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野兔(出版书)》作者:[阿根廷]塞萨尔·艾拉/译者:赵德明【完结】 > 野兔【阿根廷】塞萨尔·艾拉.txt

第 6 页

作者:阿根廷-塞萨尔·艾拉/译者:赵德明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6:05

此前,还有一条狗靠近过他,是库斯科种犬,很瘦小,在他身边闻来嗅去,寻找着什么东西。

这时,高纳来了。他神色匆匆,像往常一样忧心忡忡,但是,一看见克拉克坐在卧铺中,他立即翻身下马,脸色更加阴沉了。高纳在克拉克身边坐下,目光迷茫地望着远方。克拉克本想问问他是在什么情况之下认识的奥尔托奈斯,可还没来得及问,高纳就直奔主题了。

“咱们是在浪费时间啊!您不觉得吗?”

成千上万个巧妙且带有哲理色彩的答案在克拉克的脑海里涌现,但是有个声音说,不予回答最好。他知道那些答案只会让谈话脱离正轨,脱离重要的内容。鉴于他经历过那么多巧妙且带有哲理的事件,眼下看起来最重要的是立即行动。因此,他很愿意听听高纳会说些什么,直觉告诉他,最终高纳会带领他们采取行动。果然,高纳没有因为对方没回答而拘束,坚持把话说下去:

“你们可以在这里继续谈下去,一年两年都行,两年后,您还是会处在开头的僵局中。正如人们常说的,那只野兔会在您最意料不到的地方跳出来,只要您肯等下去。您是在找一只野兔,对吧?”

“是的,高纳。”

“我说我也在找野兔,您一定会吃惊的。”

“真的吗?您可从来没对我说过呀!”

“您也没问过我呀。您跟那个毛头小子唠叨个没完,我哪有机会说我的打算。”

“这事好办。我多次说过,我本善良,愿意洗耳恭听。”

“问题不是在这里谈下去!我建议我们今天立即离开这里,马上!”

“去哪儿?”

“去追寡妇!我调查过,得知她就在离这里不远的东南方向,最多走上三四天就到了。她从这里经过的时间还不到一星期,不是很着急赶路的样子。”

“类似的话,戈利盖奥也对我说过,我估计情况属实。可是这寡妇有什么值得追的呢?我认为,劫持卡福尔古拉的人不会是她。”

“这事没人相信,现在和过去都没人信。”

“可是马连……”

“您太轻信人了!人家说什么您就信什么,每次都这样。可是到后来您又说什么不信上帝了!”

这一回,借助哲理的人变成了高纳。克拉克固执地不跟着他的思路走。

“所以呢?”

“寡妇有野兔。或者说,这几天里她就可以抓到野兔,就这么简单。”(克拉克默默地在心里给“就这么简单”标上大写字母,甚至可以发誓,自己能实实在在地看到它们。)

“我恳求您把话说明白!”

“您不信我的话?”

“正像您说的那样,我什么都能相信,但我更想知道我相信的是什么。”

“这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明的事。说来话长了。”

夏日的黄昏已经变成了一道奇怪的紫色夕照。一群群鹦鹉箭也似的射向远方,高大的薰衣草像在伸手阻拦。深紫色的云带开始在地平线上升起。这两个男人坐在地上的身影逐渐被拉长到峡谷下面的河边。

高纳开始讲述起来:“阿根廷的有些家族享有更多的土地占有权,我就出生在这样的一个家族里。我是阿尔维阿尔家族的高纳,您感到奇怪吗?依照法律,那一望无边的辽阔土地、像它们吃的牧草一样多的母牛、牛肉腌制厂、英国银行里的信贷,甚至还有一个极具影响力的政治地位,都将由我继承,只是不幸的家族命运让这一切都化为泡影。这就是为什么您会见到我衣衫褴褛的样子,我这个高乔人做的也是偶尔当向导的营生。我所属的整个高纳·阿尔维阿尔家族是最富有的家族,却深受非婚生育之苦。我外祖父的三个女儿都是未婚生子。我在整个青少年时期都以为自己是独生子,母亲是个虔诚、性情忧伤的信徒。可实际上并非如此。还有一个女孩也降生到了这个世界上,跟我一样,她也是我母亲偶然外遇的产物。不过,她那个冒险家父亲不但认可了她的身份,还将她带在身边抚养成人。我成年后才知道这个同母异父姐姐的存在,她甚至去过布宜诺斯艾利斯,在那儿没待多久就回到了内地,她的社会地位非常奇怪。她是个大美女,勾引过一些无所事事的土著富豪,最后结婚了,她本人似乎并不情愿,只当作是对自己放荡生活的惩罚罢了,新郎就是龙特奥酋长……”

“天啊!是寡妇!”克拉克惊叫起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没错,是寡妇。这一点我的推测是不会错的。实际上,我从来没见过她,关于她的具体情况,我一无所知。我母亲在病危时说出的只言片语帮助我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我的姨妈们跟我母亲一样染上了一种奇怪的传染病,她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去世,顺便说一句,那病很可疑。就是在那个时候,刚好也是龙特奥酋长死于卡福尔古拉手里之时(没人能说服我他的死不是由我那同母异父的姐姐背叛造成的),寡妇的正式代表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加紧活动。我外祖父在世的时候,继承权始终没有弄清楚,这时要求继承财产的呼声变得沸沸扬扬。当然了,没人能说只有自己是合法继承人。这正是那个毒蛇人物德·安杰利斯一直在盼望的机会,我不知道他的灵感是不是来自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能言善辩的氛围。他给罗萨斯出主意,想趁我们争论不休时独占阿里斯托普罗·德·高纳·阿尔维阿尔将军的全部财产,这位将军就是我外祖父。您应该知道,我们来自欧洲最古老的王室家族——哈普斯堡家族,虽然不敢确定是否是旁系分支。我们家族的文件中一直记载有一件来自王室的遗物,是一颗特大的长方形钻石,打磨的样子很特别,举世无双。家族的习惯是传女不传男,但是,同族内部结婚的做法使得这颗钻石一直在家族内部流传,至少传到了我上一代。可是,我外祖母(也就是最后一名财产继承者)在她大女儿还不满十五岁时就去世了,十五岁是财产转让的法定年龄。照理说,或者应该这样推测,是我外祖父在他大女儿年满十五岁的时候,把财产交给了她;但是,这时节外生枝,插进来一件怪事,始终也没人知道三姐妹中究竟谁是老大,是我母亲呢还是另外两人中的一个。可以肯定的是,三个人之间正好有十个月的年龄差,不过由于三人的母亲把她们关在家族老宅院的闺房里养大,没人分得清她们谁是谁。我觉得,她们三人应该知道,但是从来没说过。我外祖父呢?他是不是知道?他也不发表看法。他老了,喝得醉醺醺的,像个疯子,说出的话肯定没人信。后来外祖父死了,遗憾的是,三姐妹趁着年轻,依靠社交为生,后来靠着假装虔诚,依赖教会为生。三人死后,宝石也没有出现。大家曾经猜测,是做父亲的随便选了一个女儿,把宝石交了出去。这里我应该交代清楚一个小问题:她们经历过几段感情,生下了几个男孩,直到后来才发现还有我那同母异父的姐姐,也就是现在大家所熟知的寡妇。我讲的这些,您明白了吗?”

“还算明白。不过,如果这是一部长篇小说,我恐怕还想要认真重读一遍这最后一段。好,咱们说到罗萨斯……”

“罗萨斯,或者确切地说是给他出主意的那条意大利毒蛇,借口说财产清单不完整、不明晰,也就是那块钻石留下的漏洞,冻结了遗嘱的执行。这在我们的圈子算是小花招。实际上,这是他们在用拖延战术,等着手握钻石的女继承人出现,到时就可以和她谈判瓜分布宜诺斯艾利斯省土地的交易。以上这些,全是事实,其余的问题,您可以比较容易地推测出来。”

“对我来说,肯定不易推测。劳驾,帮个忙吧!”

“我觉得显而易见的是,这么多年来,钻石一直在印第安人手里,他们需要从巴勒莫那个魔鬼的手里强行拿到一些有利于他们的协定。您来到这里以后,玩这个大花招的时机就成熟了,因为您本人就是推动此事运作的绝佳工具。要不然罗萨斯怎么会把他最好的马借给您?‘重复’就是您平安到达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的通行口令。您一到那里,他们就开始演戏,事情也就复杂了。我不知道实际上会发生什么事情,我的洞察力不够用,但我有疑虑。关于交出钻石的问题,王室可能有分歧,尤其是追随胡安娜·比迪莱的那一派人。确实,交出钻石也许会刺激罗萨斯的贪欲,甚至会加速印第安人的灭亡(即便他们肯定能从这笔交易中分到一大笔好处)。咱们亲眼看到,或者说几乎亲眼看到了所谓的会飞的‘野兔’,您还记得吧?好,钻石的形状恰恰让人联想起野兔的模样。至于什么‘雷西布莱里阿纳种’,坦率地说,对我来说也是新鲜玩意儿。这颗钻石是查理五世委托阿姆斯特丹的一些犹太人制成的,以便能放在伊拉斯谟的右眼眉骨上方,当成单片眼镜用来减轻他的散光,让他可以‘阅读’,‘阅读可以阅读的内容’,不知您是不是听懂了我的意思。这是查理大帝送给这位伟大学者的礼物,但伊拉斯谟去世时礼物还没有制作完成。”

“很有创意。这么说,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的那次动乱中,有人把钻石偷走了?”

“或者说假装被盗。”

“那卡福尔古拉的失踪呢?怎么说?”

“我暂时还没弄清楚,但是二者之间肯定有联系。”

“高纳先生,您的故事里有很多重要的空白。”

“重要的不是空白,而是其余的部分。如果您仔细观察,到处都是空白,但是掩盖空白的证据也很容易看到。您可能听说了,寡妇准备撤退,据说是撤回安第斯山区,可我的预感是,她要往另外一个方向走,一旦拿了不义之财,她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另外,我今天听说,她准备为一个所谓的女儿过十五岁生日……”

“是的,这事戈利盖奥对我说过了。”

“可他没对您说的是,寡妇从这里经过的时候,为了能买下一个十五岁的普通姑娘……做了不可能做的事……这只能说明重大事件的发生加快了速度,而她还没有做好准备。我不知道是在其他什么地方……但是,她没有从这里带走任何女孩。戈利盖奥坚持不卖任何女子,当然不是出于原则,而是迫使她去别处买,以便争取时间。因为戈利盖奥这个疯子大概也听到了风声,肯定在做调查。所以我认为,一旦她在咱们附近,咱们就掌握她的踪迹了……”

“高纳先生,我觉得您在轻率地使用‘咱们’一词。我跟你们这场家族官司有什么关系啊?”

“我的‘家族官司’是眼下唯一重要的事!其余的一切都是浪费时间。您要野兔吧?要卡福尔古拉吧?”

“我还不大……相信。”

“那您就听我说,还有别的。我那同母异父的寡妇姐姐,实际上是……”

就在这时,一阵巨大的嘈杂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原来在他俩交谈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人们在四处点篝火,数量众多,距离很近,由于帐篷的布局混乱,又扎堆搭在一起,火光弄得整个定居点闪闪发亮,如同一座城市。实际上正是大量的篝火让黑夜提前到来了,其实天色并未完全变黑。一束黏糊糊的光线从天而降,火堆与火堆之间本来应该是黑暗的,这时一些隐隐约约的灰色插了进来。

叫喊声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克拉克一向容易受到惊吓,此时更是一下子跳了起来,像球一样团团转。高纳比克拉克提前意识到正在发生的事,他叫喊道:

“是袭击!”

果然,一场突然袭击正在进行中。就在他们附近,他俩看见一个头发乱蓬蓬的骑手沿着山坡冲过去了。那是个典型的印第安骑手:一手拿着梭镖,一手拿着旋转的石球,裸着身体,身上涂抹了油脂,头发迎风乱舞,面部因可怖的叫喊而扭曲,坐骑翻蹄亮掌地奔驰,慌慌张张向前冲去。看看那张马脸吧!一脸的恐惧。看到此情此景,两人都吓呆了,但骑手和马像一道闪电一样转瞬即逝。幸亏骑手没有注意到他俩,可是下一个骑手呢,情况可能就不一样了(尽管他俩在黑暗中只是无足轻重的角色,与正在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关系)。他们急急忙忙向河边跑去。克拉克在奔跑途中,回过头看了一眼,发现有另外一些袭击者一个接一个地跟了上来,速度很快,像是事先安排好的,一眨眼的工夫就蹿上了一座山坡,那里大概是从战略上就选好的进入帐篷区的通道。从两人所站的位置可以看到帐篷那边发生的乱局,而几分钟之前他们还在那里优哉游哉地等待夜幕的降临呢。人们互相推来挤去,半人半马的怪物扑向尖叫的女人堆;男人们成了旋转石球致命的靶子,石球的轰轰声中夹杂着愤怒的咒骂;大小头目喉咙嘶哑地发号施令,被人揪着头发离开地面,颈部就势给上一刀,随即身首异处;孩子们和狗从马蹄下逃遁,甚至连母鸡都咯咯叫着挤作一团,还在毫无意义地企图振翅高飞。在成千上万闪动的人影中,在每块活动的肌肉上,都映照出了火光。因为手里没有武器,帐篷里的印第安人显得惊慌失措,身上倒没少抹油脂——至少在这一点上他们与袭击者是平等的。一波印第安人从帐篷里涌了出来,又几乎立即骑着马往回跑。拥堵加剧,帐篷被马群撞倒,好像是用整齐的纸牌堆砌的建筑物。

河对岸高高隆起一座山岗,没有人烟,两个人起初想到那里躲藏。但就在他俩观望之时,发现一群逃难的人已经登上了山顶。两人之前待过的河岸这会儿已不见人影,但是似乎现在回去也没有意义,因为他们的马队从袭击一开始就跑散了。他们无处可逃。河对岸的一群人冲了过来,一面发出极度骇人的尖叫声,克拉克和高纳惊慌地意识到两人正是他们的目标。克拉克像一道闪电一样离开原地,在昏暗、乱糟糟的马具袋里摸出猎枪和子弹袋。等到回身时,他发现一个蛮子就要用梭镖扎死高纳了,后者正向帐篷区跑去。他准确的一枪把蛮子打倒在地。其余的人纷纷逃向两条山涧之中的空地,高纳在那儿等着他。

英国人问他:“您还好吗?”

那位高乔人气喘吁吁的,像只野鸭:“您真是及时。”

“可您看呀!真惨啊……”克拉克惊叫起来,他望着帐篷区的地方,这会儿那里已经成了乱哄哄的一团。人的身体变成了血喷泉,鲜血染红了黑暗;有些尸体倒在篝火堆上,人肉炙烤后的焦煳气味格外恶心,令人恐惧。

不幸的是,战斗开始向他俩这边转移。就在两人身后,一场战斗打响了。克拉克举起猎枪,一下子放倒了两个印第安人。两人拔腿就跑,穿行在帐篷之间。一大群发疯的妇女把他俩拖向战斗最激烈的地方。最危险的莫过于枪林弹雨,原住民们按照老习惯,射击从来不瞄准。有两次,两人听到子弹从脑壳边飞过去的嘶嘶声,很像夜间的小蜜蜂。突然间,二人分开了,接下来的时间似乎变得混乱起来。有妇女弯腰给伤者喂水,几步远的地方,有个印第安人骑在沾满鲜血的马背上,正在解开马上的套索……克拉克有点纳闷,他们是在外围,战斗怎么恰恰在中心区结束了呢?人们在慌乱中奔走扬起的灰尘,加上帐篷燃烧产生的浓烟,形成了密不透风的厚雾。大家纷纷跨过地面上的尸体。克拉克担心自身的安危,努力躲避危险的遭遇,忽而东跑,忽而西窜,最后完全迷失了方向。不过,让他更加惊愕的是,他还处在战场之中,只是到处躲藏倒是相对避开了肉搏战,所以无须开枪,尽管不止一次险些要开枪射击。马群过分夸张的面部表情不时从烟尘、火墙中显现出来。印第安人打仗的呐喊声不停地呼应着混乱的情形。突然,一群人把克拉克给拖走了。他们穿越一个又一个被毁掉的帐篷,就在他从一些受伤的印第安人身上跨过去的时候,他吃惊地听到了……笑声!笑声里有某种他非常熟悉的东西。果然,他看到卡洛斯从浓雾中蹿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印第安青年男女。

“克拉克!我担心死你了!”

“把烟扔掉!”

这个英国人的愤怒像火山口的熔岩,突然就喷发出来。他向小伙子走去,用左手揪住对方的胳膊(右手拿着猎枪呢),一面把小伙子拽到旁边,一面用力摇晃对方。实际上,周围只剩下他俩了。卡洛斯的手指还夹着一支燃烧的香烟。

“你可真不负责任!真是吊儿郎当!……”克拉克气得要死。再说,他也不得不高声叫喊,才能让对方听见。

卡洛斯突然用力挣脱了英国人的手掌。他头脑不大清醒,脸上一直挂着傻笑,甚至大叫道:

“让我清静点!不用你管我!”

“过来!”克拉克有些失控,举起猎枪,好像要开火似的。

意外的事情发生了,一匹马,有没有骑手看不清楚,从两人中间穿过去了。英国人懵住了,小伙子却依然如故,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抽一口吧!”他对克拉克说,递过来用食指和拇指捏着的一个烟头。

“谢了!”克拉克喊叫道,显得十分紧张。他接过烟头,扔到地上,用靴子尖碾压,一副报仇雪恨的架势。卡洛斯以长长的笑声来应对,好像在说:“反正我已经抽够了!”克拉克下定决心要狠狠给他一记耳光,但是有个突发情况打乱了他的计划——只听一声呼哨,从他脑后几厘米的地方飞过来一个石球。他防卫性地挪开了一步,很快第二个石球在他脑袋原来的位置上炸开了花。他想:“要是不挪开这一步,我准得扇他个大嘴巴子。”这几分钟里,他神经紧张得要崩溃了。他想喝血!不单单是这小伙子令人气愤,还有某种未知的事物让他心中燃烧起一股莫名的怒火。他抬起头,同时举起了猎枪。一个印第安人披头散发地从马上打着手势,像个娘儿们,准备要杀他。克拉克没瞄准就开了枪。子弹穿过那蛮子的腹部,一下子就炸飞了,他俩看见那蛮子在空中翻了个身,倒在地上,舌头吐出来,死掉了。卡洛斯这时已经跑了,克拉克赶忙去追。

两人在一个相对黑暗的地方停了下来,从那里可以俯视大部分战场的情况。他俩找了个地方坐下,尽可能躲开流弹,不给别人当活靶子。

“真是不可思议!”

“太野蛮了!”

卡洛斯说:“他们是来自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的印第安人。你没认出其中有什么熟人吗?”

原来那个所谓的“永久和平”变成了这个样子。克拉克经受这番疯狂的生死考验之后,慢慢恢复了正常。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向那个可怜的倒霉蛋开枪……”

“那是在自卫啊!”

“好吧。幸亏咱们捡了一条命。”

“还是先别庆祝胜利了吧!”

“啊!对了……高纳呢?”

“刚才我看见他骑马过去了,可能是从死人手里拉过来的马。”

克拉克叹了口气,对自己和身边这个不负责任的小伙子的表现稍稍有些愧疚。

“他这个时候肯定在找回咱们那些走散的马匹。希望他能找到‘重复’,否则的话,罗萨斯饶不了我的。”

“罗萨斯可是靠山啊!”

“别讽刺人!我要跟你好好谈谈。”

“瞧那边!他们疯啦?”

克拉克看了一眼,但是看不太远,因为空气中弥漫着尘埃,加上漆黑的夜色,眼睛又由于对面的火堆而眯缝起来,只能看见十来米远的地方。尽管如此,他还是看到了对面发生的事情,一支印第安人的求和队伍正在缓步走向帐篷区中心。这当然很像是幻觉,但又并非是幻觉,没多久就证实了这是真实的,因为他发现村里的印第安男女也停下来看着那群人。他们也要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那支使节队伍走到中心时,一桩惊人的事件发生了:另一支由戈利盖奥亲自率领的正式而整齐的队伍走了出来,以迎接前面那支队伍。四周的战斗仍然在继续,但是这里却出现了和平的转机,甚至连尘埃都落定了,火光神奇地减弱,光线照耀着两支队伍会合的场面。这情形与片刻前克拉克感觉到的幻觉与现实重叠一样,仿佛是战争打乱了时间正常的交替。卡洛斯是辨识人的行家,他在克拉克耳边说,刚才来到这里的队伍中,有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的大巫医。显然,他们正在举行和平谈判。两人挤到围观人群中的头一排,从那里可以听见有人在演说。开始讲话的是个乌伊切族人,眼睛斜视得很厉害。那人当然没有下马。他不慌不忙地开始,说明在卡福尔古拉酋长的三十二个老婆中,其中三十一人的复杂心态。他的演说长达四十五分钟,概括起来内容如下:这三十一人心急如焚,想要自己掏钱组织一支讨伐队伍,但摄政委员会坚决反对,并且委派这个发言人带领一支道歉的队伍来恢复不该受到威胁的和平,等等。讨伐队与求和队没能同时到达的原因是,求和队在路上遇到一个孤身流浪的骑手……接下来是一通极其复杂的几何学和地貌学推理,现场又没有演示的图标,让人完全听不懂。克拉克发现这个人的推论与他关于那个“流浪骑手”的猜测有吻合之处,他毫不怀疑那就是同一个人。戈利盖奥表情漠然地听完了演说。那人讲话完毕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冷场,但从远处传来了呐喊声和枪声。接下来,轮到酋长演说,他接受了对方的道歉求和,听上去像是在死记硬背讲话的内容。接下来本该对方再次发言,但克拉克不打算再听下去了。他给卡洛斯打了个手势,两人从全神贯注的听众中撤了出来。

“我们走吧!”他像在舞台低语似的小声说道。

“这样不好吧?”卡洛斯说。

在帐篷区之外的一些地方,骑马的队伍仍然在互相追逐。几头被吓傻的母牛钻进了居民区。到处都有无人管束的马,有的甚至躺倒在地,但是克拉克那十几匹马在哪里啊?他准备随便骑上一匹马,只要能上路就行。他打开猎枪的保险,向原来露营的地方前进。两人很幸运,路上没有遇到打仗的人。途中,高纳来了,还牵着两匹马的笼头,这两匹以及他骑的那匹马,克拉克和卡洛斯都没见过。

高纳喊道:“上马啊!”

“找到‘重复’了吗?”英国人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个。

“别担心!我一直在找。”

果然,“重复”就在那儿,身上闪烁着磷光,腹部颤抖,旁边还有十匹小马,大体上跟他们丢失的数量是一致的。马上驮着他们的物资,肚带已经系紧马鞍,随时可以出发。此前,高纳一点时间也没有浪费,一看到有机会就带着自己的东西脱身了,而且也弄清楚了寡妇的踪迹。克拉克没精力责备他什么,能上路对大家来说都是好事。现在只好来一次例外,他们准备不辞而别了。三人骑着马,又赶着十几匹马,不大一会儿工夫就逃到了旷野。再回首远望时,帐篷区成了一片闪亮的烟雾,子弹、梭镖横飞,演说声经久不息。三人没做任何评论,他们完全可以说些“这一回虽然蹭破了点皮,可是我们得救了”之类的话。毕竟一面骑马奔驰一面说话,很不舒服。很快,双方交战的舞台就从他们的视线中消失了。一片安宁、舒适的氛围围绕着他们。三个人在月色之下的大地上穿行了两个小时。克拉克心里还在想,逃跑的过程中,连时间都不重要了,因为此前他目睹了一场污染一切的事件。为什么不在大屠杀开始前就逃走呢?这一次他们突然身陷大屠杀之中,不得不杀人,同时也被追杀。好在纵马奔驰的逃离清除了他脑壳里的蜘蛛网。三人轮换着骑上备用马(克拉克跳上“重复”的马背),还可以再跑上两个小时。月亮在夜空中走完了长长的弧线,最后消失在越来越厚重的大雾中,高坡和洼地的界线在迷雾中变得模糊不清了。他们停止前进,这时才察觉周围什么也看不见。继续赶路等同于自杀,因为马儿迟早会跌进地鼠洞里。此外,还可能有迷路和兜圈子的危险,这让三人下定决心不再前进,尽管又向前走了几步,更多的是惯性使然。他们惊讶地发现自己此刻正站在山边,天然的峭壁迫使他们稍稍走了一些弯路,于是三人下了马。他们感觉疲惫不堪,几乎没有力气打开卧具,盖上毛毯。克拉克心想,天气这么潮湿,明天肯定会全身酸痛。可是点火也没有必要,因为并不太冷。他们到现在还没吃晚饭呢!吃什么呀?沉沉的睡意袭来,让他合上了眼睑。

7

三人醒来的时候,太阳应该已经高高挂在头顶了,但迷雾中看不到太阳,只是在深灰色的迷云中,隐约可见一团纹丝不动的白光。一动不动的天与地,没有光明的世界,哪怕是在大白天,也暗沉沉的。叫醒克拉克的是高纳,他来回摇晃英国人的臂膀。这个曾经吹牛说一有动静就能立即清醒过来的人,这次却在发愣,感觉大脑一片空白,不知今夕何夕,自己是谁,在这里干什么。不久前发生的事可能要为他这种精神状态负责,但眼前发生的一切也有责任。因为此刻他们周围站着一些人影,在迷雾中若隐若现。他们人数并不多,尽管过了一会儿克拉克才意识到这一点。他看看高纳,后者依然像平常一样耸了耸肩膀。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从卧具上坐起来,开始找马靴。他拿过马靴,一面穿鞋一面开动脑筋。他首先回忆起昨天夜里那些可怕的事情,再想到眼前的情况。克拉克很自然地推测出眼前的事与往事的联系,那些陌生人应该跟他们三人一样,也是戈利盖奥那场灾难中的逃亡者。可是,他上前一看,才发觉事情并非如此简单,他的记忆在夜间断片了,这些人是另一批人,来自另一个地方,他们正走过来迎接他。客观上来讲,这样的情形让人感到宽慰。他们是四个矮子,男性,脸色苍白,模样像印第安人,但比较矮小,肤色比较白皙,没有涂粉,没有抹油,衣裳五颜六色的,有点讲求时尚,脑袋上还戴着小帽子。克拉克说:你们好!他们回答:您好。脸上没有微笑,但也并不胆怯。他问:你们是什么人呀?他们一开口,他才明白,他们说的是另外一种语言。片刻之间,他不知所措了,那个开口说话的人,一口气说了将近一分钟,由于克拉克一开始就没听懂,后来的时间里,他一直处于脱节状态。他转身寻找高纳,企图寻求他的帮助,因为他是出色的语言学家。可是克拉克看到的景象令他心里一惊:高纳面色惨白如纸,眼睛瞪得大大的,从张开的嘴巴里传出带着哨音的呼吸声,那是哮喘病发作的症状,可能已经长达数小时之久了。他感到奇怪的是,在这种情况下,高纳为什么不生火烧些草药粉吞下。想到这儿,克拉克自告奋勇要去生火,但高纳坚决反对,他挥了挥手,似乎在说“好好听着!好好听着!”于是,克拉克只好重新面对那些印第安人。

他问他们:“会说沃罗卡语吗?”

“当然了,先生。我们就是沃罗卡族人啊!”首先开口的那个人回答他。这句话,克拉克听懂了。他意识到刚才对方说的话他也完全明白。刚才他们说:“您好!希望没有打扰您休息,可是我们很难克制自己的好奇心,到这个地区来的访客实在是太少了。”可他为什么以为自己没听懂呢?合乎逻辑的解释就是,自己当时正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但是,仔细一想之后,两种语言不符合同一逻辑更接近听不懂的真实原因。

十五年前,克拉克就开始接触马普切族的十种语言了,它们与世界上的其他语言有诸多区别,最突出的是与外国人交流时使用的礼貌用语,不是因为居民们多么深思熟虑,而是因为语言本身的结构,至少是表达方式如此。一个人学习外语,出错在所难免,即便是长期研究和经常使用外语的人,也会犯各种错误。原住民自己也犯错误,但跟外国人犯的错误不一样,而是由于长期使用母语,会在不知不觉中给一个脆弱的语言体系进行自然而然的改造。当这两种错误在马普切族语言中同时出现,开始说这种语言的人反而不像个初学者了。至于别人懂不懂,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那另外一回事也是一个令人好奇的问题。讲话中的错误、习惯各式各样,变化无常,像艺术表演那样出现。艺术根据各种文化和各个时代,可以有各种各样的理解方式,但所有的方式都有个共同点:艺术、艺术品,是不强求别人理解的,因为它纯粹是行动,其意义存在于主观选择之中。礼节程序和对内在本质的说明,是马普切族语言的核心。因此,他们有一个古老的谚语,其中包含了理解他们所有行为的关键,即:“管住你的嘴!”眼睛斜视,看着地面,仅仅是他们理解力的一部分,其余都来自于说话。

克拉克的误解仅限于此,只是一瞬间的事。这个瞬间如同任何一个瞬间一样快速流逝,哪怕是一瞬间接着一瞬间,无休止的瞬间,都会是过往云烟。此刻两人已经是相谈甚欢了。

克拉克问:“你们就住在附近吗?”

“就在这下面。”

“服从谁的指挥呀?”

“眼下,我们的君主是比扬。如果你们不着急赶路,能做短暂停留的话,我们很乐意介绍您见见君主。我们这儿的客人太少啦!”

“比扬?没听说过啊。”

“这不奇怪。他刚刚上任。”

“是吗?有过继承王位的事?”

“可以这么说吧。实际上,不久前我们这里经历过争夺王位的战争,可以说是内战吧,对于我们这个小小的无名社会来说,如果内战的说法不算太夸大其词的话。”

“我深表同情。内战就是内战,只要是发生在家庭内部的就是内战。”

“这词太大了呀!”

“随您吧。”

对话停顿了一下。

“那么……我们能荣幸地邀请您……?”

“我个人没有什么不便之处。”在这个时候来点民主元素,克拉克觉得蛮不错的。

“请等一等我朋友,等他能开口讲话再说吧。我要问问他的意见。”

高纳的哮喘病又犯了,还在艰难地呼吸。那个说话的印第安人提出一个建议,把最高级优雅的礼节集中在这位自我折磨的病人身上。

“您现在就问问他吧,这样他就可以想一想了。他又不是听不见。”

这话正合高纳的心意。他随即卷起卧具,放在马背上。

克拉克压低嗓门说:“我从他的表情里猜测,他同意去。你们的马呢?”

“没有。”

“怎么会呢?”

“我们不骑马。”

“什么?!”

“好啦,好啦!别这么惊讶!你想想吧,我们不需要马。”

“你们生活在平原上,我不明白怎么会不用这么得力的牲口呢?”

“问题是我们不住在平原。”

“先生们,我们陪你们上路。”

那印第安人说:“小何塞,把他们的马留在这儿就行了。”他指指其中一名随从说道。“你留下来照看马匹,虽说没这个必要,主要是让人家放心。”

高纳走过来了。克拉克说:“走吧!”高纳的眼睛还迷迷糊糊的。

那个印第安人又说道:“我本来不想给你们提忠告,可是不得不提醒你们,你们有一位还在睡觉啊。”

“您是说高纳先生?”克拉克问。他有些不高兴,因为他认为对方在影射他的向导呼吸困难。“别为他担心!他不是梦游症病人。”

“好吧。对不起。”印第安人说。

“高纳,感觉怎么样?”克拉克问了向导一句,觉得这事就算过去了。

“很好啊。”

“等一等!”那印第安人插话道,一面指着那高乔人说,“他是高纳?”

“不是他是谁?”克拉克生气了。

“那么另一位叫什么呢?”

英国人顺着蛮子的视线看过去,吃了一惊,他看到自己的脚下有个人在静静地睡觉,是卡洛斯·阿尔萨卡·比奥尔。

“天啊!是卡洛斯!”他叫起来,“糟糕!我把他彻底给忘了。可您看,这是什么?要是您不说,我就把他扔在这儿了。今天我这是怎么了!昏头昏脑的。”他弯腰打算叫醒小伙子,可是中途停了下来。“你们看看,他睡得多香啊,简直像个小宝宝。打断他的好梦是不是太狠心了。”

高纳表示同意道:“是的,太狠心了。”

克拉克还是叫醒了卡洛斯。小伙子一脸不高兴地穿上了马靴。

克拉克对卡洛斯说:“这些先生邀请咱们去他们的帐篷里吃早餐,恰巧就在附近。”

那个说话的印第安人纠正道:“不是帐篷,但我们希望饭菜能让各位喜欢。”

“好吧,现在可以开路了。”

印第安人请三人跟在身后。他们在白雾的包围中前行,克拉克发现白雾并不是密不透风的,而是由许多气团组成。他们穿过岩石堆的夹缝向上走,走了不远,但可以肯定相当高了,给人的感觉就像随时要撞上白雾的“天花板”,但是,白雾也似乎跟随他们一道攀升。突然,他们似乎走进了某个内部空间。显而易见的是,这是一座山洞。由于白雾一直伴随着他们,眼睛有充分的时间来习惯黑暗。

那个印第安人用肘部碰了碰第二个印第安人(第三个印第安人走在他们后面,与高纳并肩前行,边走边惊喜地望着高纳,天晓得是为什么),很满意这一切让三位客人感到惊讶。这时他转过身对克拉克说道:

“我们就住在这里面。”

“真难以想象啊!”克拉克大声说。

“我们到了之后就可以喝啤酒,吃蛋糕啦。”

“好吧。其实我不太饿。”

“看得见吗?”

“马马虎虎。”

“我们马上去拿提灯。”

果然,稍稍往前走了几步,山洞变得更加狭窄,真的是漆黑一团了,那印第安人从墙上摘下几盏提灯,一一点亮。每三个印第安人中有一人拿着提灯,他们纷纷站在三人两侧,照着路面,地上没有坑坑洼洼,路面是用白色岩石铺成的,由于赤脚的摩擦而变得十分平坦。不一会儿,平面变成了下坡路。于是,他们更加注意脚下的路面,转了几个弯,沿着粗糙的石头台阶下行,甚至还跳了几次。身前身后都是一片黑暗。此前,克拉克曾经很自如地应对过远足,这时的急转弯(或确切地说是下坡),他根本就不放在心上,甚至觉得好玩。他知道此时此刻高纳一定非常愤怒,这让他回想起前一天高纳给他讲的故事。他不得不承认,那故事非常实在,非常逼真,但那完全是因为故事中包含了所有(几乎是全部)现实中发生过的细节;同样地,肯定还有其他故事能做到这一点,哪怕它们是完全不同的。所有发生过的事,通过判断甚或是想象得以被孤立,被观察,最终成为能与其他事物融合的元素。个人的创新能促进整体结构的形成,并保证这些元素能融为一体。当然啦,克拉克并不愿意费神去做这些事……不过他可以由此推断,除去高纳讲述的故事之外,必定还有无穷无尽的版本存在。不仅如此,一个故事与另一个故事之间(即便其中一个故事已被讲述,而另一个故事尚未形成,只是隐匿于慵懒的幻想之中)没有断裂,只有连续。此时,在克拉克眼中,这种连续性的存在是毋庸置疑的,正是它创造出一种自然的多样性,高纳讲的故事只是其中之一罢了。不过克拉克并不打算跟高纳说这些想法,因为如此一来高纳很可能就不愿再与他们同行了。在高纳看来,自己的故事不是之一,而是唯一。

一行人越是向山洞深处走去,越是感觉有空气在流通,他们时不时地穿越洞顶很高的通道。忽然,前面出现了亮光。

“咱们到啦。”当向导的印第安人说道。他冲着那个欣赏高纳的印第安人说道:“杨根,去通知比扬!”

“好的!”杨根说道,跑着通知去了。

“欢迎光临寒舍!高纳先生,卡洛斯先生……您怎么称呼?”

“克拉克。”英国人说,此前他没做过自我介绍。

“埃基莫西斯,愿为您效劳。”

“这名字真奇怪。”

“这是我母亲请一位神父起的,出自一本书,是多年前在安第斯山一辆出了事故的牛车中被发现的。书名叫《墓中回忆录》。”

“我知道这本书,作者是法国大作家夏多布里昂。”

他们走到通道的尽头,眼前出现一个非常宽敞的房间,实在是太大了,光线无法全部照到,房间里点燃了一百多个火堆,但在这个硕大的空间里,给人的印象等同于大教堂里点燃了一根火柴。然而这里并没有烟气,充分说明洞穴高处有一些狭长的石缝给山洞调节空气。干净的空气,夏日黑夜的昏暗,凉爽的温度,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这环境比埃基莫西斯的口才更为热情地欢迎三位的到来。

卡洛斯惊奇地赞叹道:“这是一座地下城市啊!我绝对没想到生活为我提供了如此得天独厚的机会,发现这么一个充满新意的地方。”

埃基莫西斯带着父亲般的微笑,说道:“我年轻的朋友,这不是一座城市,您会看到这里没有房子。这里既是内部又是外部。至于您说的‘发现’,恐怕您不是第一个发现者,绝对不是。远的不说,就在上个星期,罗萨斯政府派了一位特使来看望我们。”

他们走上一段石路,确切地说,是一条必经之路,前面有一排篝火,比别处排列得密集。从火堆旁过来几个印第安人迎接他们,这些印第安人没穿衣服(可能走出山洞时才穿上吧),从那几个人里,走出一个高大、白皮肤、模样凶狠的印第安人。他就是比扬酋长。

“各位来我们这里,我们深感荣幸。受哮喘折磨的是哪一位?”

“是我!”高纳不高兴地哼了一声,因为他讨厌别人说他的病情。

“请您去那个最大的火堆旁边。我几个老婆正在等着您呢。我让她们为您点燃了一种特别的火球,里面有草籽,很快就可以缓解病痛。”

酋长又郑重地面对克拉克,眯着眼睛说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关系!我们就是从这里路过,实际上,没什么要做的……”

“先生……克拉克先生,对吗?您这个姓氏像是英国人。”

“我是英国人。”

“您这么大老远的离开祖国,是什么风把您吹来的?”

“就是做研究,没有别的原因。”

“研究历史吗?”

“研究自然史。”

“植物还是动物?”

“动物多一些,植物少一些。”

“那我们这里有一群小狗,我给您看看。还是先吃早饭吧!请允许我陪您过去。”

他们走到大火堆旁。这些印第安人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几床毛毯、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石头上的衣服、一些很有艺术品位的陶器,都摆在明处,没有箱子,没有口袋。正如那些自给自足,自得其乐的民族一样,他们唯一的财富就是自身。除此之外,尽管眼下他们看起来放松又自在,身上总有些蛛丝马迹表明并非一直如此。他们身上满布横七竖八的伤痕,由于缺乏日晒变成了玫瑰色或猩红色。酋长身上尤甚,皮肤简直就是伤痕累累的画集。男人们占据着火堆旁的一块高地,比扬把英国人和卡洛斯领了过去。女人们则聚集在较远处,她们丰满而迷人,咄咄逼人的气势与白皙、微红的皮肤形成了鲜明对比。除了几个为高纳治病的妇女在扇动带草药的火球之外,其他女子只是懒散地站着。克拉克猜测这些印第安人生活安逸,从他们举手投足间就能察觉到。并不是说他们活动很多,再说了,天晓得再远一些的洞穴里在发生什么事情。两百多个印第安人或坐或躺,围在一堆堆篝火旁,火堆发出耀眼的光芒,却没什么热量(也不大需要)。那情形如同天晚了,人们结束了一天的捕猎或旅行后安安静静地聚在一起,聚会将尽,大家都要去睡觉了,唯一奇怪的是,现在才上午十点呢。有人立即给三人送来啤酒和蛋糕,印第安人只是看着他们吃喝。三个人吃完后,大家开始聊起天来。

克拉克说道:“真羡慕你们在洞穴里享受平静的生活。”

比扬回答说:“也不总是这个样子。我们这个民族非常好战。”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