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住在这里的?”
“不知多少代人之前了。”
这话相当模糊,并没有说出全部的事实。这个英国人在荒原上本来已经养成非要讨个究竟的习惯,并不相信谎言,这时却放了酋长一马。
“没有试着把这股好战的劲头指向外来之敌吗?”
“因为我们实际上没有敌人。一旦树敌,那麻烦就大了。假如开战,我们就不得不走出山洞,”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语气颇为严肃,“一旦涉及命运的安排,人们应该走不大费力气的下坡路。”
克拉克对他们的谋生手段很感兴趣,他们的生活极其简单:挖一点矿,种一些不需要光照就能生长的谷物,磨些面粉,少量地捕捉猎物,夜间出去偷些东西,用山洞里挖出的好煤换些饮料和工艺品。他们的生活可以概括为两件事情:好好休息和为顺心的事高兴。他们有相当多的体育锻炼项目,享受性生活,实际上完全就是男女乱交。这些印第安人有个现象倒是极罕见,他们不喜欢赌运气的游戏。他们玩音乐,使用的手提乐器克拉克在智利的时候见过。但是他们弹奏起来慢悠悠的,因为如果过分爱好音乐会打断好梦,而睡眠是最受青睐的社交活动。山洞里四处躺着睡觉的人,人们说话要压低嗓门,狗群都保持沉默。倒是时不时地会有一声蛙叫,但叫得也很小心。比扬解释说,那是他们的食用青蛙养殖场。远处的地面上,有几个印第安人四肢不动地在什么东西上滑来滑去,身下好像有条传送带,这引起了卡洛斯的注意。酋长邀请小伙子过去看看。原来,那是一股水流,水流之上有小船在移动。酋长说,除去有几眼冒水的泉眼之外,洞中还有几条互相交叉的水流。他们有理由相信,这石头路面是漂浮在一个大得令人惊叹的水库上面的,因为一年到头,洞里气温恒定不变。没有瓦斯泄露的痕迹,也没有季节性减压的现象。不记得有过地震,如果发生过,那他们早就跑到洞外去了。对他们来说,山洞并没有神话上的特殊意义,仅仅是舒适宜居的环境罢了。
克拉克此时正在沉思,他望了洞顶一眼。黑黝黝的洞顶回敬他的是瞎子一样的眼神。
他问道:“出洞的人多不多?”
“都尽可能地不出洞。有些人从来都没出去过。”
有件事让英国人很好奇。此前,克拉克见识过许多美洲印第安部落,生活方式的多样达到了令人惊奇的程度,但是多样性当中也有常态,就是日常生活与天上星座的关系。他无法想象一种原始状态的文化会摒弃星座。他把自己的这一想法说给比扬听,酋长迟疑片刻,怀着严肃认真的态度和敬意思考着。
“克拉克先生,您看,是这样的,这个问题应该考虑两个方面。第一是我们与真实之间的关系,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与意义之间的关系。您把我们当原始人看(不,不,您别担心!我没把这话当成是坏话),也许是因为我们不像你们那样用上帝或者一神论来支撑我们整体存在的意义。我们印第安人‘暂时’处在潜能萌发阶段,对我们来说,一个符号并不因其所指涉的意义而存在,而是取决于它在某个特定框架内所处的位置。同样地,既然天上的星座只是一种纯粹的观念,能被人看见却绝不可能成为有形的实体,所以它们需要不停地证明自己存在的事实,尽可能每晚都出现,我想这就是您觉得困惑的关键所在吧。这正是存在于一种想象系统内部的悖论:要想生成所有的形象,系统本身就必须是真实的。”
“那么好了,看看我们的黑色、一成不变的天空和我们的岩石吧。也是同样的道理,黑暗的点会取代光明的点。我们才是星辰,是生活的生动记忆,在时间的边缘不分昼夜地存活着。不管有没有上帝或天空,意义都将存在。要继续相信自己,也许我们得付出额外的精力,可是我们并不在乎。我们做的梦不少,是因为我们睡得多啊。”
在继续说下去之前,酋长歇了一会儿,又说道:
“至于这个问题的另一面,据我的理解,也就是幸福的问题,我恐怕就无法给出这么清晰的答案了。大自然是人类幸福的源泉,星星们也证明了这一点。星星们只做了这么一件事,这是它们的职责。可是我们呢,我们生活在山洞里,我们是人类中最幸福的人,因为我们认为保命没什么意义。甚至可以这么说吧,有病才有救。我们这种不在乎的态度,本质上有着了不起的价值,就是可以舍弃一切,就是瞬间中有着无限的可能性。”
高纳此时故意打了一个大哈欠。
克拉克说:“对不起,我打断一下。你们知道龙特奥寡妇最近有没有经过这里?”
“知道。那个不中用的……几天前来过这里,要求我们借给她一个姑娘。”
“你们借给她没有?”
“疯子也不会那么做啊!难道我们是人贩子吗?我问她为什么不去求她的亲戚戈利盖奥,他现在就住在附近……”
“她说什么了?”
“她说戈利盖奥遭到突然袭击,已经没条件做任何交易了。”
“她没说实话……”
“我一开始就猜到了。”
“……因为昨天夜里戈利盖奥才遭到突袭。”
“真希望有人能宰了他。”
“我们为了继续维持永久和平,给他留了一条性命。”
“真遗憾。我怀疑所有这些活动的动机,都是为了占有一块钻石……”
虽然高纳纹丝未动,但是他的警觉像锤子一样敲醒了克拉克。比扬继续说道:
“……是一块属于我们的宝石,名字叫‘雷西布莱里阿纳种野兔’。”
“您知道那是什么吗?”
酋长微微一笑。
“既知道也不知道。当然了,宝石并不存在。即便如此,它也属于我们。”
“我不懂,请您说明白些。”
“这很简单。大约在远古时期,我们的祖先在这片石炭纪矿层里发现了一块小小的钻石,或许连这个也没必要说了。可以确定的是,我们有个传说中提到过一只野兔,它在平原上躲避一匹疯马的追杀,一下子跌进一个山洞里。野兔在黑暗中跌呀,跌呀,跌呀,眼睛都肿了,看到了一些场景,这本来是故事的重要部分,但是这个细节我就不多讲了,总之它跌到洞底就变成了钻石。科学家的解释是,由于地层压力的结果,炭变成了钻石……不过,我现在认为,这正好可以验证我之前提到的观点:井底里有星星,模糊向透明转变,词语追寻着意义……我不知道是不是说清楚了。”
三名探险者在山洞里逗留的时间一再延长,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一周。他们吃饭,泡冷水澡,天天如此,直到终于觉得该走了。辞行时,卡洛斯问酋长是否知道一个名叫伊妞伊的姑娘,她长得很漂亮,有身孕,身上还有这样那样的特征。酋长说没有,从来没听说过伊妞伊这个名字,也不认识带有这些特征的人。关于另外一个三人都熟悉的人物,他们倒是有消息。埃基莫西斯领着几个手下护送三人出洞,他们恰好知道此人,因为曾经调查过这个人,从他们的描述来看,此人大概就是那个著名的流浪骑手了。
克拉克好奇地问道:“那是个什么人?”
“我们要是知道他的情况就好了。几天之前他来过这里,让我们很担心。”
这消息的确令人吃惊。为什么他们三人总是能感知到那个骑手在远处转瞬即逝的存在呢?那个人的出现,在哪些方面对他们有影响呢?这两个问题,比扬认为可以一并回答(正如经常发生的那样,只有等到客人把手放在门环上准备辞行的时候,真正有意义的谈话才会到来)。
比扬说:“这个地下世界并不是完全自治的(绝对不是),我们也从来没有抱着这样的幻想生活。这是种暂时的‘平行状态’,其价值会随着每日显像的变化而变化。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很注重观察外部环境的变化,因为在某种程度上,我们自己就是环境本身。如果说消息会飞走,那么同样地,消息也会以难以想象的速度下沉。‘意外来客’的到访总是有可能的。这个奇怪的流浪骑手所填补的空白,不是由环境造成的,而是这个系统本身生成的空白。我不能说我们一直盼望着他的到来,但也不至于说不希望他出现。他似乎代表着一种速度、距离和方向的综合体,是地表世界与生俱来的东西,我们的深度正取决于此,我相信您会明白的。您别以为我们是特别博学的人,事情远非如此,我们只是对平原的逻辑体系中存在的细微而遥远的变化感兴趣,这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
克拉克问:“他和那块……宝石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好像刚才我对您说了,那块宝石不存在。与我们平行存在的那些兄弟们,跟在那个虚构的说法后面,跑得头晕目眩。”
“那么您认为在所有这些运动中,真正起作用的是什么呢?”
“您别让我在玄学上浪费时间了……”
“那我们告辞了。再见!”
“再见!”
“谢谢您的款待。”
“别客气。可关于洞穴学,咱们什么也没说啊!”
克拉克哈哈大笑。卡洛斯问他:“洞穴学是什么呀?”
“以后给你解释。再见了,再见。”
埃基莫西斯在前面领路,向洞口走去。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印第安人,个个穿着带盔甲的盛装。出发前,三人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四周依然笼罩在一片宁静的氛围中。他们踏上了向上攀登的道路。上坡路当然比下坡路难走得多,走到半路,这群人已经喘个不停了。于是,他们停下来休息片刻。克拉克问埃基莫西斯查找资料应该去问谁。他让英国人去找种植薄荷的人,也就是部落的线人,通常在洞口就可以找到他们,非常方便。
克拉克说:“那么就此别过啦。”
三人继续前进,头顶上方终于出现一道强光。外面正是大白天。他们在最后一段路上停留了片刻,让瞳仁收缩收缩,先适应一下。光线似乎偏离了方向,到了外面,发现光线正在变暗,原来已是黄昏了。等他们走到开阔地上,太阳已经下山了。即便如此,空中的闪光还是让他们踟蹰。马匹已经在那边了,那个叫小何塞的人说,马群一直在阴凉处休息,喝足水了。由于一时不习惯光线的缘故,他们觉得马儿太大、太笨了。不过他们很快上了马,重返大草原,在晚霞柔和的蓝色和玫瑰色的余晖里,大草原欢迎他们回家,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欢迎马踏萋萋芳草。那些印第安人显得矮小了很多。他们一如既往地鞠躬行礼,然后一一道别。三个人重新踏上行程,没过多久,他们已经恢复了原先的顺序,高纳走在前面二十几米的地方,英国人和小伙子聊着天并肩前进,马队在身后,步伐都很敏捷。
克拉克问卡洛斯:“你觉得这些人怎么样?”
“太和蔼可亲了。生活朴素,待人慷慨大方。令人难以相信的是,他们一年里要互相残杀六次。咱们幸亏赶上了休战期。”
“天晓得这是不是真的。”
“身上的那些伤疤可不是绣上去的。”
“我是不是看错了?高纳怎么越走越远啦?”
“他匆匆忙忙的。”
“他有他着急的原因。以后我再给你讲他摊上了既麻烦又荒唐的事。我们还在戈利盖奥部落的时候,他跟我解释过。”
“他和寡妇有什么关系吗?”
“是的。他说寡妇是他同母异父的姐姐,她计划抢走一枚家族中的钻石……”
“天啊,那他真的要疯啦!”
“说些别的事情吧。他能听见咱们谈话,耳朵可尖呢。”
“对了,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去追寡妇。还能去哪儿呀?”
“好吧,也许会挺好玩的。如果咱们走了四十……”
“那寡妇正好四十一岁……”
两人像小孩子一样笑了起来。天空变得湛蓝湛蓝的,大地则漆黑一片。一只鹌鹑吓了克拉克一跳,又一次让卡洛斯笑了起来。群星灿烂,像忠实的朋友一样再次出现在他们眼前。此时他们可能进入了一处臭鼬与犰狳战斗过的地方,于是赶紧快马加鞭,迅速逃离这恶臭之地。
8
■
黑暗中,有个印第安人的哭声传遍四面八方,在这个空间里,也实在没有别的声音可传。哭声夹杂着雷声,但听起来,哭声更尖锐,像一个女癔症患者在哭泣,声音高低起伏发自肺腑深处,似乎想要传达某种讯息。平原上许许多多的小动物,一听到这哭声都吓傻了。本来由于暴风雨来临的缘故,它们就紧张兮兮的。这场风雨来得鬼鬼祟祟,企图在夜幕降临以后动手,让黑夜与风暴掺和在一起捣乱。乌云在黑影中聚拢,有体积庞大的云团,有雕塑一般的云块;一股强风袭来,那是大气突然减压的产物,进一步加强了乌云翻滚的效果。无声的风之上,弥漫着无法看清事物的恐惧。群星荟萃的场面没有消失。现实世界消失了。忽然之间,又传来悲泣之声。
这三个朋友,本来准备晚饭之后喝杯茶就睡觉的,这时也呆住了。本来就担心暴风雨会把他们淹死,此刻更是无法相信怎么会如此倒霉,经历了山洞之旅后,正好要在自由开阔的原野上过夜之时,又赶上凄风苦雨。那凄厉的哭声倒没有真的吓到他们,而是让他们感到吃惊。通常情况下,印第安人都表现得小心谨慎,而这哭声如此之高,很可能是个女子!
“那是什么呀?”卡洛斯多疑地瞅了瞅远处的暗影。
另外两人没回答小伙子的提问。不确定声音是从多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他们点起的火堆刺眼,挡住了视线。
克拉克和高纳同时发问,问得却不同,反映出他们对这个世界不同的态度。
英国人问:“有人受伤了吗?”
高纳问:“是个娘娘腔吗?”
两人的主观猜测都不合情理。“啊呀呀”的哭声还在继续,几乎像随时有可能化为撕心裂肺的诉说。强风的嗖嗖声爬上了听觉的门槛,与此同时,隆隆的雷声开始缓缓滚动。周围的一切变得凶险起来。三个人无法相信或者说不愿意相信,但那个陌生人正向这边走来。他一定早就看见了火堆。由于狂风作祟,他们无法看清那人过来的方向。忽然,一道闪电从天而降,随之传来了刺耳的炸裂声和让大地颤抖的轰隆声。他们非常清晰地看到了闪电,一条插入地平线的曲线。这种炸雷式的闪电是最恐怖的。高纳起身给马遮风挡雨,坐骑的皮毛已经带电了。另外两人上来帮忙,三人都不说话。一摸到马身,小小的电流就传到三人手上。他们想自己也应该披上雨衣,因为大颗的雨滴已经急促地打在身上,感觉像子弹一样。那尖厉的哭声仍在继续。三人再次注意倾听,惊吓之余发现这哭声有些做作,与眼下这一刻不相称,与真正的上天震怒相比较,太过单薄和不自量力。哭声像是在呼唤什么,好像在说“祸不单行啊!”三人默默地想着,刚才那闪电没有劈中那张干号的大嘴巴真是可惜啊!劲风把火焰吹得东倒西歪、七零八落的,篝火开始苟延残喘、奄奄一息了。三人睡前又坐了一会儿,似乎在等候着什么的到来。又有一些闪电接踵而至。高纳说,他看见那个人了!说罢,指了指那个方向。黑暗再次笼罩了一切,暴雨倾盆而下。又是一道闪电,伴随着霹雳,雷声滚滚,此时另外两人也看见了那人,是一个骑手,像是静静地伫立在原地。黑暗重新吞噬了骑手,之后三人发现他们与骑手的距离更近了。一声大吼之后,那声音转化为啜泣,变为刺耳的私语。这时那人已经到他们跟前了。克拉克感到不快,没心情说话,没心情发问,对一切都没心情。雨水已经淋湿了他的头顶。借助奄奄一息的火光,三人认出了那个人,都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是马连,卡福尔古拉酋长的得意巫医。
“马连!您在这儿!”英国人叫喊起来,太过惊讶以至于都没能及时上前帮助对方下马。
马连下马的同时,出于礼貌,按照印第安人的规矩,眯了一下眼睛以表尊敬,接着就潸然泪下了。
“咱们烧点水,给他沏杯茶吧?”克拉克问高纳。
“我看很困难。”高纳语带嘲讽,但还算迁就地说,一面望着原先是火堆的地方,那里现在变成了一汪水坑。
马连一面吸溜鼻涕一面说道:“别为我费心了!我吃过晚饭了。眼下,我只想死。”
还是应该谈谈嘛,这是明摆着的事。天完全黑了,但是频发的闪电足以把人的面庞照亮。马连坐了下来,克拉克靠近他坐下,近到几乎可以触碰到他。两人只能坐得尽量靠近些,否则噼里啪啦的雨声中,根本听不清对方在说些什么。卡洛斯在马连湿漉漉的肩膀上披了一件毛毯之后,也就近坐了下来。高纳则刚好相反,说了一声“晚安”之后,便裹上斗篷,准备睡觉去了。他天生就没有好奇心。
克拉克说:“我惊讶的,不单单是在离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这么远的地方遇见了您,还因为看到您处在这么一个状态。坏消息嘛,我确信肯定是有的,说说吧,都有哪些?”
“哎呀,克拉克先生,大灾大难落到我们民族头上了。我担心,大难中的大难,最坏的、最坏的……”
“是部落内部互相残杀吗?”
“嗨,那是早晚的事。”他叹了口气,却不愿往下说了。可他以前是那么健谈,彻底的灰心丧气封住了他的嘴巴,恐怕要用金刚钻才能撬开他的嘴了。外部的自然环境(风吹雨打声,天雷滚滚声,还有极端的寒冷)也在促成他的沉默,当然更重要的原因在他自己。最终,英国人变得焦躁起来了。
“好啦,好啦!快开口吧!您不说话,我怎么知道情况呢?就从咱们分手那天说起吧!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没事。”
“嘿,真是新鲜!老酋长没露面吗?”
“露什么面啊!”
“纳穆古拉呢?他也没出现?”
“没有。阿尔瓦里托也没回来。”
“我们在戈利盖奥的营地时……”
“啊,是的,还有那件事。遗憾的是,胡安娜·比迪莱也不见了,她是唯一有影响力的人,本可以阻止那种鲁莽的事发生。”
“这么说,你们现在是群龙无首了。”
“对呀。”
“至少跟戈利盖奥达成停火协议了吧?”
“是的,可那背信弃义的家伙有可能说话不算数。”
“怎么知道的呢?”
“您只要想想我们那‘群龙无首’的混乱情况,就明白他能干出什么好事了。”
马连惟妙惟肖地模仿着克拉克说话的口气,后者倒是并不生气。
“太难以置信了。”
“他在招兵买马,凡是能帮上忙的武士,统统被他召集起来了。”
“但无论如何,你们是可以对付他的,而且能占上风。”
“怎么对付?用放屁对付他吗?”
如此唐突的话,从有教养的巫医嘴里蹦出来,实属罕见。克拉克沉思起来。马普切族的安全防卫怎么会如此脆弱呢?刚刚遇上一点麻烦就要崩溃了!
“但是,我估计你们现在也在招兵买马。卡福尔古拉的联盟阵线,不会因为酋长的失踪就解散吧?”
马连又叹了口气,无所谓地喝了口雨水。他决心说下去,尽管很费劲:
“是的,这事我们也在考虑。这就是我此行的目的,我不是唯一出来的人。可是,坏消息像野兔一样从四处蹦出来,大家的情绪怎么能不低落呢?我儿子本来是陪着我的,后来借口有事回去了,我的马群又出了意外,只剩下这一匹,雪上加霜的是,我把打猎的套索给弄丢了,再也找不到了。”
卡洛斯忍不住想笑。
马连说:“是呀,笑吧!笑吧!可是这些事让人伤心啊。要是别的时候,我也会笑的。今天下午看见要下雨了,我认真地想了想,这是为了什么呀?为什么做这些事?为什么要活着?”
巫医说不下去了。克拉克紧张地喘了口气。他明白马连的话有道理,正因为活得复杂,才让巫医感觉没用;他认为,无论什么时候,活得简单才是硬道理,反之,活着也没有意义。与此同时,巫医的轻率态度让英国人感到惊讶,因为一个帝国的生死存亡可能就在他手中啊,仅仅由于环境的缘故,比如刮风下雨,就能削弱他的意志力。这样不负责任的态度让人很吃惊。克拉克打算在尽量不伤害对方的前提下把这层意思说出来,可是马连根本不想听。由于暴风雨越来越大,牙齿捉对磕碰打架的情形愈演愈烈,继续对话之类的事留待以后吧,眼下先披上手边的斗篷再说。他们闭上眼睛,打算睡觉。
尽管雨下得很大,他们最终还是睡着了,而且睡的时间不算短。第二天,天空依然乌云密布,毛毛细雨仍不停歇。好在他们成功地点燃了篝火,烧的是比扬酋长送的一块优质煤炭。他们烤了两只马连带来的小鸡,煮好了马黛茶,等到重新启动昨日未尽的话题时,已经是另外的心情了。马连的状态好了些,也许是因为觉得尴尬吧,说起话来理智多了。
克拉克问他:“在您心情抑郁之前……原本准备去什么地方啊?”
“去戈尔干的驻地。”
“我猜是去求救兵吧?”
“是去落实我们之间的攻防联盟计划的,这是另外一回事了。”
“听见您说话这么理智,我很高兴。”
“可是他们也可能在我们背后捅一刀。”
“别让这些负面的想法控制了自己!他们这么干有什么好处吗?反对戈利盖奥不符合他们的利益吗?”
“我怎么知道!他们有可能跟戈利盖奥另外签了和约。”
“您也太悲观了。我们可以陪您去见戈尔干。你们已经派遣使者去其他盟友部落了吧?”
马连的解释中满是技术性词汇,这恐怕难以避免,因为马普切族联盟的确很复杂。卡洛斯没了兴趣(高纳在任何情况下都露出不感兴趣的样子),与此同时,克拉克对这个问题的想法越来越深入。巫医本人来了精气神,恢复到以前的样子。二人离昨天夜里谈到的“活着要简单些”的玄学问题越来越远。但是,英国人发现对方并不为此感到遗憾。政治之所以复杂,主要是源于心理学上所说的装模作样,就是打个旗号去蒙人(大家都欣赏政治作秀,政治都以作秀为出发点);政治的复杂性可以在二次简化过程中化解,方式简单,小儿科而已。
等到雨势再次加剧时,他们上路了。此前,高纳与克拉克有过一次单独谈话:“您不会卷入到这无聊的纠纷里去吧?您来这里可不是干这事的。”
“高纳先生,那么麻烦您告诉我,咱们来这里是干什么的呀?”
英国人的话是发自内心的。高纳没有再坚持。他的故事分崩离析了,战争才是眼下的事实,他的那些钻石梦重新回到了那个本来就不应该出来的梦乡。至于是否应承担风险,克拉克感觉自己像小鸟一样轻盈。参战等于是一场赌博。他并非不知道戈利盖奥的打算,后者企图让他这个白人盟友卷入针对乌伊切族人的冒险战争。但是,在白人眼里,印第安人终归是印第安人,骨子里白人不在乎谁输谁赢。克拉克也不在乎,不过这反而让他兴致大增,认为这是趁着他们打仗,从内部观察了解印第安人的好机会。不管怎样,他很乐意这么做,这就够了。
于是,克拉克上了马,让“重复”与马连的坐骑并排前进。一路上,二人谈论兵力、阵地、射程、武器、威慑性等一众话题。小伙子卡洛斯感觉自己的位置被人替代了,很不高兴,跑到前面找高纳去了。他们只要再走上四五公里,就会惊喜地发现到达目的地了。
一千多名武士已经在一条小河边安营扎寨,用树干搭起了临时帐篷,直到雨停为止。马连从远处就认出了他们。
他说:“他们是曼福尔酋长的部下。”曼福尔是另一位盟友,负责请求曼福尔支援的使者显然比马连得力。“克拉克先生,咱们到达那里之前,我想求您帮个大忙。”
克拉克知道这个“大忙”指的是什么,就是要他别在曼福尔面前提起马连之前濒临崩溃的状态。英国人用些礼貌的话让他放心。十五分钟后,他俩来到了曼福尔酋长面前,此人头上裹着一块蜡布,身边是火堆,他们谈起了战略、战术,好像话题始终是这个。曼福尔急于求战,他带来了一大群母牛和几百升烧酒供部下享用,仿佛世界末日随时会降临。酋长还做了一件事,算是为马连省了个麻烦:他已经派出快速部队去通知他的邻居戈尔干酋长,这样一来,只需要等着就行。
克拉克说:“是啊,我们来到这附近时,看见一小队人马向远处跑去。我估计他们就是快速部队吧。”
“不是,”曼福尔说,“戈尔干住在另外一个方向。我的部下昨天夜里就从这里出发了。你们看见的那些人,现在还可以看见吧?那是另外一拨人,他们与我们毫无关系。”
克拉克和马连向远处望去(那队人马有二十几人,雨幕下像是一个个斑点,已经接近地平线)。这时,曼福尔酋长的话让他俩吃了一惊:“那是龙特奥的寡妇……”
他们的眼睛立刻变成了“望远镜”,当然没有“镜片”了,就是说他们看不清楚,也看不远,但是对准了焦;高纳也聚精会神起来,克拉克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可能是受到传染吧,也可能没有任何原因。克拉克看到的景象非同一般。那个女人,一个月前他还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却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成了他幻想的对象。假如她真的是高纳同母异父的姐姐呢?他悄悄瞥了一眼高纳,后者在发愣,正克制住呼吸,眼珠子都快跳出来了。高纳的眼神中没有仇恨,没有贪婪,一心想着冒险去了解情况,这让他比平时显得更帅气了。从前,克拉克没觉得虚构在生活里的用处会如此明显,事实上虚构是唯一有用的东西,因为它让一切无用的东西有了意义。克拉克转身对曼福尔说:“怎么能让她就这样随随便便走掉呢?她不是沃罗卡族人吗?”
马连想说话,但是被曼福尔酋长抢先一步:
“我们也是沃罗卡族人呀。”
“对不起,我不知道。”
“我们并不是严格按照所属部族来划分效忠对象的,实际上有许多交叉的情况。仔细说来,她算不上是沃罗卡族人,她也是戈利盖奥的死对头。”
“她要去哪儿?”
“她答应把走散的部下重新集结后,过几天来和我们会合。”
这话让高纳松了一口气。
“说说我们的事吧。”克拉克说道,这时他已经因为这些战前的准备工作变得兴奋起来。一道美丽的彩虹出现在空中,尽管雨还在下着,太阳也还没露面。他们摊开了地图。
9
■
从那一刻起,事态发展骤然加快。盟友们很快做出了表示。大家开始体验一种永久性的对称生活,整个这段时间,使节们来来往往十分频繁。印第安人喜欢这种气氛,但是仅限于战争状态下。实际上,可以这么说,他们拿战争当借口,是为了马上了解对方在什么地方,正在做什么,以什么样的速度在向哪个方向运动等等,而不是因为他们真的对战争感兴趣。奇怪的是,上述这些调查往往开始没多久就自动终止了,因为估算距离也会消灭距离;在证明过渡性相对协议就是从战败的过去到眼下的界线时,他们把所有的界线统统放在事情发生的同一平面(也就是潘帕斯草原)上加以考量。无论远近,他们都无所谓,因为一个印第安人骑马乱跑,跑一公里和一百公里是一样的。他们跑得快是毋庸置疑的。一开始,克拉克以为这些印第安人在做戏,不是为了欺骗他,而是为了取乐。从他们所处的位置到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路程不少于四百五十公里,信使跑个来回需要两天时间,步行的话,通常要两个星期。
印第安信使确实这样做了。一切得益于他们那巧妙的邮递系统,骑手们可以在路途中得到补给,坐骑也能稍事休息……最重要的是,他们对一些山和瞭望点的情况非常熟悉,就像对自己的肌肉和血液一样了解。不过,这些印第安人看上去并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精巧、狂热的机器人。他们所有的热情加起来也没多少,行动仅仅是一种机械运转罢了。克拉克这个人心肠冷酷,本以为印第安人更有人性,可真正接触之后,他意识到他们跟自己一样冷酷。这个发现让克拉克感到震惊。没错,这些印第安人也会爱,可他不是也曾经爱过吗?尽管他们不像他的过去,而更像是过去在眼前的回音。只是在眼下,在大战在即的喧闹声中,暴露出了印第安人最真实的一面:他们渴望上战场,一种真实的渴望。从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传来了令人放心的消息,队伍不会解散,五千名武士随时准备出发,一旦获知作战的时间和地点就动身。卡洛斯原来洗澡的那条小河,这时成了收集和散布情报的中心。两三天的时间里,他们都忙于此事。天空不停地交替下着大雨和小雨,世界又是另外一番景象了。到处是水,水天一色灰蒙蒙一片,认不出草原的本来模样了。局势也已改变。戈尔干酋长带领他那些英勇的武士来了,另外两位酋长也来了,带着集合起来的队伍,显得人多势众,营地里仿佛在开一个漫长而疯狂的派对。他们在这里吃吃喝喝,随时处理公务和信息,就像在一间透明的报务机房。情报活动也是司空见惯的事,人人是间谍,天晓得信息究竟是来自盟友还是敌人。戈利盖奥似乎当上了起义军的首领,显得十分老练。克拉克开始怀疑有的酋长与敌我双方都有联系,不过还没有具体证据来证实这一怀疑。但是,他知道这事再容易不过了,朝远方喊几嗓子就行。克拉克用不着玩世不恭,仅凭一种本能就可以与大家友好相处。甚至在高层领导中也有某种模棱两可的现象。比如,他们表现得好像不拿戈利盖奥当回事,还笑话他,说他是最没有威胁的青面獠牙的幽灵之一。他们只是别无选择。如果这不是发生一切的原因,那么卡福尔古拉的失踪应该为眼前的动荡局势负责。他一失踪,所谓的反对派似乎都被吸引到了一片空白地带上。
这段时间过得飞快。天上忙着下雨,地上忙着看地图,与各路首领开会协商,占去了一些休息的时间。高纳在一旁忙自己的事(但寡妇没有露面),卡洛斯在雨中各部落混杂在一起的欢声笑语中找到无数开心的事情(关于他的伊妞伊,一点消息也没有)。克拉克无法从会议上脱身,因为他很快就成了首席顾问。这些蛮子心里全是非理性思维,让他厌烦至极,但他也见过比这更严重的情况,所以只要他们没动真格,倒也不会造成严重后果。不过他跟一位与会的酋长闹了点矛盾,此人名叫马谢,个子很矮,几乎是个侏儒;所谓的麻烦其实只是一点非常愚蠢的小摩擦。此事发生在一座帐篷里,那儿是大家的永久性会场,帐篷支在四根木柱子上,呈四方形。顶上的帆布像个口袋,时间一长就积满了雨水,顶棚越来越低,渐渐威胁到大家的头顶,于是他们命人赶快将雨水掏干净,但掏水一事无须频繁进行,因为顶棚下面刚好有个火堆,热气有助于积水蒸发。这种搭帐篷的方法虽然有些荒唐,印第安人却不愿意改变,他们不喜欢常规的更利于排水的尖顶帐篷,说那样的话雨水会不停地往下滴溅到他们身上。有一次,克拉克因为连续坐了几个小时而双腿麻木,便起身活动一下。他没有注意,头一下子撞到顶棚,积水从一侧溢出,一股冰冷的水浇到了马谢酋长的脊背上。由于老酋长正处于心不在焉的状态,这突如其来的一浇,让他大吼一声。他当时就想宰了克拉克,大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马谢冷静下来。后来,就像经常发生的那样,二人反而成了知己。这个侏儒不仅容易发怒,还是个老酒鬼,一喝醉就死死地盯着克拉克,他说,这个英国人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另外一件让这个英国人感到烦恼的事情是,他们会处决大量的间谍。这事做得太过分了,随随便便怀疑一个人就要将他斩首。令人忍无可忍的是,一个普通的印第安人被判了死刑,此人是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被捕的,罪名是他携带了一个装大丽菊球茎的口袋。克拉克提出应该赦免此人。这个人不是间谍,一点儿也不像,这是显而易见的。但是火堆旁的酋长们执意要砍掉此人的脑壳。他们提出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脚,受到质疑后,他们干脆编造了一些理由。有人认为球茎就是情报,因为球茎在数量和大小上有差异,甚至茎块中可能夹杂着石头子(这些话都无法证实,因为小口袋和里面的球茎统统被人偷走了)。有人提出,情报可能有延迟性,等到大丽菊开花时,敌人可以从花色上读出全部的情报内容。克拉克觉得这实在是太荒唐了,世界上最荒唐的事也莫过于此。对方回答说,荒唐不荒唐,无关紧要。英国人认为人命关天,还是先留下活口,等将来再说。酋长们捧腹大笑。他们纷纷说,这等于是让英国人通过戒茶的方式来保卫议会制。争论进一步复杂化了,因为有人提到大丽菊的名字或许不够准确,马普切语中把“大丽菊”叫作“洋葱头”,显得更生动一些。这场争论听起来像是胡说八道,可他们居然用了三个小时在扯皮。最终,那可怜的倒霉蛋还是掉了脑袋。
克拉克愤怒地质问:“你们现在该满意了吧?”
“是的,满意极了。”他们甚至荒谬地说:“我们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走私大丽菊是要处以死刑的。”
马谢也跟着众人笑了起来,但他是唯一一个站在克拉克这边的酋长,这并非因为他信服英国人的话,而是看在两人交情的分上。奇怪的是,克拉克很快恢复了正常,若是在从前,他会摔门而去。如今,不摔门的原因有很多,但主要应该是无门可摔,也没法弄清楚到底哪儿是门里哪儿是门外。这就让一切都不一样了。很大程度上说,也无法怪罪印第安人,不是说他们有多无辜或是多愚蠢,而根本就是没心没肺,他们不肯动脑筋,虽然其中不乏聪慧之人。
由于情况紧急,马连又兼有巫医的威望和卡福尔古拉酋长的亲信身份,所以是协商会议上的焦点人物。会议全天进行,因为他们不干别的事情。马连特别尊重克拉克,所以经常要征求他的意见。这位英国人让自己的想法尽量贴近印第安人的逻辑。但是克拉克另有自己的逻辑,并且认为印第安人争辩的方式更像是角色扮演;他不愿意直接参与其中,而是准备(即便只是在理论上)在某个瞬间改变他们的看法,或是毫无缘由地改变自己的立场,而这正是印第安人最欣赏的。如果几件事同时发生,需求就会全面下降。这就像是故事变成了胡说,互相之间的联系就变得不稳定。在道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况下,会有各式各样的意外变化,这时他们往往会把注意力集中到一个人身上,这个人就是克拉克。某种光环笼罩着他。这样一来,在雨中的河边等了四天之后,集结队伍去对抗戈利盖奥的时机才算成熟。他们通过了一项几乎是无声的决定,因为用不着表决投票,这位英国人就当上了联军总司令。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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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面战争状态仅持续了一个星期,以乌伊切族人的全线胜利而告终。这是卡福尔古拉传奇生涯中的又一次胜利,不过这一次是无缘无故钻到他怀里的,算不得是他的功劳;但事实证明他终归是个天才,因为说到底,他才是开战的起因和借口,而且众所周知的是,战争中最高明的策略莫过于隐而不见。据粗略估计(当然存在各种差异),这次战争共有十万人参战。没有人想起来应该统计阵亡人数,但数量肯定相当多,因为整个过程就是互相残杀。天气从头到尾都糟糕透了,完全是地道的英国式天气,多雨、多雾、多刺骨的寒风,才秋天就已宣告冬天的来临。似乎每个人都急于将整件事情尽管完结,也许天气就能恢复正常。在这场后来被大家称为“野兔战争”的事件中,慌乱成为其主要特点。至于“野兔战争”这个含糊的名字是怎么来的,除了克拉克之外,其余的人很快就忘记了。对克拉克来说,它自有准确的意义,只是他也说不清楚,这个意义是如何在他的意识中形成的。实际上,这在众多无解之谜中是最小的一个。他习惯了这样的无解状态。克拉克觉得自己同时面对着各种荒诞的说法。他成了所有重大事件的中心和动力,但由于结果总是让他意外,最后决定不再参与其中。克拉克很自然地投身于眼前的漩涡之中,仿佛这辈子都在做这一件事。作为总司令,他从一开始就放弃了俯瞰整个战场的经典视角——他毕竟不是雄鹰,再说了,潘帕斯草原缺乏突出的地貌特征,并不会为他提供这种机会。大草原本身是片纯粹的地域,一个几何图形而已,没有必要将它复杂化,那样只能适得其反,浪费精力。军队根据地图来来往往,他们很快就造出或者破坏地图上的山坡。地图上的一切都会简化为路线,速度越快越好,到达和出发的路线会交叉在一起,会神奇地变成一个坐标,而不是什么得天独厚的方位。这相当于去应付战争最亘古不变的特质,就像是思维上自然出现的偶发症状;去加快生命的步伐,直到与死亡会合为止,并且将这些行动在敌人面前隐藏起来。秘诀在于要能想象到命运的博大是折叠成晶体形状的,大同时就是小,远和近、需要和自由都是相对的。眼下,克拉克怎么能想象到这一切呢?怎么能看明白别人迷茫了千百回的一切呢?这简直是个奇迹。对他来说却不是这样。他形成了自己的体系,紧紧抓住了线条,抓住了平行线,抓住了垂直线,抓住了命运诗学,以持之以恒的顽强精神任种种事情顺其自然地发生。
第一件事就是调动部队。由于没人主动请缨,克拉克下令召开紧急会议。目前集结起来的军力分散在各处,要调动部队,就必须进行转移,而不是像惯常那样仅凭军令远程指挥。司令部的同事们觉得不妥,按照他们的想法,肉体去占据无形的位置是不祥之兆。他们的担心简直荒唐可笑。这个英国人当然不予理睬,那些人只好让步。印第安人比较好的一点是,一旦他们做出决定,或是有人替他们做出了决定,马上就会付诸行动,不容拖延。就这样,转眼之间,十万印第安人带上大批的母牛开拔了,还要跑步前进。不出所料,大雨加快了前进的速度。似乎这整件事情有种滑溜溜的特质,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地跌入其中。印第安人大量使用油脂,这东西可以防水。他们从每头牛身上炼出的油脂数量惊人,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哪怕是头瘦牛。他们将牛油储存在英国茶叶罐头里,无意中带着些幽默色彩,每个印第安人都有这么一个存放牛油的罐头盒。他们抹油的动作很灵巧,两分钟内,两只手从头到脚涂抹一遍,全身便焕然一新,浑身亮晶晶的,像下午雨中被冲刷干净的玻璃。他们从实用的角度出发,邀请几个白人也试着抹油。卡洛斯认为没什么不妥,立即脱光衣服涂抹起来,一副欢喜的样子。克拉克曾经拒绝过,可是他身上的衣服整天湿漉漉、沉甸甸的,闹得浑身不舒服,再加上第二天高纳露面的时候也像印第安人那样打扮得浑身亮晶晶的,这使得英国人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抹油了。当然结果很不错。马黛茶色的皮肤、黑黝黝的头发(此次远征期间,他的头发疯长),他浑身抹了牛油,裸体骑在马上,看起来像印第安人。这让他很高兴,觉得这一切很有狂欢节的味道,像是在假面舞会上;作为军事行动的总指挥,克拉克希望尽量减少一些过分严肃的气息。他借了一些牛油,放茶叶的木箱里现在整整齐齐叠放着干净衣服,准备随时担起他那英国博物学家的角色。印第安人的榜样作用是会传染的,卡洛斯也捡起了掷球游戏的功课。
第一次行军,他们到达了戈利盖奥曾经安营扎寨的帐篷区。戈利盖奥和部下已经不在这里了(他们知道这个情况,根据情报,沃罗卡族的指挥部已经转移到北边五十公里的地方了),但是,他们稍稍前进一些之后,还是遭遇到敌方一股迅速下山的突击队的拦截。在一大片白茫茫的迷雾和蒙蒙细雨之下,第一场战斗打响了,可是仅持续了三四分钟。对方其实不超过一千人,但是在混战之中,敌我双方的人数似乎不相上下。这是一场全面的混战,双方一碰面,就从各自所在的地平线上迅速加入了战斗。你从这一侧,我从那一侧,互相穿插,绝不拖泥带水。随后,又出现了向四面八方跑散的现象,虽然是在逃跑,但仍在抵抗,边兜着大圈子边战斗。仗一打完,人们赶紧聚拢被吓坏的母牛,开始点火做饭。片刻之后,他们看见沃罗卡族人在搬运自己的阵亡者。到了晚上,他们为死者举办了追悼会。为了包裹尸体,他们野蛮地把马活生生地剥了皮。克拉克心想,马儿的惨叫声会一直在他耳边回荡的,直到末日审判那一天。接着,他们一个个喝得酩酊大醉。几位酋长和英国人连夜办公,接待信使。就首场战役来说,战果尚可以接受。高纳始终保持中立态度。卡洛斯也参加了战斗,他没有受伤,很是高兴。克拉克也不过是浪费了十几颗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