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野兔(出版书)》作者:[阿根廷]塞萨尔·艾拉/译者:赵德明【完结】 > 野兔【阿根廷】塞萨尔·艾拉.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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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根廷-塞萨尔·艾拉/译者:赵德明 当前章节:15799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6:05

从这一刻起,克拉克开始懂得了彻底让他安心的关于同时性的问题:同时性从属于故事。故事引导同时性,赋予同时性一种结构,让同时性变得可以理解,同时又去除了对当下的恐惧。这也证实了同时性有不可重复的性质,并让它变得可以接受。就实质而言,这意味着同时性一直为故事输送着养分,故事则成为一长串重复性的叙述。虽然印第安人看似沉浸于当下之中,实际上他们的活动必须仰赖于叙述者的热心讲述才能在现实中存在。鸭群的壮观场景证实了克拉克的这个想法。要看到那些鸭子,这个想法首先得在空间中成形,接着突然之间,它就把大家带到了不可想象的遥远之地,同时几乎没有改变产生这种运动所需的宁静沉思。这就是马普切大军的伟大正弦线,倘若有人试图在地图上将它描绘出来,必定会把地图撑破。年轻时,克拉克曾热心地研究过瑞典国王查理十二世和普鲁士国王腓特烈二世的战争史,当然,他对拿破仑的战争史也相当熟悉。他打算把这些历史的经验付诸实践,尽管他也知道大草原的情况完全不同,但他真的是实践了。哪怕十个欧洲并列在一起,恐怕也容不下伟大的正弦线。这条线是包括一切运动的运动,过去和未来的运动尽在其中。即使敌人尚在目力所及之外,他们都能让对方感到恐惧,将敌人多次包围,切断敌人撤退的后路,甚至连敌方都没想过会用到的路线也不放过。有一次,我方大军擦过这条正弦线到了海边。他们在海边停留了一整天,因为从没见过海,感觉很新鲜。一大群印第安人平生第一次见到大海,他们惊呆了,尽管那天大雾遮住了大部分的海上美景。如果不是天下着小雨,他们肯定还要下海洗澡。最后他们还是不管不顾地下了海。有几个印第安人被从没见过的海浪给卷走了。那天黄昏时分,一个出去侦察的士兵回来向指挥官报告,附近海面的礁石上正在发生惊人的事件。克拉克骑上“重复”,派人去找卡洛斯,他觉得自己在某种程度上有责任让小伙子看看值得一见的事物。小伙子没来。英国人到达那里后,发现卡洛斯就在围观的人群中。人们聚集在高高的悬崖边上,从那里可以看到一片难以进入的小海滩,海滩上有一百多只鸭子在漫步,鸭子的个头大得出奇。即使将距离的因素考虑在内,鸭子的个头也不会低于一米二,跟正在发育的儿童一样。它们肥硕滚圆、羽毛洁白,有着天蓝色的大眼睛,体重大约有八十公斤,鸭掌踩在湿乎乎的沙土上,留下深深的印记。克拉克心里产生的第一个怀疑是,这些鸭子不会是侏儒装扮的吧?可是,如何才能集结起一百多个侏儒呢?在美洲大陆上,克拉克从未听说过有什么侏儒族。

一直陪伴在克拉克身边的马谢告诉他:“那不是鸭子,而是海鸥,两者很相像。”

“啊,是吗?那它们怎么会长着鸭子嘴呢?”

“因为这是一种叫‘汤勺’的海鸥。”

戈尔干,这位特维尔切族的贵族老爷哈哈大笑。按照他的看法,这是正宗的大鸭子,其实还不算太大,只是因为印第安人服用了某种物质,所以看任何东西都觉得很大。克拉克什么也没说,但他相信事实并非如此。无论怎样,姑且把个头大小放在一旁不说,单是这些鸭子的表现也十分奇怪。它们走路的样子,昂首阔步像鹅,迈出的步伐大而坚决,变换队形时没有特定的顺序,但是又自有其隐秘的规律。遗憾的是大雾挡住了视线,看不清楚细节。它们转了又转。忽然,围观的人群眼前一亮,一个白色的巨蛋出现了,有枕头般大小。显然,这是一种仪式。是的,动物也能举行仪式,甚至是复杂的仪式。印第安人看到这里,中断了议论和笑声。可以说,这个巨蛋的迷惑力超过了大海。克拉克想起了戈利盖奥对他说过的话,虽然戈利盖奥的唠叨没多大意思,但是足以知道鸭蛋是这个体系中的组成部分。戈利盖奥认为,这个体系会让人产生幻觉,他就像所有的皇帝一样,总是夸大草药的致幻效应。实际上,这不是幻觉,这是真实的,戈尔干错了。

这些神秘的蹼足动物,除去迷雾笼罩着它们,还有深灰色的黄昏雨云低低地压在它们身上。它们迈着仪仗队的碎步,推动着巨蛋向海浪走去,一个接一个地潜入海水中。它们不怕风吹浪打,不怕雨水肆虐,始终围绕着漂浮在海面上的巨蛋,昂首前进。

马谢说:“鸭蛋可能是臭了才会浮起来。”

一个酋长反驳说:“你懂什么?”

众人都散开了,个个在沉思。他们本可以一枪一个撂倒几只鸭子的(至少克拉克可以这么干,几个枪法好的印第安人也行,他们从来没开枪杀过人,因为不喜欢瞄准,总是乱射一通),可即便打中鸭子也没办法去海里缴获猎物。

第二场战斗发生在这位英国科学家兼临时指挥官的视力和听力范围之外,战斗结束后,他才在战场之外获悉了战况。伟大的正弦线计划让所有人都感到不知所措,敌我双方都一样。一半的军力事先集结在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这时从外围向中心挺进,迎头遇上了沃罗卡族人。好在没有伤亡,这着实很罕见,让克拉克虚惊一场。给克拉克讲述战况的是一个印加王室的信差,他喜欢炫耀自己游山玩水的经历。为了说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他总是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说得是云山雾罩,本来三言两语的事,一定讲得又臭又长,最后给人的印象是天晓得他说了些什么。但他觉得自己能言善辩,说话时信誓旦旦,神气十足。克拉克听着听着,不由得走了神。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与其听这个印第安人的长篇大论,更愿意跟着自己的思绪走。相反,委员会的各位酋长非常热情地听着此人的报告。

克拉克回想起卡福尔古拉最初为他做的一些说明。这位酋长说,连续性是印第安人之间所有问题的关键。他可以接受这个说法,但是这连续性表现在哪里啊?连续性恰恰体现在各个方面,甚至体现在卡福尔古拉的这一论断本身上。连续性是把完美的万能钥匙,是联系一切事物的无形纽带。说起来容易,也不难理解,但是找到连续性的实际例子却非常困难。在最近的几周里,克拉克多次以为马上就能找到这样的例子了,但在关键时刻,他却犹豫不决了,宁可把这个问题再次关进抽象的直觉里;这个他觉得不仅正确,而且是唯一可能的理解,实际上是对连续性的背叛,完全否认了连续性。他一面听着那位信差的讲述,一面冒出一个想法:战争是取得连续性的大好机会。他感觉自己已经具备取得连续性的条件,也有勇气这么做。这仅仅是个“想法”,是每人每天可能冒出的上百种想法中的一个而已,只是如果坚持下去,连续性就会变成现实。克拉克可以从任何地方开始,比如从眼前这个印第安人的废话中任意选取一点作为起点。他甚至用不着这么费力气,也可以从已经发生过的事件中的细枝末节开始;或者比如说,从野兔开始,从它陆续出现的各种形式,奇奇怪怪的或者异想天开的形式开始。由于野兔有突然跑动的能力、难以捉摸的飞奔速度、灵活性以及对日出或日落的观察能力(它们对日出或日落的冷漠态度对应着人对胜利或失败的冷漠态度,而人们对战争的这种态度恰恰是痴迷于战争的表现),因此这种动物适合充当一种战略性作战计划的标志。从野兔出发,克拉克可以而且应该转移到任何其他因素中去,包括路线因素、地平线因素、流浪汉因素、视角颠倒的因素等。他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中断这一连串的思考。所谓“思想最重要”永远是真理,而一旦出现思维短路的情况,就会让克拉克立即想到连续性,这次是以一种战略计划的形式呈现的(这种形式本身成了连续性的组成部分);第二天他就将这种战略计划付诸实践,也就是“野兔战略”。乌伊切族人的胜利就是在那一刻决定的。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他唯一感到遗憾的是,这些事情无人可以倾诉,但仔细想想之后,又觉得没什么好遗憾的,因为这样一来,形式和内容可以完美融合。

第二天,他借口那个信差带来的指示有些含糊不清,下令全军开拔,径直前往沃罗卡族的游牧定居点。一股激情电流般传遍了印第安人,他们带着变幻无常的狂热,产生了这样的念头:一位有特殊才智的人在带领他们前进。每个人都奋力向前。当天下午,他们在路上遇见了埃基莫西斯,如果不是克拉克听到了消息,人们恐怕会一哄而起,混乱中很可能砍掉他的脑壳。埃基莫西斯的偶然出现,让克拉克有了新的想法。如果他们能从地下通道抵达地平线的另一边,势必会远远胜过之前的“野兔战略”,多么绝妙的陷阱啊!归根到底,只要能达到目的就行。野兔只是提供了灵感。在现实中,这是不可能的,可是在叙事中,这种可能性就凸显出来了,尽管几乎像是一个笑话。克拉克回想起来,之前在地底下时,有人跟他说过山洞在远处的地面上也有出口,这个信息就足够了。与埃基莫西斯简短谈了几句之后,克拉克决定跟他一道去寻求比扬酋长的合作。事情就这么办了,当天夜里,两万印第安人带上马和牛穿过了地底深处。

他们来到草原的另一边,摆脱了一切纠缠,尽管还有无休无止的雨在下。与他们会合的部队来自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他们准备直接扑向沃罗卡族人的背后,后者根本没料到敌人会来偷袭。由于作息时间已经被打乱,睡觉、行军、吃喝和商议,都乱成了一锅大杂烩。最后一战持续了两天两夜,不过,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没发生过战斗,更像是一次大型的震慑性演习。克拉克和他的亲信部队在一条小溪边安营扎寨,各路信使带着互相矛盾的战报汇集到营地。仗还在打吗?还是没打?天气越发恶劣了。第二天夜里,雷电交加。夜幕一降临,克拉克因为消息太混乱,担心作战计划被打乱,在不可或缺的马谢和四名参谋陪同下,向距离最近的另一个营地出发了。营地周围人很少。他们更换了坐骑后再次向着夜幕奔去,因为有人用肯定的语气告诉克拉克,马连就在不远的地方,跟大部队在一起。于是小分队向着那个方向前进。他们没有发现老巫医马连,只看到一群坐在白蚁丘上的印第安醉鬼,身旁既没有火堆,也没有御寒物。克拉克派出两名参谋向左,另派两人向右,命他们带着可靠的情报返回大本营,他自己则在马谢的陪同下直接回营了。雨水和闪电都小了许多。由于过度担忧,克拉克连续几天没有睡觉,再加上一大堆事情让他分心,这个英国人没有注意到马谢的醉态比往常严重,结果发生了据说在印第安人身上绝对不会发生的事——马谢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夜幕重重,要不是因为印第安人身上的油脂在雨水中发出了点点磷光,克拉克根本没法注意到发生的事情,他只看到一个像是胎儿的幽灵从头顶掠过,还保持着睡觉的姿势。他跑得太快,勒住“重复”的缰绳时,已经是百米开外了,他赶紧调头向来时的方向飞奔,同时那匹原本属于马谢的坐骑也停了下来。可是马谢的坐骑给克拉克带错了路,他根本找不到马谢。克拉克没找多久就放弃了,他想着马谢不论在哪儿都会没事的,因为醉鬼在发生意外的时候从来都不会受伤,马谢顶多就是想喝水,他摔了那么远,手里又没了酒瓶,肯定会口渴的。于是英国人骑着马走了,这般跑来跑去的没有迷路也算是奇迹了,他终于来到了小溪边的大本营。一棵树下有堆篝火,两个印第安人在那儿打盹。他吩咐二人去救马谢,指明了大概的方向。克拉克决定要一觉睡到大天亮,除非有人在那之前将他叫醒。奇怪的是,这些在具体的时间、地点见不到所约之人的现象,成为印第安人各部族之间作战时最大的问题。但他并不感觉惊讶。积劳成疾已经对他的身体构成威胁,现在雷声都会让他颤抖,闪电都能让他心慌,肩膀和脊背上的油脂也需要重新涂抹。最近这两天,他住在一个矩形帐篷里,帐篷临时搭建在小溪边低矮的树丛之间。克拉克向帐篷走去,看到有火光从里面渗出,心想可以舒舒服服睡个觉了。他推开充当门帘的帆布,在帐篷内走了两步,感觉脑袋嗡嗡作响,这是劳累过度所致,腿脚也在发飘……只是到了这时,他才察觉到火堆旁有人坐着呢。他不得不努力辨认那个人,受惊的神经导致了极度的错乱。

那人抬头望着克拉克……就是他本人,一个完美的替身,甚至比他更像他自己,因为那人穿着他的衣服,抽着他的烟斗。一位英国旅行家,一个英国绅士,而克拉克呢,正赤身裸体,浑身湿漉漉的,可能更像蛮子中最悲惨的人。不可避免的,他结结巴巴地问道: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心里本来想问的是:“你是谁呀?”

“所以您就是那个英国人了?”那个跟克拉克一模一样的人问道。克拉克点点头,确切地说,是张大了嘴而不是点头。“对不起,我穿了您的衣服,因为一时找不到御寒的东西。现在我还给您吧。”

“用不着。”

“这会儿我感觉暖和了。”他边说着边脱了衣服。

“我看您快撑不住了。此前有人告诉我,您很像我,可我没料到居然这么相像。明天咱们再说吧。”他站了起来。地面上的小火堆在风雨击打的帆布上投射出黑影。

“你要走啦?”

“外面在打仗啊!我浪费的时间够多了。”

第二个克拉克走近第一个克拉克,他的声音显得低沉,在滚滚雷鸣中几乎听不清楚。

“寡妇根本不想见我。”

克拉克瘫倒在地上,昏头昏脑,比他真正睡着了还迷糊。另外那个人走了。克拉克睡着了,睡得昏天黑地。

等他醒来时,一切早已结束。永久和平已经确立,条件有损戈利盖奥的名和利,他本人逃跑了,躲进他那些白人盟友的庇护所里。酋长们率领各自的人马回家去了,甚至没有参加在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举行的庆祝大会。克拉克睡了三十个小时之后起床,成了孤家寡人。这是个美丽的早晨,万里晴空,太阳高照,潮湿的大草原终于见到了灿烂的阳光。实际上,唤醒克拉克的正是阳光,因为他的那些部下在撤离的时候就拆除了帐篷。他没有再见到马谢,这种事并没让他感到意外——匆忙结下的友谊总是短暂的。克拉克伸伸懒腰,沉思片刻。对于被人遗忘,他不感到烦恼,恰恰相反,他如释重负。除了觉得饿,他情况很好,“重复”和他的几匹小马就在附近吃草。他认为历险活动结束,可以很好地想象一下结果了,唯一剩下的事就是决定上路的方向。最合乎逻辑的想法是去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但是一想到又要见到印第安人,他就有点烦。总之,再想想吧。眼下,还是先去河里洗个澡,在水里,他洗掉了身上的油污,回到岸上,晒太阳,抽袋烟,然后穿上衣服。那些衣服散落在地上,这意味着模糊记忆中跟自己长得很像的陌生人,并非完全是梦境。但也有可能就是梦嘛。抽第二袋烟时,小鸟们在树上唱个不停。他信手捡起一块石头,对准树干抛过去。一只老鼠吓得飞跑出来。他任思绪漫游,浮想联翩。占据心头的是一种朦胧的羞愧感,不单单因为在疯狂的蛮子中裸奔和抹油,还有其他一些事情,他亲眼所见并且接受的难以证实的事情:像人那么高大的鸭子、随意的斩首、醉鬼从头顶上飞过、一队武士骑马深入地下通道、深更半夜出现的替身……他像哲学家那样思考,人嘛,什么都能习惯……因为他已经开始习惯认真对待现实。要不要钓钓鱼?半明半暗的溪水里,有大鱼活动的踪影。马褡裢里有鱼钩,但他估计被印第安人给偷走了。眼下,打两只鸭子比较省事,可是还要褪毛啊……当然,若钓上鱼来,还得刮鱼鳞……一夫多妻,三十二个老婆,至少十七个妻妾,有些时候似乎也有些用处。

正当克拉克安安静静胡思乱想的时候,听见有马蹄声自远而近传来。他起身看看是什么人。原来是个瘦瘦的印第安人,身后跟着一群好马。稍稍近些,他看到那人穿着衣裳。那人来到近前,原来是卡洛斯·阿尔萨卡·比奥尔,他满面笑容,有只耳朵裹着绷带。二人同时招手,互致问候,一起开怀大笑。见到卡洛斯真让他高兴,虽说这小子爱发疯,又爱唠叨,但这喜悦之情是两人发自内心的。卡洛斯纵身下马,虽然两人只有三天没见面,小伙子还是郑重其事地拥抱了他。

“好呀!好呀!你好,克拉克先生。”

“你好,疯子。”

“别这么冷淡!你可是大英雄啊!到处都在谈论你,说你像汉尼拔将军[4]一样神勇呢。”

“别说了!我都睡了不知道多少……”

“名副其实啊。据我观察,你身上一点伤也没有。你是钻进老鼠洞里啦?哈哈哈。”

“你那只耳朵,怎么啦?被人割掉了?”

“没有,没有。别担心!绷带缠得太夸张了。”

“可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是不是梭镖扎的?要是那样的话,那可是在打你的主意了。”

“不是,不是。我可没那么好的运气!嗨,说出来不好意思。其实我想在耳垂上打个眼,好戴耳环。给我打耳洞的混蛋失了手,流了不少血呢!”

克拉克抬头看看天。两人在一个长满紫罗兰的山包上坐下来,过去一周里,雨水不停地浇灌着这些鲜花,现在它们散发出浓郁的芳香。就在这座小山包上,这个英国人得知了沃罗卡族人投降的经过,大部队的解散,还有正在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举行的庆祝大会,不过卡福尔古拉依然没有出现。有人告诉卡洛斯,纳穆古拉倒是露面了,坐上了执政的位子。

克拉克说:“那就不再需要我啦。”

“那些头脑封闭的笨蛋永远需要你。”

“你从什么地方弄来这么多好马呀?”

“有过一次大分赃!我尽力搞到了一些,想着你这个人放荡不羁,天天是步行的,可我需要马匹。”

克拉克发现卡洛斯长大了,脸皮也更厚了,跟自己一样像个成年人了。这小子很会恭维他,说了一大堆他的英雄事迹,让他很不好意思。

“哦,对了,你不饿吗?”

“相当饿。你到这里的时候,我正打算打猎或者钓鱼呢。”

“别当那些原始人啦!咱们是在石器时代吗?我带着一些烤串,在路上居然没有吃掉。”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几个印第安人说的。我信了他们的话,虽然之前我看到你是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小伙子拿着烤串回来,面带好奇的神色。他问道:

“是我搞错了,还是你自己跟我说的,昨天一整天你都在睡觉?”

“是啊。”

“这怎么可能呢?我昨天看见你啦,你就在捕获鹿群的队伍里嘛。”

“鹿群里?”克拉克一瞬间有些糊涂。

“我看得清清楚楚的。”

“真的吗?你知道……我好像有个替身。”

卡洛斯立刻就接受了这个说法,认为这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他给英国人讲了那次行动是怎么回事:一支排成月牙形的特维尔切族人的骑兵队伍,悄无声息之间就把一大群鹿收入囊中。沃罗卡族人以为遇见魔鬼助阵,吓得转身就跑了。

“恰好在那里我遇到了巫医马连,他大概也把替身当成你了,因为他说:‘这个英国人真是万事通。’原来只是个替身……你从什么地方找来的替身?”

“我怎么知道!我正要睡觉的时候,他出现了。我还以为是做了个梦,现在你这么说……”

“我向你保证,完全是真的。虽然我是从远处看见那个替身的,但我一点都没怀疑,那就是你。一样的面孔,一样的身材,一样的自命不凡的神情,又好像智者的样子,正在思考着牛顿定律什么的……”

小伙子放声大笑。二人就这样又聊了一会儿。烤串很香,他们煮茶,喝茶。之后,卡洛斯睡着了,临睡前说了一句:昨晚没睡好。克拉克睡醒后就继续抽烟,他透过树叶望着天空。他不愿思考什么,喜欢这股慵懒劲儿,无论如何思考也终归会变得慵懒起来。他又开始放空,回忆卡洛斯来时自己的思绪……当时在想什么来着?他在纠结到底是钓鱼还是抓鸭子……现在不用选啦——他已经吃过了。克拉克漫无边际地乱想一气,这些生活中点点滴滴的幸福时刻,虽然没留下痕迹,还是帮他做了一次小小的心理调整。此前,他一直把思想当成是连续性的生动代表。眼下,他发觉这个代表的角色还是由幸福时刻来扮演更好。幸福就是连续性,真正的连续性,令人开心的连续性。

11

等到卡洛斯醒来的时候(总得有人醒来给故事增添新的动力嘛),克拉克已经决定要返回布宜诺斯艾利斯了。英国人认为历险活动已经结束,对剩下的细枝末节不再感兴趣了。恰恰相反,留下一些无法说明的疑点也挺好的。他说的话够多了,他累了,感觉自己像个植物人,挪不动了。有这种感觉的人同时又急着要赶路,这看似矛盾,实际上却很自然。问题出在别的地方。

他说:“我一直在想……也许该是调头回去的时候了。我对印第安人和自己的装腔作势、废话连篇有点厌烦了。如果咱们制定一个合理的计划,一个月就可以到达布宜诺斯艾利斯……”

“也许用不了一个月。”

“因为我喜欢不慌不忙地走路,这样有休息的时间,甚至可以在路上仔细看看……即便如此,开学前咱们也能到家,这样你父母就不会担心了。”

“所以你别担心嘛!”

“你就让我担心应该担心的事吧。这主意怎么样?”

“克拉克,你是知道的,我无条件服从你的安排。我唯一遗憾的是,你没找到你的那只野兔。”

英国人的怒火顿时燃烧起来了。

“都是因为你!你那么——那么满不在乎,那么鲁莽,那么不计后果,简直就是玩世不恭!我不明白你怎么有脸说野兔的事,你本来是到这里来画画的,却连一张可怜的草稿也没画出来,还……”

“我把大草原都记在心头了,这是最重要的。你懂什么艺术!英国人从来都没画出过像样的作品来!”

“……还有那著名的心上人伊妞伊,你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话一说出口,克拉克就后悔了。可令人吃惊的是,小伙子没生气,他说:

“是的,伊妞伊……说实话,我是忘了。”

“看见没有?”

“可是我找过她,你可以做证。没找到她,我能怎么办?”

“十五天前你还吵着要结婚,现在倒无所谓了。”

“不!不是无所谓!如果找到她,我还爱她……”

“别说什么爱!真可笑!”

二人沉默了,都很生气。

“嘿!克拉克,说实话,你也很混蛋。你根本没资格对我说这话。”

“对不起。”

“是啊,对不起,对不起,可是你话都说出来了!”

“你活该啊!”看着再这么争下去,什么也办不成,克拉克换了个话题。

“你不用着急!说到底,是她逃跑在先。她怀孕,不是你造成的,对吧?”

“亏你想得出来!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怀孕至少八个月了。”

“这么长时间啦?已经挺着大肚子了……谁告诉你的?那是收养她的那家人造成的!”

“我不信!”

“马普切族人对新生婴儿这么不在意,真是不可思议。他们自认为是人类的保卫者,却愿意丢掉自己的孩子,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不是要质疑你的智慧,但我不这么看。我觉得印第安人非常喜爱他们的孩子。”

“这样说没错,可我说的是孩子出生后的身份问题。”

“啊,可是有出生证明啊。”

“什么?”

“胎记。你没有胎记吗?我的胎记在……屁股上,看起来像只飞翔的兔子。之前打仗的时候,我……几乎浑身赤裸,人们能看见我的胎记,你不知道那些印第安人是怎么说的!”

克拉克怀疑卡洛斯是在开玩笑,但是也没有仔细追究。

“我也有胎记,”他没话找话地说,“就在我两眼之间,别人看不见,因为我总是皱着眉头。”

“我瞧瞧。”卡洛斯凑到克拉克眼前。

“很难发现。胎记呈V字形,比皮肤的颜色淡一些。”

“看得很清楚啊,很像兔子耳朵。”

英国人发火了。

“怎么又是兔子!真讨厌!你是故意的吧?”

小伙子笑着躲开了。过了一会,他望着远方,低声说:

“伊妞伊是个非常温柔、甜蜜的姑娘。”

“漂亮吗?”

“美极了!你见了一定会喜欢的。”

“说不定咱们还能找到她。”

“我到处都打听过了……”

一阵沉默。

“那我们要往回走吗?”

“好啊……说实话,我不知道咱们在这里做什么。你真的不愿意去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吗?”

“别发疯了。再说,距离那里太远了。”

“克拉克!”

“怎么啦?别这么大呼小叫的!快吓死我了。”

“咱们把高纳给忘啦!”

“忘了好。相见不如怀念。”

二人上马。由于卡洛斯还在想着高纳,克拉克就在缓步前行中给小伙子讲了高纳的故事,还讲了高纳对整件事情的看法。

克拉克一讲完,小伙子就说:“不得不承认这故事很精彩。”

“这就更糟了。”

黄昏近了。他们遇上了一些印第安人,后者也碰上了另外一些印第安人……总之,第二天高纳就与他俩会合了,他们改变了前进的方向,转而向西南进发,这是向导高纳想去的地方。这么突然的变化需要有个合理的解释。

“你为什么要听他的?”卡洛斯问英国人。(三个人骑马前行的排序又恢复到战前那样,这两人在后面,高纳在前面五十米的地方,他不想听二人谈话。)

克拉克没有回答。

“你没看出来他在牵着你走吗?我是你的朋友,对我你说一种话,这个人来了,你又……”

“我对你俩说的话是一样的,是的,一样的。咱俩陪他走一走,又费什么工夫?用上三四天的时间,他就心满意足了,咱俩呢,就当散散心,见识见识……三个人再一起回布宜诺斯艾利斯,都高高兴兴的。”

“不对,克拉克,你有事瞒着我。”

“如果你要我坦白交代,有两件事我可以告诉你:第一,我想看看那座著名的窗户山;第二,寡妇有可能真掺和到高纳的故事里了,如果是那样,咱们一定要认识认识她。”

“谁想认识她呀?”

“比如说我啊。看看她是否真是高纳同母异父的姐姐。”

“怎么可能!”

“卡洛斯,一切都有可能。”

“她这事能有什么特殊的地方?看看高纳跟她长得像不像?看看她是不是也有臭脾气?是不是想要咱们的脑袋?”

克拉克耸了耸肩膀。他用这样一番话做了反击:

“高纳唯一告诉我的,就是他已经获悉寡妇终于找到了一个小姑娘,让她假扮成自己的女儿,带着她去窗户山过生日。到了那里,她可能会从一个陌生的马普切族人(这么多年来的守护人)手里拿到一块宝石,也就是那笔遗产。如果高纳及时赶到,凭借着这笔遗产,他就能像罗斯柴尔德家[5]的人一样有钱了。是啊,这是世界上最不可能实现的梦想。但是,他无论如何也要前往,有没有我的陪伴,他都要去(他说,我陪着有好处,因为‘重复’就是通行证)。好,现在你凭良心说,假如此前有人给你讲了这个故事,无论是不是真的,而且无论你去不去,结果都一样,难道你不会感到好奇吗?说实话!”

卡洛斯像个孩子似的放声大笑。

“克拉克,你真是天才,总是能把我说服。”

“哎呀!老天爷,这不可能啊……”

“怎么啦?”

“看见远处了吗?”

“哎哟!说得对。那是你的流浪骑手朋友。他是来还是要走?”

克拉克大声喊起来:“高纳!看见了吗?”

“看见了。”

地平线上有个一动不动的黑点。英国人告诫自己一定要盯住他,因为他想弄清楚骑手是怎样消失的。遗憾的是,这个钟点天上没有星星,没法做三角测距。太阳在运动,也没法做定位测量。在打仗期间,经常有部下告诉克拉克,自己见过流浪骑手,但由于各种原因,他们只是看到那流浪骑手出现在地平线上。克拉克一直盯着那个骑手,直到后者消失。就是那么一眨眼的工夫,那人已经不见了。那一瞬间,也不知是因为视觉错觉还是脑海里的幻想,他觉得自己看到了最不可思议的景象:不是地平线越来越近了(那是正常的),而更像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彻底改头换面了,虽然这听起来很荒谬。克拉克沉思起来。

高纳此前带来的十几匹小马,加上他俩身后跟随的马群,数量已经相当可观了。至于食物,他们准备了几个星期的吃食,因此无须打猎。旅行的第一天,路上只有他们三个,但次日就碰到了其他人,三人与一群出来打猎的印第安人热热闹闹地共进午餐,后来差一点就不得不与另外一群猎人吃晚餐。他们借口赶路,谢绝了邀请,到一条小河边支起帐篷过夜,英国人说他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赏心悦目的地方。虽然由于下雨河水上涨了一些,但河床很宽,四周景色姿态多样,变化万千。三人借助晚霞捡了一些玛瑙和碧玉石,欣赏了漫山遍野的黄色野百合花,聆听着鸟儿们的合唱,沿着河边走了长长的一段路,晚饭和早餐前还各下河洗澡一次,本来还想再洗一次的。三人伴着青蛙的催眠曲睡着了,体力得到了恢复。

第二天,阳光明媚。高纳照旧走在前头。他们还没走上半个小时,卡洛斯抬头一看,说道:

“那是什么呀?……是地壳隆起吗?”

小伙子没敢说出“高山”,因为这个猜想与周围的环境显然搭不上边。

“我觉得是山脉,”英国人抬高了嗓门,“高纳,那是窗户山吗?”

“是。”高纳没转身,答道。

“是窗户山。”

“也就是说,咱们到了。”

“没有。还远着呢。”

地平线上露出一道湛蓝色闪光的长线。三人静悄悄地走了一段路,目光有时盯着长线,有时迷失在空中。

卡洛斯说:“克拉克,现在我想起来了,既然你已经开了头,就应该把那个故事给我讲完。”

“什么故事?”

“嗯,所谓‘故事’只是一种说法。实际上,就是你的爱情史。”

“……?”

“怎么着?不记得啦?就是罗莎娜的事……”

“我给你讲过这个?”克拉克问道,真的有点慌了。

“当然讲过。那还是开战之前的事。”

“不记得了。”

“你讲了一半就没讲了。”

“那一定有原因。”

“肯定不是我的错。我隐约记得,是被什么事情打断了。你可别说没有这事儿啊。”

“没错,过去几天是发生了很多事。可你能肯定……?我的记忆完全模糊了。可我一听你提到罗莎娜的名字……不是我总怀疑你在说谎,而是那件事是我过去生活中最大的秘密,我一直将它深埋在心底。有时我甚至觉得这个秘密是我一生的关键。在某种意义上,我很高兴能把这事说给你听,可是我完全想不起来了呀。”

“克拉克,有时候我真是不懂你。”

克拉克已经陷入沉思,脸上蒙上了一层阴影。卡洛斯没有再坚持,但是静悄悄地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再次问英国人:

“那你到底还讲不讲呀?”

“嗯?什么?”

“你跟罗莎娜的恋爱史啊。”

“罗莎娜死了。”

“对不起,真对不起。不过从你开始讲这个故事的样子来看,我就猜到结果了。”

“你得让我相信我确实跟你讲过这件事。我是不是在梦话里说了什么?”

“你看,你要是不愿意,就什么也别说了。”

“不,不,对不起。我说到什么地方了?”

“拖了这么久之后,如果我说我不记得了,你会觉得好笑吗?可的确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我想不起来也很正常吧。我还记得那个黑人呢,叫什么来着?曼旦戈?”

“是卡杨戈。我还对你说起他来着?”

“天啊!这些你都说过啊。让我想想……”小伙子摸摸下巴,“罗莎娜、你还有她父亲,你们遭到了印第安人的袭击,罗莎娜不见了,你和她父亲,什么教授来着……”

“豪斯曼教授。”

“对。你们四处找她。我想,就讲到这里了,你们正要去冰川……”

“我还讲到了冰川?”

“见鬼去吧!我找高纳去了。”

小伙子踢了马一脚,要不是克拉克让“重复”挺胸抬头拦住了他的去路,他早就蹿到前面去了。“重复”的拦截动作快如闪电。

“对不起,对不起。我保证不再废话。从今往后,我一定装得好像什么都对你说过,也许情况的确是这样。我和教授返回营地,也就是那些恶人袭击我们的地方,没有找到罗莎娜和卡杨戈。起初,我没把罗莎娜和他联系起来,假如当初我把他们联系起来的话,那可能还有一线希望,因为卡杨戈不管怎样也还是我们探险队的成员。即便他爱上了罗莎娜,这种让人恶心的想法也会给我些许希望。我们在绝望中长时间奔逃。黄昏来了,风雨交加,乌云像铅一样沉重,周围漆黑一团。我和教授筋疲力尽,心情绝望,都想回到自己觉得最亲近的地方。我想去那片香桃木树林,于是拉着教授前往,他一发现女儿不在树林里,就拉着我直奔他的冰川。我只好跟着他走,像个机器人一样。”

说到这里,克拉克稍稍停顿了一下。在他潜意识深处,大概想起来这里就是上次讲述时中断的地方。他换了一种语气,声音低沉,令人感动,让人觉得真实可信,最后一口气讲完了这个可怕的故事。

“在外行人眼里,那冰川像是一座黑色冰山,可敬又可怕,难以登攀。另外冰川也在活动,这就给它增添了超自然的色彩。人们从远处观看冰山,然后往回退,似乎要隔着一段安全距离才能谈论它。教授则相反,他在这自然奇迹‘里边’已经度过好几个星期了。这个‘里边’当然不是说钻进冰山里,而是钻研冰山构造的体系、活动规律,要给冰块测重量,听听冰山的动静,还在冰川上‘骑马’。他还曾带领那些印第安人(后来都死了),带着那个可悲的卡杨戈(当时他还活着),攀登到冰山的最高处去放置测深锤,安装气流节拍器。他脚踏厚厚的毛毡靴,在峰顶测量冰山运动的速度,一待就是好几个钟头。教授早已习惯把那凶险的冰山看作是一个活物,这也正是那天下午他工作的动力。他需要通过一个科学的形象来安抚心中的焦虑,尽管他才是推动科学进步的人。我们在途中有过一次小小的麻烦,要不是当时发生的一切我都铭刻在心,那个小麻烦可能就记不住了。事情的起因是教授走错了路,幸亏没什么恶果,因为在我们尚不知情时,麻烦就已经过去了。有几分钟的时间,我们乱走一气,他在纳闷这冰川去哪儿了,我在他身后,脑子一片空白。后来,我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开始给教授带路。当时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不是因为天色已晚,而是乌云低低地压着大地,笼罩在我们头顶,已经可以听到风暴的嘈杂声。一阵狂风从山间吹来,发出野狼般的号叫声。大雨随时会倾盆而下,我们无处可藏,不过这些都不是最令人担心的情况。我们终于走出树林,来到一片开阔地带,眼前是冰川和岩石。在我们的正前方,高高耸立着一座黑黝黝的冰山,我们没有抬头看山顶,但是完全能感受到冰山的黑暗造成的影响力,感受到冰山的冷漠。我们听到狂风在冰山上崎岖不平、锋利无比的棱角上撞击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嗡嗡声,还听到了深邃的回音。这时突然出现了状况,这种情况你可能偶尔会在暴风骤雨的黄昏时刻看到。太阳至少在一个小时前就已经落山了,可这时似乎又正从地平线上消失。远处,很低的地方,有一片差不多摆脱了乌云的晴朗天空。我们头顶上那片铅一样重的云海没有移动,也没有消散,忽然,云海的边缘出现了一道阳光,一道柔和但强有力的阳光,另一道穿越重峦叠嶂和恐怖寒风的阳光照在了冰山上,让冰山熠熠生辉,而冰山的背景则一片漆黑,几乎是一道墨色均匀的黑幕,因此冰山像是一块晶莹的钻石……这时,我看见了她!我们注视着她,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那道奇怪的阳光始终存在,从那一刻起,我每天都能看见她,似乎她是某种光线下产生的反射现象。那是罗莎娜洁白的裸体镶嵌在冰山上,位于山顶下两米处,也就是说距离地面大约有三十米。我们心里很乱,疲惫不堪,觉得那好像是个无法解释的奇迹。但是,我心里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卡杨戈那颗乱糟糟的脑袋里冒出一个念头,说那是他爱情的见证。他凭借奇迹般的才干,某种程度上就是奇迹,像疯子发疯一样,从峰顶上用绳索慢慢下降两米,在冰山上生生凿出一个墓穴,把罗莎娜的遗体放入墓穴中,浇上水封住门,在如此低温之下,几分钟之后,遗体就凝固其中了。多年来,我一直在想此事。我推测,那黑人一定会这么说:既然她不属于我,也就绝对不能属于任何人,她将与这座冰封钻石融为一体,世世代代完美无瑕。卡杨戈曾经为教授执行过类似的任务,用绳索、冰镐和水桶在冰山上劳作,因此,他能有那样的表现,我们毫不意外。光线开始模糊了,太阳正在下山,这次终究要下山了(‘终究’这个词也是我心情的写照),苍穹急于拉上夜幕,从我们眼前抢走罗莎娜显现的影像。教授大喊一声,举起手,指着山顶,山顶之上,有个模糊的轮廓,黑色衬托出一个灰色的身影,那是卡杨戈正抓着绳索慢慢向下滑动。他已经看见我和教授了,准备跑向远端的一侧逃生。我举起来复枪,几个小时以来,我一直将它紧紧抱在怀中。这时,我几乎没有瞄准就射击了。我应该告诉你,我开枪是出于条件反射,根本没指望能射中,不仅因为离目标有四百米远,还因为我是个蹩脚的射手,过于蹩脚以至于从来没有一枪命中过靶心。此前,我不止一次思考过,自己内心是不是对打靶有抵触。但是,这一回,枪一响,黑人那猿猴般的身影就停止了运动,晃悠一下,顺着冰山壁摔了下来。我心里暗自窃喜,似乎听到黑人身体撞击地面的声音。顺便说一句,我告诉你,从此以后,我的枪法就没有出过错。十五年来,我从来没有浪费过一颗子弹。一句话,人心难测啊。夜幕已经落下,迟到的暴风雨降临了。沉重的雨点打在我们的头上,狂风在雨中打着旋,闪电穿插其间。一道闪电让我看清了教授的面部表情,之前的几分钟里我几乎忘记了他的存在,这时他的表情就像是跌入深渊后的样子。我抱住教授的肩膀,把他拖进树林,指望在树林里避避风雨。结果不行,这里的环境更加凶险。香桃木树枝仿佛正在被鞭子抽打,在痉挛,抽搐,晃个不停,整片树林似乎要被连根拔起,要把我俩埋葬。我俩跑到树林外面,看到高大的松树真的被连根拔起,看见冰块、雪团从一个山头飞向另一个山头,看见湖水掀起高高的巨浪,在咆哮,一个浪头甚至扑打到我们身上,把我俩打翻在地,翻滚不止……我爬起来,漫无目的地疯跑,绝望极了,我脑海里冒出几个迷迷糊糊的打算,想等到天亮,找回罗莎娜的遗体,好好给她下葬、哭丧等等。在恐怖的高潮中,我甚至连这些打算也放弃了,因为新的灾难又降临了,似乎大自然在密谋着对付我们。在不断发生的电闪雷鸣中,一声炸雷,力量特别强大,击中了地面。我们在慌乱中跑到一个地方,正好可以看清楚落地雷的位置,我俩向炸雷落下的方向望去,原来那道闪电击中了冰山,随着一声轰鸣,冰山裂成了无数玻璃一样的碎块,成千上万的碎冰一批又一批地从天而降。我想到了罗莎娜。教授浑身无力,几乎挪不动僵硬的脚步。那真是可怕的一夜,我只记得这些。我记得的就是跑啊跑啊,因为一切可藏身之处统统被破坏了,我们侥幸躲过暴风雨之夜,活到了次日。最后,我俩来到了一些印第安人的皮帐篷里,他们让我们住下时,我俩因为寒冷和虚弱已经在垂死挣扎了。后来,经过休息,我俩慢慢恢复了体力,至少在肉体上是如此。后来我们再次上路,经过长途跋涉,衣衫褴褛、狼狈不堪地回到了布宜诺斯艾利斯。从那里,我俩搭上一艘开往英国南安普顿的帆船,教授则一直没有恢复说话的能力,思维也变得迟钝,几个月后死在我的怀里,地点在他的家乡萨里。至于我的生活嘛……可以说,还在继续吧。读书,做研究,成了自然科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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