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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根廷-塞萨尔·艾拉/译者:赵德明 当前章节:15566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6:05

克拉克说到这里停下来,不再开口,因为他看到一队印第安人,正不慌不忙地走向他们三人。对方有十五人,都是男的,带着寥寥几匹马,驮着沉重的东西。三个人之前没看到他们,因为他们虽然队伍松散,但走得很快。印第安人发出一阵带点野性的呐喊声,这是不可避免的,但一般情况下还是表示友好的意思。来到近处时,对方聚拢在一起了。

“这是些什么人啊?”克拉克心想。高纳停了下来,等英国人赶上来。克拉克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他非常缓慢地向前一步。印第安人那边没人离开队伍,但有一人似乎是领队。克拉克用马普切语问候道:“下午好哇!”

“您好,您好!”看上去像领队的那位回敬道。双方沉默了片刻。大草原上有这个不便之处,对同样赶路的人不能见了面不理不睬,哪怕无话可说。终于,那位领队做彬彬有礼状,客客气气地问道:“你们要干什么去呀?”

克拉克当然选择说真话:

“我们要去拜访戈利盖奥的营地。”

“啊。”

双方再次沉默。

“你们呢?”

“打猎。”

“祝你们好运。打到什么了吗?”

“多多少少有一些。”

总之,这些情况都会说清楚的,说不明白也没关系。他们互相没有介绍。简单询问同伴们的意见之后,印第安人便邀请这些白人一起安营,他们想在这里停下来过夜。克拉克假装征求高纳的意见。那几个陌生的印第安人看上去相当正常,甚至算得上平易近人。于是,三人下马卸下用具,几分钟后,已经生起了一个熊熊燃烧的火堆。大家说起话来。坐在克拉克身边的那个印第安人说他名叫米尔丁,是阿纳尔科·乌伊切部落的酋长。他们斟满白薯酒,用玻璃杯子分给众人。干了几杯之后,高纳和卡洛斯去看印第安人是如何剥小野牛的毛皮的。

米尔丁说:“如果不介意的话,能告诉我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吗?”

“从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来的。”

“啊!是吗?你们住在那个老疯子家里?”

“您说的是卡福尔古拉?当然是住在他家。”

“他儿子怎么样?”

“纳穆古拉吗?他不在家。”

“我猜到了。这小子真是不体谅家人啊!”

“事实上,关于纳穆古拉,他们没告诉我们什么事情,尽管我们就住在他的帐篷里。”

再次斟满酒后,米尔丁换了话题,他说:

“先生,您叫……?”

“克拉克。”

“英国人?”

“对。”

“是什么吸引您来到这荒无人烟的地方?”

“我是自然科学家,在做田野考察。”

“考察什么?”

“考察动物。”

“有意思!祝您成功,干杯!”

二人就这样聊了一会儿。他们把肉串放到火上烤,闻着肉香,望着彩云。对他俩来说,时间过得很慢,很安静,虽然远处嘈杂,说话声断断续续,节奏却逐渐加快,一个小时飞也似的过去了。克拉克对印第安人的风俗略知一二,知道对方说的所谓“打猎”是弥天大谎。这些人其实是贩运烧酒的,来的路上载得满满的,谁知道到达目的地的时候还能剩下几滴酒。

烤肉串送上来的时候半生半熟,没有面包,没有香肠,什么也没有。啊,对了,有盐。他们喜欢有味道的东西,由于盐块坚硬,他们会用牙咬碎。卡洛斯正在兴致勃勃地跟印第安人聊天,因为喝了烧酒,脸上红扑扑的。克拉克让他去拿军用水壶,他太渴了,要喝水,要是再这样继续喝酒的话,他可能会失去自制力。

天已经黑了,烤肉也吃饱了,米尔丁露出一副醉鬼特有的执拗劲儿,想在白人面前炫耀一下一个部下罕见的本事。他介绍的这位部下是未来的巫医,个头矮小,相貌平常,比他的同胞肤色黑些,微胖,身上涂了一层厚厚的油脂。

高纳和卡洛斯遵照酋长的请求在克拉克身旁落座之后,酋长开口道:

“这个人有令人难以置信的本领,可以随意进入鬼魂附身的状态,无须事先准备。”他停顿了一下,请客人们出于礼貌也要相信这番令人难以置信的话,尽管客人们根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来吧!给大家展示一下!”

那人在火光中,一动不动,脸上发亮。有个印第安醉鬼从后面的什么地方喊道:“预备!好啦……!”

米尔丁骂了一句粗话,让他安静。他命令道:“开始!”

立刻,众人看到胖子进入了鬼魂附体的状态。那人连一根头发都没动弹,可是显然他的灵魂在一眨眼之间(他并没有眨眼)就飞到万里之外去了,然后停了下来。

“看见没有?”

“真不可思议啊!”克拉克说。他瞥了高纳一眼,担心他有什么出格的行为,但是这位高乔人一如既往地一副郁闷的样子,除了有些醉意之外,并没有注意这场表演。至于卡洛斯,小伙子正傻乎乎地看着。

米尔丁说:“现在请大家注意啦。醒过来!”

那胖子从附体状态中走出来了。

“再来一次!”

胖子重复着那套把戏。

“醒过来!”

这样又表演了四次。克拉克问酋长,这个人是否看到了什么幻象。

酋长说:“谁知道啊!”

“很可能看到了。”

“也许吧。”

胖子回到自己的朋友圈里去了。克拉克和酋长继续交谈,从轻度精神异常现象谈到了爱情,又提到卡福尔古拉几个儿子的名字。克拉克心想,这可是打听纳穆古拉情况的好机会。米尔丁不是那种守口如瓶的人,恰恰相反,他有什么说什么。米尔丁说:

“这么说没人告诉您纳穆古拉去什么地方了,对吗?我敢打赌,您是没问对人。”

克拉克说:“实际上,我谁也没问。”

“你们欧洲人总是这么小心谨慎!我常想,这有什么用啊?你们明明很好奇嘛!无论遇到什么人,我就是喜欢打听,甚至会问问他们有多少银子!我听说,纳穆古拉这样乱跑一气,是在追一个女人,他父亲要是知道这女人是谁,一定会气疯的。您知道那女人是谁吗?”

“不知道。”

“是沃罗卡族的女首领,也就是著名的龙特奥的遗孀。”

“真的?龙特奥的遗孀?”

“您认识?”

“略有耳闻罢了。”

“幸亏您不认识她。她就是凶神恶鬼,当下的草原数她最危险了。”

“纳穆古拉爱上她啦?”

“谁知道呀!先生,谁知道男人心里的事啊。实际情况是,他追她有好几年了,根本不管她在死了丈夫以后瞧不起卡福尔古拉本人的事实。”

“这事我多少打听过一些。”

“可那只是表面,是个‘话题’而已,内容更多的是历史性质的。不晓得您是否知道,卡福尔古拉是一对双胞胎中的一个,他父亲是著名的文特古拉。他的双胞胎弟弟死了,但据传说,兄弟二人完全是一模一样,根本分不清楚谁是兄谁是弟。所以死的那一个,可能是兄,也可能是弟,对吧?总之,这无关紧要。可是,乌伊切族人编了一大堆故事,他们这么做是卡福尔古拉积极发起、引领和推动的结果,他从生活中发生的每件怪事里捞取政治上的好处。事情就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在他树立威信的漫漫长路上,其中一个里程碑就是孪生兄弟的故事,或者说树立威信也就是增加各种身份,当然都由他来代表。我知道您是文明人,不过可别拿我们当白痴。请您想一想我们的历史环境吧!我们印第安人面对你们白人,要反抗种族灭绝论,代表着人类要生存下去的欲望。一个神话传说、一个具有象征性或者抒情性的元素,都可能具有重大的现实影响力。通常情况下,孪生兄弟不会再有孪生子女,卡福尔古拉已经有八十个子女了,连一对双胞胎都没有。但是,他的儿子们肯定会有孪生子女,这不单单是纯粹的生物决定论使然,而且还有政治——魔术因素。嘿,您瞧,这事真怪,儿子们都没有孪生子女!在这一背景下就爆发了争夺继承大酋长之位的斗争,一方是纳穆古拉,另一方是阿尔瓦里托·莱伊玛古拉。两人都有好女色的名声,其实只是他们疯狂想要孪生子女的表现罢了。纳穆古拉总是占上风,因为没有哪个女人能抵抗他的魅力……”

“真的吗?他很有吸引力?”

米尔丁半是嘲笑半是恶意地瞅了英国人一眼,仅仅回了一句:

“跟您一样。”

克拉克知道自己长相普通,没说什么。他只是问道:

“可那个寡妇,显而易见的……”

“是显而易见啦。纳穆古拉的动机可能有双重含义。一方面,人们传说,早年间,寡妇在跟龙特奥成婚之前,生过一对双胞胎。这样的生育潜质非常可贵。但是,这个传说可能是在纳穆古拉开始追求她之后才传开的。另外一方面,纳穆古拉正在追求任何一个酋长从未有过的目标:一个能征善战的妻子,一股自成体系的政治力量,可以弥补没有孪生子女的遗憾,说到底,就是一场与幽灵共舞的游戏。”

克拉克想了想,感慨道:“看上去一切都相当不合情理啊。”

“表面上不合情理,可本质上很有道理。您应该看结果,而不是企图。”

“可是能肯定纳穆古拉是跟那个寡妇在一起吗?在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流传着关于寡妇落脚点和活动情况的另外一种说法。”

“是吗?怎么说的?”

米尔丁正如他自己刚才说的,真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克拉克觉得最新消息还是不说为好,让米尔丁从其他渠道去打听吧,因为此前有人劝他少说为妙。

“具体不大清楚。不过据我了解,他们担心她会发动进攻。”

“呸!老一套!好像马普切大帝国会害怕什么可怜的女子带上一群乱跑的疯子来进攻一样。实际上,这一回纳穆古拉可是要玩到底啦,因为有传言说,寡妇准备彻底返回安第斯山区,那是她的老地盘。看来,她认为在平原上活动的时期结束了。”

高纳的一声口哨引起了克拉克的注意。显然,这位向导一直在关心他的动向,米尔丁最后那句话吓了高纳一跳。两人不再谈论这个话题了,因为火堆周围的印第安人起了争执,吵闹声简直让人忍无可忍。两人谈话的同时,克拉克也在注意着印第安人醉酒后的动态。他先前还听到有“兄弟,我好爱你”的声音,这时已经开始争吵、辱骂了。米尔丁本人不停地说话、喝酒,当他以首领的身份去进行调解时,已经和部下们一样烂醉如泥了。他介入的结果就是火上浇油啊。大家都在尖叫,嗓子也哑了,拖着长长的调子。火光照耀着扭打在一起的肉体。最好笑的是(这也是唯一好笑的事情,因为其他的一切都有种令人忧伤的情绪),他们还互相指责对方是酒鬼:“你个酒鬼,你个臭酒鬼!”像疯子一样不停地重复。米尔丁也醉得一塌糊涂,狂叫着:“印第安酒鬼!印第安酒鬼!”其中一个人受到了大家的攻击,他跟所有人一样都喝醉了,显然是说了些侮辱部落选手的话——争论的起因正是冰球运动。结局来得快,出人意料,让三个白人感觉是在噩梦里,浑身打寒战。一把匕首闪闪发光,对准了油腻的肌肉,刀锋划开了那个持不同看法之人的喉咙。看来,动刀子的行为得到了酋长的批准,他正在摇摇晃晃地咆哮。克拉克已经被吓呆了。印第安人可没有被吓呆,毫无意义的暴力和狂怒还在继续,一刀又一刀(包括挥刀的动作)扎在死者圆圆的腹部,几只手伸进腹腔,开始掏出内脏,四周都是喊叫声,事件的性质起了变化,从狂怒转为狂欢。好像有根杠杆那么一撬,克拉克纵身跳起来,急于救人的强烈冲动占据了他的心头。他怒吼一声,可是喊出来的全部内容只是一句别人说过的话:“印第安酒鬼!”

卡洛斯和高纳企图拦住他,但没有成功。这个英国人也喝了不少酒,酒精让他变得勇猛无畏。他分开众人,一直扑到那具尸体前,一路上发出各种叫骂声,骂杀人凶手,骂亵渎神明的人,一把抢回来那些滑溜溜的肚肠,笨拙地塞回死者被撕开的腹腔里。由于他看见伤口有两处,就把一些零零碎碎的肠子从喉咙的伤口处塞了进去。幸亏印第安人以为此举只是一个玩笑,否则的话,他有可能被乱刀当场劈死。米尔丁在喧闹中把酒杯高举过头,请英国佬干杯,可是这个英国人像疯子一样狂怒,挥起一巴掌打掉了对方的酒杯。

酒鬼含含糊糊问了一句:“可您以为是什么……”

“畜生!畜生!”

“我不允许您这样骂人!”

两人之间交换着最粗鄙的辱骂。幸亏他们都没听见对方的话,因为周围印第安人的呐喊声震天响。克拉克摸摸腰间,寻找手枪,他不带枪已经有十五年了。米尔丁跳了起来,一屁股坐到地上不动,像个中邪的人一样尖叫起来。

多亏了高纳,他一直站在发怒的人群外,保持了起码的沉着冷静。他吩咐卡洛斯把克拉克拽出来,他自己跑去牵马。卡洛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因为他的状态也不佳)才把英国人拉到离火堆较远的地方,与高纳会合,三人一起上马。

克拉克连连骂道:“畜生!畜生!”

印第安人甚至懒得出来阻拦他们。或许是没条件这么做吧。他们能做到的是吐出各种淫秽的脏话,其中有个人嗓门洪亮得可怕,跟着大家长时间地呐喊。克拉克由于愤怒和紧张而哭了,月亮让他慢慢安静了下来。他们走了两个多小时,当然是随意前行,但不管怎样,三人做出了重要的决定,尽快远离是非之地。等到卡洛斯无声地摔下马时,他们才停止前进。至于克拉克,这时凉风已经驱散了他的狂热情绪,他开始担心起卡洛斯来,可是小伙子已经躺在地上发出鼾声了。于是,他们就地摊开卧具,把自己完全交给了慈悲的老天爷,进入大醉之后的酣睡状态。

第二天,不出所料,三人打乱了日常的作息时间。他们睡了整整一个上午,因为天阴,阳光也没出来叫醒他们。后来,他们上路走了一小会儿,头又疼,饥肠辘辘。三人的话不多,谈到了那场令人作呕的杀戮,还说了说印第安人怎么会那么野蛮、血腥。高纳显得比往常更加不苟言笑。显然,有什么想法在他头脑里转悠。他们很走运,找到一处漂亮的小河湾,三人于是下水洗澡。由于一场暴风雨迫在眉睫,天气显得闷热,喝完一杯淡茶后,大家躺下睡午觉。雷雨声吵醒了他们,三人连忙躲到树底下,等待雨停。等了好长时间之后,大雨转为小雨,三人决定继续赶路。此时已是暮色苍茫,天色越来越阴暗。小雨零星飘落,三人既不困也不饿,决定继续前行,一直走到午夜时分,天空已经放晴,月亮也出来了。此后,没人再从马上摔下来了,他们点起一堆篝火,安安静静地过夜,与前一天晚上形成鲜明的反差,最后进入了梦乡。

次日,阳光明媚,和风徐徐。三人精神抖擞,噩梦已被驱散。空气清新,能见度极好,地平线显得特别清晰。他们几乎可以看到地平线另一侧的情景,仿佛地平线是水晶制成的;这条棱柱形的线条把可见与不可见之物分得一清二楚,呈现了更为开阔的视角。而恰恰就在那里,他们再一次看到那个流浪骑手,英国人非常固执地思索这位骑手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他对卡洛斯说:“他又出现了。”

“看见了,看见了。”

“他是要走开还是走过来?”

“这我可不知道。”

“咱们来想一想……如果他是从左向右移动,那他的前进方向跟咱们一致;如果是从右向左,那他肯定会在咱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与我们相遇,这样我们就会在另外一侧(随便哪一侧)看到他,因为这取决于咱们的位置……嘿,真是乱!咱们应该制定一个时间表,用黑白相对的记号标出位置来。我担心咱们会迷路。我会跟高纳好好谈一谈这个问题的。”最后这一句,他压低了声音。但是,走在前面大约五十米的高纳清清楚楚地耸了耸肩膀。

与此同时,那个流浪骑手已经消失了,仿佛是阳光中飘过的一粒灰尘。

克拉克问:“会是什么人呢?”

“普通的印第安人。”

“肯定是。可是他要去哪儿呢?有什么打算?提这种问题是不是让人好奇?”

“克拉克,提问题就是因为好奇嘛,否则就不是问题了。”

“你知道刚才我想起了什么吗?想起了自然人。有一段时间,我只阅读与自然人有关的书籍。在18世纪,研究自然人是知识界的时尚。其实,现在也仍然是时尚。”

“自然人?”

“对。只要有一点哲学头脑,你就可以想象出不带任何理性、文化、风俗习惯等等偏见的人文特点。这就如同研究机器人的构造,不是组装,而是拆卸,最后剩下的是精华,赤裸裸的心脏……”

“这太有诗意了!”

“也很有科学性。了解遥远和充满异国风情之地的民族,比如咱们这里看到的印第安人,会让你的头脑里充满关于自然人的想法。至少对我是这样的,我这个人没有想象力。”

“但是我们总是在幻想中创造人类。”

“卢梭是提出‘自然人’这个概念的思想家之一。他说,人创造人类,是教育失败最鲜明的标志。”

“那么卢梭是最没教养的人啦。”

“他得了疯病,很快就死掉了。”

“真的吗?哲学家也经常会猝死。”

“那又怎么办呢!”

“那制造魔鬼不是相当恶心呀?”

“对,你的想法很对。那样的话,咱们又一次回到了自然人的问题。人类从一开始就是一种魔鬼,是一种灵魂和肉体不大可能结合的魔鬼。”

“照你的看法,前天夜里咱们遇到的印第安人算什么?自然人还是人造人?”

“二者都有。”

“哪一方面的倾向更大?”

“你说呢?”

“不管怎么说,他们还是自然人吧。”

克拉克忽然想到自己作为老师的责任,哪怕是对一个年轻人偶然和临时的责任。他想到那难以摆脱的失败。这个想法把他带上了自己往昔走过的道路,他自身的经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与自然人有一种神秘的关系。他沉思起来。在他身边,卡洛斯也想起了自己的心事,就这样,几个小时过去,走了很大一段路程,直到午饭时刻。午休后不久,天色渐晚,三人遇到一大群美洲鸵鸟,接着看见了猎捕鸵鸟的猎人们,竟然都是头人戈利盖奥的部下。他们一听说三个白人来访问头人,对这样(根本不存在)的巧遇表示惊讶。印第安人护送三人前往帐篷区,结果忘记了鸵鸟的事,从它们奔跑的速度来看,估计现在已经绕地球一圈了。

6

头人戈利盖奥语气决断地说:“鸭蛋吃下去最有效。”

克拉克完全被眼前的形势震撼到了,感觉无法融入,很难开口。帐篷里挤满了妇女、儿童、狗群和火堆,火势一直不减,为的是烧茶;尽管为了空气流通把墙上的两面皮革卷了起来,帐篷内依然充满了烟雾。克拉克和大酋长都两眼通红,仿佛因为亲人去世而号啕大哭过。在某种程度上,克拉克的确如此,整个下午,他一直守在贝尔达的尸体旁边。戈利盖奥就是个典型的不诚实的印第安人,一开始也许会让人觉得滑稽,但是打过一阵交道后,往往令人沮丧。对克拉克来说,自己毕竟是客人,打交道的初步阶段早已结束。

他们究竟是如何谈到鸭子这个话题的,过程之曲折,令人难以置信,尽管回想起来,这一切不仅显得直接,甚至可以说是非常仓促了。大酋长的种种谎言和含糊其词汇集一身,似乎是一项长期计划的组成部分。当然没有什么计划了,戈利盖奥也没有制定计划的头脑啊。但是,如果把三个白人在帐篷里度过的二十四小时回顾一遍,只不过是意料之中的毫无意义的时间。克拉克一听到鸭蛋的话题,就在心里把到目前为止发生的事情过了一遍;这个过程很快,但是非常详细,因为宿命论的答案就在细节中。谈话中出现冷场倒没关系,因为此前多次出现过,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此外,出于礼节,克拉克当着那些野蛮人的面,不停地表示尊敬,这也导致了他的沉默。对方可以接受冷场。公平地说,他也只能接受,别无他法。

戈利盖奥个子高高的,瘦瘦的,笨手笨脚,肤色发黑,像个非洲人,面目狰狞像囚犯,头发长及下巴颏。他身穿一件军装,油腻腻的,敞着胸脯露出抹了油脂的瘦弱骨头架子。印第安人穿得都一样,皮肤上都抹油,结果都很难看。跟大家一样,他也爱喝酒,酒后身上有股子说不清的兽性,既凶狠又狡猾。虽然人们推测戈利盖奥来自悠久的马普切族贵族世家,他看起来却很粗俗,一点教养也没有。克拉克吃惊地发现自己不喜欢这位酋长在谈话的时候眯着眼睛看人。他想,说到底,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啊!他在英国时经常拜访那些肯特郡的公爵们,他们在正式场合眯着眼看人,也没人说什么。

这里的帐篷区人口稠密,杂乱无章,与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讲究秩序的王宫形成了巨大反差。实际上,这是个临时定居点,确切地说是季节性的定居点,冬季用来招待白人盟友的。他们完全是西班牙人与原住民混血后的分支,但并不因此少了印第安人的特点,恰恰相反,有些特点还格外加强了。为了消夏,他们曾经选过一处山岗,那里有一条小河,周围没有树木。

前一天夜里,三个白人到达时,部落正在过节。他们大摆筵席,庆祝戈利盖奥的长子结婚,小伙子油亮的身体上长着一颗跟父亲一样的头颅。戈利盖奥为十五个儿子的长相都跟他一模一样而自豪。他把儿子们召集在一起,在火堆前排成一行,请克拉克欣赏。果不其然,儿子们身上基本都有他的特征,有的多些,有的少些,有几个却几乎没有,但是这里起作用的是想象力和善意,再加上父亲的确信无疑。

身处印第安人过节的气氛中,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之一是,欢声笑语之中无人察觉你的活动,你可以东张西望,可以仔细观察,没人干涉。印第安人观察自己的模样,方式特别离谱,先从头到脚抹上油,再把镜子翻过来,从下往上看。他们会跳一种男人的舞蹈,分分合合,一会儿围成圈,一会儿排成行。他们动作僵硬,假装笨手笨脚,扮作酒鬼,慢腾腾的,跌跌撞撞的。为了表演醉态,他们会喝下大量的酒,其余的动作则各自为战。妇女们远离男人,另外集合在一起,也不约束自己,狂呼乱叫。男子的舞蹈一结束,她们就开始唱歌。这支合唱队就像是经受了最难以想象的酷刑的犯人,唱出来的声音糟糕透顶。唱完了,跳完了,剩下的全部内容就是吃吃喝喝,大呼小叫。他们吃掉的烤肉数量之大,令人难以想象。人们还宰了几头肥牛,肯定是特意养肥了过节用的。三个白人坐在一起,严格遵守礼节,慢慢享用牛排,勉强沾一口烧酒。即便如此,卡洛斯还是脸色铁青,不得不出去呕吐;在这之后,他又跑遍了一个个火堆,查看了一圈圈的人群,不抱任何希望地寻找他心爱的伊妞伊。在这样的场合里,高纳十分谨慎,绝不贪杯,只同酋长的亲戚友好交谈。克拉克不得不听着酋长的连篇空话,直到东方破晓才罢休。恐怕他永远也不会记得酋长那些无聊的故事。酋长说起话来前言不搭后语,不是因为喝酒(酗酒成性使人说话愚蠢),而是因为他觉得这样显得更严肃,更令人敬畏。实际上,他可以说得流畅而连贯,但是出于某些令克拉克费解的原因,酋长认为说话快的人属于二等人,或者说属于唠叨鬼。可是他自己常常说些鬼话,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总是含糊其词的。沃罗卡族人的方言适合玩这种把戏,很可能是故意如此。火堆熄灭了(干牛粪烧起来很臭),晨曦微弱的光线照亮了一群眼圈发黑、神色忧郁的印第安人。他们带着这副模样,都一一睡觉去了。克拉克代表自己和两个朋友,谢绝了酋长留他们睡在自己帐篷里的邀请。克拉克说,他们习惯露天睡觉,觉得这样更有益于健康。由于高纳患有哮喘病,恰恰在晚会上发作过一次,这个借口听起来很有说服力。结果,克拉克一夜不曾合眼,因为户外的光线太强了。他气得发愣,心里重复着酋长没完没了的蠢话。酋长甚至不问他的姓名,从哪里来。酋长一直在说话,说了些什么呢?老天爷啊,他到底说了什么?更糟糕的是,他说的那些话,跟魔鬼说的一样,纯粹就是谎话大王的做派,不需要任何承诺和保证。至于另外的事,他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这个部落根本没有兴趣打仗,酋长更不想打仗,但最好还是别从夜间的表面现象来做判断。卡洛斯已经张着嘴巴,在卧铺上睡着了。高纳跟一些以前认识的白人(也都住在沃罗卡部落)另外搭铺就寝了,其中一个白人还是以前的熟人。克拉克此前没有机会跟那些白人打招呼,如果高纳还没打听过他们的信息,克拉克打算第二天去探探那些人的底细。

沃罗卡族人起得都很晚。一点钟前,酋长不会露面。有人给了三人一些甜腻腻的蛋糕和一杯煮茶当早餐。克拉克和卡洛斯望着那些无所事事的印第安男女,看了好大会儿工夫。他们找不着可以说句话的人。和高纳一起过夜的那几个白人也没什么盼头。高纳把他从前的一位朋友介绍给克拉克,那人也是高乔人,名叫阿里斯迪德斯·奥尔托奈斯。

克拉克开门见山地问道:“关于卡福尔古拉,您知道些什么情况吗?”

“谁?”

克拉克面向高纳,问道:“他难道不知道卡福尔古拉是什么人吗?”

“您不知道卡福尔古拉?”

阿里斯迪德斯·奥尔托奈斯说:“不知道。”

“从来也没人说起过他?”

“我不掺和印第安人的事。”

“那您是做什么的?”

“我写东西。”

一直迷迷糊糊的克拉克,这时来了兴趣。

“是酋长的书记员?”

“是的,为您效力。”

“这个老疯子还给什么人写信吗?”

“他口述了一些备忘录,都是给罗萨斯的。”

“可你会写字吗?”高纳问道,表情总是那么疑神疑鬼的样子,这容易伤人。

“会。是位神父教会我写字的。”

“哪位神父?”

“那位要在家里歇脚的神父……有几头猪的那位。”

“啊,是他呀!”

“猪是怎么回事?”克拉克问道。高纳懒得回答,望着远处。阿里斯迪德斯·奥尔托奈斯替他说了:

“那位神父买了四头被人追得累死的猪。”

“那位神父……”高纳顺势评论道,“是世界上最缺心眼的人。”

“啊,对了,”克拉克问阿里斯迪德斯·奥尔托奈斯,“戈利盖奥出什么事了?是烟抽太多了吧?”

“还好。”

“酒呢?”

“喝一点。什么都喝一点。”

“他有些事情很难理解。”

“的确,他是有点奇怪。但人不坏。”

克拉克保留了自己的看法。他觉得阿里斯迪德斯·奥尔托奈斯不像个好人。天晓得他为什么要躲藏在这些野蛮人中间。如果高纳从他那里套出什么有用的情报,也不会告诉克拉克,这两个人简直是从同一个模子里造出来的,但克拉克至少习惯了与高纳待在一起。

中午时分,戈利盖奥派人请克拉克去帐篷里会面。于是,令人难以忍受的接见开始了。克拉克让卡洛斯去河里洗澡,自己一人前往。

酋长眯眼瞧了他一阵之后,这样说道:“我听说阁下来自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

“是的。昨天夜里没机会跟您说,因为说实话,挺难开口的。”

“那当然啦!您嘴里可是塞进了半头母牛啊!”

克拉克只好认输,他的玩笑话没有奏效。酋长接着说道:

“这么说,我那远房表弟、亲爱的卡福尔古拉消失啦?走得越远越好呀!”

“您已经听说了?”

“有一天偶然听说的。”

“您怎么看这件事?”

“我差点笑弯了腰!”

“您不认为他会有危险吗?”

“哪种危险?”到目前为止,戈利盖奥一直努力保持着理智,但是这个问题让他坐不住了。他不等英国人做出回答,举起双臂吼道:“我跟这事毫无关系!我一直认为他们肯定是想把我牵扯进来!这些牛皮大王让我烦透了!”

“如果能让您冷静冷静,我可以告诉您,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没有人怀疑您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我不信!他们是想在幻想里把我也牵扯进来!”

“这可不是幻想。那人的确是失踪啦!”

“跟我有什么关系?”

“沃罗卡族人不是乌伊切族人的敌人吗?”

“我们之间签署了一项永久和平条约。文字是死的,可是对我来说就足够了。我掌管我族里的百姓,包括生产、发展和外交。我想在我管辖的有限范围内,当一个模范元首。而他们呢,盗窃!偷懒!勒索!整天胡说八道,贪婪成性!那个疯子卡福尔古拉制造出一种奇怪的疑心气氛,新一代的人就在这样的气氛里成长起来,如果真的有一天,他因为什么先知或者巫师而死掉的话,我一点也不会吃惊,他活该呀!”

“戈利盖奥先生,至少在我的理解范围内,您说得没错。在我停留在他王宫的短短几个小时里,我就有所察觉。但是,您这儿也有不足之处呀,乌伊切族人虽然迷信,看上去还是幸福的。”

“那是他们的事!”

“他们讲卫生。”

“我认为政治第一,卫生第二。”

“好吧。这取决于您所说的政治到底指的是什么。比如,您刚才说的话,我把它理解为您蔑视他们的魔幻政治。”

“那不是政治,那是愚昧!”

“可如果行之有效呢?”

“别开玩笑了!一个酋长在部下眼前突然消失了,这能证明他们的政治行之有效吗?人们被迫生活在一种总是不讲常理的制度下。比如这个失踪的事,我敢打赌他那些巫医又会搞出来一系列可笑的驱邪活动。他们又要进入一个不讲道理的新阶段了。我承认这勉强算是一种行之有效的方式,可是非常荒谬。来,请您告诉我,他们怀疑是谁干的?”

“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没想到鬼怪幽灵的头上,目前推测是个女人……我不知道这种推测有多少真实成分或者有多可信……”

“是龙特奥酋长的遗孀?!这不可能啊!那些人只会胡说!”

“这种可能性很小吗?”

“根本没可能!指责那位寡妇就是说说罢了。这相当于接受一个可能变成事实的谣言而已,只是他们心血来潮的产物。这可真是您那‘行之有效’的好例子。太荒唐了,居然拿幻想当真。”

“可是在这件事情上,您怎么能这么肯定呢?”

“因为大约一周前,那个寡妇从这里路过了,她在办别的事情。我可以向您保证,如果说她离卡福尔古拉的肉体有上百里远的话,那么距他的心就有千里之遥了。我猜想,她是出来找女儿的,她要给女儿过十五岁生日。并不是我想替那条毒蛇开脱,更不是为了证明她不在犯罪现场。恰恰相反,我很乐意看到她被人指控,被追捕,被消灭。我们可以减少一个麻烦。如果我能动手……”

克拉克认为,他说话前后矛盾,因为他刚刚说过寡妇前几天来访过。克拉克没做评论。而另一方面,戈利盖奥已经用一个带有引导性的问题做了暗示:

“您想知道卡福尔古拉出什么事了吗?”

“当然想。”

“他的某个儿子把他杀害了,纳穆古拉或者是阿尔瓦里托。”

“嗯……纳穆古拉那时候不在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

“他不在那个地区,还能在哪里?他肯定是躲起来了。这一阵子,人们都说他俩在追女人,说什么像鹳鸟追梦,是什么‘和平王子’……全是假的。双胞胎作秀而已。什么鸭蛋、野兔、蓝色的胆结石,都是扯淡!可怜的老家伙大概被埋在帐篷区之外的什么地方,正在为他犯下的蠢事抵债呢。子女们会吵得不可开交。真是一场有教育意义的好戏啊!”

“那您站在哪一边呢?”

“哪一边也不站。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

“对不起,阁下,您对我说过,您对外交关系很感兴趣。这很自然。考虑到马普切族的联合要建立在从火地岛到科尔多瓦的有机平衡上,我不明白您怎么会不关心卡福尔古拉这颗平衡机制上的关键棋子呢!”

“因为我把有用功放在别的事情上。如果你只对一件事感兴趣,那就会丢掉全局的大方向。就说您吧,是做什么的呢?”

克拉克想,嘿,终于问到我了。

“我是英国自然科学家。”

“要苦思冥想吗?”

“某种程度上是这样。可以说,我从事的活动需要积极观察自然。”

“哪方面的工作?”

“主要是动物,其他方面也不排除,因为正像您刚才说的那样,大自然包括一切。”

“我说过这话吗?听着,您怎么看鸭子?”

“什么鸭子?”

戈利盖奥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后,他说:

“卡福尔古拉有很多小动物的故事,他肯定给您讲过一大堆吧。”

“讲过一些,不多。他的一个巫医说得更多些。”

“哪一个?”

“一个叫马连的人。”

“那个蹩脚的巫师还在呢?我想象得出他那个样子,好像就在眼前,总是废话连篇。对那些人来说,日子怎能不忧伤呢!人人都封闭在一堆‘机械装置’里,里面的‘部件’不能更换,因为都是假的。您是科学家,比如说,您先看一只动物,再看看其他的……一次又一次,全都记录在案,您会思考,相信世界博大,多种多样。可是他们呢……差距多大呀!”

“那是不同的文化嘛。”

“不对,先生。是文化观念在起作用,为差距找借口,让迷信和失去理智的行为存在下去。他们就像儿童,拿着自己的玩具自命不凡。”

对方说到这里,克拉克心生钦佩之情,甚至觉得对方有洞察力,很有智慧。于是,他随着这一乐观的感觉说下去:

“戈利盖奥先生,作为观察员,我有从多种视角看问题的好处,因为这些视角里面包含着人们的各种认识。乌伊切族人的视角是其中之一,您的视角是另外一种,更加理性一些……”

“您听我说!咱们之间是能够互相理解的。您有没有时间为我做一件事?我可以付高价,我相信您的研究也会从中受益。”

“嗯……我手上正在研究一个课题。”

酋长用玩笑的口气问道:“莫非您正在寻找卡福尔古拉?”

“您说的那件事是什么?”

“永久和平,仅此而已。您的工作会给这片土地带来好处,而且不用费多大力气。您也能顺便摆脱那些乌伊切族人,不管怎么说吧,他们总是给您设下愚蠢的圈套。我这件事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想起来不用脸红。我估计,您大概听人谈起过永久和平的问题。几百年来,马普切族各部落之间一直在打仗,他们的联合由于集中了推理法中最有效的部分——永久和平这个光辉顶点——而结束了战争,永久和平是过去的结束,是生命曙光的开端。这些话,您相信吗?”

克拉克不知说什么好。信?还是不信?

戈利盖奥说:“您犹豫不决,我很高兴,因为实际上答案在别处。您相信马连讲的那些动物故事吗?”

“当然不信。”后来他想,这话说得真蠢啊!简直是主动走进设好的圈套里。

“很好。传说之一就是那个双黄鸭蛋的故事,蛋里可以孵出来一对一模一样的小鸭子,它俩会在南方一处秘密的湖泊里游泳,天亮之时将是永久和平到来之日。”

一阵冷场。克拉克根本没想到后来发生的事。

“那么,好啦,我希望您给我弄到那个鸭蛋。用您的知识,自由安排时间,我没有成堆的问题来捣乱。您只需使用您的聪明才智,很快就会找到鸭蛋的。到那时候,我就是真正的皇帝啦。”

克拉克惊呆了,仿佛感受到心里发生了地震。他意识到自己如此天真,刚才听到的一切只是一个作茧自缚的狂人持续不断的胡话。多浪费时间啊!这时戈利盖奥武断地说完了他的话:

“这个鸭蛋是最有效的东西!”

“我需要去透透气。请您原谅……”

英国人站起来了。

“您去吧,过一会儿再见。您好好想想。”

克拉克出门后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谁也不喜欢办荒唐事,尤其是这样一个英国大学者还要面对自己内心的道德审判。呼吸空气的同时,他渴望见到有人影的世界。他不觉得沃罗卡族人的帐篷有多么寒酸,虽然不久前还有这种感觉。下午蓝蓝的天空,吵吵嚷嚷的孩子们,四处走动的松了套的马儿,女人的眼神,所有这一切让他恢复了正常的感觉,而不久前他还觉得自己脚下在震动。他踏上回峡谷之路,那里是他露营的地方,有自己的马匹和卧具。奥尔托奈斯坐在那里。英国人向他打听高纳的下落。

奥尔托奈斯说:“我不知道。他让我帮忙照看东西,可他走了好一会儿还没回来。我也有事要办呀。”

“您走吧,没事。非常感谢。”

现在只剩下克拉克一个人了。几分钟过后,他有些后悔,不该放走奥尔托奈斯。现在可好,被困在这里了,要一直待到晚上,因为高纳和卡洛斯绝对不会中断自己的外出,无论如何不会跑回来看看他有什么需要,嘿,别指望了!如果他敢离开这里一步,有人会把他们的东西偷光,包括马镫子。他想,至少可以享受一下清静吧。他点上烟斗,抽了一口烟,看着向下游流去的河水。河两岸光秃秃的,水量小,水质也不大干净。帐篷都搭建在山冈上,建材不很精细,人们都像他一样在外面乘凉。沃罗卡族人从外表上看,与乌伊切族人一模一样,只是语言不通,他还有听不懂的地方,当然,也区分不出来是什么语言。他继续待在那里。克拉克想,虽然听不明白,区别肯定是有的。其实用一句话就可以概括其中的差别:这里的人忙着过日子,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的人则忙着生活之外的事情。克拉克一度直接掉进了那个传说中的王国,把它当成自然而然的事,现在他形成了这样的想法,那传奇故事就是日常生活汪洋中的一座孤岛。沃罗卡族人、平民百姓和混血贵族,都是那个社会正常状态的备忘录。他们缺乏的是劳动才能,完全是懒人。他们当然不会为了劳动而牺牲,哪怕是为艺术而劳动。

河里有个东西引起了克拉克的注意。一个比较白净的东西浮在两股水流的交汇处,水流缓慢,水携带着流沙。那个软软的大团东西上下起伏,吸引了他本来漫无目的的目光。等漂到眼前,他才看清楚是一件男人的衬衫,在水中舒展摇摆的衣袖几乎就像溺水者的动作。衬衫越漂越远,消失在河湾处,但始终处于水流中央,不慌不忙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想,这是不是一种洗衣的方法,无须人动手刷洗,在水中漂流冲刷几公里就行了。

他的思绪转移到一个更加开阔的领域,主要是关于视觉的局限。沃罗卡族社会已经反映出来的人际交往现象与这条河水的流动性有吻合之处。克拉克的这个想法与他看到的情况是一致的。有两个小姑娘手牵手从他眼前走过,向他投来一个充满挑逗性的秋波,接着俩人嘀嘀咕咕,开怀大笑,传出一阵神经质的回声。片刻之后,两人又回来,问他几点钟了,不等他回答,她们再次开始嘀咕,又嘻嘻哈哈笑起来,其中一个丫头还特意回过头来……两人的年龄不会超过十岁,表现得却像是有经验的风尘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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