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瑟,”她说,“拿着。这里头是几句写给你的话,权当是我对你的一片柔情。你上了火车再看。”
他深受感动,俯下身再次亲吻了赤裸的香肩,转身飞快地离开了,顺手取走了赃物。
他没有撞见任何人,也很信守诺言,直到上了灰蒙蒙的火车才拆开信封。
丰特罗伊女士的字体纤长又肥大,龙飞凤舞,不过总算还看得清。阿瑟读了信。信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请注意。画之真伪同你对我的激情不相上下。(我也隔三岔五需要钱……)良宵醉人,千金难买……两清了?”
署名“费伊”。阿瑟·斯科特菲尔德先是震惊,而后独自在车厢里笑起来,笑得又爽朗又迷醉,引得静静的旅伴们都转过身来看他。
把握“时机”
她打开电视,在沙发上蜷起双腿,半闭着眼。这个姿势他曾称之为“猫式”,此刻在他眼中却成了装腔作势。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羊毛套衫,软和极了,一眼就看得出。雪白修长的脖颈从领口伸出来,优雅极了,颈上点缀着金黄的麦穗,越往上越浓密,渐渐成了一捆的麦子,最后将惹人怜爱的小脑袋包了起来。“她有天鹅的颈项、母鹿的眼睛……”面对纤纤玉颈和秋水般的明眸,他颤抖得还不够吗?谈起她的脖子、脑袋和纤细的手腕,他甚至说过“血统”之类的蠢话。他觉得情妇有“贵族气”,并且大言不惭地说出来,一点不觉得这个庸俗的字眼多么可笑,他像关注水晶和名花那样关注她。是的,他曾像冒充高雅的贴身侍卫,或甘为奴仆的假绅士,都是一回事。后来他羞愧难当,因为他认为,体现自身品位的不是对象引发的钦慕或蔑视,而是对象本身。他以鉴赏的眼光爱他的情妇,就像别人爱钱或艺术。他很瞧不起自己,居然在如此自由、露骨、并不体面的情感上加些矫揉造作、庸俗的字眼,想把“爱情”这样血淋淋的东西围上金色的纸和饰带。他爱她的谨慎、没有坏心眼、不斤斤计较且没有粗鄙的感情。他爱的是她避免做一些事,是她的自制力。可是在他眼中,除了疯狂的爱,还有怎样的爱更得体呢?多少次!啊,多少次,他宁可爱她的背叛、愚蠢和堕落!至少,他能由此懂得不幸和幸福,尝到蔑视自己的滋味!另外,他可能早已知道了今晚如何一刀两断。
她伸直了腿,黑色紧身裤将妙曼的身姿显露无遗。在这一点上,既是她玩弄了他,也是他愚弄了自己。每天夜里,他怀里的女人就变成了泼妇、女奴和疯子,活脱脱一个荡妇,而早晨醒来,他惊奇地发现优雅、矜持的女人又重现了。“冰下之火”,他心想……他怎么就从这样的陈词滥调里萌发出爱情?怎么会沉醉于如此张扬的双重性,甚至动情?一个白天称“您”,晚上称“你”的女人,是怎样的双面娇娃?时而冷若冰霜,时而热情如火,判若两人。然而,他竟有了快感,还自以为是最精妙的快感,和她在一起,为她扮演热衷上流社会的男性交际花,因为她从未当他是平起平坐的人。没有人会古怪地蔑视爱自己的人,也没有人会让自己爱的人不男不女。错了,大错特错!即便情色的场面没有搅乱他的内心,可每当遇见经验老到的朋友,他总是说“待会儿见,亲爱的”,现在一想起这话脸上就火辣辣的。在马里弗 [22] 体的风雅言词掩盖下,他蒙受了怎样的羞辱,参与了怎样自命不凡的闹剧!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这样,他爱过,也被爱过,依然热爱爱情,怎么会把自己糟践成古怪庸俗的可笑之人?
“您喝点什么?”她抬眼看了看他。
“我自己来,你呢,你想喝点什么?”
“你”字像在挑战,可一出口,他便觉得自己可笑,脸红起来。不!还不如用“您”打掩护,优雅冷漠、玩世不恭地撤退!既然没有别的办法体面地离开两年来与之打得火热的人,不如撤退,至少心里舒服些。她听了没有反应,也没有回答。他从容地为自己调酒,把已然陌生的调酒器放在陌生的酒柜里,然后走向路易十六风格的圈椅。他在这个熟悉并且珍爱每个角落的房子里迷失了,当他看到电视上政客虚伪又熟悉的脸,几乎如释重负。他看着这张脸,有些同情,甚至懊悔。他在心里对政客说:“我一想起来,就觉得老兄你可笑、自以为是,还粗俗无礼!你真的很像白痴,没心肝,表面上自高自大,其实内心怯懦!瞧,我情绪激动的时候,还应该钦佩你……”转而又对自己说:“你倒是很像他。”他伸直了腿,把手搁在扶手上。养精蓄锐。他的身体疲惫得要睡着,像个保持童贞的小男孩。几个小时之后,一刀两断,毁灭了不曾有过的爱之后,他的身体将独自躺进两层被单之间,清新、无拘无束。
“真荒谬,不是吗?”她说,“所有政客的话都一个样。”
他点点头,又一次赞成她的话。他从不反驳。她说话的腔调既冷漠又嘲讽,别人不敢反驳。她看似随时准备放弃自己的观点,其实并非如此,她固守着一己之见和个人经验,她的生活准则更接近《高勒米罗》 [23] ,而不是《圣经》。她慵懒的声音,略显无精打采,言之凿凿,掩盖着内心的恐惧和随之而来的冷酷。是的,她害怕:害怕受穷,尽管她很有钱;害怕变老,尽管她很年轻;害怕暴露真面目,尽管她到处展示的优雅与不羁之下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光鲜的外表下,没有什么龌龊的回忆。不过是横刀夺爱,抢了闺蜜的男人,或是精于算计、一毛不拔,要么就是伤了一两个人的心……最最严重的也不过是在特洛卡代罗 [24] 喝得酩酊大醉,玩金拉米纸牌的时候作弊。
所以他离开之后,她经受了最初的愤怒和虚荣心受挫,一定会害怕,直到找到另一个人填补空缺,她害怕成为孤家寡人。她曾形单影只,也可能永远孤独下去,并且在孤单和恐惧中告别人世。她来到世间的第一声啼哭,不过是自私的新生儿残忍、尖刻的呐喊……我们很难想象这类女子的童年。他突然醒悟,回想起她讲述的童年——那些故事不过是为了炫耀花园、草坪、出人头地的舅舅,还有网球拍。现在他想起来了,所有对英国式平静的往昔生活的描述都发生在大吵大闹之后,她似乎想把阴森可怖的事件变成色彩斑斓的埃皮纳勒版画 [25] 。对于她这种人,童年是骚动的,暮年是下作的,即便她对两者一无所知。他甚至记起她谈论第一个情人的时候,他多么吃惊。他曾以为吃惊是由于看到情妇楚楚可怜、纯洁无瑕的样子。他并不知道其实是因为无论她夜里如何放荡,在他眼里,她永远是处子之身,或者从来都不是。
“您今晚有什么安排?”她说。
他很想干脆利落地回答“离开您”,不为别的,就想看看漂亮的脸蛋上安详、含笑的表情和赞同的神态会起怎样的变化。假如他提议看戏,去海滩或是做爱,她一定会满口答应。甚至为他的奇思妙想喝彩,还会说,虽然点子有些古怪,可正是她酝酿了一下午的计划。事后,她还会振振有词地要他相信,这个房间、这片海和睡皱的床单全都出自她的创意,而他不过拾人牙慧。同样,如果他整晚插科打诨、贫嘴饶舌、活力四射,她就跟着大伙笑一通,回到家,宽容地说:“你玩得很开心,不是吗?”言下之意,这个愉快的夜晚是她的恩赐。因为她本人并不擅长逗笑,别人滑稽她就笑,别人有好主意她就鼓掌,别人在床上把她伺候舒服了,她就大喊大叫。但她本人既不能让人开怀,也不能发人深省,如果说她带来愉悦的话,那实在是因为人类的生理结构无法回避快感。突然,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异国的沼泽地里行动迟缓、厚实笨拙的蜥蜴类动物,眼神不济的头上顶着一只高声怪叫、令人沮丧、色彩夺目的鸟,它吃个不停,只吃它们的承载者搜集起来的食物残渣和烂泥。它能够毫不费力地另找一只鳄鱼或河马作为栖身之所。它的羽毛很美,嗓音也很够尖锐,因此没有动物害怕它贪婪、无休止的啄食。
“我不想出门。”他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她微笑着,飞快地扔给他一个精致小巧、扁平的打火机,是他新近送给她的那个。他接住了,不动声色,打火机冷冰冰的,就像没在手里暖过似的。仿佛金银接触到这只优雅而冰冷、没有血色的手时,不再承担导热或传情的角色。这是他的打火机、他的沙发、他的房子,这些都是他的东西,这是他的身体。他花了钱,却丝毫没有主人的感觉,但他并不在意。真正折磨他的是:他珍视这一切。
屏幕上一对男女正在亲吻。俊男靓女,演员应有的美貌。女人的手紧紧抓着男人的脖子,仿佛无比温柔、感激,沉醉于某种疯狂又珍贵的东西。看到这里,他突然被深深感染,晕眩又伤感。喉咙里像塞了一个球,堵住了颈部的血管,使血无法流回心脏,心也无法跳动。他孤独、贫穷,又冷又饿又害怕,没有年龄、姓名,没有未来,也没有朋友。他赤身裸体,为温情颤抖,就因为电视荧屏上模式化的女演员亲吻着一个平淡无奇、专扮小生的男演员。只要他说上三个字,坐在身边的女人很可能会把自己脱光,双手在他身上游走,爱抚,挑逗,对他说些言过其实的话或是谎言,“我爱你”,然后扑上来咬他的脖子。完事之后,他只会更加孤独,颤抖就会变成刚好能控制的牙齿打架。他看着她。她注视着眼前这对如胶似漆的男女,露出略带轻蔑的微笑,意思是说这很让人痛心,可爱情就是这样。
“可是,”他想着想着突然害怕起来,“既然她这样轻视爱情,为什么还要做爱、谈论爱呢?她有什么权利借用那些言语、动作,甚至令人心碎的面具?”想到这儿,他便有了打她的冲动,就像打造假的人。她曾信誓旦旦地对他说,在遇到他之前,她从未爱过,当时他傻乎乎骄傲得不得了。那时的他蠢得不可救药,还自鸣得意,竟然看不到这句话的后果。要知道,即便之前她真的没有爱过,那么在他之后,她就不会爱别人吗?此外,与他在一起的时候她也不会爱别人吗?他知道她曾是别人的情妇,看到她轻而易举地抛弃另一个投入他的怀抱,心里还很高兴。他曾经以为爱情就应当包含无所畏惧的残忍,这也是她当时鼓吹的,他曾把快刀斩乱麻的速度视为爱情的魅力,称之为激情,其实不过是背叛。爱情的叛徒!就是这个词!她是叛徒,从一个荒漠到另一个荒漠,把周围的一切,睫毛、脸庞、绒地毯,甚至晨曦,都变得干燥、冰冷、黯淡无光。那个男人后来撞死在一棵梧桐上。他还记得自己委婉地告诉过她这个消息,因为他有一条模模糊糊的基本原则,一条愚蠢的原则,那就是要想触及他人的皮肤,要想直接把气吹进别人口中,要想让他人眼里泛起快乐或悲伤的泪花,总是要在他人身上留下自己的皮肤、气息和目光。她听了没有抱怨,只微微耸了耸肩,扭过头去,他还以为是出于羞耻心。她甚至说是运气不好,在她看来,这个男人被她甩了、不久后汽车方向盘失灵都是时运不济。她与这个英年早逝的生命毫无瓜葛,同这段爱情故事、致命的车祸都毫无关联。他冷不丁打了个哆嗦,似乎车祸并没有发生,似乎他一旦离开她,便会丢掉性命。“好一位年轻的命运女神 [26] 。”他正出神,却看到她伸手取来一块刚开始织的精细彩色挂毯,皱了皱眉头,有条不紊地动起了修长、尖尖的指头,简直是个讽刺。这条现在没用、将来也派不上用场的挂毯多有象征意义。简直无法想象她为某人织线衫、帽子、钱袋,或任何其他东西。他从未见她递过面包、拉过门,或是为别人点过烟。适才她把打火机扔过来,不过是以炫耀的方式让他记得这也是她恩赐的礼物,同意借他一用,让他记住这是他因为爱她,在珠宝店花大价钱选的。她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无偿奉献。在她眼里,他相对于几百万饥肠辘辘的中国人唯一的优势在于兜里有几个钱,付得起马克西姆豪华餐厅的账单。
她低头看着挂毯,眉头紧锁,似乎被技术活儿难住了。她收了针,绕起羊毛线团,柔顺地把活计放在面前。“她满头金发,黄得难以置信。”他正想着,她转过身来,开口了。
“您知道,”她说,“西里尔……他爱我,我要离开您了。”
话音未落,他犹如万箭穿心,悲伤至极,他想呕吐,想死命拽住她的裙袍。金发最后一次火焰般照亮了他即将到来的生活,那就是——地狱。
泪洒红酒
一小时……我只等一小时。迟到一小时,这是女人所能容忍的极限。起码像我这样的女人。幸福的已婚女人,美人,公认的美人,美得叫人想入非非。一打男人垂涎三尺,其中半打我能叫得上名字。这样一位戴漂亮帽子、穿狐皮的女士,在巴黎广场的长石凳上坐了半个钟头,等一个姗姗来迟的男人,真是可怕,简直难以想象。荒唐透顶。我花容月貌、气质如兰,是众人的梦中情人,却荒唐可笑。一个半小时之后,我还会在这里,只要他愿意,我就把丑陋的帽子踩在脚下,把毛皮衣服扔在石凳上。他要是来,我就在广场上脱光了,跟着他走遍大街小巷。
他要是不来,我就寻短见。我回去亲吻亨利,把帽子放在床上(因为这样会招致厄运),把狐皮大衣挂在衣架上(我天生爱整洁)。然后从盥洗室里取出藏在卸妆水后头的药瓶,把白色的苦药倒在手心,就着温水,一粒一粒吞下去。服用适当的剂量。别太多,也别太少。我不会再让自己滑稽可笑,把事情搞砸了。可笑的事已经做得够多了:爱得可笑,活得可笑,死可要死得有尊严。我已经丧失了幽默感。是的,爱情尚在,并且是大写的“爱”字,但幽默感早已从窗户溜走了。从贝尔纳·法鲁开始,荡然无存。
贝尔纳·法鲁!这名字!……毫无魅力,毫无内涵。尤其当我想起自己是罗伯塔·迪里厄,幸福的已婚女人,美人,公认的美人,美得叫人想入非非……一个并不认识贝尔纳·法鲁的女人。可半年来,我成了瘫软无力之人,还认识了贝尔纳·法鲁。他在保险公司上班,算不上特英俊,也不是特聪明,还自命不凡、粗鲁自私——因为他已经让我等了十分钟了,可我居然爱他。我只等一小时,一秒钟也不会超过。更何况,夜幕降临,石凳变得冰冷,广场空空荡荡。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什么人都可能伤害我,比如这个流浪汉,瘦骨嶙峋、满身污垢,背着布袋子走过来。他也不老,轻轻松松就能把我的脖子拧断。他要干什么?坐在我的石凳上?太过分了!我们的样子一定……我穿着狐皮,他呢,衣衫褴褛!贝尔纳见了一定会冷笑。要是他来的话。
卢卡·迪德旺绰号“灯笼裤卢卢”,他小心地伸直双腿,惬意地舒了口气。他眼神挺准:除了自以为是的蠢女人和她的狐皮,长凳上空空如也。想找一条没人的长凳真比登天还难。自从天放晴了,没有车的居民开始侵占卢卡忠实的、冬天光溜溜的长石凳。他们懒洋洋地一坐就是几个钟头,有亲嘴的,有看书的,更要命的是有时候他们坐在长凳上看孩子,大喊大叫的小毛头斜着眼看他。可现在已经入夜,阴森的街区,硬邦邦的石凳,肥胖挑剔的布尔乔亚没了兴致。除了这个棕发戴帽子的女人。她真的很美。她不停地朝岔路口张望,显然是在等人……让这样的美人苦等,肯定是个大傻瓜!要不是卢卡早早放弃了香车美人,放弃了灿烂文明,早就上去献殷勤了。假如不是这身破衣烂衫,一定能成。三十八岁、衣冠楚楚、心情愉快的他战无不胜,他是六十年代的帅哥卢卡。
他打开布袋,抓起灌得满满的宝贝瓶子,拔掉瓶塞,举起胳膊,却突然停住了。身边的女子颤抖着哭泣,虽没有出声,却抖得厉害,叫人不忍心,卢卡不由自主地把宝贝酒瓶递了过去。玻璃瓶当的一声碰到石凳,女人回过头,卢卡看见了她的脸。一双明亮的眸子在短面纱下忽闪忽闪,四周描着眼线和忧伤,难以抑制的滚圆的泪珠夺眶而出。他们相互凝视良久,一个蓝眼睛,一个黑眼睛,一个哀怨的目光,一个同情的眼神。她回过神来,嘟哝了一句“谢谢”,接过卢卡的宝贝瓶子,喝了一大口,又还给他。眼泪立刻止住了,脸上重新泛起红晕,几乎有了笑意,卢卡再一次骄傲地见证红酒难以言传的功效。
“喝了好点儿了吧?”他说,一脸自豪,他可是酒的忠实消费者。
“好多了。”她边说边从口袋里抽出一条手帕。
她擤了擤鼻子,声音响极了,把自己吓了一跳。她抱歉地瞥了卢克一眼,可他绅士派头十足,喝着酒,除了血管里红酒的美妙歌唱,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什么牌子?”她问。
“这我可不知道。”卢卡用袖子抹了抹嘴巴,“反正有13度。从朋友多贝尔家拿的。您还想再来点吗?”他彬彬有礼地劝酒,但并不热心,因为说实话,他还指着这瓶酒过夜呢。
“不,不喝了,谢谢。”棕发女人很有分寸地回答,“不过喝完之后精神好多了,真的。刚才的确要……”
她既然隐晦地提起掉泪的事,卢卡就问缘由:“您是有什么烦恼,还是被人放了鸽子?”
“我想我是被人放了鸽子。”她说,“都快一个半小时了……”
“这家伙真是笨蛋,”卢卡斩钉截铁地说,“粗鲁的笨蛋,您允许我这么说的话。”
“……可我最多等一个小时。”她接着说,语气很坚定,“我发誓。六点差一分,我就起来,回家去……就这样。”
“我要是您的话……”卢卡说,“我就……嗯,然后!……”
他含含糊糊地挥了挥手,脸上露出沉思的神色,罗伯塔觉得他“还挺帅气”。
“您要是我,会怎么做?”她继续说。
“这与我无关,”卢卡说,“但我也坐在石凳上等过女人,每次都要等上一小时十五分钟以上,最后还没个好结果……我是说我自己。”
她盯着他看。
“不然呢?……要是您提前离开的话?”
“我要是提前走了,那就是我有理由这样做。”卢卡也盯着她看,“她们立刻就能明白,马上就会回来。”
两人都陷入沉思。罗伯塔和卢卡就像一对哲学家老师和学生。她看看自己的脚,又望望岔路口,似乎不经意地把手伸向卢卡。他顺从地把酒瓶交到她手中。他觉得对她负有责任。他忧伤地看她喝了一大口,用昂贵的毛皮袖子抹了抹嘴巴,和他动作一样。
“那她们追上来怎么办?”她犹豫着说。
“那时我已经到家啦。”卢卡忍不住笑起来(他想忍住,因为掉了三颗门牙,在新俘获的女人面前这实在难堪)。“克罗皮内特在家呢,她爱我。”他言简意赅地说道。
“那么……”他打了个含糊的手势,意思却再明显不过了,他是想说:“我一到家,暖和了,就可以和克罗皮内特……”罗伯塔听了,脑海中浮现同样的念头:“我一到位于保尔—都麦街的家,暖和了,就可以和亨利……”
她缓缓地站了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真是个好女人,”卢卡心想,“长得也俊俏……”
“我走了,”她说,“回家去。”
“还没到时间呢?”卢卡的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
他心满意足,又觉得这事儿很滑稽。他打算待在原地等那家伙来,看看他究竟什么模样。他决心把握机会。让这样明眸善睐的女人落泪,是要付出代价的。
“是的,”她也笑了,“还没到一小时。不管他了,我……再见,先生。谢谢您的……谢谢一切。”
她打了个手势,像是指卢卡,又像在指酒瓶,倒让酒的主人警觉起来。可她已经俯下身,把温暖的手放在卢卡的手上,轻轻握了握,转身走了。她消失在岔路上,不一会儿来了个气急败坏的年轻人,卢卡心想:“她走得可真及时。”接下来的半小时,男人一直在他身边跺脚。
贝尔纳·法鲁的的确确是被堵在半路上了,所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但他从未想过为迟到向她道歉,也从未想到罗伯塔会弃他而去,等待他的竟是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独自坐在长凳上发笑的流浪汉。他先是气恼,后又疑惑,当然很快就升腾起了爱情。可惜罗伯塔再也不会等他。只有上帝知道,为什么罗伯塔不爱他了。
舞台音乐
晚会临近尾声的时候,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这首曲调,美极了。于是他躲进更衣室,在地址簿上写下了前面几小节:1—3—7,7—6—5……他首先想到的是钢琴,但开头几个音符有一种欢快、无拘无束的感觉,钢琴还不足以诠释。他一边吹曲子,一边解鞋带,把刚才阿妮塔在汽车里发脾气的一幕抛到了九霄云外。
“你在听我说吗?我不指望你听见,可你究竟有没有在听?”
阿妮塔转身望着丈夫,脸上带着自以为半是痛苦、半是嘲讽的神情。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在夏日的晨曦中,鼻子泛着油光,几道皱纹一览无遗。如此缺乏想象力,比平时更可气。“缺乏”这个词不准确,因为有时她的想象力过剩,但仅仅表现在一件事上,那就是跟丈夫闹腾。
阿妮塔像鸟儿筑巢一般,把一些鸡毛蒜皮、毫无关联,甚至相互矛盾的事奇迹般地累加在一起。算完了这笔账,她就找机会得意扬扬地向丈夫表明,这些都是他肤浅、冷漠,甚至假装高雅的证明。
“我听着呢。”他有气无力地说。
其实,他需要的可能是爵士乐的速度:先低音提琴,后羽管键琴,或者班卓琴……
“不明白!我真不明白。或许我是个白痴……”
“有些可能性不提也罢。”路易飞快地想,心里乐呵呵的。但他当即拉下脸,像大理石一样冰冷,甚至有点怒气冲冲,就好像阿妮塔假定自己是白痴属于故意找茬,扰乱严肃的谈话。
“我也不明白,”他说,“但是今晚不是跟平时一样嘛……”
她拖长嗓音得意地“哼”了一声,大大咧咧地坐进他对面的圈椅,两手平放在扶手上,目光坚毅。这眼神说明她不是简简单单地发脾气,只要他躲开就行,而是没完没了的理论。他叹了口气,一边点烟,一边惬意地活动活动脚趾头。
“……我可怜的路易,你说‘今晚跟平时一样’。那就是不好也不坏:一无是处。一群冒充高雅的家伙能带给你什么?”
自从去年路易在好莱坞获奥斯卡最佳电影配乐以来,巴黎社交界的确有人为他庆祝,他本人也乐在其中,天真地享受多年来苦苦期待的奢华、殷勤和追捧的氛围。“他们苦苦期待”,他真挚地想,因为安妮塔在她称为“艰难岁月”的那些年,常常抱怨生活。如今,她却对曾经极力想要的东西不屑一顾,他觉得这样的变化有些唐突,也有些偏执。她是个漂亮女人,衣着也光鲜,并且很爱打扮。路易就弄不懂,她哪来那么多怒气,越来越轻蔑。她又说:“你不知道你的漂亮朋友劳拉·科诺跟我说了什么吧?猜猜看……”
“我就是想破脑袋也猜不着。”他的口气很坚决。
“我希望你猜不着。她居然跟我说:‘我的小阿妮塔(她尖着嗓子,声音很可笑,完全不同于劳拉·科诺漂亮的嗓音),我嫉妒您的不是路易眼下的成功,而是你们的艰苦岁月,因为和创造者生活在一起该是多么美妙的事……!至于金钱上的烦恼嘛……啊……!”
最后这句说得尤为夸张讽刺,路易禁不住想提醒她,无论如何话本身没有错,同时他还有种更残忍的冲动,想对她说,劳拉·科诺一点儿也没说错,那段艰难岁月正是他们爱得轰轰烈烈的日子:五年里,他疯狂地爱着阿妮塔,如胶似漆。如果说富裕日子刚刚开始,他的激情就降温了,那并不是他的过错。他成功了,洋洋得意,近乎愚蠢地向她献礼,她应当分享成功的喜悦。然而,她表现出冷漠、轻蔑的女知识分子做派,成了另一个女人,他既不认识,也不想娶这样的人,甚至懒得跟她说这些。他一心想着躲避、逃避、逃离……
她加重语气,质问道:“你就不吃惊吗?富得流油的蠢鹅竟然拿我们的苦日子寻开心,你一点儿也不吃惊吗?哼,劳拉·科诺还真是说不得啊……”
“你胡说什么呢?”他烦躁地扭过头来说。
这一次,她恰恰说对了:他喜欢劳拉,尽管她穿水貂皮,但他还是希望运气好点,能很快成为她的情人。晚会上,她还冲他微笑,笑得别有意味,紫罗兰的眸子衬着如花笑靥,连比他更低调的人见了都知道有戏。这两年,桃花运纷至沓来,他也享用过三四次,却做得天衣无缝,阿妮塔的旁敲侧击也只能落空。于是,他一脸无辜地耸耸肩,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朝浴室走去。阿妮塔的声音追过来,直到他在镜子前站住,镜中的男人三十五岁,略显疲惫,稍有些发福,但头脑聪明。
“我想你是不耐烦我了吧,”阿妮塔的声音在卧室里响起来,“可我要是不对你说真话,谁还会告诉你呢?你需要……”
“这个,那个,等等……”他边想边重重地拧开水龙头。1—3—5,1—3—2……没错,曲子很有魅力,一种放荡不羁的快乐,能用小调来写,甚至可以加上小提琴,而不会降低欢快度。肯定需要一只庞大的管弦乐队……他会请让—皮埃尔加快一些配器的节奏。
他拿起一支牙膏,挤出一段,停住了。镜子里,阿妮塔的脸出现在他身后,气得发白,像是因为愤怒而扭曲。他愣了一下,心想这个陌生女人是谁,哪里来的悍妇胆敢挡在自己和音乐之间。她上前两步,戴戒指的手按在水龙头上,粗暴地关上。他看见白嫩的手上关节通红,戒指的蓝宝石璀璨夺目。这是两个月前他送的结婚礼物,他们已经结婚十年了。当初说好同富贵、共患难,可谁都没有料到,福兮祸之所伏。
“我跟你严肃地谈话,你总该看我一次吧……”
她靠在旁边的洗脸池上,有些喘不过气来,两人在镜子里像敌人一般对视。更确切地说,她像对待敌人一样注视着他,弄得他很不自在,如此迫近的怨恨令他惶恐。“冷静,”他想,“冷静。”他重新打开龙头,缓缓地,水没有飞溅,他把牙刷搁到龙头下,动作慢条斯理,甚至过于拘谨。
“你已经说了不止‘一次’了。”他的声音很温和(有点过于温和),“你不停地跟我严肃地谈话。就不能和颜悦色地说吗?”
她张了张嘴正要反驳,他已接过话头,急促的声音一下子把她镇住了。
“听着,”他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请别再指责我,别再这样。你让我很累,阿妮塔,我烦透了。现在我脑子里有首曲子,两小时以前我就听到了:我听到羽管键琴演奏,听到小提琴,还有竖琴。总之无论你说什么,无论你喊多大声,这首曲子都会盖过你的声音。听明白了吗?”
他感到胸中激昂的情绪汹涌澎湃,他知道很危险,但是难以抑制,许多压抑的怒气仿佛几十个小漩涡把河水翻腾起来。
“有了这首曲子,”他接着说,“出色的话,我就能付房租、车钱,给你买裙子,给自己买衣服,负担日常生活开支,甚至到饭店里同你瞧不起却没有权利鄙视的人吃饭。需要的话,我还能买机票,越来越频繁地离开你,躲得远远的。有了这首曲子,必要时,我还可以再租一套房子,再买辆车,好各过各的,耳根清净。这样我就可以每天晚上安安静静地一边刷牙一边哼歌了!”
从镜子里他看到妻子脸红了,后退一步,泪水涌上来,然后碰了碰他的肩,离开了浴室。他把牙刷放进嘴里,开始仔仔细细地刷牙,心扑通扑通直跳,因为他很怕冲撞别人。他已经隐约看到了枕边的和解,怀着怜悯和苦涩的心情让了步,冲突之后总是和好,但仅仅是表面上……牙龈破了,他漠然地看着少量血顺着下嘴唇淌下。对面惊慌的陌生人突然笑了,让他自己也吃了一惊。1—3—5,4—3—5……有了!这首曲子配得上管风琴。不是基督教徒婚礼上用的乏味僵硬的管风琴,而是无拘无束震动的大型管风琴。他当然会一下子展现动机,不用装饰音,或许用军号音栓作为辅助……他一面吹曲子,一面走回卧室,雄赳赳气昂昂,像打了胜仗的兵。可当他看到战场上沮丧的战败者裹着透明的自尊和睡衣,不禁想:“这是怎样悲惨的战争?”为了安慰她虽败犹荣,他还得拍拍女人的肩膀,于是俯下身去,顺从了床笫之欢。
阿妮塔心里害怕,并且表露无遗,见他躺在身边,一定非常自责,还会想:“这下他可是双重胜利。”(似乎拥抱也是他的胜利。)黑暗中,他觉察到妻子烦躁不安。他竭力像熟睡的人那样有规律、深沉地呼吸,但奇怪的是,越是这样越喘不过气来。他还想咳嗽、想抽烟、想笑,但都拼命忍着。因为刚才阿妮塔的脸表情丰富,完美诠释了欲望更胜高傲一筹。在反抗本能地退却之后,她的身体很快投入到本能的情欲中,黑暗中他们粗俗愚蠢地碰撞。他差点要问她怎么了,为什么这么激动,幸亏立刻就明白过来了。她大喊大叫,浑身抽搐,他偷偷想起劳拉,才没有松了劲。但他依然像节拍器一样呼吸,很快他就可以翻身朝向墙壁,打起呼噜,睡得死死的,谁也不许打搅。他正收紧小腿肌肉,准备翻身,却听见阿妮塔的声音,顿时僵住了。他呼吸短促,因此露了馅,显然是装睡。
“我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阿妮塔伤感的声音幽幽地说道。“有点像《广岛之恋》 [27] 里头女主角的声音。”他出乎意料地想。
他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一言不发,可阿妮塔忧伤温存的声音又说:“别装睡了,亲爱的。回答我……我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在说:“哪一步啊?”
“恶语相向。”
“怎么?怎么?”路易松了口气,他最担心她提起刚才的亲热,但幸运的是,对阿妮塔(和几乎所有女人一样)来说,男人的欲望本身就是爱情的证明,有欲望似乎就有激情。
“怎么?我们傻乎乎地都恼了,没那么严重,”他安慰她说,“好啦,没事了。”
“不严重?……你当真这么想?”
不,他可不这么想,但他不想向她坦白,他想对劳拉,对挚友鲍伯,或者对母亲、门房,除了她以外的随便什么人说。他什么都不想跟她说(尤其是她要求他只对她一个人说的那些——他和她的事,他们以及他们的未来)。
他发现“已经不可能了”,而她正支着手肘,朝他俯下身去,清晨的微光中,他的肩膀和低低地埋在头发里的脑袋黑乎乎一团,一动不动。他闻见淡雅的香水和她身上的味道,还有他们的身体做爱之后温存的气息,他曾以为这就是幸福的气味。一只惊颤的手伸过来,紧紧地扼住了他的脖子,无声的哽咽和剧烈的抽搐使他吃了一惊。“我得和她谈谈,”他一边飞快地想,一边却排斥这个念头,“我必须和她解释清楚,让她明白,特别是让她重新认识我。”
因为很久以来,她都在和陌生人说话,一个讨厌的男人,路易也不认得,和她一样不喜欢,也无法忍受这个人。她错把假装高雅、冷冰冰的粗人当成了曾经爱她、信任她的快活的路易。而他从未忘记那个可爱欢快的小女孩,她曾经那样真挚,每次他都想与她说话。每当遭到拒绝,他总是又遗憾又震惊,而她似乎获得了一种苦涩的精神满足。或许他们都不再是当年对方心目中的样子,但至少他不否认反而怀念当年的形象!至少,他抱怨的是幸福易逝,而她则抱怨从未幸福过。黑暗中,他睁开眼睛想:“也许正是因为我的的确确爱过这个女人,真心怀念她,才能够离去。而她永远都做不到,因为如果我离开,那是为了更好地怀念。”
阿妮塔的声音还在兴奋地滔滔不绝:“知道吗,路易,有些话很伤感情。留点儿神。不是真心话就别说。”她低沉着嗓子,甚至怒气冲冲地加了一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你明白吗……你在听吗?”
可是他已经没在听了。再也不会了。他重新闭上眼,听见的是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有人骑着单车吹着曲子。
他在想,很快就会有另一个自由自在的人——也许就是他自己,在同样黎明的街道上吹他作的曲子。
第三人称单数
新婚第二天,卢卡·安布里厄就开始为未来发愁。虽然幸福有目共睹,但他愁肠百结,却是另一番心情。他向洛朗斯的父母、全家,向她本人,甚至向从前的追求者保证,会给她幸福。但他没有看到,也没有听到洛朗斯向他的亲朋作出同样的许诺。是的,他没有家人,但他有铁哥们儿,还有温柔的红颜知己啊。可洛朗斯什么都没有向他们保证。难道她听不出卢卡的证婚人玛丽—克莱尔老太太话中有话吗?
“您要好好管教这个臭小子了,是不是,洛朗斯?”她说,“但愿您能让他像个大人……当然,也别太过分啦。”耳尖的人一下就听明白了,不就是说“您要好好照看他。别逼他装出大布尔乔亚的样子,也别让他太把自己当回事儿。要让他幸福快乐,或者说继续快乐下去”?与他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哲罗姆笑着说:“洛朗斯,我把这个老色鬼交给您,真是松了口气……我一不留神就把他落在夜总会好几星期,真是受够了。”他的弦外之音就是:“好好爱他,珍惜他吧,他可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尊敬他,别让他觉得束缚。”
“好,好,我会的。我不知道行不行,但我会尽力的。”洛朗斯笑着回答。卢卡不喜欢最后这句:“我会尽力的。”难道洛朗斯的力量不是无穷的吗?难道恋爱中的女人不是力量无穷的吗?可她是爱着的。想要结婚的是她,强迫家人接受卢卡的也是她,当他提出分手时痛哭流涕的还是她。真不明白她到底图什么:卢卡不过是个小广告商,生意只能算凑合,而洛朗斯的父亲拥有法国最大的面粉厂。是的,她爱他。她准备把“人生最美的年华”奉献给他。但是,这是否也是卢卡人生最美的年华呢?他已经四十五岁了,人生最美好的时光是十六岁庆祝中学毕业会考,明白了“女人”是怎么回事;接着,三十二岁的时候,他邂逅了一生最伟大的爱情,成了家,了解了“一个女人”;最后到了不惑之年,他离了婚,发现了“一群女人”。而洛朗斯才二十五岁,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如果不是第一个情人的话。
尽管她很爱他,但事情明摆着,他的幸福并非她的首要目标(这在坠入情网的二十五岁女人身上很普遍)。可是另一方面,要说她的首要目标是自身的快乐(在卢卡这个年纪的人看来是可以理解的),那倒也不是!根本不是!洛朗斯遵从的是爱情之外的法则,有时,她神色坚毅、沉着地去时装店或是参加上流社会的晚宴,一脸倔强和平静,像是在履行义务。(也许是因为绝望,但她自己尚未察觉。)然而谢天谢地,夫妻之间的义务对她来说算不得义务!家事也用不着她费心,因为一切都由美兰达打理,干得相当出色。美兰达是卢卡的岳母派来的心腹,受福什大街 [28] 的遥控。洛朗斯要到卢浮宫学院上几个钟头课,但这也不是任务。无论是穿晚礼服在雷吉娜家,或是披着法兰绒大衣去珑瓖(Longchamp)购物(她只去那儿买东西,卢卡很头疼),还是套一条蓝色牛仔裤待在家里,待在她在阿尔马 [29] 找到的那所带小花园的大房子里,为什么她总是一脸心满意足的样子?这样的神色只有卢卡看在眼里,其他人既看不见也形容不出(除了玛丽—克莱尔,可她已经去墨西哥了,要去一整年)。人们以为这样的神情是因为生活富足、幸福快乐,或是因为卖弄风情的个性,甚至是出于嘲讽,但他知道,另有原因。她的心态接近自我满足,但又不是,谢天谢地,因为有时她也为自己的相貌和本性感到羞耻(要不然,他就不会娶她了)。
这些阴郁的问题还在头脑里懒洋洋地打转,卢卡已经到家了,他把车子开进来,关上花园的门,朝台阶走去。园丁也是福什大街临时雇的,正修剪花枝。卢卡并不知道花的名字,凭他的植物学知识只认得出虞美人、玫瑰和郁金香。卢卡打园丁跟前经过,赞赏又憨厚地笑了笑。园丁直起身子,他小小的个头,年纪挺大,长得和善,像戏台上的园丁。卢卡心想,岳母雇来的人总是很滑稽,简直像讽刺,不光雇来的如此,亲朋好友、一大家子(当然除了洛朗斯)都像是对布尔乔亚极尽嘲讽的模仿秀。
“日安。”园丁摘掉鸭舌帽。
卢卡想,他应该加上一句“主人”。
“您好,”卢卡亲切地说,“怎么样啊?”
“呃,还行。”园丁有些神情烦躁。
卢卡歪在右脚上站着,用动人的口吻说:“我能帮您做点什么吗?”
“嗯,可以啊他。”卢卡以为听懂了,竖起耳朵。“他觉得这些花好看吗?”园丁问道。
卢卡回头一看,可是只有他们俩啊。
“谁?”
“呃,他啊……”
园丁用沾了泥巴的指头指了指“主人”的方向。
“我?”卢卡惊讶万分,“是的,我很满意,太漂亮了……”
“这个园丁脑子也不太好使。连安静的农活、祖传的手艺都不能消除紧张……”
“我是说……”园丁继续说道,“……要是他喜欢这些花丛,我就替他留着,要是他更喜欢花坛,我马上帮他收拾。”
卢卡将身体重心挪到另一只脚上站着,迟疑了片刻。
“听着,”他轻柔地说,“您……您是在说我的话……我,我都喜欢,什么样的花都喜欢。我不是很喜欢花丛,不过还是由我太太决定。您可以问问她的意见。”
说完,他转身走了。园丁戴上帽子,嘴里嘟哝着:“那好吧,明天我问问他太太……”
卢卡笑了。要不是洛朗斯正把自己关在浴室里,他真想立刻告诉她。十分钟后,她从浴室出来,热情地亲吻他。他们到她的朋友家吃晚饭,朋友是些美国人,惹人厌,但很时髦,卢卡还指望向他们兜售一项了不起的广告策划。直到晚上睡觉的时候,她一丝不挂地挨着他,他才有机会说说园丁的事。
“哦!”她慵懒地回答,“菲利贝尔?可怜的菲利贝尔……”
“这么说,他叫菲利贝尔?”卢卡兴奋地说。
“他从乡下来,我让她妻子跟他解释了,他同我们说话得用第三人称,可惜不太成功:硬是把‘先生’、‘夫人’说成了‘他’和‘她’。”
“哦,原来如此!……”卢卡说,“你为什么坚持让他用第三人称跟我们说话呢?”
他漫不经心,没话找话,只是为了留住洛朗斯,云雨之后,他仍非常友好地搂着她的身体。
“妈妈说了,”洛朗斯答道,声音晕晕欲睡,但不乏女儿的自豪,“你要是想自己洗碗,只要对镜子里的你发号施令就行;但要是花钱让别人来做,可不能让他‘你呀我呀’地指手画脚。”
“他说‘你喜欢郁金香吗?’和说‘先生喜欢郁金香吗?’……”卢卡刚说了半句,她就睡过去了,打起了小呼噜。
他也睡了,但心里不痛快。他讨厌诸如此类看似有理的名言警句,不管是否出自母亲之口,洛朗斯都信手拈来,以掩饰自己的毫无诚意。
***
几天后,卢卡早已把园丁抛到脑后。园丁低着头,结满老茧的手揉搓着贝雷帽,过来替他打开车门。卢卡看见他倒吃了一惊。
卢卡刚同一个毫无品位的制造商磨了一整天,他没好气地瞥了一眼可怜的男人,男人弓着背,低眉顺眼。卢卡努力让自己和善些。
“怎么样啊,亲爱的菲利贝尔……(他奇迹般地想起了园丁的名字),一切都好吧?这里马上要变漂亮啦。”
“她没有跟他说吗?”
戏剧化的夸张语调令他的问题更加晦涩难懂。简直就是:“安德洛玛克没有告诉他埃克托已经死了吗?” [30]
“她没有对他说……唉,她没有跟我说什么?她是谁啊?夫……我太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