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成功了,从幸福生活赋予的圆润的身体中一点点抽出一个更加出挑的身影,脱胎换骨成了全副武装的女人,即他们口中的“自由”女性。可或许只有她自己能够体会并且承认,无数个轻咬枕头的不眠之夜换来的所谓自由,它的名字叫绝望。然而一年来,她依靠书本、身边的人或记忆拼凑起来的这个骄傲的摩登女郎,无时无刻不附着在她脸上,没有人想到把假面摘掉,没有人对她说:“朱斯蒂娜,你好吗?”家人、朋友、门房、办公室的领导都仿佛怀着崇敬的心情,对优雅机灵的朱斯蒂娜刮目相看;有些男人也似乎从漫画般的独立形象中领略了她的风采。不过,今晚她并不想博得一心接纳她的社交圈的赞同,而是要让假面会一会那个使她不得不制造和戴上假面的人(她想做反其道而行的皮格马利翁 [8] ,打破假面),他无法自欺,他终究会明白假面之下有一张生硬的脸,暴露无遗,熟悉极了。她就是要会会这个人,他嘲笑她的单身生活,见到她快活的样子面若冰霜,他就是里夏尔,去年在同一座房子的同一个地方弃她而去的里夏尔。
她缓缓地梳着头。一年前,镜子里的女人金发淡一些,雪青色的长裙显得傻里傻气,哪像这会儿,色彩艳丽的套装叫人赏心悦目。那个女人的脸虽说丰满些,却很苍白,双眼黯淡,噙满泪水,哪比得上今晚闪闪烁烁,目光幽深,妆容精致。那晚的她更没有默默地从容不迫地对镜梳妆,泪眼婆娑,几乎看不清自己的影像,耳边一个冰冷的声音将她整个人悬到半空:“你别再执迷不悟了,这是最后一次。而我之所以用这样下作的方式,当着大家的面同你分手,也是为了让大家劝劝你,我们真的结束了。”里夏尔并非卑鄙小人,却不得不让她当众出丑,用餐完毕即刻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去找他漂亮的情妇帕丝卡。而她不得不以泪洗面,身边围绕着同情或气愤。总之她需要别人的认同,才能相信自己真的被抛弃了。
她拿出化妆粉盒,漫不经心地往鼻子上扑粉。妆化得恰到好处,出门之前好好摆弄过一番。妆是为里夏尔化的,她严格按照里夏尔喜欢的样子把眼睛轮廓拉长,将嘴唇曲线压直,突出面颊的阴影。当然,她可以说是为了埃里克、洛朗,甚至贝尔纳,可她一秒钟都不曾从这三人的眼里探寻他们的反应。他们的眼睛不是镜子,而是晦暗的窗玻璃。今晚却不同,熬过这么多索然无味的日日夜夜,她第一次要从别人的眼中看看自己。
她进去了,当然没有立即看到里夏尔。朱迪思的声音快活又高亢,比平日里还要兴奋。朱斯蒂娜很快与情敌狭路相逢,“那个”女人和从前一样令她反感:短短的脸,头永远是那副姿态,声音傲慢。旁边一个人微笑着,笑容透出一丝感动,让朱斯蒂娜立刻想起一位上了年纪、满怀深情的舅舅,这人就是里夏尔,或者说酷似里夏尔的棕发男子,举止优雅,一样的嗓音,一样的眉眼,一样厚实的手掌。朱斯蒂娜飞快地朝他笑了笑,就向另一对夫妇走去。她在更衣室耽搁太久了,朱迪思已经在拍手,催促大家入席了。
她周围坐了十三四个人,六对貌合神离的夫妻、朱迪思风度翩翩的表哥,还有她自己,孤家寡人的典范。她同里夏尔坐在同一边,因此看不清他的脸,也看不到他的眼神。但对面坐了他美貌的妻子帕丝卡,为餐桌平添了几分紧张。帕丝卡谈笑风生、恣意纵横,一绺黑发在额头上跳动,眼睛熠熠发光,嗓子笑得沙哑。“她就是魅力的化身啊。”朱斯蒂娜麻木地想。邻座的恭维之词平淡无奇,她勉强应对着,失望透顶。她眼巴巴地盼了一星期,等来的却是这样一个夜晚,原以为打发了白开水一样的日子,今晚肯定会发生点什么棘手的事,针锋相对,大获全胜,没想到还是庸庸碌碌。接下去,她可以面带微笑同里夏尔三言两语交谈几句,大家会小心谨慎地称赞他们的谈话彬彬有礼,然后她就回家去,他也回自己的家。明天朱迪思大概会跟朋友们说:“知道吗,我把里夏尔和朱斯蒂娜请来共进晚餐啦,顺利极了。两个陌路人……不管怎么说,还挺逗。”她甚至还会与女友就爱情的脆弱性问题交换些大彻大悟的看法。朱斯蒂娜突然希望晚宴赶紧结束,真希望饭后不喝咖啡,不上干邑,也无需在用餐完毕的客厅里花费大把时间说些感谢的话。想到这些,这出喜剧就变得面目可憎,表面上相安无事、心平气和。可是这个男人,这个她曾经爱过、现在仍然爱着并将永远爱下去的男人,这个将她的生活变成一波三折的闹剧的男人,他就在这里,隔着几米远,看不见摸不着,三个人的脸孔遮住了他,就像接下去的一年里几公里的路将他隔开。整出喜剧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她当晚就要垂头丧气地回家去,形影相吊,好不凄凉,正如一年前发生的那样。即便今晚不再落泪,也于事无补。
用过晚餐,她去向朱迪思请求早走一步,“累了,明天一早还有要紧的约会”。朱迪思漫不经心地听着,客厅里几对夫妇正玩得开心,朱迪思像个好主妇那样在隔壁小书房里用眼角余光照应着。但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一面怜爱地拍着朱斯蒂娜的肩膀,一面回想着。
“这么说,你又见到里夏尔了。”她兴致勃勃地开口了,“多久没见了?……转眼一年了吧。觉得他怎么样?有些憔悴,不是吗?”
“是有点。”朱斯蒂娜从齿间轻轻挤出一句。
可她心里一点儿也不这么认为,里夏尔还是那么英俊潇洒,充满吸引力,还是那个风流倜傥、拈花惹草的里夏尔,费多 [9] 笔下的氛围包裹着的拉辛 [10] 式的爱情将他们联结在一起。没错,她又见到了里夏尔,再次见证了自己一败涂地。倘若朱迪思多留意些,她会如实相告。可惜朱迪思完全沉浸在女主人的角色中,只当她是晚会的一个齿轮。朱斯蒂娜觉得自己并非不可缺少的齿轮,便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她在更衣室前的走廊上停了停,把皮鞋的带子重新扣上,起身的时候听见第一句话。晚餐上沙哑而快活的声音,“那个”女人洋洋得意的声音说:“我希望你能明白,一切都结束了,真的结束了。别逼我当着你朋友的面把你撇下。难道非要我当众宣布,你才肯信吗?我不爱你了,里夏尔。的的确确结束了。”
男人喘着气,哀求着,声音都变形了,完全不是里夏尔富有磁性的声音。有些词句听不真切,或许是一记动作、一声喊叫、痛苦的喃喃自语。两人从另一扇门回了客厅,朱斯蒂娜仍一动不动。她突然振作起来,飞奔过去,从长沙发上抄起大衣,往胳膊上一搭,逃一般飞奔下楼。
直到出了门,圣日耳曼街上凉气袭人,她这才想起披上大衣。她一个袖子一个袖子仔仔细细地穿好,再从上到下一丝不苟地扣上纽扣。出租车点在格奈尔街拐角,她迈着轻快的步子朝那边走去。街上有风,是春风,朱斯蒂娜惊讶而自责地发现自己一下子精神焕发了。
远房表妹
“温泉城市大晴天就够受的了,雨天简直要逼得人自杀……”德·瓦勒昂布兰家的第十三位子爵查理—亨利·德·瓦勒昂布兰正犯嘀咕,他一面想一面数衣兜里掉出的几枚金路易,他把衣服堆在房间中央,将所有口袋翻过来,一整天已经数了六遍。总共三十八枚,三十八枚倒霉的金币蜷缩在平日挥金如土的男人手里,近来他不得不以超乎寻常的努力防止它们过快流失。巴登—巴登 [11] 唯一一家“体面”的酒店布莱娜大饭店的豪华套房是必不可少的,这笔开销到了周末即便换算成塔勒 [12] 也要耗去十枚金路易。唯一的猎物和希望是黑廷恩小姐,芳名布鲁内赫尔德,由母亲黑廷恩夫人相伴。黑廷恩夫人是慕尼黑赫赫有名、令人敬畏的布尔乔亚,密友卡拉维尔夫人不离左右。查理—亨利打听到卡拉维尔夫人是黑廷恩先生的远房表妹,从她优雅的仪态、忧郁的眼神看来,应该是极远的表亲。两个女人都四十好几了,子爵也已经四十三岁,这次她们联手,看来子爵的如意算盘要落空。我们的主人公实在走投无路,急于娶有钱人家的千金为妻,以挽救崇高的姓氏与同样岌岌可危的糜烂生活。
查理—亨利·德·瓦勒昂布兰朝镜子里瞥了一眼,看到一个垂头丧气的可怜人。他立刻挺起胸膛,既是条件反射,也是与生俱来的勇气。他摆正肩膀,刷刷胡髭,微笑着露出漂亮的牙齿,终于如释重负,英俊潇洒的美男子又回来了,二十年岁月如梭,他却依然故我。查理—亨利不崇尚劳动,也毫不掩饰地鄙夷相关的美德,但他推崇“美德”一词古老的拉丁文含义——勇气。有时,比起遵守道德,他需要鼓起更大的勇气继续吃喝玩乐。好心的亲属眼看着显赫的姓氏一点点衰颓,看到他的健康和俊美的容貌渐渐远去,痛心不已,屡次牵线搭桥,想帮他找个好人家的女儿,既要有钱,又要有貌,还得是贵族。只要他自己争气,便很容易过上幸福美满的日子,家有娇妻爱子,宝马名驹,仆役成行,还能在歌剧院觅得小情妇若干。可查理—亨利的想法别具一格,他拒绝妥协,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从一个都城到另一个都城,换句话说就是从一张床到另一张床,追逐所有多少符合他心目中爱人形象的女子。他的财产,或者说他父亲的财产,就这样千金散尽,这也是为什么今晚,他不得不渴望布鲁内赫尔德·黑廷恩的垂青,因为她是慕尼黑的黑廷恩家族和施瓦茨家族的女继承人,身价十万塔勒。
夫人们十一点钟去泡温泉,此时查理—亨利还在熟睡,接着四点钟再泡一次,这是查理—亨利前天晚上定下的进攻时刻。布莱娜大饭店的门房是他的老朋友,已经通过一个扮演侯爵夫人的轻歌剧女演员牵线搭桥,安排了见面。引见之后,查理—亨利上演了拿手好戏,装出痛不欲生、难以抚慰的样子,准备接受安慰。年轻的布鲁内赫尔德果然忙不迭地劝慰,尽管笨嘴笨舌,却也显出几分姿色。母亲自然不那么容易被打动,不过甜点上来的时候,小提琴的乐声天衣无缝地配合着尚蒂伊奶油的香甜,终于使她提起一八六〇年巴伐利亚的拉丁风情,那时的她似乎还没有结识引人注目的威廉·黑廷恩。夫人们沉浸在回忆与希望的淡淡忧伤中,要不是远房表妹,查理—亨利凭借多尔多涅 [13] 的城堡和巴黎上流社会的谈吐,差一点就大功告成了。“远房”这个头衔可真是糟糕。她冷冷地看着倒霉的子爵使出包抄的伎俩,目光中奇怪地交织着冷漠与赞赏。他甚至发现,当自己不露声色地抛出爱德蒙表兄晋封公爵后家族在多尔多涅拥有的田产数目时,她点了点头。
奇怪的是,他非但没有受到鼓舞,反而心惊胆寒。首先,两个条顿女人的头发黄得太过,眼睛蓝得过分,肤色也红润得过头;而表妹一头乌发,他终生迷恋这样的颜色,虽然眼角起了几道褶子,但灰色的眸子闪烁着快乐的光芒,在听完他的悲惨境遇之后,显得桀骜不驯、不合时宜。她神情淡漠,略带讥讽,他熟悉这些,唯有万贯家财和尽情挥霍的生活才能确保冷漠与嘲讽。“也许她和我是一路人。”他愤愤不平地想,“可至少人家懂得趋福避祸。”看她镇定自若,旁人竞相巴结的样子,说不定她还掌管着德国人的钱袋呢。“玛丽建议这样,玛丽认为那样,玛丽想要……”大家都在谈论她和她的意愿。于是,查理—亨利觉得得想法子让自己的婚事也成为她的意愿,这样才有可能成功。
查理—亨利坐在布莱娜大饭店的露台上,面前放了一杯加水白兰地,手握白藤手杖,身穿白色斜纹布外套,优雅慵懒,玉树临风,身无长物。他正在考虑是向克拉维尔夫人摊牌,上演一出浪子回头呢,还是继续连自己都觉得愈来愈笨拙的拉马丁 [14] 式的表演。他想得出神,没有在意一对老头老太走过来。老夫妻受了岁月和糜烂生活的摧残,从赌场出来,就像地狱里的俄尔甫斯 [15] ,惊惶不安,张口结舌,面如土色,瘫软在他身后的椅子里。
他见过这对声名远播的夫妇,他们的大名在所有开设赌场的城市如雷贯耳。两人出身俄国极其显贵的名门望族,费了整整十年时间,大把大把、大片大片地消灭难以估算的家产。面对这样心甘情愿的牺牲者,幸运之神哪怕偶尔才露一丝微笑也显得残酷,尽管他们费尽心机,可据说在莫斯科和圣彼得堡仍有相当数量的豪宅。他们沉湎于赌博,来尘世间走一遭,却什么都没有看见,而旁人对他们的了解,除了两人共同的嗜好,就剩下最过度的放荡和最荒谬的慷慨。他们所经之处,吹牛贪婪的穷汉趋之若鹜,唯独像他们这样心血来潮的赌徒和来去自由的车马能将人群甩得远远的。
查理—亨利用余光瞥了他们一眼,心里有一种厌恶的同情,就像看到某些残废的人。他深陷在思考中,举棋不定,要不是老头老太翻来覆去说同一个名字,他或许什么也听不见。玛丽,这个名字正是几天以来他的“未婚妻”和她母亲挂在嘴边的。巧合使他竖起了耳朵。
“走之前,得想想玛丽。”男人说,“我觉得这段疗养期,玛丽脸色不太好……”
“苏沃诺夫一个子儿都拿不出了。”女人说,“玛丽不是不知情。她先是帮尼古拉依照看了三个月孩子,又给英国女人朗读,如今……”
“如今,更落魄了。”男人悲伤地接过话,“你能想象吗?让玛丽教这些粗俗妇人仪态举止!知道吗,黑廷恩太太对外说她是表亲……德国人稀罕贵族。她要是知道卡拉维尔这会儿还在圭亚那服苦役……”“嗯,得给玛丽留点什么。”他接着说。
他喊了一声“伏特加!”,嗓门像男高音,全露台的人都扭过头来看,只有查理—亨利·德·瓦勒昂布兰呆坐在椅子上。
五分钟后,女士们到了,子爵陪着她们到音乐台上听演出。正在演奏马斯奈 [16] 的曲子,两位金发女士热泪盈眶。身边的法国子爵看上去若有所思、坐立不安,似乎在感激玛丽邀他晚上十一点到赌场的舞会上再见。他殷勤地将太太们送上马车,却没有捏布鲁内赫尔德的手,可两天来他一直这样做(事实上,他看到两位女士坐在马车里,却让远房表妹坐加座,心里很不痛快)。更要命的是,马车开走了,玛丽背对着光微笑,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而他两眼紧盯住她,不停地挥手,布鲁内赫尔德一回头便发现了。一路上,两位女士说话的口气硬邦邦的,突然变得抠门了,没好气地提到法国女人住的房间价格。
***
“您对我有何建议?”
问的人声音焦灼,玛丽·德·克拉维尔听了却淡淡一笑,略有些快活,把胳膊从护花使者那里抽了回来。已是午夜,大家都在尽情地跳华尔兹,巴登—巴登夏夜的赌城灯火辉煌。
“我建议您去邀黑廷恩小姐共舞,而不是我。”她说,“不过,请先帮我拿一杯橘子水,我都快渴死了。”
玛丽·德·克拉维尔穿着一条淡水彩花边的漂亮裙子,衬得眸子似一潭碧水,细腰如柳扶风,查理—亨利暗自纳罕,身边有如此佳人,自己竟然还向别的女子献殷勤。“胃口可真不小……”他恬不知耻地想。可他骄傲得太早了,很快便没了傲气。他跟着她穿行在花园小径上,朝餐桌走去,桌上饰有花环,冷冷清清的。他看着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脖子向后仰,贪婪、快活、无忧无虑,全是他所倾慕的样子。“就是这样。”他想,“或许我们是同样的人,也面临同样的困境。”他扶她在葡萄架下的小木凳上坐好,神色坚定地凑到她面前。
“我要和您好好谈谈。对我而言,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
“我知道,”她努力不让自己发笑,“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您是命运多舛的查理—亨利·德·瓦勒昂布兰子爵,您把心交给了没心肝的女人,现在您想在多尔多涅的城堡组建信奉基督的家庭。是不是这样?”
“您说的有点过了。”查理—亨利不由红了脸,有气无力地说,“我没这么说。您有点夸大其词……”
“夸大其词?”她反问道,“我不信……我还当是心碎的忠厚男人的肺腑之言呢……”
“啊,求您了!(查理—亨利打定了主意。)求您了,卡拉维尔夫人。对了,您有您的好表兄威廉的消息吗?慕尼黑的生意怎么样了?”
她止住了笑,两人默默对视了片刻。玛丽又回到了四十岁,裙子也不是新的。
“感谢上帝,”她平静地说,“是的,感谢上帝,生意很好。我们两人都指望这个,不是吗?”
查理—亨利扭过头去,做了一个神经质的动作,露出穿久扯破的衬衣下摆。她机械地抬起手,理好衣服。这个动作当即让两人有了默契,双方心领神会。他们凝视着对方,脉脉含情地微笑。“一切尽在不言中。”查理—亨利想,有些疲乏,又不知为何有些欢喜。小小的动作概括了一切:她演了这出戏,将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还准备立即帮助他。查理—亨利很久以来第一次有点隐约的感动。他略微争辩道:“可说到底……我要是和那匹喂得膘肥体壮、恰值婚配年龄的母马真成了,您可要丢饭碗啦……!您教这些人规矩,已经多久了?我是说,您尽力而为。”
“半年了。”她说,“您呢?您怎么知道我的事?”
“我从俄国人那里听来的,”他回答,“那对赌棍……您可知道?”
“啊!是瓦尔瓦拉和伊戈尔……这两个活宝,在哪儿都高声嚷嚷。”
她笑了,口气也软和了,并不记恨。查理—亨利暗暗叹服,反问道:“那么您又如何知道我的情况?”
“哈哈!”她仰头大笑(这时的她又只有二十岁了),“容易得很!我从未见过英俊的男子二十年来尽遇上没心没肺的女人。这不可能。亲爱的子爵,您的手腕实在不高明。相信我,得好好改一改。”
两人一同放声大笑,笑声惊动了年轻的布鲁内赫尔德,她正在几步远的地方同一个和她差不多个子的枪骑兵跳华尔兹,她朝传出笑声的角落投来愤怒的目光,而他俩并没有瞧见。
“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您会怎么办?”查理—亨利坚持问道(他没有发觉自己已经在用表示不确定的未完成时态谈论婚事),“万一我真的娶了您学生,您怎么办呢?”
“哦,好吧,我大概会说‘喔唷!’”玛丽回答,“然后嘛,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可能既诅咒又同情您。告诉我,多尔多涅的产业也是子虚乌有吗?”
“当然不是。”查理—亨利的尊严感姗姗来迟,“不过真的在多尔多涅,也就是说远离巴黎。周围的土地抵押了很久,一直卖不掉。”
“您有可能带布鲁内赫尔德回去吗?”她也不自觉地用了不确定的时态。
“不!”查理—亨利吓了一跳,口气非常坚决,“不,其实我从未遇见我想与之共同生活的女子……无论是去那儿,还是上别的地方。”他又说,“况且,我也从未在巴黎生活过。我不可能……”
话到一半,他停了下来,试图说下去,却闭了嘴。小提琴的声音忽然显得危机四伏,心灵相契的女人,曾经疯狂却心胸宽广的女人,连同她浅绿的眸子、无忧无虑的笑容和刻上温存或怪诞的回忆的面庞,也让人不安起来……她把手放在他的手上,但是他退却了,不等她开口,便摇了摇头。
她问:“为什么不呢?我喜欢乡下!”(她的笑一直延伸到眼角,那样自信、轻松、欢快,简直不可抵挡。)
查理—亨利抵挡不住这样的笑。但要不是布鲁内赫尔德突然出现在面前,或许他仍会错失幸福。年轻的布鲁内赫尔德一动不动地站在桌前,像块坚硬的木头,眼里燃着熊熊怒火,说话像打雷:“今晚,姑妈好像忘了自己的岁数啊。”这还是她头一次把法语说准了,至少形式上还算过得去。
查理—亨利吓了一跳,眼看玛丽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了,看着她匆忙起身,略微偏了偏脑袋,表示知错了,承认自己行为不端。他感觉她就要道歉了,他知道自己无法忍受她当着他的面道歉,要知道他是她天然的保护者和未来的情人。
“我想您忘了您自己的年龄。”他站起来说,“黑廷恩小姐,您年轻不懂事,但这个理由不充分。”他一字一顿地说,语气恭敬又伤人:“您不该忘记夫人和我的年龄,无论如何,这样的道歉说不过去。我等着。”最后的嗓音很粗鲁(让人想起他的祖父埃梅里,因为桀骜不驯被路易十四关在巴士底狱达五年之久)。
瓦尔基丽 [17] 一样魁梧的姑娘对这位杰出的先人一无所知,她迟疑着,笨拙地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站立,查理—亨利漫不经心地想:“真像头小笨熊。”他不敢看玛丽,但又渴望转身一把搂住她。这很容易,因为另一个人替他做了主,查理—亨利忽视了一辈子的人,这人说到底可能就是一介乡绅,品行端正,注重形式,忠于妻子,火暴脾气。
“妈咪……”姑娘开口了,“母亲说……”
她突然噎住,涨红了脸,吼了句“对不起”,气喘吁吁地跑开了。查理—亨利夸张地想,撒腿就跑,“差点儿没把玻璃杯震裂了”。不过这点夸张大概微不足道,因为身后传来同样的笑声,乐个不停,直到他转身把远房表妹搂进怀里。
回忆……回忆……
一辆路虎风驰电掣地驶向第三营地,导游兼司机威廉·汉斯奇怪地松了口气。格拉茨爵士和妻子安娜彬彬有礼,态度冷漠,是远途狩猎的理想客户。更何况,他们预先付款。尽管如此,有十年狩猎经验的汉斯还是禁不住害怕,尤其畏惧格拉茨爵士。他的近视眼、白头发和柔软的身体——汉斯见过他跳进仍在行驶的汽车——都让汉斯感觉怪怪的,像是时空错位的活人。他的妻子年纪轻一些,却已然驼背,说话含混不清,剩下几分姿色,但看着别扭,夫妇俩很少交谈。
汉斯心想:“什么都还没打着,不过他们是英国人,英国人热爱运动可是出了名的。”
“就在这儿停吧。”
他举起手,后面两辆车在夕阳的余晖中及时停了下来。几名雇来的年轻男仆做出着急搭帐篷的样子,汉斯见了忍不住又要发笑。游客花大价钱受了一路颠簸,他们总得装装样子吧,免不了添枝加叶。
“二位喝点什么?”汉斯礼貌地问道,“尘土满天飞,你们一定口渴了吧。”
格拉茨爵士帮妻子下车,动作机械,冷冰冰的。
“亲爱的,到那边去,”他说,“有人正帮您搭帐篷呢!去歇歇。”
硬邦邦的口气近似德国佬,再次冲击了汉斯的耳朵。但说到底,不关他的事。这些人自我标榜为猎手,其实不过是因为有足够的美元,买得起漂亮的猎枪、头等舱机票,付得起舒适的野营费用,甚至周到的服务……现在,这些人让他恶心。他们怎么会以为只要有钱,猎物就会自动撞上枪口?
“很抱歉,爵士,”他彬彬有礼地说,“我们这会儿运气不佳。”
他一下子停住了,太阳已经很低,他斜斜的影子已经碰到了格拉茨爵士影子的额头。
“您知道吗,”格拉茨说,“我们到这里来可不是专程为了打猎。我可怜的妻子安娜会跟您说清楚的。”
“妙极了,”汉斯心想,“这家伙大概是在伦敦待腻了,来呼吸点新鲜空气,或是拍点照片。”
他朝格拉茨笑笑,后者疲惫的声音继续说道:“我来这儿就为了一个字,杀。”
说完,淡蓝的眼睛直勾勾看着对方,笑起来:“……当然只是杀野兽罢了。您知道,现在人太贵了。”
“这个英国人疯疯癫癫。”汉斯心里嘀咕。可是虽然觉得好笑,毛骨悚然的感觉再次袭来。他见过各种各样的疯子,有谎言癖、阳痿者、故作高雅的人,还有娘娘腔和财迷。可眼前这位捉摸不透,黝黑的脸,鹰钩鼻,一头白发,看不出什么毛病。
“您是哪儿人?”格拉茨把手搭在汉斯的袖子上问道,汉斯竟然为之发抖,他自己也吃了一惊。
“我从阿姆斯特丹来。”他飞快地回答。
“什么时候?我是说,您多大了?”
他看上去漫不经心。男仆搭好了帐篷,生火做饭。天气很好,干爽又温和,正是九月份的稀树草原气候。汉斯深深地呼吸着野兽、青草和沼泽的混合气味,他可喜欢这股味儿了,紧接着朝怪异的客人露出微笑。
“我?我是四一年出生的。”
“您生得太迟了,”格拉茨爵士说,“实在是太迟了。”
他不说话了,看看自己穿高帮皮鞋的脚,又看看手中的黑猫牌香烟。有那么一刻,他似乎在构建二者的联系,估量着什么,接着把烟头一扔,踩在脚下。
“明天,我们去猎象。”汉斯略微凑近了说,“它们可壮实了,您会见到的。”
“太壮了。”格拉茨说,“能镇住我的可不是力量,而是羸弱。您不是这样吗?”
不等对方回答,他便走远了。
汉斯才不在乎。他读过海明威、杰克·伦敦和其他作家的作品,都不合他的脾胃。他只是尽力把活儿干漂亮了。他差点想跟这家伙说明白。真是头一次有该死的游客让他产生罪恶感。他叹了口气,下意识地看了看地面,因为时刻存在的火灾隐患。格拉茨爵士的烟深深地嵌进泥里,踩扁了,体无完肤,看得他不禁退后一步。踩烟头的人多么怒不可遏。
***
“哪有野兽啊?”
格拉茨爵士烦躁起来。车子又惊跳了一回,汉斯再次拿出双筒望远镜搜寻了一遍稀树草原。什么也没有。格拉茨夫妇真的不走运。可怎么能跟这号人说他们运气不好,探险旅行毫无意义,滑稽可笑,根本就无“险”可探?汉斯耸了耸肩:“很抱歉,爵士,我不认为……”
“您不认为什么?”
格拉茨嗓音干涩。
“我不认为我们能找到合适的猎物,至少今天不行。”汉斯说。
他身边传来似笑非笑的咳嗽声。一看,邻座似乎给逗乐了。
“合适的,”格拉茨说,“怎么,您以为我来这儿就是为了捕杀‘合适’的?”
语气轻蔑至极,汉斯骤然色变。
“我对你说过,”格拉茨继续道,“我来这儿,什么都杀。”
最后半句说得咬牙切齿,汉斯愕然。
“比如,”格拉茨又说,“羚羊。”
昨天,有人给他们指了羚羊的位置,西北方向有一大群。可对于猎手而言,这又有什么意义?两人四目相对。
“那是谋杀,”汉斯说,“也不好玩。”
“在您看来,或许是吧……”格拉茨爵士说。
汉斯作为出色的猎手,闻言惊骇万分。
正说着,已望见飞扬的尘土,他们猜到羊群就在那边。格拉茨威严地命令目瞪口呆的男仆将车子朝羊群的方向开去。
他们下了车,潜入森林。汉斯在草丛里搀扶着格拉茨太太,笨嘴笨舌地宽慰她。
“您瞧,”他说,“您真的用不着惊慌。格拉茨爵士什么事也不会有的。羚羊嘛……”
他没再说下去,他不愿告诉眼前可怜的妇人,这个季节的羚羊首要的是求偶和繁衍后代,她丈夫的行为是无耻的屠杀。女人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让他吃了一惊。
“别让他这么干。”她说。
他转过身来。
“否则,他又要开始了。”
她耳语道,低低的声音在绿得化不开的森林里听起来很瘆人,像粗鄙的下流话。
“又要开始什么?”
他听见自己的沙哑、笨拙的嗓音。感觉到女人靠在他身上。
“就像在达豪 [18] 那样。”她答道。
那一刻,他什么都明白了。屠杀羚羊的浑蛋,一口漂亮却喉音过重的英语,筋疲力尽的女人……格拉茨抵制着恐惧、本能和嗜好,压抑了多久?好个纳粹!摇身一变成了格拉茨爵士,像一条狗趁血腥味还没泛上来,退了伍,得以安享晚年,现在又按捺不住,蠢蠢欲动了!这个浑蛋!
汉斯在森林里奔跑。一面跑一面祈祷,听见枪响,跑得更快了。他看到男仆们朝自己走来,绕过他,连看也不看一眼。百米开外的地方,他看见了,看见一个年逾花甲的狂人,淡蓝的眼睛、苍白的头发,他的往昔不堪回首,屠杀过儿童、羚羊、犹太人,扼杀过温情。震惊中,汉斯看见他瞄准了,冷笑着射杀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羚羊倒地抽搐了,眼神惊诧,大概有三十头。
“格拉茨爵士。”汉斯还算有礼貌地喊道。
刽子手转过身,微笑着举起胳膊,骄傲地指指大屠杀现场。
“知道吗,”汉斯说,“我也是犹太人。”
格拉茨的眼里闪过一丝疯狂,反应快极了。汉斯能够击中他,不过是运气好罢了。他死了,一声不吭,不愧是纳粹党卫军。
“投桃报李”
秋日柔和的阳光浸润着英格兰,苹果绿的草地上投下丰特罗伊城堡巨大庄严的影子。熙熙攘攘的游客在卫兵疲惫而警觉的注视下涌向城堡的暗门。快六点了,城堡马上要对这些烦人的观光客关门了。还剩一小队人匆匆游走在二楼宽敞的回廊里。每次碰上爵爷在家,导游总是忧心忡忡、局促不安,不由加快速度。年轻狡诈的阿瑟·斯科特菲尔德趁其不备,闪到一副盔甲后面躲了起来。
他瘦瘦的个儿、红棕头发,讨人喜欢的脸蛋洋溢着快乐,衣裳破旧,却穿出难得的雅致。他在藏身之所一边喘气,一边暗自庆幸。弗兰斯·哈尔斯 [19] 的小幅画像唾手可得,就在人家指给他看的地方,在走廊尽头、铺护壁的大门对面。只要再过一会儿,待天黑折回来,将画取下,随便找扇门溜之大吉。他似乎在这座倒霉的城堡里走了好几公里,真想不通,什么样的疯子还住在这里。
丰特罗伊爵爷第三次点起雪茄。平日里红褐色的脸这会儿变成了朱红,容颜永驻的妻子费伊·丰特罗伊望着他,半喜半忧。晚餐仿佛永远都结束不了,这个拜伦来得真不是时候,偏偏赶在打猎的前一天造访。虽说他对她的激情炽热,但也不能作为不合时宜拜访的借口,比不合时宜还要糟,因为可怜的杰弗里醋意正浓,心情坏透了。丰特罗伊爵爷一向爱吃妻子的醋,也常常在理。现在她已过不惑之年,甚至据闺蜜透露已经五十出头了,可他一看到有美男子在妻子身旁转悠,还是忍不住吹胡子瞪眼,血红的眼珠滴溜直转。他怒气冲冲地把雪茄摁在烟灰缸里,拜伦预感到事情不妙,舒展开苏格兰人修长的身躯,干咳了一声。
“请原谅,”他的嗓音很尖(弄得费伊不能专心端详他),“请原谅我要先走一步了。我想,明天我们还得早起呢。”
“五点见。”杰弗里·丰特罗伊哑着嗓子说,“您做得很对。”
拜伦向费伊和她的丈夫弯腰行礼,然后朝主楼梯走去,脚步有些忧伤。费伊下意识地目送他,却听见杰弗里喊她,惊跳起来。
“我猜这位也讨您欢心啊。”他说。
“瞧您说的,亲爱的,”费伊说,“我们听那群人在走廊里跑来跑去一整天了,累坏了。还嫌不够呀?”
“有了那群人,才有钱为您买帽子、付旅费,”杰弗里提醒道,声音尖刻,“我的祖先每周四都被这些乡巴佬看来看去的,都是您异想天开。这会儿又来了个傻大个拜伦,跑到我家里给您送秋波。”“见鬼!”他喊道,“真见鬼!您别想在我家里给我戴绿帽子!”
“嗨,”费伊平静的声音继续说道,“别再说下流话了,杰弗里。该睡觉了。”
她站起身,丰特罗伊爵爷晃着臃肿的身躯也立马起身,跟她进了走廊。走了好几里地,终于来到她门前,她转过身,一脸天真地望着丈夫。
“杰弗里,您要不要搜查下我的房间啊?”她问道。
她真想笑。但与此同时,她注意到杰弗里背后有个东西,似乎是墙上的一块白斑吸引了她的目光。“好像少了什么,可究竟少了什么呢?……”她刚要张嘴,杰弗里已经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推进了房间。
“请原谅,”他说,“可今晚我打算睡个安稳觉。明早五点我和拜伦去打猎的时候再来开门。”
说着他锁上了房门。她听见沉甸甸的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吱嘎作响。
***
一进她的私人套房,首先是一个阴暗的衣橱,然后是一间气派的哥特式房间,唯一的亮点是醉人的乡野风光,能望见萨斯克斯 [20] 的丘陵。这可不是杰弗里第一次把她锁起来,她忍不住觉得好笑,因为这次真的没必要。她褪去衣衫,换上喜爱的丝绸睡衣,开始在镜前梳理红棕色的头发,岁月流逝,她的秀发依然那样红。她看着自己光洁的牙齿、英国女人特有的细腻肌肤、修长健美的酮体,对自己微笑了。突然,她停了下来,梳子举在半空。她想起来了:“没错,走廊里少的正是弗兰斯·哈尔斯的小幅画像。”她确信无疑!一定是哪个游客顺手牵羊,可是有管家戈登盯着,那人是如何将画带出城堡的呢?“算啦,”她心想,“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损失……”想到这儿,她笑得更开心了。风刮得窗帘噼啪作响,她这才觉得有些寒意。埃德蒙·布兰德乌送来的马海毛毯子搁哪儿去了?那条毯子很轻盈,看上去像天鹅羽毛织的,是埃德蒙送的,还是皮耶里诺送的呢?想不起来了。大概放在衣柜最底层了,再也不会打开的那层,于是她飞快地朝衣柜走去。
她打开柜门,与阿瑟·斯科特菲尔德撞了个正着。他在柜门和罩子里憋了太久,喘不过气来,一下子跌进了她怀里,并且因为卫生球的刺激,猛烈地打了四五个喷嚏。他心想,真倒霉,为了躲避看守,鬼使神差跑进有人的房间,这个女人二十年都没开过橱柜,偏偏这会儿来开!她要是大喊大叫起来,他就只好溜到黑黢黢的走廊里,他不熟悉地形,难免被卫兵擒住。这是阿瑟第六次入室盗窃,前五次都很顺利,因此觉得太不公平了。他一边打喷嚏,一边等着凄厉的叫喊,或是必然的哀求。可他似乎听到一个乐呵呵的声音说“上帝保佑你!” [21] ,立刻止住了喷嚏,含含糊糊地应了句“谢谢”,抬起头。
眼前正是美丽的丰特罗伊女士,他曾无数次在各类杂志上欣赏过她的玉照,而此刻他正欣赏着她裸露的玉肩和浓密的秀发。这下可倒霉到家了!竟然撞上了女主人,即便她没有发现画像——情急之下已经被他塞到罩子里了——也会叫来她的丈夫,把他狠揍一顿。他如何为自己开脱呢?此时此刻出现在房里,他能找个什么借口搪塞呢?他敏捷的头脑一片空白。
“您没有受凉吧?”费伊问道,态度很殷勤,“走廊真是阴冷得要命。”
看到他不吱声,她耸了耸肩,笑了。
“那边有火。”她说,“过去烤烤吧。”
阿瑟目瞪口呆,跟着她来到巨大的壁炉前,腼腆地坐在她指定的小板凳上,面朝着她。火苗蹿得很高,把张牙舞爪的影子投在远处的天花板上,费伊的脸颊也略显绯红。她看上去很年轻,虽有些冷漠,却毫无戒心。“她的胆子可不小,”阿瑟想,油然而生敬佩,“不管怎么说,我有可能不是绅士,而是杀人犯,一把扭断她漂亮的脖子。”他冲她微笑,笑得让人放心,还有点护花使者的味道,笑容使他格外英俊。“穿得挺体面,”费伊心想,“虽说瘦了点,但还算是美少年……眼睛和嘴长得不错。”他们就这样相互打量了一分钟,忽然不约而同地开口了。
“我想对您说……”阿瑟说道。
“您在这儿做什么?”费伊问道。
他们都停下来,又惊讶又迷惑,一同笑了起来。费伊接着说:“我是说,年轻人,您这会儿在我房间里做什么?”她的声音悦耳动听。
此时,唯一合理的回答毫不费力地从阿瑟的嘴里蹦了出来。
“我爱您,”他说,“我常常在赛马场、报纸上和各个地方看见您。我太渴望您了,于是不顾一切地跑来见您了。我一定要见到您,并且向您表白我的心意。”
他恢复了自信心,他知道自己巧舌如簧,数不清的女人招架不住他的甜言蜜语。另外,他说此类情话轻车熟路。丰特罗伊女士当然不是豆蔻年华,可是诱人极了,惹得他更加天花乱坠。
“您的花容月貌、婀娜步态和秀发的颜色,还有您的双眼……啊!我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站在这里。”
她看着他,并没有不耐烦的意思,反而露出和蔼可亲的微笑,就像面对一位老友,好像她刚才并没有从衣柜里抓到他。
“您真好,”她说,“费了这么多心思来这里。我很感动。可您还是个小伙子,太年轻了,而我对您来说就是个老太婆了。您还是把我忘了,在有人发现您之前赶快离开吧。”
阿瑟点点头,如释重负,又有些失落。他能碰上这样的女子,这样的态度,已经是撞了大运。若是把画留在原地,脱身回伦敦,跟同伙说事情搞砸了,这样也行。只是他还想再多待一会儿,同这样精致的美人儿面对面在火堆旁再待一会儿。
“我能不能再待一会儿?”他用哀求的声音问道。
可是她摇了摇头,神色坚决地站了起来。
“不行,”她说,“太危险了。”
他也站起身来,她突然停住了,一动不动,用手抚摸他的额头。她站在壁炉前,他看见火光照亮了她透明的丝绸衣服底下的胴体,顿时口干舌燥。
“我的上帝!”她的口气突然加重,“您出不去了……杰弗里,我丈夫,把我锁起来了,一直到明天。”
“锁起来了?”他愕然。
“是的,”她朝紧闭的房门望去,“是的,我丈夫爱吃醋。他明早五点钟出门打猎之前才来开门。”“真是讨厌……”她又坐到小板凳上说,“这些钥匙啊,锁啊,真是烦人,竟有这样的怪癖!”“还是再试试吧,”她又急切地说,“说不定……”
阿瑟过去查看,尽管他撬锁的本领炉火纯青,可他立刻看出这把老古董是不会屈服的。她站在身后,他闻见她的幽香,不由得庆幸丰特罗伊爵爷有这么重的嫉妒心,而这把锁又坚不可摧。
“我无能为力。”他直起身,转过来对她说。
“我的上帝!……”她喃喃自语道,“还要等到明天,我该如何处置您呢?”
他们紧挨在一起,注视着彼此。他感觉到了一阵轻微的眩晕。
“我不能和暗恋我的年轻人过夜啊,”她梦呓般说道,“这不合适。”
可是“合适”这个词被阿瑟的嘴堵住了。他将她搂在怀里,亲吻她的香肩。他年轻的身体修长、滚烫,浑身散发出阳光、粗呢和男子汉的气味。她任凭自己紧紧贴着他,闭上双眼,嘴角泛起朦胧的笑意。
***
第二天早晨五点,丰特罗伊爵爷过来为妻子开门,他心里有愧,所以轻手轻脚的。拜伦在下面等他,大清早冻得直哆嗦。杰弗里爵爷见了他,亲热地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受宠若惊。两人高高兴兴地出发去了森林。“但愿我没有吵醒费伊”,杰弗里一边检查猎枪,一边想。他多虑了,因为费伊一宿都没睡,何来吵醒呢?
***
年轻的阿瑟·斯科特菲尔德躺在她身旁,一丝不挂、温情款款,壁炉里的火已经熄灭,晨曦已透过窗帘。
“你得走了,”她慵懒的声音说,“别再回来。从右边第二座楼梯下去,然后从落地窗出去。”
他坐在床上看着她,他的眼圈黑黑的,她恐怕也是一脸倦容。
“这一夜过得太美了。”他的声音充满朝气。
她伸出胳膊,将他拉过来,温柔地吻了他的嘴角。
“好啦,”她说,“这就算是永别了。拿好你的衣服,到我发现你的更衣橱那儿穿上,赶紧走吧。”
他很听话,倒退着离开,走到外头的隔间,飞快地穿好衣服。他看见敞开的衣橱里,那副小小的画像挨着罩子躺着,他迟疑了:“不拿走真是太傻了。”她还跟他说过,她一点也不在乎这个城堡、这些家具和摆设,她只爱男人和动物。再说,她再也见不到他了。于是他拾起画,朝门口走去。“阿瑟!”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叫喊,他止住脚步,放下画,走了进去。费伊·丰特罗伊坐着,手里拿了个便笺本。她撕下一页,放进信封,封起来递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