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这么多话,克拉克筋疲力尽,身体瑟瑟发抖。在眼前这种情况下,他的疲乏感更像是一种美学上的条件反射,毕竟他故事里的主人公(也就是他自己)不断地在讲述中出现。他的面部、颈部都流淌着汗水,炎热的上午,他却打着寒战。这一切给卡洛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一言不发就是证明。克拉克逐渐恢复正常后,明白了这沉默的含义:用不着再说什么爱情、疯狂和死亡,只剩下命运了。可命运是个太宽泛的问题,与连续性有密不可分的关系。他也意识到,在整个讲述过程中,一种他无法言明的不安情绪始终伴随着自己。克拉克在开始讲故事之前,或者说继续讲下去之前,一直在说中断的问题。等等,这不对,不够准确。中断并不存在。他本想跟卡洛斯这样解释,但是又不愿打断小伙子的思考,因为这样的思考肯定是有教育意义的。
中午,他们渡过一条赏心悦目的小河。高纳断言,这条河就是昨夜他们露宿的同一条河,它的形状像弯弓。对与不对,皆有可能。三人在河边的树林里歇息,吃午饭。
吃完午饭之后,克拉克对高纳说:“请您告诉我,怎么确定咱们能找到寡妇呢?显而易见的是,现在我们落在她后头,虽然差距不大。难道没有可能她做完了该做的事,现在已经离开了吗?咱们恐怕只能找到一些冰冷的火堆了。”
“问题是明天,三月九号,是我们家族的大日子。是我外祖父的寿辰(如果他还活着,就满一百岁了),也是我母亲和我的生日。”
“真巧啊!太不可思议了!”
卡洛斯来劲了。
“高纳,这么说明天是您的生日啦!通知我们的时间真够及时的,现在可来不及给您买礼物了。”
没人吭声。
黄昏时分,他们来到了山前,从近处看来既不是蓝色的,也不是地平线上的一条长线。地面崎岖不平,马走起来很困难。三人钻进了山里,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克拉克此前隐约希望那座著名的窗户山能马上出现在眼前,现在看来不会那么容易。那个地方很宽敞,山峦交错,像个迷宫。一条河,确切地说是一条宽约百米的大河,迫使三人改变了方向,既然不能确定目标就在彼岸,那就无须渡河。他们一直向上攀登,此时正呼吸着别样的空气,神经系统产生了轻飘飘的感觉。周围一棵树也没有。万籁俱寂,偶尔有几只小鸟从山坡上飞起,在空中悄无声息地滑翔。他们爬到一定高度,头顶蓝天,脚下是低矮的山脉,无声的远方有一大群鹿。这风景很像一幅巨大的壁画,相较之下,三人倒像是微缩模型了。他们一走进群山,太阳就躲起来了,现在大约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下,因为光线先是染上了蓝色,接着成了灰色,与此同时,几朵淡紫色的云静静地飘浮在高空。高纳和另外两位一样,好奇地看着周围的景致,因为他也是第一次进山观光。三人都迷失了方向。克拉克心想,规定的日期已经过了,可他们还是没有找到窗户山,这着实有点令人难以置信。卡洛斯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可他没做任何评论,因为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三人是并列同行的,高纳的情绪似乎也不大好。奇怪的是向导事先没提供更为准确的信息。难道他以为那洞口是从四面八方都能看到的吗?克拉克心想,也许就是到了窗户山山脚下也见不到那个洞口吧,也许这些山峦的任何侧翼都看不见“窗户”。或许任何一座山上都没有“窗户”,群山似乎是无休无止地延伸开来。很快,夜幕就降临了,由于山上岩石众多,地面崎岖不平,根本看不清脚下的路,不宜通行,他们决定在一处凹地里宿营,四周几乎全是圆锥体的陡峭山峰。他们赶了一天的路,已是人困马乏,这最后一段路程,比往日耽搁时间,还赶上了黑夜。由于第二天还要早起,希望有机会去寻找他们寻觅已久的目标,于是三人只说了些必要的话,以免弄得像是在互相赌气,匆匆吃过晚饭,随后就都睡了。
12
■
高纳摇晃着克拉克的肩膀,把他叫醒了。正是大半夜里,这个时候被吵醒简直太离谱了。生物钟告诉克拉克,他已经睡了好几个钟头了。他需要再睡上几个钟头,这是确定无疑的,但话虽如此,他还是从理智上先清醒过来,努力想了想,高纳叫醒他一定有充分的理由。他坐起来,看看周围。现在肯定还是晚上,但光线充足,因为头上高悬着月亮。高纳似乎不愿意说话。周围的一切寂静无声,明亮的月光让起伏的山势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效果……几秒钟之后,他才意识到这效果似乎有些过于奇特。究竟是因为什么呢?这不是那种整齐划一的月光普照,而是有的区域很亮,有的漆黑,更远的地方,又是一片光明。此前他在注意看远山,此刻再看看自身所处的位置,才发觉自己是在一个不规则的白色圆圈中心。这是“反射效应”,原本不应当在月光下出现。于是英国人再次看向月亮,他看到的情况实在无法解释,在将近半分钟的时间里,他像白痴一样惊呆了。月亮在一座圆锥体高山的侧翼“变得透明”起来,那座山离他们不到一公里远。怎么会变得透明呢?根本不可能啊!他瞥了高纳一眼,后者正站在他旁边(他自己依然坐在卧铺上,转动着头部),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月亮。等到英国人再次看月亮那张黄脸时,他已经明白这“透明”是怎么回事了:原来在幸运之中,他正是从窗户山的角度看到月亮的。就在克拉克诧异地赏月时,月亮已经移动了,地面上的光圈跟着移动,光圈的黑色边缘也渐渐地靠近他俩的位置。是窗户山找到了他们,而不是他们找到了窗户山。
高纳盯着山说道:“我要上去,立刻,马上。”
“您是说要去登山?”
“我想天亮时到达山顶。”
“黑乎乎的,不危险吗?”
高纳指指左侧,说道:“那边的山坡好像可以上去,几分钟之后,月亮就可以照到那边了。”
“行啊。咱们要叫醒卡洛斯吗?”克拉克下了决心。
“你们两位也去?”
克拉克一直认为应当如此。
“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嘛……”他不再多说了,穿上马靴,去叫醒卡洛斯。他给小伙子说了两人的发现。这时,月亮已经离开之前的位置,出现在大山的侧翼,这让小伙子难以相信两人的话。他还是表示怀疑,会不会是幻觉呢?或者是英国人常说的妄想?克拉克和高纳断言:不是幻觉!不是妄想!
他们立刻启程。没有别的牵绊,克拉克拿上猎枪,高纳拿上一张证明他身份的纸片就行了。高纳的动作中透露着悲伤的情绪。半夜爬山只是去要一份遗产,这可是贪心不足。马匹留在了原地,它们没有理由逃散,除非有美洲狮来袭,那危险就不可避免了。让三人脚下生风的原因有三:一是大家都很激动,二是在这个钟点登山,三是轻装上阵没有负担。不知不觉中,三人已经爬到了一定的高度,他们的肺部有了反应。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山坡保护了如此之多的生灵,猫头鹰、天竺鼠、狐狸、蝙蝠、犰狳,几乎每走一步,都会遇到它们在东躲西藏。这里真是捕获小猎物的天堂,猎枪在英国人手里,让他心痒痒,但他还是决定接受高纳的建议,不弄出动静来,这不单单是因为他和高纳都认为寡妇的部下就在山上,更是为了迁就高纳。月光殷勤地刷白了每处灌木丛。三人向上望去,山坡显得过分陡峭,可以这么说,穷尽毕生之力也难以登顶。克拉克回头向下一看,却吓了他一大跳,原来他们已经爬了好长一段。他感到大山已经在自己脚下,站在山上感觉无与伦比,与在平原上的奔走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没有人说话,因为那样会让他们的呼吸更为急促。
月亮慢慢远去,似乎也在天上攀爬。月光聚焦在三人身上。他们感觉自己极其渺小,但放在大山这部显微镜下,他们又显得那么高大、伟岸。坚实的岩石不接受月光的照耀,永远保持漆黑的本色。万物皆有双重性,高低亦然。忽然间,他们已经身处高位。在这之前,他们不停地登攀,用了三四个小时。此刻月亮依然挂在空中,也许显得小了一些,形状也有变化,仿佛他们是在从侧面赏月,看银河也是如此。至于这座大山本身的形状,从这个高度上看,与别的山脉并无二致。克拉克想起来,从下面看时,这座山几乎是一个完美的圆锥体,基座宽大,呈金字塔形。此时从高处往下看,山体不过是个不规则的大土堆。等到了山顶,从几何学角度再看,也许感觉又不同,虽然对此他将信将疑。此外,夜色改造了万物。卡洛斯已经跑到前面去了,他比同伴的动作灵活,后面这二位的双腿重得像铅块。高纳落在后面,呼哧喘气。突然间,三人被周围黑暗环境中的某种变化吓了一跳,原来是月亮藏到一座远山后面去了,这恰好证明他们看待事物的视角会让人产生错觉,因为此前,他们以为月亮是在头顶上一动不动呢。此刻,月亮依偎在那座远山的边缘,像蜡烛一样发出洁白的光芒。尽管如此,他们发现还是很难看清脚下的路。
他们来不及多想了,因为有几个黑影向他们扑了过来,转眼间就让他们服服帖帖,不能动弹。高纳仍然高傲地一声不吭,另外两位却大声叫唤起来。三人企图抵抗,都没有成功。他们的双手被捆到了后面,双脚也被捆住,用的是皮条,他们只能忍受着。对方还用短刀架在三个人的喉咙上,挥舞不停,以示恐吓。捆好三人之后,袭击者坐下来休息,一瓶烧酒传过来递过去,酒气刺鼻,他们开始聊天。三名受袭者竖着耳朵听他们谈话的内容。
一个说:“现在咱们还得扛着他们走啊。”
另一个似乎没弄清楚状况,问道:“为什么?”
“因为咱们捆住了他们的双脚啊。”
不知是第三个还是第四个人说:“有道理。”似乎他刚明白了一个此前自己绝对想不清楚的问题。
另一个人,大概是出主意绑人手脚的家伙,跳出来为此举辩护道:
“捆起来的好处是:第一,他们没法逃跑,如果不捆住手脚,咱们能这么安安静静地喝酒吗!咱们还得监视他们呀;第二,说不定他们会踢你一脚……”
“有一回,我捆住了一个家伙的双脚,他居然用膝盖顶了我一下,所以捆起来也并不十分保险。”
“这种事很少见,只有你才会出事……”
“不对,等一下……”
争论就这样扯到个人的招数上去了,但是没有可以推测出这些印第安人身份的内容。他们使用的土语是大杂烩,克拉克理所当然地断定他们是寡妇的部下。月亮再次从远山的侧翼出来之前,三人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身影。他们是些普普通通的印第安人,身上涂抹了许多油脂。月亮一出来,他们立刻起身,解开三人脚踝上的皮条(为了能安心休息,他们捆人像捆烈马),强迫三人爬山,走在印第安人前面。印第安人只有四个,要是三人找不出是因为走路心不在焉才被俘的借口,那实在有些窝囊。他们一路上都担心有人来袭,结果真的发生了。好在福祸相依,有利有弊,袭击者会直接把三人领去见寡妇,说不定她会发发善心给三人松绑,那样的话,遭的罪也算值了。
他们又向上爬了一段路,单凭他们自己,绝对发现不了那个方向还有路,至少在夜间看不到。尽管他们在路上有交谈的机会,却没人说话。情况看起来不算太糟。袭击者看上去相当凶悍,但仅限于此,很简单,立场决定行动。在某个陡峭的地点,他们停了下来。两个人留下看守俘虏,另外两人飞奔而去。等到那两人回来的时候,又彬彬有礼地带过来一个人,这一位仔细看看三人,特别是克拉克的面貌。最后,他开口道:“夫人如有可能,几分钟之后会来迎接三位。”
说话时留些悬念,正是印第安人的典型做法。临走之前,这一位命令那四个印第安人给三人松绑。
“这实在是过于谨慎了。实际上,他们应该只是给三位领路的。”
克拉克说:“我们是带着善意而来的。”
“先生,这一点我绝不怀疑。”准备回去禀报的那位印第安人说道。
三个人被松了绑。带他们来的那四个印第安人没说什么,只是笑一笑,邀请三人喝酒。克拉克拒绝了,可是一看高纳已经喝了一大口,也就跟着喝了一口。他很镇静,甚至因为高纳紧张的样子而有些开心。他在想象高纳与素未谋面的同母异父姐姐见面的情景,一定比跟同父同母的姐姐见面更有趣吧。如果是后面这种情况,现场纯粹是认亲而已;但如果是前者,由于只有一半血缘关系,那缺失的一半会继续留下阴影……克拉克的思绪在这些想象间游走。三人舒舒服服地靠在一块岩石上,克拉克居中,满头大汗、情绪激动的高纳在右边,卡洛斯在左边。英国人发现小伙子正在打盹。
他说:“困了你就睡吧。”
“绝对不睡。高纳跟姐姐见面,这机会千载难逢,怎能错过呢。”
克拉克觉得有必要跟高纳声明:“如果您愿意单独见她……”
“不要。”
那几个印第安人走到一边去了,低声说着什么。月亮的轨迹几经变化,这时来到了山顶,不是因为月亮升到了天穹顶上,而是因为在最后这段路上,也就是三人被绑架的这段时间里,他们与那个想象中的圆锥截面擦肩而过,因此几乎转到山的另一边去了。现在,他们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景致:黑乎乎的巨大空间,两侧是山坡,银光闪烁,正前方的尽头是深邃的幽暗。但如果仔细观看,那尽头处正在变成一条通道,占据画面的中心位置,通道两侧有在月光下发亮的山峦,正是他们最初看到的地方。这夜间的景象变化万千,赏心悦目。
此前来过的那人,在一个女子的陪同下又回来了,三人知道那女子不是寡妇,虽然光线昏暗看不清楚。她个子太高,块头太大了。三个人连忙站起来,以示尊敬。那印第安人与女子交谈几句之后,留在了后面,女子没有停步,继续前行。她走近后,月光照在她那张美丽但高傲的面庞上,克拉克认出了她!他激动得像之前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她就是传奇人物胡安娜·比迪莱,卡福尔古拉的妻子。这次冒险活动的方向与克拉克最初的预料大相径庭。就在三人以为她会停下脚步时,却吃惊地看到她在继续前进。她一直走到距离克拉克几厘米的地方才停下,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英国人本来就很紧张,这时更是呆若木鸡。他在想,这女子是近视眼吗?他心想,胡安娜终生为王后,有这般举止并不奇怪,而自己仿佛是件奇特的物什,她凑近仔细察看,也没什么不妥。她站得那么近,克拉克也忍不住端详起她来。这张脸惊人地熟悉,太美了,太引人注目了,让人难以直视。胡安娜浅浅地一笑,后退了一步。她请三人落座,自己也在克拉克正对面坐下,始终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她一开口,那声音低沉而柔和:“您是克拉克先生,对吧?”英国人点头称是。“您是诺赫米亚斯·克拉克的儿子?”这话真是石破天惊,道出了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天机。“我认识您父亲,”女子说道,“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在西方很远的地方。他还活着吗?”
“去世差不多二十年了。”克拉克说。
“真遗憾。我和他只短暂来往过几天时间,见面的环境非常特别。我俩见面是因为我要送他一件礼物,说实话,我从来没打算收回。我估计,他从没跟您说过这件事。”
“从来没有,夫人。”
“这是他对我的承诺。”
克拉克的父亲多次讲过他的美洲之行,但克拉克总觉得父亲的讲述中存在不连贯的地方,显然眼前的谈话与此有关。胡安娜沉默片刻,她在回想年代久远的事情。她抬头望望山顶,知道那里发生过什么。克拉克沉默不语,心里明白此时此刻不宜提问。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就在这个地方,”她低头再次专注地看着克拉克,“这里甚至有个传说,是关于雷西布莱里阿纳种野兔的,三十五年前它就在这里诞生了。一个月前,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有人告诉我,一个英国人正在寻找那只野兔,说他不可思议地像我长子,这一切我都能想象得出来,似乎我一直就在期盼这一天的到来。传说之路往往是最真实的。”
克拉克声音颤抖地说:“您就是在这座山顶上怀了一个男孩……”
“啊,看来已经有人给您讲了那个古老的故事。的确,我在这里度过了新婚之夜。在这里,我营救出被绑架的丈夫,我俩在山坡上找到了栖身的山洞。第二天,我们下山的时候,我已经怀孕了。大概也有人跟您讲了我们随后的逃亡经历,以及这个故事中缺失的部分,因为我在分娩前与丈夫分开行动了,他独自一人到了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以为我死了,没想到几个月后,我怀抱着一个男婴出现了。这个男婴就是纳穆古拉。我估计,会有人不断地暗示你,纳穆古拉实际上不是我的亲生儿子,这是人们长期以来的猜想。由于我后来再也没有生育,自然会有人认为我有不孕症,可是又需要生养子嗣以确保政治地位,于是就谋划了一个计策,随便找了个弃婴当成我的儿子。我宁可让这个愚蠢的谎言散布开来,也不希望人们猜到真相,人们绝对想象不到……就是到今天也不会想到……”
她停顿下来,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由于停顿的时间太长,大家以为故事已经讲完了。克拉克不敢动弹,不敢开口,不敢想下去,甚至不敢呼吸。他憋气的时间太久,感觉心跳过速。在意识的边缘处(英国式的思维),他感觉这个女人的一席话在高纳和卡洛斯心中也引起了波澜。高纳好像被打动了,卡洛斯十分激动,希望抢先发现惊天大秘密,便用明亮的眼睛一会儿看看胡安娜,一会儿看看克拉克。
她继续说道:“正是在那期间,我遇见了诺赫米亚斯·克拉克,之后,他就成了您的父亲。我刚分娩,并不像传说中的那样独自一人,虽然条件的确十分简陋。我遇见诺赫米亚斯之后,就决定把刚出生的双胞胎儿子送给他一个,希望孩子能彻底远离我和整个马普切族人。此人不爱说话,谦虚谨慎,特别浪漫。我俩之间没有发生任何事(我刚刚当上母亲,条件也不允许),但是,我知道诺赫米亚斯·克拉克深深地爱着我,我这方面也并非毫无顾忌(至少我自己是这么想的),我明白他对我的爱,这也是我实现想法的保证。我要求他承诺,永远不要暴露孩子的真实身份,请他在英国把孩子抚养成人。他的妻子在英国等他归去,她患有不孕症,我求他永远不要回美洲来。他立刻就动身回国了,现在我看到他的确履行了自己的诺言。”
对克拉克而言,此刻明亮的月光有了全新的意义。无论如何,他知道这并非是什么荒唐的事。他再次镇静下来,是克服了慌乱之后一种不一样的冷静。
他说:“那么您……就是我母亲了。”
胡安娜说:“是的。惊讶吗?”
他撒谎道:“嗯……我早就猜想到了。”
虽然卡洛斯生性豪迈,这时不知为什么哭了起来,他说:“你是老虎的儿子!”
“是石头的儿子!”高纳纠正道,他显然也很激动。这个“石头”指的是卡福尔古拉,也就是克拉克的生父。此前,他们的谈话一直没有提到他。
克拉克思绪万千,他试着整理思路,说道:
“这么说,纳穆古拉原来是我的孪生兄弟。不久前,我遇到的那个替身就是他了。”
胡安娜说:“是吗?这可怜的孩子几年来一直在追求龙特奥寡妇,可是我想,这孩子应该明白了,这样是没有用的。”
克拉克说:“等一下!在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卡福尔古拉看见我的时候,还有马连,还有所有那些……还有纳穆古拉的妻子们看见我的时候,我就住在纳穆古拉的帐篷里呀,难道那么多人……他们应该意识到了我和纳穆古拉长得很像啊……”
她说:“那是当然!”
“为什么他们什么都没说呢?”
“大家等着卡福尔古拉先开口。在这种情况下,有尊贵地位的人才能决定说话的先后顺序。”
“那么卡福尔古拉为什么不说话?”
“他有他的道理。他宁可一走了之。”
“所以他是自己出走的?没有什么绑架吗?”
“当然没有。”
克拉克开始隐约看到自己的出现给故事增添了复杂的线索。但是,如果不追根溯源,不找到他生命的起源和秘密,这一切就无从解释。
“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为什么瞒着我,为什么要把我送到英国去……”
为了回答他,母亲稍稍想了想。就在她准备开口时,从黑暗处钻出来一个男子,跑到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她边听边点点头,然后对众人说:“对不住大家,因为小姑娘伊妞伊大概快要……”
卡洛斯惊叫起来:“伊妞伊!”
“你们认识这小姑娘?”
克拉克说:“我这个朋友一直在找她,我们从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一出来,他就在找她!”
“那么现在他已经找到她了,但从目前的情况看,她可能不宜受到刺激。我在给她当接生婆,现在我得去看看了,请大家原谅……”
她走了,三人惊呆了,甚至来不及起立送别。
卡洛斯低声说道:“找到伊妞伊啦!简直难以置信!可是,克拉克,你的这件事更让人难以置信。你居然是卡福尔古拉的儿子啊!你找到了母亲,又找到父亲啦!我能想象出你现在的感受。”
“我现在还想不清楚。这种事只能发生在小说里……不过小说中的情节也只能在现实生活里实现。”
“高纳,您怎么看?”
“我很困惑,一头雾水。祝贺你们二位!”
“可我俩一直以为这场值得关注的相见应该发生在您身上啊!”
克拉克说:“肯定会发生的。十有八九寡妇也在这里!你们记得吧?咱们不是听人说过寡妇在寻找一个小姑娘,最后确实找到了一个吗?”
“对呀!很可能就是伊妞伊呀,对不对?”
“这大概可以解释伊妞伊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小伙子建议:“咱们去找那些印第安人问问吧!”
高纳瞅瞅黑漆漆的周围,说:“他们都钻到什么地方去了?”
“等一下,有人来了。”
来者是胡安娜,她准确地坐到几分钟前坐过的位子上。
她说:“原来是虚惊一场,还要再等半个多小时。这小姑娘真勇敢。”她看看卡洛斯,又接着说:“我告诉她你来了,她很高兴。想见她吗?”
“现在能见吗?”
“别跟她多说话。我想这有利于缓解她紧张的情绪。”
胡安娜打了个手势给暗处的一个男子,那人立刻起身,陪着卡洛斯走了。
克拉克说:“还有一件小事。我的朋友高纳先生是那位著名的龙特奥寡妇的胞弟,您刚才跟我们提到过这个女人。实际上,我们来窗户山是为了找她的,刚才我们就想问,她是不是也在这里啊?”
胡安娜看看高纳:“她的确在这里。这就像亲人团聚会一样。您想见她吗?”
“很想。”高纳说。
她又打了个手势,又一个印第安人站出来,高纳四肢僵硬、神情紧张地跟着他走了。现在,只剩下母子两人了。
胡安娜说:“咱俩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说明白。现在还有点时间,等到婴儿决定降生到这个世界时就说不成了。我尽量满足你的好奇心吧,但不指望你能听懂。”
“很多难懂的道理都成功地进入了我的脑袋。”
“我要事先声明,这件事很难懂。实际上,不是它有多难懂,而是道理太宽泛。有的事情变化多端,用一辈子的时间也难以说清,这件事恰恰就属于这种情况。就总体的生活而言,变化无穷是绝对的。”她停顿了一下,片刻之后说起了一件似乎毫不相干的事。“寡妇是我的密友,她来这里是应我的请求。情况是这样的,那个小姑娘伊妞伊跟我丈夫的一个儿子有过一段感情,他叫阿尔瓦里托·莱伊玛古拉,结果她怀孕了。几个月过后,我开始怀疑她怀了双胞胎。我没说什么,也建议她不要声张,可是阿尔瓦里托大概起了疑心,对小姑娘严格监视。于是,我们策划帮她出逃,偏偏在这个时候你来到了萨利纳斯·格兰德斯。我提醒寡妇,让她去找伊妞伊,克服种种困难之后,她终于找到了小姑娘。阿尔瓦里托也冲出家门去找她,后来我们得知你们几位也在找她,原因我们想不出来……”
“原因很简单,卡洛斯觉得自己爱上她了。可你们又是什么原因呢?”
“石头部族王室是由孪生兄弟的血统继承的,不过根本没人见过孪生兄弟,尽管我丈夫一直试图让人相信他其实有个已经死去的双胞胎兄弟。要不是此事严重影响到我们女人的话,或许也可以单纯把它看成我们族人所喜爱的又一个无伤大雅的传说。假如我们真的让他们看到了孪生兄弟,那就完蛋了。”
“为什么呀?”克拉克问。胡安娜斩钉截铁地说完这段话,似乎排除了随后任何解释说明的可能。
“我们女人可以忍受一夫多妻制、战争、玩弄辞藻、致幻剂、巫医……没人能责怪我们不够包容。不过,我们也有底线,否则我们就不是女人了,那样的话,马普切族人极为看重的一项职责(也就是繁衍生息)也会随之消失。这条底线就是虚构和现实之间的分界线。在这一点上,也唯有这一点,我们女人是绝不肯退让的,我们不怕造成什么严重后果,最近发生的一系列重大事件可以为证。若要让现实继续存在下去,那些相似、重复形象的增殖只能存在于想象世界之中。”
“我不懂。”
“我本来就没指望你能懂。你自身就是分裂体系的组成部分。但是,我们的生物机理应该会影响你,因为正是我们的机理让世界处于运动状态。而那条分界线是全部生命的总和,它使爱情、历险、获取知识成为可能。这就是繁衍生息。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这最后一句话(带着典型的母亲的口吻)说得很快,因为她看到有个印第安人走了过来,后者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她看看月亮的位置,起身道:
“这一回我敢说是要来真的了。我去看看伊妞伊。”
她刚一走,卡洛斯就出现了。
“她要生了,”他兴奋又有些害怕地说道,“肚子一直在痛,说是子宫收缩。真可怜啊!她比任何时候都漂亮。知道吗?是一对双胞胎啊!”
“知道。我母亲说了。”
“你母亲!很不可思议吧?不激动吗?克拉克,释放出来吧!把你生活里那种英式古板的样子扔掉吧!瞧瞧,僵化对你没好处!会让你心力衰竭的。我要是你的话……”
“怎么样?”
“不知道……我也许会扑到她怀里,对她说:‘妈妈,妈妈呀!’”
小伙子又哭了,像个疯子似的跳来跳去。
“别闹了!还是让我以自己的方式来应对吧。”
“好吧,好吧!别误会。你当然已经够好了。克拉克,你绝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他抱住英国人,又流泪了。“只是因为发生了太多的事啊……”
“伊妞伊认出你了吗?”
小伙子吃惊地看着英国人,甚至有些恼怒。
“当然认出来啦!她说她一直想着我。她被我迷住了。”
克拉克本想提醒小伙子,他之前表现得可没这么忠诚啊。这时,高纳回来了。
“怎么样?是她吗?”
“是她。是我姐姐。她告诉我,克拉克先生,她是按照您母亲的要求把那小姑娘带到这儿来的,准备把她即将生下来的双胞胎藏起来……”
“对,这一点我母亲已经给我说明了。”克拉克打断了高纳的话,他不想当着卡洛斯的面说到细节:“那块钻石呢?”
“她告诉我,根本不存在什么钻石。”
“您相信她的话?”
“我想我没有别的选择。”
英国人听着有点奇怪,因为这话是从高纳这么一个疑心重的人嘴里说出来的。但是,他感觉高纳有很大压力,这大概就是高纳为什么会如此温顺的原因吧。卡洛斯可能隐隐约约有同样的感觉,因为小伙子提出了这么一个问题:
“她漂亮吗?”
高纳迟疑了一下才回答,声音很低,带着点密谋什么的口吻。
“我认为她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女人。”
卡洛斯大声地说:“没有钻石有什么要紧!咱们三个找到的已经够多了。克拉克找到了母亲,这是最重要的事;我找到了伊妞伊;您找到了姐姐。这些已经远远超出了咱们的期待,如果说我们还能期待什么的话。”
“的确。”
小伙子说:“咱们应该见见这位美女啊!高纳给我们引荐一下,行吗?”
“哎呀,我给忘了!”高纳习惯性地拍拍前额,“她也想见见你俩。请跟我来!”
起身之后,三人吃惊地发现夜幕已经不那么漆黑了。淡淡的鱼肚白已经浮现在夜色之上,即将到来的拂晓使黑暗渐渐褪去。现在既是夜晚,也是白天,两者正同时存在着。
“她来了,就是她!”他们没走上几步,高纳就看到了她。三人抬头望去。小路沿着陡峭的地势攀升,这条路可能是鹿群踩出来的。一名女子独自向三人走来。他们等着她下来。光明还没有驱散黑暗,但依稀可见人影绰约,寡妇出现在他们面前,美丽中暗含着伤痛。三人张着嘴巴呆呆地望着。她抬起头,停下脚步,看着克拉克的眼睛。刹那间,空气凝固了,接着,她露出一张面带“严肃微笑”的脸庞,一个男人一生中仅有寥寥几次机会才能见到这样的笑容。她的眼神中透露着自信和接纳,克拉克的目光中没有这些,有的只是恐惧和悲戚。总之,他的心紧缩成一团。他觉得只要抽搐一下,整个生命都会喷涌而出,来到现在,来到眼前这一刻。由于此刻过于接近,过于庞大,似乎要把他压倒……
“罗莎娜……”
“先生……”
“我是在梦里吗?”
“不是。”
“可……你不是已经死了吗?那冰山呢……?”
“没死。我得救了。有一道闪电,不知道你是不是看到了,封住我的那块冰碎了,融化了……第二天,几个印第安人救了我……”
“难以置信!不可能啊!”
“先生……你好吗?”
“罗莎娜……你……你好吗?”这问题问得愚蠢,因为克拉克已经无法思考了。
“你还是老样子。”
“你也一样……更、更加……”
“还一样吗?”
“更加漂亮了。”
“我可不年轻啦。”
“年轻!”克拉克嗓门抬高了八度,此前他一直结结巴巴,随后立刻压低了声音,“你还记得我吗?”
“你呢?”
“一直记得。”
“还记得?”
“记得,记得,一直记得呀!”
这是心里话,不容置疑。他们走近对方,始终对视着。二人觉得恍若隔世,在他们心里,外面的世界已经远去。卡洛斯一直在密切地关注着两人相会的场景,这时他与高纳交换了一下眼色,他要出来添乱了:
“克拉克!克拉克!……”他轻声呼唤着,“夫人,夫人……”
她转过身,温柔地看着小伙子,问道:
“你就是那个小姑娘的恋人吧?”
“夫人,我可以做证,克拉克,我最好的朋友,一直深爱着您……他心里只有您……”
克拉克没有制止小伙子说话,因为他根本没听见小伙子说的是什么。这时,她再次回身望着克拉克,说道:
“刚才你看到我的时候,我从你眼神中看到了那个不幸黄昏里同样的目光,那时我正在冰山上……”
“可是……难道你看见我啦?”
“当然看见了!”
“你看见我啦?!”
恐惧的感觉又回来了。此前,这么多年里,克拉克一直深信罗莎娜已经死了(亲眼所见啊);现如今,她不仅没死,而且就在眼前看着他呢。他这辈子(到现在才真正知道)都活在某种潜藏着的恐惧之中,而就在那一刻,具有排山倒海之势的爱情在他心中复活了,对世上最美女人的爱慕之情复活了,那是他的心肝,他觉得这是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的爱恋,此前的一切都是幻象,是青春的梦,是思念;眼下才是纯真、永远、切实、彻底的爱。他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转身看看小伙子卡洛斯,后者一直在惊愕地观察着他,注意着朋友脸上的变化。他想说点什么,随便什么话,这时却传来了笑声。
原来是胡安娜,她身边围着几个印第安人,好奇地看着什么。她朝众人走来,大家发现她手里抱着两个婴儿。
她说:“是两个女娃。”
女婴裹在干干净净的白布里。孩子还很小,模样完美,像一对小洋娃娃。大家望着孩子们,十分陶醉。
克拉克说:“双胞胎连连出生,真好啊!”
“我很高兴生的是女孩儿,”胡安娜说,“这样一来,或许诅咒也就解除了。”
罗莎娜挽住克拉克的胳膊,对他说道:
“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克拉克,是时候让你知道了。十五年前咱俩分开的时候,其实我已经怀孕了。我本想找个机会告诉你,遗憾的是机会一直没有出现。我也生了一对双胞胎,一男一女。”
“天啊!”
“这就好像我们大家同属于一个大家族。”
“的确如此啊!夫人刚才告诉我,她是我母亲。”克拉克如是说。
罗莎娜茫然不解地望着胡安娜,后者的表情证实克拉克的话千真万确。罗莎娜低声说:
“这就解释了你为什么会跟纳穆古拉惊人地相似。他一直在追求我。”
“我俩是孪生兄弟。可是,你为什么始终不肯接受他呢?”
罗莎娜以“严肃的微笑”代替了回答。
克拉克问:“那两个孩子呢?咱俩的孩子呢?在什么地方?”
“也许你很难原谅我。他们一出生,我就请别人收养了。女儿给了萨利盖罗部落的印第安人,儿子给了我表妹,她住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名叫苏珊娜·比奥尔。”
克拉克起初还没反应过来,但是小伙子一声尖叫使他联想到了卡洛斯·阿尔萨卡·比奥尔。
“苏珊娜·比奥尔是我养母呀!克拉克,那孩子是我!应该是我呀!”
罗莎娜,她那贵族式的矜持与这个可能是她儿子的神经质叫喊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她问道:
“你肯定?苏珊娜可是也收养过别的孩子……”
“不对。是我,就是我!我的心告诉我,就是我呀!”
小伙子又哭又笑。克拉克也忍不住要笑出来了。
罗莎娜说:“不管怎么说吧,这事很容易核实,因为我那两个孩子都有胎记,就是臀部上有只‘小兔子’……”
“就在这儿呢!就在这儿呢!我对你说过嘛,克拉克,不对,我应该叫你爸爸。”
小伙子也不管合适不合适了,转过身,双手颤抖着,几乎扯断了腰带,紧张地脱下裤子。果然,在他臀部右侧,有块长方形的胎记,很像只飞翔的兔子。小伙子转过身来,满脸通红,全是泪水。他说不出话来了。克拉克把他揽入怀中,连忙安慰他。
胡安娜说:“这样的胎记,我在伊妞伊分娩的时候也见过。”
众人惊呼:“伊妞伊身上?”卡洛斯从父亲怀里抬起头。
这时,胡安娜问罗莎娜:“你说你是在什么地方把女儿送人的?”
“在萨利盖罗。”
“伊妞伊和她全家确实是在几年前从萨利盖罗搬到萨利纳斯·格兰德斯的。”
“那就毫无疑问了。女儿就是她!”
“这么说……伊妞伊是我妹妹啦!”
克拉克说:“对呀,是你妹妹。告诉我,你是不是跟她……?”
“没有,没有。别担心!”小伙子笑中带泪地回答道,“你呀,你总是老一套。放心吧!没发生乱伦的事。”
罗莎娜冲他微微一笑。
卡洛斯连忙喊道:“我去告诉她。”
胡安娜拦住了:“现在不行!她在睡觉。等她醒来以后,咱们再对她说。”
“这两个小宝宝是咱们的外孙女啊。”克拉克对罗莎娜说。
“我说过了,我不年轻啦。”
胡安娜说:“小宝宝可是我的重孙女!”
小伙子卡洛斯喊道:“爸爸,我开心死啦!我早就知道,一直都知道,你肯定、必须是我爸爸……”
“你可别忘了,她是你母亲。”
“没错!所以我也在冰山上待过嘛!”
“我指的不是这个。你不是说过,如果能找到妈妈,就要扑到她怀里去之类的话吗?”
卡洛斯害羞地避开罗莎娜的注视,母亲在对着儿子微笑。
小伙子说:“虽然现在知道了我是你儿子,可是英国人的古板……”
“实际上,你比我更像英国人,毕竟你身上流淌着可怜的豪斯曼教授的血液。”克拉克看见时机成熟,可以说些让儿子高兴的话了,再说也是大实话,“应该说,假如有人问我,你希望自己的儿子是个怎样的人,那么我会告诉他,就是卡洛斯这个样子的。”
“这不是明摆着的嘛!”小伙子立刻说道,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他们围成一圈坐下,光线亮了许多。卡洛斯突然想起了什么。
“这么说,高纳是我舅舅啦!来!高纳舅舅,拥抱一下!你应该让我用‘你’相称了吧?”
父亲说:“他还能说什么呢?”
罗莎娜问道:“先吃早饭吧?好不好?”
胡安娜说:“等一下吧。估计太阳要出来了,也许我儿子、我可爱的孙子,还有高纳先生,想要从窗户山上看日出?就像多年前我在这里看到的那样。”
众人点头,把两个小宝宝交给一个印第安妇女照看,起身上路。他们其实离山顶很近,爬上去没费多少时间,山顶其实就是一个相当大的圆洞口,他们小心翼翼绕过岩石到达了目的地。没有起风,有风会令人不舒服。登顶之后,太阳出来了,橘红色的,很大,刚好在克拉克对面,正东方的地平线上,看上去不像在平原上那么遥远。高纳指指山下,山对面平地上残存的黑影里,他们的马群早已经跑散。克拉克的目光在搜寻着“重复”。主人刚找到它,它就扬起头,跳跃起来。突然,他看到“重复”向太阳升起的地方奔去。
他惊慌地问道:“它这是要去哪儿啊?”其他人跟着他的视线望去,大家都是眯缝着眼睛,迎着刺眼的阳光,关注着马儿的动静。同样的惊呼从大家嘴中发出,因为他们看到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骑手的身影。
“是流浪骑手!‘重复’一直从远处看他,也看累了。”
但大家对马感到更加好奇,因为骑手的马与“重复”一模一样。两匹马尥蹶子的动作都完全一样,那一瞬间看上去活像是国际象棋里的“马”。这时,本书就像世界这本大书一样从封面一直翻到了尾声。流浪骑手也来到了山脚下,众人看着他一步步走来,大家同时认出了那个人:原来是卡福尔古拉!
胡安娜·比迪莱放声大笑。
1987年8月3日
[1] 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1667—1745),英国小说家,代表作为《格列佛游记》。
[2] 指埃德蒙·伯克(Edmund Burke,1729—1797),爱尔兰著名作家、哲学家和政治家,代表作有《反思法国大革命》《对崇高与美丽概念起源的哲学探究》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