇,克拉克便趁机练习枪法。每次他瞄准一只飞翔的山鹑,打中的却是另外一只时,都会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的失误,坦白的次数多了,反倒令人起疑。他似乎枪法还不错,但不够稳,也就是不够熟练了。高纳自愿去捡回猎物,此举总是让英国人想起之前的玩笑,自顾自地说一句:“嗨,没把猎犬带来!”有一次,高纳把山鹑捡回来的时候,示意英国人他听见了那句话,并说道:“它叫‘协和’,好名字,因为一头公牛踩到了它,我真遗憾没把它带来,真的遗憾,加倍的遗憾,因为没办法带它来了,它死啦!”克拉克感觉很难堪,再也不讲那个笑话了。像每个英国人一样,他爱动物胜过一切。
后来,克拉克对高纳说:“高纳先生,您可能认为我雇佣您时拿不许携带枪支做条件是不公平的。尤其不公平的是,我自己却携带了猎枪。可是出于安全考虑,我还是提了这个条件。我也不必虚伪地说,假如当初我也像现在这样了解您,就肯定会让您带枪了。这是原则问题,不管我了不了解您,都不能拿原则做交易,也就是说,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都没有什么区别。”
高纳点点头,仿佛是在倾听耳旁的风雨声。
其实他们也可能走到别的方向去了,没走上正确的路。他们时不时会在路上遇到一些印第安人,但是相距很远,都没有交流的机会。一次,有个孤身一人的骑手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总能看到他。在他们看来,那人好像是在沿着天际线前行,行进的路线忽上忽下,而不是弯弯曲曲的(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们会看到他忽远忽近),似乎观察者与被观察者之间的整个空间都在倾斜。类似这样的事情为克拉克提供了思考的食粮,后来他又想到,也许他不一定生来就是做一个自然科学家的,而是其他某种职业呢,只是他并没有一个现成的名字来描述它。是什么呢?他不知道,但是每个人的情况都差不多吧。那个孤身流浪的骑手在提醒人们,生活中有种种地位、身份、处境、立场的区别。
令人警觉的是,两天之后,他们又看见了那个流浪骑手,这一次是在与地平线完全相反的另一个地方。由于一个印第安人不大可能为了好玩在原地兜圈子,那么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们自己在原地兜圈子。英国人开始担心起来。
三人停下来露营时,克拉克对高纳说道:“那个流浪骑手……”一面用小木棍在地上画图。他想解开这个位置变化之谜,可是一回想起这两次情况下他都观察到的那种空间倾斜的现象,他就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高纳终于开口道:“别再研究您那该死的流浪汉啦!”此后,克拉克就不再公开画图了。总之,他也相信自己会有好运。即使他们最终到达的地方离沃罗卡族的营地很远,至少这段距离还可以测量出来。也许干脆与印第安人保持距离会更好。不过,除了好奇心强之外,克拉克还是那种以达成自己最初目标为荣的人,虽然这种人往往并不清楚那个目标到底是什么。
不管怎么说,与卡洛斯饶舌的本领相比,旅途中其他那些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显得微不足道了,这小子唠叨水平极高,这绝对不容置疑。卡洛斯是那种外向、自信,说起话来滔滔不绝的年轻人,只要拨动心弦就能让他没完没了地响起来;这趟旅途中,看来正是克拉克或是生活本身拨动了卡洛斯的哪根筋。奇怪的是,这个英国人虽然与卡洛斯有年龄上的差距,却有同样的特点;他看见卡洛斯就仿佛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只是年轻了二十岁。这个年轻旅伴爱说话的潜能一经觉醒,也唤醒了这个英国人的能量,这样一来,两人的谈话就没完没了了。高纳心满意足,因为有机会再三思考自己的心事。那两位望着他的眼神,像在邀请他加入谈话,但没起作用。高纳只是吹着口哨,漫不经心地看看云彩、草地,或者干脆望着空气发呆。
第二天或是第三天的早上,三人上路时已经是太阳高照,因为他们不大喜欢早起,除非情况紧急,必须早起赶路。晚饭和早饭吃的都是烤鱼,这是高纳辛勤钓鱼的结果,因为他们的路线中要穿过一条可爱的小河。也许是因为黎明天凉,卡洛斯吃鱼后不太舒服,呕吐了。吐干净之后,他感觉好多了,脸色红润,眼睛发亮,微胖可爱的脸庞上又有了笑容。他拍马上前与克拉克并驾齐驱。
他对英国人说:“爱情真是神奇而美妙的东西。”
“这话你跟我说过了。”
“可我又一次想起了这个问题。我认为总是可以多想想,想得生动活泼些,每当……”
“对不起,打断一下,因为我突然有个想法,不马上说出来,恐怕会忘了。你知道,我是在肯特郡的乡下长大的,那里的农村与这里很不一样,甚至完全相反;那儿的乡间非常适合散步,人口稠密。不过我也在伦敦生活过,咱们现在穿过的这片荒原恰恰让我想起了伦敦,那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市。真奇怪!对吧?两者似乎毫无共同点,可产生的效果是一样的,包括细节。你沿着街道朝一个方向走,或者走进一片没有尽头的空地,那种没有迷宫却好像身处迷宫之中的感觉,可以自由支配的感觉,均匀平衡的感觉,都是一样的。”
“在我这个没怎么旅行过的人看来,布宜诺斯艾利斯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市。”
“那么好了,在我看来刚好相反:布宜诺斯艾利斯相当于肯特郡,而潘帕斯大草原相当于伦敦。”
“那您跟斯威夫特[1]小说里的主人公一样,从这个世界到了另一个完全相反的世界里。”
“你读过斯威夫特的作品?”
“读的是西班牙语译本,改编后给小孩子看的。我估计性爱部分给删掉了。”
“相信我,书里并没有多少关于性的内容。”
“作品不应该改编。人们会猜想到底删掉了什么,就没法好好欣赏全书了。”
“完全同意。改编就是犯罪。但翻译本身就是一种改编。所以应该学外语啊!”
“总之,依我看来,斯威夫特的作品最重要的是他的总体思想,这能通过各种语言传播开来,因为他的信息太强大了。”
“的确如此。”
“他是怎么想出来的呢?”
“或许应该思考的是为什么以前的作家想不出来!”
“可能是因为受到了什么阻碍。我的家庭教师告诉我,斯威夫特是从宏观和微观世界共处的科学理论中获得灵感……”
“对不起,我不想用不合时宜的纠正来让你生气,可是据我所知,西班牙语的连接词,如果下一个词的开头是‘i’的话,那‘y’应该改成‘e’。”
“对呀,我说成什么了?”
“你说的‘y’,没改成‘e’。”
卡洛斯犹豫了片刻。他眼里闪过一丝亮光,正要准备撒谎,他一向如此。
“因为这条语法规则也有例外的情况。在口语里,如果‘i’开头的词是以‘mente’结尾的副词,那么连接词都要用‘y’。不用‘y’而用‘e’的话,听起来会显得矫揉造作,怎么跟您说呢……我似乎有点卖弄学问。”
“这我倒不知道,得记下来。”
“正如您刚才所说,重要的是学外语。真羡慕您能这么容易地学习外语。”
“我估计,你的家庭教师肯定也教过你一些英语吧。阿根廷人好像对英国挺感兴趣……”
“学了一星半点。单词多,句子少。”
“这很荒唐啊!”
“真的。她是个独身女子,还是处女呢。不过单词虽然零散,都自有其意义,甚至可以从中看出不同民族的心理。”(嘿,这里他怎么又一次用了“e”呀?)
“一个年轻人居然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太棒了!来,举个例子吧!”
“英语单词‘game’,意思是‘游戏’‘休闲活动’,不过它也可以表示‘猎物’,对吧?”
“对。跟法语单词‘gibier’一样。”
“可是法语不说我玩象棋‘gibier’啊!”
“不能,当然不能。可是你在这两种用法中发现了什么民族性呢?”
“这是一种因果转化的关系。你们说打猎时用的是‘玩一次’,讲究‘fair play’(公平竞争)。这很好。但是,‘game’也指死掉的动物(野兽的肉),可这恰恰不是公平竞争的结果,而是子弹命中的产物啊!”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英国人是伪君子?”
“克拉克先生,道德评价不重要,重要的是形式。具体到这个例子,我认为形式就是现实和结果之间产生的连续性。”
“你说的这一切绝对是胡说八道,不过这个结论倒是与几天前卡福尔古拉跟我说的话惊人地相似。”
“对了,顺便问一下,那个老疯子出什么事了?失踪了吗?”
“完全是一团乱麻。正如伯克[2]所言,那是‘需要他们自己去处理的事’。”
“克拉克先生……”
“什么事?”
“我们停下来喝杯茶,怎么样?”
“怎么了?你还是不舒服?”
“没有。我空着肚子呢。”
“我没意见,可是得问问高纳。”
高纳早就听见了他俩谈话的全部内容,他邀请二位下马,在山边休息。此前,在两人谈话期间,他们已经走了一大段路。浪费的时间总是可以弥补回来的。上午走的第二段路程很长,有好几公里,这可以成为睡午觉的理由,地点就在有树荫的小溪旁边。由于这个纬度的动植物很有异国情调,克拉克猜测这里的树木是从北方移植过来的;人们迁移时会带着植物种子,这听起来有些奇怪,但总比运家具要实际得多。三人吃完烤鸡,躺在树荫下睡觉,让马儿(一共十二匹)放开吃草,这本来是印第安人的习惯,他们觉得很方便,就入乡随俗了。马这种动物很奇怪,似乎懂得人类平时养成的习惯。卡洛斯连连惊叫吵醒了英国人。他睁眼一看,发现小伙子坐在草地上发呆,满头大汗,眼珠子瞪得老大。小伙子做噩梦了。高纳在忙着给几匹马整理马鞍。也许是为了彻底清醒过来,三人喝了点咖啡才上路。
马儿在路上并排行进,好像是为了便于主人谈话。克拉克对卡洛斯说:“做梦的事,真遗憾。”
“从来没做过这么可怕的噩梦。”
“你这么认为?不至于这么严重吧。噩梦变成了现实,那才糟糕呢!但是当你有可能醒来的话,那么……”
“您总是这么睿智。您说得对,我非常赞同。同时,我想说这里还另有一番道理。人总是以为自己处于梦境当中,恰恰是因为现实的牢固和一致性,虽然咱们并不知道该怎么样以及为什么要应对现实。”
“对,但现实有时也不那么牢固和一致。有时它会中断,破碎。”
“对呀,肯定是这样!”
“那咱们有共识了?”
“不知道……您要求太高了。”
“你是典型的经验主义者。”
“什么是经验主义?”
“这不重要。可以问问你梦见了什么吗?”
小伙子脸红了:“不说为好。我宁可告诉您我现在正想着什么,可是您已经知道了呀。”他挥挥手,指向整个大草原。
“喜欢出来旅行吗?”
“这就像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生活一样。这里有伊妞伊,还有您啊……”
“谢谢。”
“不客气。可实际情况是,伊妞伊失踪了,整个现实中的这条线索断了。这就如同必须从一种状态转向另外一种状态,从一个梦转向另外一个梦。”
“咱们会找到她的!”
“当然啦。有座桥可以帮忙——爱情。”
克拉克温和中带点玩笑地引用小伙子说过的“爱情真是神奇而美妙的东西”。
“把生活中不连贯的事情切切实实地结合在一起,这样美妙、神奇的事难道还少吗?”
“并非每个人都会爱。”
“每个人都会呀。”
“卡洛斯呀,卡洛斯,谁能有你这样的十五岁啊!”
谈话间他们走上了弯弯曲曲的小路。与此同时,路途在马蹄下一段段后退,如同一条带子可以走过去,不单是大地,还有其他的一切,比如思绪、天空和时间。高纳一路吹着口哨,在前面五十米的地方走着,不理睬他俩。三人都看见远处有个骑手,几乎只是个黑点,不过距离太远,看不出是否在动。
“会是那个流浪骑手吗?”克拉克问道。近来他一直在关心此事。他喊了一声高纳,用手指指着那个黑点。
“我看见了。”高纳说。
“是个骑马的印第安人,对吧?”
向导说:“您的眼力真好!”
卡洛斯赞成:“目光真是锐利。”
“会不会是之前咱们看见的那个流浪骑手啊?”
高纳耸耸肩膀,又向前方望去。克拉克一与高纳拉开距离,就悄声对小伙子说:
“高纳像法国人。”
“哪儿像?”
“耸肩膀的习惯,那是法国人在大革命时留下来的。人们害怕政府的绞刑架就耸耸肩膀。”
卡洛斯哈哈大笑。
“太好了。我要告诉费德里科,他也有同样的习惯。”
“费德里科是谁?”
“我最好的朋友。他没来,真遗憾!”
“等你回去以后,有很多故事可以说给他听。”
“他要是看见我结婚,还带着一个儿子,会怎么想啊!也许不会相信这一切!”
“结婚这事,咱们得谈谈,认认真真地谈谈。”
“为什么呀?”小伙子准备自我辩护了。
克拉克只是说了一句:“将来再说!”
“您一见到伊妞伊,疑虑就会烟消云散了。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不怀疑那小姑娘非等闲之辈,但是急急忙忙办事不合适。”不等小伙子吐出嘴边急于要说的话,英国人就打断了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所以我故意把这个话题留到以后再说,等到你有什么让我意外的东西再说。”
“也许我永远说不出来。您实在是太有洞察力了。”
这话可能是讽刺,但英国人没计较。为了不让小伙子生气,他请小伙子谈谈自己的家庭情况。
卡洛斯立刻进入了状态!他喜欢说话,总觉得别人也对此很感兴趣。虽然这种预设是不对的,他总免不了将其发挥到极致,一谈起自己就特别开心。
小伙子说:“我是被人收养的,可以说我一个人就是全家。”
克拉克说:“你大错特错,家庭的样子可不止一种。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一直把自己的出身这么牢牢记在心头。我跟你说过,我也是被收养的。我觉得自己过日子从来没把收养这件事记在心上,是你让我回想起自己是被收养的,即便如此,我也没觉得这有什么要紧的。”
“可是,我正好相反,我认为自己应该牢记出生的那一刻。”
“不可能。没人做得到。”
“克拉克先生……咱俩总是陷入一个老问题。您太理性,没意识到理性也会证明您犯的错误。跟我说说,什么东西会阻挠一个人从最开始回忆自己的一辈子?”
“你别否认,假如你问一千个人或者一百万个人是不是……”
“从理性的角度来说,这话证明不了什么嘛。请回答我的问题吧!”
“好吧,这有可能。那又怎么样呢?”
“您承认一切皆有可能吗?”
克拉克没有回答,因为他不愿意踏进这个小朋友如此喜爱的瞎争论的泥坑。
“你是罗萨斯的亲戚,对吧?”
“远亲。我家族中的几位叔祖父是他的姻叔。当然了,我指的是我养父母的家族。”
“好吧,好吧。你一直忘不了被收养这件事吗?”
“我认为这很重要呀。”
“你不知道亲生父母是什么人吗?”
“一点也不知道。”
“没打算查一查?”
“没有。为什么要查?”
“你可真任性!如果这事对你很重要,那动手调查不是很自然吗?”
“您动手调查了吗?”
“我从一开始就给养父母养老,全面负责到底。我不记得我对什么人改口说过我克拉克不是被收养的。”
“每个人想干吗就干吗呗。”
两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最后,卡洛斯又继续说下去:
“实际上,我的确做过一些调查。我妈妈知道一些情况。”
“当然了。”
“可她总是不愿意说。”
“这肯定是为了你好。”
“我让她保证,等我十八岁的时候,一定要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我。”
“他们没有别的子女吗?”
“我有三个哥哥、三个姐姐。”
“你跟他们相处得好吗?”
“一般吧。”
“我估计,他们从来不提你的养子身份。”
“从来也没提过,嚼断了舌头也不会说。他们可有教养呢。”
“你是说,他们很善良。”
“对我来说,有教养就行了。”
“我的养父母没孩子。”克拉克加了一句。此话一出,他就笑了。可是卡洛斯根本没听他说话,准备继续说自己的情况。
“实际上,我母亲……”小伙子刚一开口,前面就发生了有趣的事,打断了他的话。确切地说,是高纳在前面出了事。一只小鸟站在高纳坐骑前面的路上,马蹄刚要踏到它头上,它就飞到几米外落下来继续拦住马的去路;它反反复复玩这个把戏,就像音乐节拍器一样。虽然高纳始终保持稳重,但显而易见的是,小鸟的固执扰乱了他平时的习惯。他已经不再吹口哨了。克拉克拍了拍“重复”,要靠近一些看个究竟。
他告诉高纳:“这是拦路鸟。它可以连续几个小时做同一种动作。”
高纳说:“拿出猎枪来!”
卡洛斯在笑。他一下子跑到前面,站到小鸟对面,它立即采取老办法对付。另外两位晚到一步,听见小伙子冲着小鸟哈哈大笑,小鸟不断重复着这个不理智的伎俩。
高纳说:“上帝造出人、马、鸟儿,它们就是会相聚在一起。”
克拉克说:“我正好也在想这事。您从来没见过拦路鸟吗?”
“见过,不过没大注意。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呢。”
“高纳先生,您别以为观察大自然纯粹是消遣。对我来说,这也是一门学问。”
“您以前见过这种小鸟?”
“见过这种以及其他同一科的鸟类……”
高纳打断了他的话:“观察它有什么用处?”
“它们都属于‘夜鹰科’。”
高纳带点讽刺地哼了一声:“真有意思!”
“这比您想的更有意思呢。有学者毕生都在研究这一科鸟类。”
“不可思议。多浪费时间啊!”
“它们只在夜间活动……”
高纳哈哈一笑,这太难得了。他是真的被逗乐了。大白天的说什么夜鸟嘛。
“拦路鸟不等太阳落山就出来活动,是夜鸟中最早开工的一种。”
“我注意到了。”
克拉克终于生气了,不再吭声。他再有耐心,也是有限度的。突然,那只小鸟啼叫一声,飞了起来。卡洛斯又落在了后边,高纳又到了前边。太阳已经西下,三人没想停下来。这个时辰最适合赶路。天气凉爽,光线在变化,天色越黑,空气越清澈,远近景物就越能分出层次。每天黄昏,壮丽的玫瑰色在天空中蔓延。万籁俱寂,越发深邃。两位口若悬河的聊天健将此时也缄默不语了。他们又走了两个小时,直到夜幕降临,星光开始闪烁。周围实在是太安静了。三人随便找了个地方就宿营了,他们用路上捡来的干草、树皮点上一堆篝火,点火的工具是克拉克的英式火镰绒绳。他们每晚都累得要死,活动起来极为缓慢,像是机器人。让三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就在他们眼睛下方两米半的地方,草地不再往后退去。十几匹马在主人四周围成一个友好的圈子,主人用小木桶轮流给它们喂水,然后上饲料。他们煮茶,烤鹌鹑,勉强说个一言半语,最后铺好卧具,为过夜做好准备。整个过程相当快,因为夜色就要驱散晚霞的余晖了。吃饱喝足后,三人全身松弛,好茶缓解了紧张的神经,情绪随之好转。马群在周围活动。高纳点上一支雪茄烟,这说明他心情不错。
克拉克说:“要是我在这里睡不着觉,就去走走。”
卡洛斯说:“走走吧。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跟在伦敦一样。”
嘻嘻一笑之后,两人面朝天,在卧铺上躺下。
小伙子说:“天上的星星数不清啊!”
“这场景真美!是吧?”
“每天夜里,星星们都有自己的位置。不可思议的是,它们从来也不乱。”
“人望着星星觉得自己很渺小,一点点尘埃罢了。”
“大家都这么说。”
“因为面对大自然,这是人们唯一能说出来的。”
“大自然是怎样的啊?”
“就是世界吧!”
“我本以为大自然就是草地呢。”
“要更大。”
“咱们也算大自然吗?”
“人是第一位的。”
“我这个位子可不跟任何东西、任何人交换。”
“你说出了大自然最初,也是最终的真理。星星们也不会互相交换。就连草叶也不会互相交换。”
“可是我还在想,世界上随便什么东西都会想要占据我这个位子。而实际上,我认为世界上的一切都在变化,只是我自己没意识到罢了。”
“你又说对了。就好像是大自然借助你的嘴巴在说话,也许情况的确如此。”
“真奇怪!您居然不说‘大自然母亲’。”
“西班牙语里有这种表达方式吗?我虽然没说,可是我这样想过。我本以为用外语说‘大自然母亲’会让人觉得滑稽呢。”
“不要有这样的顾虑嘛!说出来就好了。”
克拉克突然坐起来,望着地平线上冒出来的硕大的白圈,问道:“那是什么呀?”
高纳简单明了地说:“月亮!”
三人静静地望着月亮。它一离开地平线,似乎大小就比较正常了。
卡洛斯问:“克拉克先生,请您坦率地告诉我,您是无神论者吗?”
“是。”
“我也是。”
高纳看了两人一眼,觉得这二位是彻底疯了。英国人面露悔色,什么也没说。小伙子说“我也是”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快乐,尽管他相信这样的巧合没什么重大价值。他是反复思考之后才认定自己是无神论者的,卡洛斯则没有经历这样的过程。但是,这一点在他看来也是一种巧合,甚至比前者有意义。
就在此时,从寂静深邃的夜空里传来一个短促的叫声,似乎就在附近。
“这是什么声音?高纳,您咳嗽啦?”
高纳说:“是狐狸叫。”
克拉克拿起了猎枪。
“看看我能不能打中它。”
他要从一侧出发,可是高纳告诉他应该走另一侧。
“它在那边!”
“好。我看看。”
平原沐浴在月光之中。万物蒙上了一层灰白。英国人举起猎枪,动作规范、经典。他扣动扳机,砰的一声枪响,二三十米外有个东西动了一下。枪响后,卡洛斯跟英国人冲了上去。
“我就知道不会落空。”两人来到狐狸躺倒的地方,卡洛斯说道。那狐狸的长尾巴像豪华的鸭绒被一样盖在它身上。
5
■
三四天后,三人继续之前的生活。路程依然遥远,天色准时变化,气候稳定。十几匹马轮番上阵驮着主人前进。高纳依然保持沉默,卡洛斯说起话来依旧滔滔不绝。他本来就爱说话,每走一步,每遇到一件事,都会被他小小地加工润色一下,放入谈话当中。他早已跟克拉克“你我”相称,不再用“您”的称谓,纯粹是出于热情,还因为据他自己说,他觉得两人拥有孪生的灵魂。克拉克暂时不清楚小伙子这样的情感流露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一时的轻率欠考虑呢,还是明显在哄骗人、找乐子,比如他在克拉克的独身问题上表现出的好奇和猜疑:
“克拉克,你已经三十五岁啦,不知道你要等到什么时候才结婚?”
“在英国,没人在四十岁以前结婚。”
“别胡说了!都老了,还怎么结婚啊!不,不对,你这个情况是特例。”
“什么特例?”
“不知道。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说不准。”
英国人不由得笑了。
“我在外边旅行的时间太长……”
“那就更有理由结婚了。每次旅行回家,都能看到孩子们长高了。嘿,那该多得意啊!三十五岁!你都能当爷爷了!”
“别夸张!”
“我可是认真的。你都可以有我这么大的儿子了。”
“哎哟!”
“难道不是吗?假如你在二十岁……”
“行了,行了。可以换个话题吗?”
“你没看见你都吓呆了吗?至少你得告诉我想不想结婚,哪怕是到了最老的时候。”
“想。我要结婚。满意了吧?”
“你想过你会老吗?”
“当然。要不然我为什么要结婚呢?”
“不,不,我是在认真地问你。我相信我能活一百岁。我要是告诉你,我曾祖父还活着,你相信吗?老爷子的外号叫‘老祖宗’,今年九十六岁,壮得像头牛。他的老伴仍然漂亮,像紫罗兰,今年九十四岁。他俩生了十一个子女,只死了一个,别以为是因为生病,其实是淹死的。在我母亲这一边……”
“等一等!你不是被收养的吗?”
这时,他想起了这回事,哈哈大笑,说道:
“我忘了。看见了吧?我并不是那么武断的。实际上,我并没忘,这么说是为了看看你还记不记得。”
“可你用不着耍心眼儿!你忘了就是忘了,承认吧!”
“不,不,说真的,是为了考验你。”
“你就承认吧!”
“我发誓,是真的。”
“承认吧!要不然我就把你绑在树上!”
“你就蒙对了一次,用不着借题发挥。你祖父母还活着吗?”
“我没有祖父母,我是被人收养的。”
小伙子洪亮的笑声长时间在平原上回荡。由于有高纳在场,克拉克对这番荒唐的谈话感到不好意思。与此同时,他又认为这种谈话很好。生活中并没有那么多可以释放心中孩子气的机会。
过了一会儿,卡洛斯问克拉克:“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小伙子对这个话题仍然很感兴趣。
“我没有一个特定喜欢的类型。”
“你要是不愿意讲,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好吧,我不愿意告诉你。”
“可别是留着胡子,身上有文身的家伙。”
“这些话是学校的神父教你的吗?”
“你喜欢有文化的?”
“……?!”
“说不出来?……你这么聪明,读书又多。”
“我喜欢不爱说话的。”
“哎呀呀,克拉克,克拉克,你真是让人摸不透。我对你越是了解,你就越是让我吃惊。你这一生爱过多少次呀?”
“一次。”
这瞬间给出的答案,在哄笑中显得很严肃。卡洛斯当然感受到了英国人的严肃态度,发自内心的好奇和关心让他心头一亮。好奇心一旦受到刺激,就变得无往不前了。克拉克对自己不情愿地说出隐私有些后悔。他想,有时候还是闭口不谈的好。但是,他为人忠厚老实,也承认这是自己的疏忽。这么多年来,他没向任何人敞开心扉,说出记忆中的痛处。也许是时候这么做了。小伙子毕竟年轻,很难保持沉默。在某种程度上,这一切有着某种富于诗意的正义。
他对小伙子说:“过几天我再详细跟你讲。”
“不嘛,现在就讲!”
“我保证给你讲。耐心点!你现在心烦,不惜拿一切寻开心,但具体到眼前,这不是说说就算了的事,至少对我是如此。成年人都有伤心的回忆,这些个人的伤心事有着沉重的分量,出于某种原因,我们会珍藏起来。而如果把这些回忆说给漫不经心或者爱开玩笑的耳朵听,可能会产生额外的伤痛。”
“克拉克,你别生气啊。生活的事,我还是知道一些的。”
“你知道得太少了。”
“那有什么要紧的?”
英国人笑道:“是啊,有什么要紧?我保证我会告诉你我的事,你将是第一个听见这些隐私的人。给我点时间下决心。”
“不行。现在就说!”
英国人不愿意争论下去,于是不说话了。吃了午饭,睡过午觉之后,三人又上路了。走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风光秀丽,气候宜人,在一种淡淡的哀愁中,话自然而然会涌上唇边,他说:
“那是好多年前了……”
“哪一年?”
“什么‘哪一年’?我出事的那一年呗。你不是让我给你讲故事吗?”
“是呀,对不起,我在想别的事情。”
“那你继续想吧。我不想打断你的思路。”
“不,不,求你了,讲吧!讲吧!”
“现在我什么也不想讲了。”
“克拉克,你真让人抓狂!对不起了,别生气。我刚才是在走神,现在我全神贯注,洗耳恭听啦。”
克拉克叹了口气,重新开讲。
“那时候,我还年轻……也就是你这个年龄吧。我那时的梦想是来美洲这块土地上长些见识,我父亲生前经常怀着乡愁,用讲传说的口吻讲述美洲,这给我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象。我父亲当过海员,偶尔也经商,甚至参过军。他到过阿根廷南部的巴塔哥尼亚高原,去过智利和秘鲁。大约是在圣马丁将军发动军事远征打败西班牙殖民军的年代,他在异国他乡的经历突然结束了,没有任何解释。有一天,他回到了英国,回到了妻子身边,他们十年没见了。他俩收养了我,此后他再也没有离开过肯特郡。父亲美洲之旅的岁月,他突然返家的神秘举动,这一切让我的少年生活充满了梦幻色彩。因此,我一满十八岁,有了上路的机会后,我那了解美洲大陆的梦想就变成了现实。我去了智利的瓦尔帕莱索港,在一家出口公司工作了一年。我多次去智利内地旅行,如果在智利这样的国家还可以说有内地的话,因为智利国土狭长,有人经常划着小船沿海岸航行。我见过智利北方的大沙漠,两次穿越安第斯山脉,甚至去南方体验过南极的严寒。在最后一次旅行中,我终于参加了一支小小的队伍,他们是为了建立殖民开垦区而进行先行考察。我们走的是陆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终于到达了峡湾地区。在海岸上一处农舍里,我见到一个英国老乡,是个上了年纪的探险家,在等冰河解冻后深入到山区考察,天晓得那里面会有些什么玩意儿。他也是地质学家,丧偶后带着女儿旅行,她叫罗莎娜·豪斯曼,漂亮极了,我发疯似的爱上了她。她也爱我,所以我就告别原来的旅伴,跟豪斯曼教授和他的女儿一道上路了。他们父女二人带着四个印第安人和一个名叫卡杨戈的智利黑人(智利还有黑人,稀罕之极)。道路刚能通行,我们就照着教授的地图直奔东部地区。于是,我就这样开始了颇具魅力的冒险之旅,真正的恋爱时光、这片土地以及大自然,通通突如其来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遗憾的是,后来它们再也没能出现。豪斯曼教授一心扑在山脉、山体构成、重力、山与地球引力的复杂关系上。几年后,我才明白教授在那个时代是很有前瞻性的科学家。那时候,他给我讲的内容,我是一只耳朵进,另一只耳朵出,罗莎娜的绵绵情话则永远铭刻在我心中。我俩觉得每道风景、每次大自然展现出来的威力,都是我们爱情的见证。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那一带的自然风光本身就是一种认可。我不知道认可什么,但就是认可。我们遇到过黑色的冰山,就在我们眼前移动过去;遇到过高大的蓝色松林,林中的野鹿像马一样高大;遇到过开满鲜花的峡谷,那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开满花朵;悬崖上巨大的飞檐铺满了雪花,山风吹来,雪花飞舞;遇到过平静的湖泊,湖面像镜子,山风呼啸而过,发出骇人的旋律;遇到过体积如宫殿大小的大理石。所有这一切我们都喜欢,每个地方无论大小,我们都有宾至如归的感觉。无论我俩走到哪里,那智利黑人卡杨戈的目光都紧随其后。这个有精神病的黑人,后来给我造成了一生中最大的不幸。这个人当时头脑不清醒,乍一看不是很明显,很不明显。他浑身油腻腻的,说话随随便便,一副侥幸苟活下来的模样。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命运也让他爱上了罗莎娜;但是,众所周知,黑人爱上白人女子通常都没有太大的希望。爱慕绝对不可能完全是精神上的,因为爱慕在于不断强化的欲望。假如我告诉你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那我绝对是在骗你(我那时还没读过休谟[3]的作品)。但我隐隐约约意识到了危险,于是去找教授谈了谈。教授替黑人开脱,他说,他很早就认识这个黑人,早就察觉到他对罗莎娜有些病态的痴迷,但教授认为这种心理并无害处。依教授之见,卡杨戈有原发性神经质;他甚至推断黑人很快会爱上我,到那个时候我们就可以笑谈整个事情了。我永远也不能原谅自己轻率地满足于教授的解释。我们发现安第斯山里有个部落,这也分散了我的注意力。那个部落的印第安人太罕见了,他们为教授提供了很多可以记录的素材。翻过安第斯山,就到了东山坡,我们在一片香桃木林里停了下来,扎营住了一段时间,因为附近有一座极大的冰川,具有可供地壳运动研究的全部典型特征,于是豪斯曼教授决定在这里仔细观察冰川构造和运动的情况。此外,当地的印第安人也给教授讲了大量关于冰川的传奇故事。教授说,传奇包含很多深刻的道理,应该加以验证核实。再也没有什么地方能让我和罗莎娜更快活的了,因为那里的小树林是我们到目前为止能发现的最美的角落。在那金黄色的美丽树丛中,树皮像人的皮肤,但是摸着冰凉,没有什么香桃木的树皮会如此冰凉(因为欧洲的香桃木树皮是温和的),我俩再次发现爱情是多么妙不可言。我们整天泡在小树林里,与此同时,教授跟陪同的那几个印第安人在冰川上工作,他们测量、检查样本,做推算工作。那个黑人卡杨戈往来于两个地方,看起来似乎无处不在。在我和罗莎娜如胶似漆的销魂时刻,他不止一次地监视我们。当然了,小树林的确太小,那里实际上只有一棵大香桃木,其余的小树都是从一个老树根上生出来的(无论是我们俩还是他,怎么可能躲在一棵树后面呢?);而邻近的那座宝石般的冰川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印象。再说了,我那时二十岁,正在热恋中,根本没法思考。我唯一想做的就是欣赏罗莎娜,在这几周的旅途中,她似乎变得越来越美。那时就像天天接触仙女一样。直到有一天,那段时光里要命的一天,那个天空乌云密布、万分闷热的中午,空气里仿佛有带电的湿气,可怕的事发生了。陌生部落里的一群印第安人裸露着上身,号叫着袭击了我们,可我们并没有对他们怎么样啊!那时,我们正在临时搭建的茅舍门口吃午饭,一阵雨一般的梭镖抛向我们,幸亏没有造成恶果,接着是一阵危险的石雨落到我们头上,随后是带火绳的石块点燃了茅舍,吓跑了几头骡子。我们随行的几个印第安人,真是可怜,都吓瘫了。我和教授立刻拿起猎枪,可是装子弹让我们浪费了宝贵的几分钟,几乎是毫无目的地做了回击。这时,我们才意识到地形对我们不利,安营的地方是个洼地,很难逃走,而事先毫无受攻击的迹象。我把左轮手枪给了罗莎娜,告诉她沿着骡子逃跑的方向往后撤;我打算开枪吓退敌人,然后去追赶她。突然,我听见身后有左轮手枪的射击声,我怎么能不惊慌呢!就在这时,袭击者已经逼近我们了,形势相当危险。跟随我们的四个印第安人死了,黑人卡杨戈也不见了踪影。我一能够动弹,就立即离开原来的位置,沿着罗莎娜逃跑的方向追去。我遇上了印第安人,他们用那嗜血的眼神盯着我,至少我感觉如此,只是猎枪的射击声才让他们不敢逼近,但是双方的距离在变化,不单单是活动的范围,还有各自的位置。在这座迷宫里,由于地形崎岖,特别是神经高度紧张的状态,让我很快失去了方向感。不明白印第安人为什么没有杀死我。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我终于发现了教授,他已经脸色发青,有些半疯,正像我一样狂奔。我和教授还活着,没有受伤,但我俩都很担心罗莎娜的命运。我有种预感,野蛮的印第安人把她给劫走了,他们对这个战利品很满意(他们还能指望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呀?),已经撤走了。果然,我们已经看不见、听不到他们了。我暗暗发誓,不论花多久的时间,一定要找到罗莎娜。我还自我安慰,觉得找起来或许不会太难。相反,教授对女儿的生还已经不抱希望。我俩最终找到了返回营地的路。印第安人撤走的时候,带走了他们部落成员的尸体,丢下了我们的随行人员的遗体。似乎是为了保持传统,他们还抢走了我们的一些零碎物品,当然没忘记牵走我们的坐骑。罗莎娜则毫无踪影。那个黑人卡杨戈,更是不知道他的下落。我俩毫无章法地寻找起来。我把老教授拉到香桃木树林里寻找,天色越来越暗,暴风雨没有来,我俩却已经身处昏暗之中。不知不觉中,几个小时过去了,夜幕降临,原本可爱的小树林,此时变得阴森可怖。我俩穿过小树林,没发现人影,这时山上传来阵阵雷声。最后,我走不动了,累了,精神濒于崩溃,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是好。天啊,该上哪里去找!教授的情况也不比我好,他提出去冰川看看。他的话让我惊讶,我甚至不懂他的意思。但是,他上路了,我只好跟在后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