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都结清了。”他说。
“好极了。”拉弗图拉道,“不过,你儿子亚历山德罗长什么样来着?我忘了。”
迪·巴勒莫伯爵皱了皱眉,倒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有人不记得他儿子,即便是在这样伤风败俗的地方,也叫他心里不痛快。
“对了,”拉弗图拉接着说,“我要帮他找个替身。我会弄个傻瓜来,替他去死,让那傻瓜以为就是装装样子。”“大清早,死人都灰蒙蒙的看不清,”她轻轻一笑说,“不过还是要有几分相像。”
“亚历山德罗身材高大,一头金发。”迪·巴勒莫伯爵骄傲地回答。
接着又低低地补充了一句:“他脸颊上有道疤……”看着拉弗图拉询问的眼神,又说:“是手指甲的刮痕。”
她转过身去,似乎在倾听外面的动静。城里寂静无声。她淡淡地问了最后一句:“他还有没有什么特征?”
“有,他的小指头缺了一截。那么,就拜托你了?”
“包在我身上,”拉弗图拉说,“后天,亚历山德罗·迪·巴勒莫伯爵就会为整个那不勒斯捐躯。”
房间里就剩拉弗图拉一个人,她似乎犹豫了片刻,大步走过去,打开了通往小巷子的偏门。有个侏儒侧身闪了进来。
“弗雷德里科,”拉弗图拉说,“告诉我,你还记得可怜的玛加丽塔那个不争气的男人吗,他是不是少了根手指头?”
“是的。”侏儒答道。
他的脸奇丑无比,表情更是可怖。拉弗图拉略微思忖,惋惜地耸了耸肩,拿起把玩已久的一袋袋金币。
“算了,”她说,“玛加丽塔已经死了,弗雷德里科,你马上去给我找个金发男子,个头要高,把他的脸划破,让他少一根指头。明天晚上,我就要人。”
加布里埃莱·乌尔比诺苏醒过来。手指一阵剧痛,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何时何地受的重伤。他被反剪双手捆绑着躺在地上,房间里又黑又冷。他想起下午钓鱼的时候见过一个矮小畸形的奇怪身影,在他身旁的草地上躺了下来,他还想起自己转过身去。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是一片空白。门开了,伸进来一条胳膊,举着一根蜡烛。接着是一个丑陋的侏儒脑袋,他身后却是一张美丽的面庞,加布里埃莱从未见过这般貌若天仙的女子。他机械地爬起来,靠墙坐着。侏儒麻利地一刀割断绳索,他这才发现手上缠了一块白色绷带。他疑惑地望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女人开口了。
“加布里埃莱。”他说。
他不由自主地笑了。女人低沉的嗓音,像在唱歌,他心想,真像“小提琴的声音”。他巴望着她再说点什么。
“你笑什么?”她问道。
她的表情很惊讶,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
“您的嗓音真像小提琴。”加布里埃莱说,“我从未听过您这样的嗓音。”
侏儒笑起来,女人也笑了。
“上帝啊!”她说,“你挨了一顿好打,让人剁了手指头,还给关在这里,可你居然说我的嗓音像小提琴!小伙子,你天生就是个快乐的人啊……”
“是这样的。”加布里埃莱承认。
于是,他也笑了起来。拉弗图拉暗自惊讶,他很快活,相貌也好。现在她记起亚历山德罗的样子了,眼前的男人可比他英俊多了。他的金发像麦子一样,浓密而有光泽,不像巴勒莫儿子的头发枯黄得跟稻草一般;他的蓝眼睛熠熠闪光,很有神采,而不是黯淡的灰绿色。她暗暗惋惜,真可悲啊。
“听着,”她说,“你得帮我个忙,你会得到丰厚的酬劳。明天,迪·巴勒莫伯爵的儿子要被枪毙,可他神经太脆弱了,需要找人替他……”
她滔滔不绝,编织着谎言和陷阱,却头一次在一些词句上犯了结巴,说得不那么自信,不像平日里巧舌如簧。她自己觉察到了,局促不安。可是,待到她说完,年轻人仍在微笑。她生气了。
“你到底愿不愿意啊?晚上,你悄悄进他的牢房,换上他的衣服,跟着士兵走……”
“我愿意,”他说,“我愿意。您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我刚才没有听您说话。”
“什么,你没在听我说!”她大为光火。
他连忙打断:“不,我听到了,我只听到您的嗓音。我能吃点东西吗?我饿了。”
拉弗图拉迟疑了一下,像是征求侏儒的同意:“好吧,来,你和我一块儿吃。让你享用一顿好饭食吧,还有酒喝,你肯定没喝过这样上好的酒,今后也喝不着了。”
的确,那天晚上,加布里埃莱吃了生平最丰盛的一顿饭,喝了全意大利最好的塞浦路斯葡萄酒。他开怀畅饮,拉弗图拉紧随其后。她的房间凌乱又奢华,像一个堆满丝绸绢缎的酷热的小岛,迷失在墙面剥落的古老公寓里。他们在炉火旁,火苗的热度融入醇酒的暖意,两人很快就脸贴着脸,亲吻起来,加布里埃莱尝到了真正的快乐。而拉弗图拉呢,从未如此全力以赴地给予快乐,也从未体会过这样的快感与苦楚。
***
亚历山德罗·迪·巴勒莫伯爵在单身囚室里来回踱步。狱卒安慰他说不会有事的,可这个拉弗图拉实在让人等得心焦。他,亚历山德罗,迪·巴勒莫伯爵的儿子,未来的伯爵,当然不能死。他有万贯家财,怎能说死就死。他,亚历山德罗·迪·巴勒莫,居然在此等候婊子和傻瓜——一个替死鬼的大驾!可一想到枪口对着他,脊背就发凉。感谢上帝,他不必受这份罪,因为撇开别的缺点不谈,他还很懦弱。奥地利上尉是他在睡梦里杀的。而这一点,连他父亲也不知情。天亮了,他情绪很低落。牢门吱呀一响,他立即跳起来,脸色很难看。
清晨,拉弗图拉面色苍白,身后高大的小伙子也很苍白,黑黑的眼圈,就像已经知晓事情的原委。亚历山德罗看到大傻瓜在牢里昂首挺胸,洋洋自得的神情,真想笑。很快他就要成为院子里血糊糊的一堆了。
“拉弗图拉你来得可真早!”他怒气冲冲地说,“你可是收了我们一大笔钱的,不是吗?”
“晚来总比不来的好。”拉弗图拉向身后的年轻人说,“你把衣服脱了。”
两个男人都开始宽衣解带。年轻人放下他的坯布上衣,亚历山德罗脱下绣着花边的衬衫;年轻人褪去粗亚麻长裤,亚历山德罗则脱下皮靴和漂亮的丝绸短裤。此刻,他们都赤裸着站在对方面前,拉弗图拉的目光从迪·巴勒莫伯爵的儿子白净瘦弱绵软的身体移到农民黝黑挺拔健壮的身躯。赤裸的目光毫无掩饰,亚历山德罗看到了,明白了,爆发了:“你竟敢把我同他相比!”
他朝拉弗图拉伸出手去,怒不可遏,也很兴奋,因为他就爱殴打妇女。可他还没来得及抓到她,粗野的乡下人就击中了他的下巴。亚历山德罗·迪·巴勒莫往后一个踉跄,撞上了拱门,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拉弗图拉上前一步:“你干什么?”
加布里埃莱半裸着一动不动,活像从前罗马人从希腊带回的角斗士雕像。
“他差点打到你。”加布里埃莱说。“有我在,谁也别想打你。”他又补充了一句,雄浑的声音充满怜香惜玉的味道。
他扶住拉弗图拉的肩,将她搂在胸前。她的脸庞贴着他赤裸的胸膛,她闻见肌肤上乡村的气息,太阳的气味,更持久的是适才做爱存留的体味。她轻轻地挣脱,转身对他说:“穿好衣服。”
加布里埃莱伸手正要去拿花边衬衫,她又说了一句,口气更严厉了些:“不,穿回你的衣服,你自己的衣服。”
就这样,一八一七年五月的一个清晨,有人看到亚历山德罗·迪·巴勒莫伯爵很不体面地死去,哭着喊着说他不是他自己。至于拉弗图拉,再也没人说起。是的,再也没有人在那不勒斯谈起她。有人声称在帕尔玛见过她,说她穿着布尔乔亚的衣服,挽着一个金发男子的胳膊。可是谁也不信。
郊游
一九四〇年的夏天美极了,湛蓝的天空,金黄的麦田,公路上是逃难的车队,惊慌失措,络绎不绝。卡车、赛车和家用小轿车都步履维艰,因为头顶盘旋着斯图卡轰炸机,有时会像秃鹫一样俯冲下来猎杀。不过在这个拼凑的队伍里,劳斯莱斯很少见,埃内斯特·迪罗太太和迪罗公司的莱斯劳斯招来一些司机的挖苦。他们很高兴看到战争并不遵循社会等级,也很高兴看到有的富人没来得及比他们早跑掉,或是不够谨慎。
面对讥笑的目光,埃莱娜·迪罗谦逊地低下了头,正如一个月前她身着晚礼服,珠光宝气地走进歌剧院盛大的晚宴时,好奇的人群也将目光投向她,只不过少了讥讽的意味。埃莱娜·迪罗生来便拥有骑士头衔,自然一辈子与众不同。
而她年轻的情人,出身于加莱海峡普通家庭的布鲁诺,坐在劳斯莱斯里高昂着头,无论是在巴黎晚会上,还是在夏季烈日下,都少不了搔首弄姿。不管周围环境如何,他身上总是透着这样一股劲:“是的,我出人头地了。我和有钱有势的大人物生活在一起。”当小白脸,在他看来,不仅没什么丢脸,反倒是雄心壮志的圆满实现。布鲁诺身旁坐的是波坎古尔老男爵夫人,她奇迹般地在行李中找到了一串乌木念珠,以前她从未想过念珠有什么用处,也不曾有过这东西,此刻却噙着泪水数念珠,没完没了地默诵晦涩的连祷文。她干瘪的嘴上沾了汗水冲刷下来的脂粉,泛着光,不停地颤抖,不时发出吸口水的声音,湿乎乎的,让埃莱娜和布鲁诺绝望透顶。除非有接二连三无法预料的灾祸,加上一连串的错过火车、机械故障和闹误会,否则他们三个断不可能出现在这条普通民众才走的路上。但眼下他们的的确确在这里,有两次他们甚至觉得德国人的轰炸机就要从莱斯劳斯上头碾过。
前面一定是堵车了,他们已经原地踏步了一个多小时,头顶烈日,停在距离一棵梧桐美妙的树荫三米远的地方。中间隔了一辆破旧的罗森加特、两辆自行车和一辆手拉车。埃莱娜·迪罗的目光无意识地停留在拉手拉车的小伙子黝黑金色的脊背上。他靠在车辕上,漫不经心地抽着烟,看这姿态就像在自家田里。他身材高大匀称,埃莱娜害怕他转过身来,他一定长得吓人。她心想:“这会儿看小伙子,可真是时候……”于是把目光收回来,可惜太迟了,布鲁诺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已经在冷笑了。
“亲爱的埃莱娜,您后悔坐莱斯劳斯了吗?您是想要一种更具乡村风味的交通工具吧?”
在他黑亮的头发映衬下,一向苍白、清秀的脸庞已经变得绯红,因为怒气,精心保持的嗓音不觉提高了几个分贝,显出几分粗俗。布鲁诺是个好情人,比一般人殷勤周到,但也免不了争风吃醋;埃莱娜呢,每当想起同别人争吵的可怕场面,总要怪他不够体贴。
“我们还有这辆劳斯莱斯,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老男爵夫人振振有词,“至少车身还能保护我们。”
“才不是呢。”布鲁诺说,“您别抱太大信心:一发子弹就能穿透车皮,就像穿过一层纸那么容易。”
这位刚刚皈依的信徒恐慌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几乎到了绝望的边缘。埃莱娜惊讶地看到平日里说一不二的老男爵夫人嘴唇直打哆嗦。老夫人在巴黎呼风唤雨三十年了,现在却目瞪口呆、惊慌失措,只能眼睁睁看着希特勒的斯图卡轰炸机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可这与我们又有什么相干?”她哭哭啼啼地表示抗议,“太不公平了!”
埃莱娜心想,是啊,对于这样一个女人,枪林弹雨肯定是弄错了,她不许别人在家里谈政治,她了解超现实主义的来龙去脉,而对国家社会主义却一无所知,她有很多可爱的德国友人,五年来她一直在晨间诗会上背诵海涅的诗,一直赞美瓦格纳。埃莱娜乐了,又想,她一定坚信,只要自己往公路上一站,让可恶的飞行员看清楚她是谁就行了,只可惜,距离太远看不清。他们是不会撤离的,也不会在离开的时候让飞机拍拍翅膀以示歉意。
队伍略微松动了一些,埃莱娜舒了口气,将半小时来一直擦脸、浸透汗水的手绢放回口袋里。或许可以开得更快些,清新的风能让人振作一些……可司机刚刚开动,隆隆声又开始了。起初还像一群胡蜂,发出无关紧要的嗡嗡声,很均匀,很快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噪音,最后成了凄厉的虎啸,被酷刑折磨的野兽的咆哮,出离愤怒了,斯图卡轰炸机向人群俯冲下来。飞机从巴黎或德国飞来,所有人都机械地转身朝那个方向望去,除了埃莱娜,她终于看见了那个金色皮肤的小伙子的脸。出乎她的意料,他很英俊,晒黑的脸上是坦率和无忧无虑的神情。不知为何,这阳刚之美让埃莱娜顿时有了安全感。
“上帝啊!又开始了……他们来了!”男爵夫人呼天抢地,戴满戒指的手又拿起念珠。布鲁诺则不由得把头缩进了肩膀。陌生小伙子低下头,目光同埃莱娜相遇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一脸惊讶。接下来的一刻,整个世界仿佛凝固了,因为除了他们俩,所有人都在等待,他们变成了一只耳朵,怀着无比的恐惧倾听必将到来的“蜂群”。接着,不知何处传出孩子的哭声,已经面如土色的十几头动物忽然发现胳膊腿又能动弹了,急急忙忙冲向壕沟。男爵夫人已经打开了车门,完全忘了平日里没有司机帮助这是万万做不到的。布鲁诺从座位上起来,一个劲儿地推搡男爵夫人,几乎没有看见他的情妇纹丝不动。小伙子透过车窗正冲她微笑呢,就像对一个老朋友。埃莱娜不知不觉咧开嘴,朝他微笑了。布鲁诺的声音从壕沟里传来,惊醒了她。
“磨蹭什么呢?”他喊道,“你疯了?”
她机械地扭过头去,小伙子也恋恋不舍地转身,他们一起向同一棵树跑去。布鲁诺偷偷瞥了小伙子一眼,又惊又怒,但恐惧感到底压住了嫉妒心。头顶的空气紧张得要撕裂,一切都不存在了,唯有极速转动的引擎发出难以忍受的噪音,他把脸贴在地上,双手抱住脑袋。男爵夫人也趴在地上,这个并非习以为常的姿势显出她近似立方体的浑圆的身体,埃莱娜看了要发笑。她也卧在地上,却侧躺着,支着手肘,像在海滩上似的。阳光穿透树叶,晒得她脸颊、耳根发烫。接着她看见其中一架飞机,黑糊糊的,悬在头顶,像要喘口气以便猛冲下来。在炽热发白的空中,它就是个小黑点,忽然像一架自命不凡的玩具。小伙子也和她一样支着胳膊,躺在两米开外的地方,似乎也盯着同一架飞机。
片刻喘息之后,飞机像脱了钩,突然让步于地面的引力,朝他们那棵树猛冲下来。轰鸣中她闭上了眼睛,机械地捂住耳朵,地面当即像犯了难以抑制的恶心,摇晃起来,一阵疯狂的哒哒哒的枪弹砸烂了青草,炸得漂亮的莱斯劳斯的油漆碎片飞溅。埃莱娜受不了这史无前例的场面,受不了这个要她命的铁家伙,蜷缩成一团,死死抱着树干。她的手紧紧抓住粗糙的木头,感受指尖温热的树皮,想不起还有什么比这棵树更让她热爱的东西。飞机在一声长长的呼啸中重新腾空而起,凯旋一般冲向天空,而此时喊叫、抱怨、呼唤已经此起彼伏。埃莱娜闭着眼睛,听见男爵夫人顾不上羞耻的呜咽和布鲁诺牙齿打架的声音,她猜想他的脸也一定因为恐惧扭曲着,就像他发怒时那样。她知道飞机还会回来,不过是稍作休息。“上帝啊,”她想,“也许我要死在这两人中间了,两个可笑又平庸的家伙……我若是受了伤,他们救不了我,我要是快死了,他们一脸苦相也不能帮我渡过难关。”刹那间,她的眼前闪过以往、现在和将来的日子,凄凄惨惨,没有一丝热气,泪水顿时涌了上来。她昂起头,愤怒地擦擦眼睛。她不想让别人看见这泪水,他们会以为她害怕了,哪怕在人生的最后几分钟,她也不愿意他们把她当成同样的人。然而……
“它回来了!又来了!”男爵夫人惊呼。
埃莱娜仰起头,朝天上看,那架杀人的机器飞得很高,比刚才还要高。她身上的那个受百般呵护的小姑娘开始呻吟,向遗忘已久的上帝祷告。她实在无法忍受再听一遍引擎的轰鸣,她会崩溃,会歇斯底里,失魂落魄,会发疯冲到公路上去,被试图躲避的子弹击中。就在这时,有个影子挡住了她身上的阳光,金色皮肤的小伙子跪到了她脚边。
“晃得真厉害,”他说,“您没有太害怕吧?”
声音透出宽容和信任,似乎他也觉得这场好戏演得过火了,害怕是情有可原的。他说“太害怕”的意思就是害怕死掉。
“它们再闹腾五分钟就会离开的,”小伙子坐下来,脑袋靠着树干,“只是您的莱斯劳斯毁得不成样子了。”
她仰起头打量他。她看见他结实的脖颈从敞开的格子衬衣里伸出来,并且惊讶地发现他的下巴一点也不粗笨,还很灵活,飞机来了也不缩起来。
“这下,这下冲我们来了!”男爵夫人大叫。
声音确实很不对劲,比这两天一路上听到的要糟得多。她完全沦为噪声的猎物,她就要死了,她已经死了。当小伙子倒在她身上时,她还以为自己就要被埋葬了。她感到坚实的身躯颤抖着,为了防止自己叫出声来,她把嘴贴在一条长着肌肉和金色汗毛的胳膊上。“他身上有青草的气味。”她朦朦胧胧地想,渐渐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飞机已经飞远。她把嘴从陌生人的手臂上挪开,转了转脖子。压在她上面的身躯也动了起来,翻到一边,使她从被埋的黑糊糊的身体下面摆脱出来。她一眼看到他哔叽色外套上有几块红色的污迹,还傻乎乎地纳闷是从哪里来的,随即明白了。小伙子躺在她身边,脸色惨白,紧闭双眼,伤口在肋骨附近,血缓缓地流出来。她突然明白了,猩红的伤口本该在自己身上,而英俊的农民小伙子往她身上一扑,让她躲过一劫。
“您叫什么名字?”她动情地轻声问道。
忽然间,最重要的就是小伙子能活下去,她要知道他的名字。她轻轻地呼唤他,哀求他,让他躺在地上。
“康坦……”他说。
他睁开眼睛,挤出一丝微笑,手迟疑地向伤口伸去。
“你没事吧?”身后传来布鲁诺变形又冷淡的声音,已经听不出是他了。
她没有回答,比康坦抢先一步,按在裂开的伤口上,毫无厌恶地在温热的鲜血中并拢手指,阻止血往外冒。
农庄弥漫着蘑菇、柴禾和洗衣粉的气味。男爵夫人和布鲁诺板着脸,缩着腿小心翼翼地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在一个贴满了赛车手和足球运动员海报的大房间里,埃莱娜专心致志地照看昏睡的小伙子,他的母亲也陪在一边。绷带在毯子下隆起了一块,两个女人不时检查绷带是否依然是白的。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千多公里以外的葡萄牙,有一艘大西洋油轮正等着他们上船,可是船、港口,还有遥远的美洲大陆(虽然她并不陌生)都变得虚无缥缈。生活,真正的生活就是这个房间,是窗下母鸡咯咯哒哒的叫唤,是乡村夏日午后三点灼热的寂静,她从未体验过的寂静。未来生活的计划在脑海中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同四十年来充实的生活的记忆一并抹去了。从前的生活已在那棵树下,在飞机的啸叫中,终结。埃莱娜心不在焉、恍恍惚惚地想,该换件衣服了,衣服上头的血迹已经变成丑陋的棕褐色。
身边的女人没等病人开口,已经站了起来,母性的本能预感令埃莱娜钦佩不已。小伙子支起身,惊讶地看着她们,认出她之后,喜出望外。
“您没事吧?”他问道。
埃莱娜微笑着摇摇头。
“康坦,”母亲说,“你觉得好些了吗?”
他疑惑地摸摸自己的胸侧,目不转睛地看着埃莱娜。一缕金色的阳光将房间劈成了两半,也把灰暗的木床同康坦赤裸的上身锯开。胸前布满金色的体毛,“就像他的胳膊一样”,埃莱娜忽然想起来,脸红了。怎能以这样淫荡的目光打量救命恩人?更何况他躺着,既无力抵抗弹片,也无力反抗陌生人的吻。
“您要在这里待一阵吧?”他问道。
但这个问题更像是肯定,因为他的声音快活极了。
波坎古尔男爵夫人焦躁不安。她在大厨房里踱来踱去,方格地砖铺得不平整,不时地绊倒她,往日威严气派的步态荡然无存。布鲁诺呢,伸着两条腿,双手摊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要是坐在宽大的皮椅或是酒吧的高脚凳上还挺帅气,可惜不适合稻草椅。事实上,布鲁诺的开司米外套和男爵夫人的卡纷牌大衣在乡村背景中失去了部分高雅贵气。埃莱娜心想,自己是不是也像个迷了路的布尔乔亚女人。生平第一次,财富令她拘束。可是她曾为了丈夫的生意,挽着某位杰出的部长的胳膊参加过多少济贫所、医院的揭幕仪式……那时候她是慈善家,如今她成了乞讨者。康坦的血是为她流的。虽然这里距离公路不过几百米,却仍然听得到轰鸣,可她觉得自己已经远离熟悉的世界:农庄没有电话,也没有随时待命的酒店侍从,劳斯莱斯大概还停在路中央,只剩下一堆饱受蹂躏的废铁。
“我希望你的救命恩人好些了。”布鲁诺的语气加倍挖苦。
男爵夫人停住一只脚,满脸愤恨,看上去像一只雌雉鸡,或许是有人恶作剧偷了它的蛋……埃莱娜差点放声大笑。两人都瞪着她看,好像她不合时宜地同小白脸私奔了似的。“不管怎么说,我差点丢了性命。”她心想,马上又想,或许他们俩宁愿把她的尸首装在莱斯劳斯里运过去,也不愿丢了车子。布鲁诺除了满足虚荣心,除了从他们的关系中捞取大把的金钱,对她到底有没有爱呢?做爱的时候,他除了出色地扮演男人的角色,能否找到别样的乐趣呢?他是巴黎人口中的“好情人”,可是埃莱娜一直不明白其中的含义。
“接下去我们怎么走呢?”男爵夫人把另一只脚踩到地上,从询问的姿势变换到了蛮有把握的请求姿态。
“莱斯劳斯已经完蛋了。”布鲁诺说,“附近一辆汽车都找不到。”“这些可怜的家伙跑得比兔子还快。”他又加了一句。(他糊涂了,说到底,他们三个何尝不是!)
“相信我……”男爵夫人继续说,埃莱娜注意到她的念珠不见了,很可能放进她小心翼翼攥着的蜥蜴皮绿色手提包了。
也许在她看来,偏僻的农庄同声名狼藉的小酒馆一样危机四伏……瓦片屋顶到底让她安心了点,她用气得发抖的声音接着说:“……八公里以内连一部电话都没有。真是荒谬!”
“就算有电话又怎么样?”埃莱娜问,“线路大概早就切断了……”
她坐在布鲁诺旁边的椅子上,不经意地转向壁炉,就像平常坐这把椅子的人习惯做的那样。
“我派埃德蒙去打探消息了,”男爵夫人又开始踱步,“不过他说他可能要到什么地方去坐火车。不能指靠他了。还有,埃莱娜,一开始我就说过:我一点儿也信不过您的司机。当初您要是接受我的建议,让莱亚·卡利维尔的司机来……”
“您觉得还有必要提莱亚的司机吗?”埃莱娜抱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能去求……”
她停下来摊开手表示无能为力。生平第一次,她无法向她的丈夫,高效果断的埃内斯特·迪罗求援。这些年,他为她安排好了一切物质生活,甚至情感。他的殷勤包含了粗鲁,因而抹去了殷勤一词模糊不清的慷慨。
康坦的母亲从楼梯上下来。“她看上去像个老太婆,”埃莱娜心想,“可她大概也不过四五十岁……”埃莱娜尴尬地看到波坎古尔男爵夫人正用毫不留情的目光打量对方粗笨的身体、晒得又黑又皱的脸庞,还有看不出款式和颜色的衣着。“可她实际上和我差不多年纪啊!”想到这些,她不禁后退了一步。
“两位太太,真不知道你们接下来怎么办。”女人说,“刚才大夫说了,所有火车都停开了。”
“那么,附近总有旅店吧。”布鲁诺问,“哪怕小旅馆也好啊,只要有电话……”
女人惊讶地望着他,觉得有些好笑,因为他的声音蛮横又做作,嗓门太尖,常用这样的声音同酒店侍从说话。埃莱娜第一次发觉他的声音像阉人,而且桀骜不驯,两者很不协调。
“可怜的先生,”女人在他们身边坐了下来(男爵夫人暗暗吃惊,她忘了这可不是在亨利—马丁大街她自己家里),“可怜的先生,最近的旅馆也要过了日安 [5] ,离这儿有十五公里的路呢。而且店主十天前已经关门了。他们还用地板当街垒呢……”
她笑起来,接着又道歉似的说了一句:“……他们都是巴黎人……”(“巴黎人”这个词显然包含胆小怯懦之意。)
“可我们总不能老待在这儿吧。”男爵夫人重新站起来,两脚优雅地分开九十度。
每当她言词霸道,宣布“这个人不能接待,那出戏不值得看”之类的话,总喜欢摆出这个姿势。如今在乡下,在不合适的时机,却看到如此熟悉的反应,真是有趣。很久以来,那个乐呵呵、挑剔又诙谐的小姑娘第一次在埃莱娜身上苏醒了。
“可眼下也只好这样了。”女人心情不错,说,“路全都……”
“开玩笑!这不可能!……”
男爵夫人的声音透出抗议,像是在一口回绝乡下风笛舞会的邀请,要不就是农妇不由分说要留宿三位衣冠楚楚、害得她儿子差点丢了性命的狂人。埃莱娜甚至在等男爵夫人大喊:“不用再说了!”但这一次她闭了嘴。
“楼上还有两间空房,”农妇以同样的语气接着说,“一间是我大儿子的,另一间是用人住的。他们都不在,就剩康坦留下来帮我干活。麦子还没收呢……”说到这儿,她的声音突然焦虑起来。
“我承认,我整个人都垮了……”
波坎古尔男爵夫人突然像变了个人。见风使舵,她向来很敏捷。刚才还抱怨发牢骚,一下子变成了幽幽哀鸣,她松开了手提包,低下头去。这是优雅的女人在陷入绝境时常有的姿态。
“我得去躺一会儿。”她又说。
说着她就朝楼梯走去,甚至扶住了农妇抬起的胳膊,就像她腰痛时由美国医院的护士搀扶。埃莱娜跟在后面,布鲁诺一脸沮丧,走在最后。太阳西斜,透过窗户,埃莱娜看到田里的梧桐树影拉得老长。
第二天一早,布鲁诺骑着辆老爷车赶到日安,从邮局拍了数十封电报。波坎古尔男爵夫人虽说一百个不乐意,但还是在其中一个房间打了一晚上的呼噜。隔壁的布鲁诺又尖刻又气恼,总想找埃莱娜的茬,可埃莱娜什么也不关心。平日里遇上布鲁诺发脾气,她总是毫不客气地回敬,可这天晚上,她充耳不闻,任凭他一个人骂骂咧咧,最后弄得自己绝望透顶。大清早骑了一趟车,他还是没有学会随遇而安。回来之后,农妇不容分辩地说了句“既然康坦病了……”,也不问他的意见,直接把叉子往他手里一塞,走向昨晚收割过的麦田。布鲁诺觉得简直是一场噩梦。可是下午四点,当他腰酸背痛、满脸通红地回来,却看到男爵夫人正戴着山羊皮手套剥豌豆,她的黑眼睛里掠过反抗和同情。他似乎看到看管炉火的埃莱娜的灰眼睛里闪烁着快乐的光芒。她响亮地回答躺在床上那个叫康坦的家伙每一句无聊的话,脸颊泛着红晕。布鲁诺注意到她似乎年轻了十岁,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连吃饭的力气都没了,勉强喝了碗汤,吞下一片咸得要命的火腿,一头倒在床上,这张床昨晚不知被他诅咒了多少回,这会儿却成了最最惬意的。他睡得死沉,没听见埃莱娜半夜起身,也没听见黑暗中她在隔壁房间喁喁私语,更没有听见清晨雄鸡报晓时她低声抱怨春宵苦短。
多亏三九年这场大溃退,多亏这短短的三天,三位流亡者都有了各自不同的发现和赏识:男爵夫人领略了乡村的魅力,布鲁诺尝到了体力活,埃莱娜沉醉在爱情里。电报起了作用,埃内斯特·迪罗已经同占领军友好协商,租到了一辆大轿车,送他们一小撮人去港口,也就是到里斯本去。可惜有了这道军令,也还是不能在整个法国畅通无阻,命令传递起来很困难。当年轻的德国空军飞行员沃尔夫冈·席勒中尉发现一辆大轿车闯入禁区,就猛烈开火,并接连扫射了三次。事后当飞机再度冲向图赖讷地区 [6] 特有的蔚蓝金色的天空,大轿车里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这三个人的死不过是巴黎遇难的音乐迷小圈子中的一例。大家很快便将他们遗忘了,埃内斯特·迪罗一九四二年就在纽约再度结婚。唯有康坦在之后的几年里,每当在703省道上看见莱斯劳斯,心就会被戳一下。可说到底,他也明白,那不过是有钱的女人心血来潮,一切都过去了。
半途
才打到第十二个洞,西里尔·道布斯特就开始不舒服了。太阳火辣辣地炙烤着底特律乡村俱乐部的高尔夫球场,西里尔浑身滚烫,心却凉透了。其实他什么事也没有,细心的私人医生前不久刚向他保证过:他不过五十五岁。他喘着粗气,看到乔伊丝一点儿也不累,她的新任护花使者戴维·伯恩更没有一丝倦意,心里便愈发不痛快了。这两人一个二十八,一个三十二,有时候还真是不能不服老,他自己常念叨的“动脉年龄”同身份证上的年纪惊人地相似……从第九个洞开始,年轻的伯恩就开始得意地偷偷看他,确定自己的野心不会落空,那就是把老帅哥西里尔远远地甩在后头。他一定是想让他在漂亮的乔伊丝面前颜面扫地,就算西里尔·道布斯特对她有半点非分之想,今天早上他也一定会死心的。
他当过多年的情场“胜手”,可是近五年来这类追花逐柳的游戏他总是全盘皆输。五年来,他不得不放弃,不得不当一个“曾经玉树临风的西里尔·道布斯特”。过去时成了他唯一可以使用而不会出丑的时态,现在时和将来时都失去了光环。不,他不是,以后也不可能是乔伊丝的情人。但这个无奈而坚定的选择,年轻的伯恩尚不知情,西里尔开始觉察到对方来势汹汹。他们三个,还有乔伊丝的女友萨拉,前一天晚上就出来,早晨五点才回去睡觉。喝了好多香槟,又闹腾了一宿,大清早起来打球实在是不容易。所以年轻人看到他准时来了,故意做出佩服的样子,让西里尔很不高兴。“怎么?这么早就起了?您可真厉害啊!”要命的是,乔伊丝也不由自主地瞥了他一眼,同情多于热情。
轮到他了。西里尔微笑着举起球棒,奋力一击,那一瞬间,球多么像伯恩的头颅。“好球!”乔伊丝转过身殷勤地喝彩。他看到她金色的秀发、湛蓝的眸子、鲜嫩的嘴唇,晒黑了的苗条身躯。看到这一切,他已经觉得自己后退了一步,以审美家的眼光打量她,而不是像男人看女人那样。乔伊丝似乎也觉察到了目光中的疏远和遗憾,于是她继续微笑着,把手搁在他的肩上倚靠着他。她直觉敏锐、心地善良,她朝气蓬勃、宽和大度,完全不像那个傻瓜戴维。
戴维刚打出漂亮的一杆,正急匆匆地往前走。西里尔跟在后面,轻轻吹着口哨。他的腿在发抖,心跳得厉害,到达第三个球洞时,突然觉得恶心。击球的时候,手臂举在空中,他感到一阵眩晕。“我肯定走不到头了……”他心里一惊。找个什么借口呢?要打一通紧急电话?可今天是星期六。没有人会相信,因为他西里尔一直是个游手好闲的家伙,要是忘了某个约会,最多第二天送送花,西里尔从不约束自己,也从未因为什么正事中断娱乐。突起的高尔夫球像是在他前面几公里处跳舞,这片晃眼的绿色令他难以忍受,帅气的年轻人黝黑的侧影和乌黑的头发简直像前来预报死亡的大天使。他本可以把球送得更远些,但他知道球童会飞快地跑过去捡,这样他只能赢得短短的三分钟。西里尔·道布斯特像受困的野兽环顾了一下四周,看到最近的一批房子在距离球场三百米处,窗玻璃正反着光。一个女人推开窗户,探出身子吸了口气,又不见了。她扎着玫瑰色的头巾,令人陶醉的玫瑰色,或许是这种温情脉脉的色彩打动了西里尔。他的球杆一下子劈开空气,两个年轻人一齐惊叫:球经过一段华丽的飞跃,径直冲进了敞开的窗户。
“天啊!”西里尔说,“我真蠢!打偏了。”
乔伊丝笑了,球童扭头看着他,西里尔一脸高尚的样子说:“好吧,我亲自去道歉,没事,你们接着玩。”
他走下小土丘,心里却乐开了花。无论受到怎样的接待,他都会说很不错,足够拖延三刻钟再回去见年轻的同伴。
“我们不等你了?”伯恩喊道。
西里尔微笑着挥了挥胳膊,作了个否定的动作。他觉得自己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甚至好奇地想看看玫瑰色头巾下的那张脸。说不定是个招人爱的陌生女子?……或许,她和马迪·克里斯特偏爱同一种颜色,也一样撩人放浪?也许她还会给他上一杯加冰块的金菲士 [7] ,他已经想入非非十分钟了。
他按了门铃,房子同底特律郊外的小别墅没什么不同。他不经意地把围巾塞进领子,用手理了理头发。门开了,里头很昏暗,一开始他什么也瞧不见。先听见女人的声音,这才看见了,他费了一分钟才弄明白眼前这位是女仆,声音很年轻,快活,无忧无虑。
“我猜准是您的。”女人把球递过去,“请进。”
“对不起。”西里尔跨过门槛说,“我过来看看有没有打碎什么东西。”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身后,远远望去,那两个人似乎在朝他看呢,即便他们没在看,他也在可视范围内。于是他赶忙进了屋,打算抓住眼前这个女人好好聊上十分钟。
“我没砸坏什么东西吧?”他问。
“有啊,不过是只难看的花瓶,您过来瞧。”
她哼着歌走在前头,上了楼。西里尔走进一间明亮的房间,立刻认出了那扇窗,他神情沮丧地在那一堆丑陋的碎片跟前停了下来,那也一定是只丑陋的大瓷花瓶。
“真是对不起。”他抬起头说。
这时他才看清了女人的脸。她大约四十五岁,棕色的头发,温和的脸庞,在西里尔看来甚至温情脉脉,微笑中饱含诙谐。
“您怎么会打到这里来?”她问道,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平常他们都打到另外那边去呢。”
“我打偏了……”西里尔欲言又止。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想把真相告诉这个女人。她的眼里透出宽容和快乐,别人看了就不想说谎。是的,不管怎样,他西里尔不能说谎了。
“我累坏了,”他说,“在草坪上一点儿也走不动了,可又不知道怎么开溜,所以就对准了窗户,运气还算不错……”
“哦,那您倒是有可能要了我的命……”她笑起来,一点儿也不惊讶,“您就不害臊吗?”
说完,她坐下来,打了个上流社会的手势,请西里尔也入座。他立刻松了口气,坐下来。“要是主人来了,”他心想,“我拿着球杆和女仆谈论这事,好不尴尬……”她大概猜到他的心思,笑起来,安慰他说:“主人在佛罗里达呢。我每周来一次让房间通通风。算您走运,要是差个一天半天的,您该把窗玻璃敲碎了。您说这个大瓷花瓶值钱吗?”
“不!”他捡起碎片,在手里掂了掂,立刻就说,“值不了一美元。我是古董行家。”说着他又老老实实地断言,“这花瓶实在太丑了,弄不好真是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呢。”
她笑起来,头偏向一边,阳光斜斜地映照着她的黑发和琥珀般浅栗色的眸子。“是个美人,或者本该是个美人的。”西里尔飞快地想。“她干这样的活儿,也真是怪事。她要是我西里尔的女仆,我立马就把她变成自己的情妇,给她安排一个住处。”他仍在飞快而喜滋滋地想。他挺直上身,露出最迷人的微笑。当然他不是美男子,但五十年来,他早就知道自己招女人喜欢,尤其是如何讨她们欢心。
“您想要我怎么做?”他问,“我把银行卡和地址留下呢,还是留个便条给那些人?天哪,真可怕!……”他巡视了一遍房间的装潢说道。
的确,桌椅是假冒的齐彭代尔式样,土耳其地毯也是拙劣的复制品。
“您不渴吗?”女人问道,声音很有礼貌。西里尔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微微点了点头,现在他觉得有必要自我介绍一番。
“真对不起,”他说,“我叫西里尔·道布斯特。我应该先自我介绍的。”
“我叫莫娜。”女人也站了起来,朝房间里头走去,“给您拿点什么?应该还剩些番茄汁,也许还有一点儿杜松子酒。”
“您以为您东家会因为我打碎了他们的小玩意而给我酒喝吗?”他笑着说。
“哦,不会!”她说,“他们可能早就报警了,不过,请随我来吧。”
西里尔跟着她去厨房,他注意到女人丰润的曲线、结实的颈项,浑身散发着恬静的力量。但这一次,他并不是以审美家的眼光打量,他尴尬又满足地发现自己目光色眯眯的。这个戴玫瑰色头巾、穿哔叽色罩衫和拖鞋的莫娜,比那个美丽苍白、精雕细琢的乔伊丝撩人多了。房门半闭,屋里阴暗又凉爽,西里尔感觉心跳得比平时更快。但是已经不是刚才的心跳加速了,不再是因为疲惫,而是另一种他熟知的节奏,他还以为自己忘了呢。
她右手拿了一只柚子,胯部倚着水槽,一边微笑,一边用火热又若有所思的眼睛望着他。她笑什么?在嘲笑谁呢?西里尔朦朦胧胧地想,一边伸出手去,抓住陌生女人晒黑的手。这双手强壮、饱满、温暖,一双真正的女人的手,这双手现在就在他手里握着。西里尔的脸凑得越来越近的时候,她的微笑渐渐消失了。
一个小时过后,西里尔·道布斯特回到乡村俱乐部的酒吧,找到他的年轻朋友。他们正同西里尔的朋友诺顿、韦斯特伍德和克罗斯比一群人在一起。大家见他来了,乐得直起哄。
“您干嘛去了?那位女士怎么样啊?”伯恩开玩笑道,声音傲慢又像受了冒犯。
“无论如何,她一定跟天仙似的,不然怎么给绊住老半天呢……”乔伊丝有些不悦。
“西里尔这个好老头,真是一刻不松懈啊。”克罗斯比眯起眼睛补充道。
他坐下来,一言不发。这些含沙射影的话出乎意料地刺痛了他,就好像真的是捕风捉影。他回想起这一生,年轻时的西里尔·道布斯特是如何吹嘘并且不无讥讽地评论自己的战绩,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了一丝羞愧。况且,他若是任凭他们说下去,明晚又有何面目去见莫娜?
“球掉进浴缸的下水孔了。”他微笑着说,“我只好把水管全拆了才取出来。幸亏有孩子们帮我。”他含含糊糊地加了一句。
伯恩怜悯地轻笑了一声,乔伊丝扭过头去,朋友们自觉无趣,又开始闲聊。他不再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可当他略俯下身去,便看到那扇窗,在阳光映照下,仿佛正朝他眨眼睛……
“转眼是一年”
她把大衣搁在长沙发上,尽管知道自己来晚了,但仍在门口的镜子前梳了梳头发。她听见客厅里一阵喧哗,已经辨出朱迪思马嘶般的笑声,但听不出其他人的嗓音。
一年了,这还是她头一次见他,虽然见面的机会并不少,但她已不抱希望。朱迪思邀请她的时候问了两遍:“你知道,亲爱的,我还请了里夏尔和他的新太太,你不会难过吧?这样是挺荒唐……”她回答:“当然不会,我会很高兴的,你知道的,我们是友好分手,我一点儿也不会难过的,恰恰相反。”朱迪思并不知道,这个“恰恰相反”不过是现实折射出的一点幽光。如果继续,她会说:“……恰恰相反,自分手的那一日起,我就死了。恰恰相反,我重生的唯一希望就是他,指望有一天他能重新爱上我,但这绝无可能。”可这番话她说不出口,哪怕是对挚友朱迪思。离异对她伤害极深,痛不欲生的样子有目共睹。不过一年的绝望应该是分手之痛的极限了,从现在起,大家理所当然地认为她的伤口已经愈合,所以她也该做出没事的样子。在巴黎,邀请单身女人对女主人来说已经不是件容易的事,也不太方便,更不用说邀请一位黯然神伤的单身女人,简直没办法。三个月之后,朱斯蒂娜就明白了,要想不被遗忘,必须笑脸迎人,必须从幸福的小娇妻转变成快乐的离婚女人。她一个人的肩上担负着两个人的重担:既要有男子的独立、快活和洒脱,又不能缺少女性的温情、善良和内敛。被里夏尔抛弃在这片寂寞的海洋里,日复一日,朱斯蒂娜这个曾经怀抱爱情、心满意足的妻子渐渐不堪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