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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弗朗索瓦丝·萨冈/译者:孔潜 当前章节:156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4:10

卢卡涨红了脸,他自己也差点说“夫人”。

“是的,是他夫人,”那人说起来倒是很顺嘴,人称变换一点儿也不困难,“她什么都没对他说吗?”

“没,”卢卡谨慎地回答,“没有。”

“好吧,但她应该说的,”园丁继续道,语气出乎意料地威严,“因为他要是不把土全都换掉,这个春天可什么也看不成了。我就只能在这块肥田上给他种些常青藤了……”

“那好啊,请帮他换掉吧。”卢卡说完,憋不住大笑起来,赶紧跑开了。

他回到洛朗斯的房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告诉她为何发笑,可她听了非但不笑,反而厌烦起来。卢卡立刻止住了笑,发现妻子紧绷着鼻孔和嘴唇,那一刻像极了她母亲,令人望而生畏。

“没什么可笑的,”她说,“你知道,我费了很大劲儿,美兰达也是,才教会这些人懂点礼数……要不是看在他妻子厨艺精湛的分上,我早把这个蠢货撵出去了。”

“行啊,就撵他走吧,”他笑着打趣,“这下好了,礼拜天我可以自己修玫瑰枝了!”

“你还要脱了外套,放一箱红酒在台阶上,是不是?好让邻居都听你信口开河是不是?”

“不,不,你……”卢卡一下子张口结舌,“你这是怎么了?……”

不一会儿,她焦躁不安,哭了起来,又激动又伤心,于是两人又在枕边和好如初。但卢卡的耳边已经敲响了丧钟。他恍然大悟。所有问题的症结在于:洛朗斯喜欢冒充高雅。

***

几个月后的一天,卢卡到家时天都黑了,因为已经到了十一月。屋里黑漆漆的,只有厨房的灯亮着,卢卡轻轻吹起口哨。他得把房子卖了,一个人住实在太大。经历了几个月的相互折磨,“一个人”已经变成了“快乐”的同义词。啊!福什大街!这个名字可不敢大声……

花园里那个冒冒失失的家伙也在,每逢星期二、四、六他都来。这会儿正毫不费力地松土。洛朗斯走后,他也仿佛变年轻了。

“他回来了,”他对卢卡说,“瞧瞧这个!他会不高兴的……我把她的秋海棠拔了,他不喜欢秋海棠,我还把日本苹果树也连根拔了……得另外买两株新的,不过不要他出钱……”

“没关系,”卢卡说,“他会付钱的。”

“我还是想啊……估摸着,他会生气的……日本苹果树值很多很多钱呢!我琢磨了一下午:‘他会怎么说呢?’……”

他跟在卢卡身后,一直走到台阶前,激动地喊:“玛尔特!他回来了!”

房间里弥漫着烤鸡和雪茄的气味。昨晚,卢卡和朋友们玩牌很尽兴……

“这么说,他肯定不会怪我咯?……”菲利贝尔还不放心。

“这个好办,”卢卡掷地有声,“他要敢废话,您跟我说,我立马叫他滚蛋。”

他转过身,望着不知所措的园丁,又说:“我说的不对吗?……别让他们来烦咱们,让他们都一边待着去……”说完,他哈哈大笑,独自走进寂静雅致的豪宅。

永远的早晨

我叫妮可拉·蒙塔涅,不过大家都叫我戴尔菲娜。这是我给自己取的名字。我在一家大型女性周刊——《视界》的新闻组上班。二十五岁,相貌端庄。并且,懂得“打扮”。这方面,不用担心。既不羞怯,也不冷淡。充足的薪水,健康的身体,开明的父母。单身。只有一次差点结婚:和让—卢。他那时也在《视界》上班,莫名其妙死于一场荒诞的空难。我同他很合得来,亲密得有伤风化。不过在我们那个年代……总之,他死的那天,我肝肠寸断,想要自杀。要不是因为痛哭一场,筋疲力尽,差点就成功了。后来,朋友们赶来了,因为怕我做“傻事”。遇到这种情况,大家都这么说。两年前的事了。现在偶尔有人(不合时宜地)提起,我都心不在焉。而床头,他的相片已经褪色。

我没有明确的政治观点。我借用了马克的,有点儿左。马克也在《视界》上班,长得像《法兰西晚报》上的杰拉尔德·诺顿 [31] 。他算是我的未婚夫。大家常说:“你们两个,好了那么久,一定会结婚。”他也这么认为,我也是。我不想失去他。

谈论自己很难。从前我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不管怎么说,我的生活既不沉闷,也不压抑。我有一份有趣的工作,一个爱我的男孩,一场逝去的伟大爱情,若干好友。我觉得生活很惬意,而且我说过,要是有人在我面前谈论政治,我能应付:也就是说,父母觉得我是左派,马克的朋友认为我是右派,而我通常只对彼此的暴行表示遗憾,说男人意识不到血的代价。说生孩子的是我们女人,等等。这是我女权主义的唯一表现。否则,和同龄人一样,我不会说“我们女人,你们男人”。再也没有人考虑这个。也不再有人谈论。并且,我不喜欢编造模糊不清的事。我喜欢了解流行观念,而我生性活泼,理解力强,这并不难……感谢上帝,我不再是十四岁。

反正,我不会再写关于自己的任何事。

一大早,我被电话吵醒。是格拉迪斯打来的。她也在报社工作。我呻吟着抓起电话,首先我以为电话被切断了(金融危机、懒惰等等),其次因为拿起听筒的时候看过手表:“早上九点,星期天!”再次,电话机在床头柜上,放在让—卢和马克的照片中间,每次都让我尴尬。傻乎乎地感觉背叛了某个人,但这人是谁呢?是让—卢,是马克,还是我自己?与此同时,我注意到我的2号服装,昨晚穿过的那套香奈儿,从椅子上滑落了。总之,醒得一塌糊涂。

格拉迪斯在电话里哭。抽抽噎噎。我感到某种不可触知的东西在肩胛骨之间滑动:害怕、恐惧。一时间,我不想知道那是什么。真的不想。然后,我说:“格拉迪斯,冷静点。”她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宣战了,核战争。报社关门了,通讯切断了,一切都结束了。我没必要把2号服装捡起来。一小时后,第一枚导弹就可能到达。旧金山已经从地图上消失了,列宁格勒也是。她想和我说“再见”。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她疯了。接着,我想起皮埃尔,他是马克的朋友,相貌丑陋,总是谈论人的无意识。我机械地说:“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接着我听见某种碰撞声和咔嗒一声。这回,线路真的断了。真是时候!不是因为我忘了付账单,在这样的情形下……我想应该是普遍情况。说真的,我还没有彻底醒呢。我模模糊糊地想,导弹该是什么样子。我想象它是个飞碟。接着,我突然害怕起来,把自己蒙在被单里。不能这样待着。得打听消息。我把手放在听筒上,然后回想起来。什么都没了。我没有收音机。马克说收音机会让人变蠢。我在窗边。寂静,空无一人。已然如此。需要说明一下,窗户朝向院子。但没有门房。也没有租客。一个人都没有。必须……必须穿上衣服,跑到妈妈那里,请她保护我……以前她总是说核武器像一九一四年的毒气,人们不敢用。而我喜欢扮演卡珊德拉 [32] ,我常说……可是妈妈住在伊西莱穆利欧 [33] ……坐地铁要一个小时,步行要多久……况且一小时后,导弹……

我开始哭泣。孤身一人,穿着睡衣,在昏暗中。确实有些晚上,尤其过了午夜,我淡然地跟朋友们谈论死亡,就像谈论一位老熟人。可是在早晨九点死去……刚刚醒来……马克住在帕西 [34] ,也是同样的问题。再说,我不想死在他怀里,我怀着恐惧意识到这一点。和他一起生活,可以,一起死,不行。“宁愿和你一起死,也不要”,不对,“宁愿和你一起死,也不要失去你”。我记起了这句引语,稍微松了口气,在床沿坐下。我将成为一堆模糊的骸骨,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我把嘴贴在手上,感到跳动的脉搏,一切显得那么荒唐。怪诞。我低声抱怨,冲两个人说了些难听的话,一个是约翰·肯尼迪,我觉得他总体上算美男子,另一个是赫鲁晓夫,看上去幽默感十足(马克语)。我试图想象空荡荡的旧金山,就像《在海滩上》所展现的那样,但我从来没去过那里,想象起来很容易。或者太难。而巴黎……我的城市。我又一次感到了愤怒。我下意识地努力控制怒气,让它保持下去,因为我不能倒在床上,尖叫……不能那样。如果我还有遗嘱要写,语句庄重并且……可谁会读它呢……谁?也许有一天,塞文山脉 [35] 一个疯疯癫癫的牧羊人……发现这座古老的城市——巴黎的废墟。我本能地裹紧了睡袍:我参观过庞贝城,没有什么比那些不雅姿态更让我沮丧了。我赶紧来到浴室,冷静地把头发拢到后面。(同样,我知道只要用香波好好洗个头,什么样的抑郁都会消失,这听上去很蠢,但就是这样。)另外,不知为何,我觉得这样比较优雅。“啊,我们都要死了吗?行了,让我重新梳个头吧。”

一大堆难以抵挡的细碎念头掠过脑海。愚蠢的想法。我一定惊慌失措,丧失了所有创造性。但与此同时,我想我急需思考,虽然我总认为思考是一件相当……不能说次要的,在当时也无论如何是“可替代的”事。我必须思考。我快要死了。我的父母要死了,朋友要死了,熟人要死了。情况很严重。我身上有一个细小的声音说,我忘了再买一把硬鬃毛梳子。地狱,在头脑中爆发。不协调。不协调……我发觉自己满意地念叨着这个词,因为这是个恰当的词。正确的词。可是天知道,现在不是为遣词用字沾沾自喜的时候,但我实在忍不住。正如妈妈所说:“我女儿生来就握着笔。”我想起有朝一日我要写的书,已经有了提纲……真的是徒劳。只要一秒钟,一切都被摧毁……不可思议……然而,列宁格勒已经不存在了。田野、周围的河流、木头房子、枞木屋,一切化为乌有。和旧金山一样,巴黎也快了。路易十四、拿破仑和其他人散过步的巴黎。这些街道走过多少脚步……我含着泪,咬着嘴唇。我想到了许多人。这时,我发现自己已经捡起了4号服装,挂在衣架上。一时间,我很愤怒,我恨自己。

几点了?这个念头突然挤走了其他想法。几点了?我还剩多长时间?我碰翻了小伙子们的照片——我得说,我一点也不在意——抓住了小座钟。九点二十分。二十分钟……我浪费了二十分钟,用了五分钟梳头和整理东西。我又哭了起来,这次是嚎啕大哭,涕泪横流。即便如此,我也不会花五分钟时间去找手帕。玩笑开够了。但究竟是什么玩笑?我惊讶地发觉自己喃喃道:“上帝啊,请保佑我们。”而我自从和让—卢在一起就不信神了。要是我能祈祷……但这样不道德。总不能摆了五年“架子”,却在最后一刻寻求安慰。想到这里,我又镇定了一些。必须有尊严地死去。仅此而已。妈妈住得太远,电话和地铁都切断了,而我那辆“皇太子妃” [36] 停在马克的车库。我只身一人,将孤独地死去。看着这样的自己,我又开始抽泣,我高声说:“不,我不要,我不要。”总之,我几乎神经崩溃,这对我而言完全是件离谱的事。我在被单下擤了鼻涕,重新坐起来。一瞬间,我想去找科琳娜,她家住得很近,有个露台。我仿佛已经看见自己静静地注视着导弹从天际飞来。我还挺喜欢。接着,我想到科琳娜也许和丈夫、两个孩子在一起,那样的场面会很讨厌。最好的办法当然是重新躺下睡觉,因为如此一来,我就能像人们所说,死在自己床上,由成千上万倒塌的楼房围绕。想到这,我笑了起来。是的,笑了。

说到底,这主意没那么坏,我打开电唱机,躺下。瓦格纳?当然,是一张全新的《罗恩格林序曲》,虽然没有放进对的纸套。忘了是谁送的。哪天我得整理下唱片……这句时常念叨的话变得残忍、苦涩、令人心碎……我一下子又找回了让我在报社获得成功的形容词使用技艺……总之,我听了一段《罗恩格林序曲》,努力保持不动。真的很无聊。我看着手上的血管跳啊,跳啊……这时,有人敲门。一瞬间我以为是马克,他是跑三公里无需喘气的那种人。不是他。是安托瓦内特和皮埃尔(相貌丑陋的那个)。他们奇怪地看着我。我凄然一笑。

“你的电话怎么了?”安托瓦内特问道。

“当然是线路断了。”我说,“我已经两个月没交电话费了。”

我觉得这个问题有点粗俗。毕竟才十点一刻。

“我就知道。”她对皮埃尔说,“她当然不会相信我们的话。全巴黎都知道今天是四月一日愚人节。没必要跑到这儿来。”

我看着她,又看看皮埃尔。一瞬间,我明白了为什么会杀人。我理解了莎士比亚、瓦格纳和很多东西。但我很快恢复了镇定。

“你们的玩笑有点早啊。”我说。

我借口煮茶转身离开了。厨房里,我首先吻了茶壶。然后是墙壁。

八月故事

整整十一个月,机械蚂蚁、汽油蚂蚁以它们持续的拥抱,围住城市的每条人行道、每个站台。汽车蚂蚁已经出发了,载着司机和他们的家人,朝大海或碧绿的草地驶去。街道、天空和巴黎的风景一览无遗,而不是夹在两辆相邻汽车的引擎罩和后备厢之间:巴黎是美丽的。雷米·贝勒提埃拖着双脚在滚烫的人行道上走了很久,在两家咖啡馆露天座之间犹豫不决,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青少年时期,学生时代:只是十五年的工作和生意,外加十年婚姻,把他的青少年时代变得像《拉鲁斯词典》的插图,像杂志上充斥的对青春乏味、干瘪、程式化的描述。雷米不记得自己年轻过,更想不起曾对女人献殷勤;爱情,在他十五岁时,是难以克制、可耻的欲求,十七岁时是欺人的幻象,二十二岁时是愉快的现实,最后,爱情变成了一张面孔,妻子卡特琳娜的面孔,她每年八月带着两个孩子去南方。

很久以来,对雷米来说,很久很久以来,兴奋和幸福不汇聚在封闭的房间里,反而在露天运动场上;比起从前追到手的女人的芳名,他记得更清楚的是竞技足球运动员的名字,他最强烈的感情是在足球比赛中感受到的。在肉欲方面,妻子卡特琳娜比他更难忍受孩子的卧室紧挨着他们的房间。八月里,妻子把他一个人留在巴黎,几乎是出于义务,他才花两天功夫扮出一副放荡不羁和神秘的样子。一无所获!他觉得年轻游客太年轻了,也没有看到年纪相仿的女人,可以在她面前毫不羞愧地袒露自己四十多岁、略微憔悴的身体。那天晚上,雷米和平常一样打算回家,煎个荷包蛋,往枕头上捶一拳,被单上捶一拳,然后独自静静地躺下,正对着电视机。这就是假期,他相当满意。

那天晚上,唯一妨碍雷米舒适生活的是他手里的三颗纽扣,木质的和螺钿的,一是夏季上装的纽扣,二是衬衫袖子的纽扣,三是裤子上的纽扣。啊!那位和蔼可亲的门房去哪了?他被一串密码代替了,密码还记不住。六个密码数字——三、二、三、四、A、B和某个东西,能帮他钉扣子吗?不能,显然,技术的进步越来越背离人类。雷米低声抱怨,因为在缝补妇人回来之前(她店里的布告牌上承诺会回来),他要敞一个星期领口,让办公室领导看他不修边幅的样子。并非领导挑剔,或是雷米对他有丝毫惧怕,而是因为当初同意到一家讲究穿着的公司上班,就该信守承诺。即将到来的衣冠不整的样子像一个走调的音符,让他讨厌,像一个错误,让他更加不悦。当然,他可以像其他同事那样,请负责图表的米歇尔·马修帮忙,这个单身汉长了一头过于金黄的头发,和妈妈住在一起,同事们天天都在怀疑他的男子气概。但雷米觉得,不能在十一个月里嘲笑某人,却在第十二个月请他缝缝补补,这不厚道,虽然他本人并没有嘲笑过马修,还是不敢劳烦他做针线。

不过,当他看到他们的朋友、同一楼层的邻居奥尔加·帕尔西从对面杂货店出来,第一个念头是运气不错!可是,奥尔加·帕尔西这天这个时候在巴黎做什么呢?这是一个急躁的小个子女人,栗色头发,很活泼,雷米觉得,她的声音像鸟,动作像鸟,脑袋也像鸟,但她是卡特琳娜最要好的朋友(好吧,是六个最要好的朋友之一,因为他妻子只有最要好的朋友、最糟糕的发型师、最凶的出租车司机,最这最那……总之,他妻子很偏激。)奥尔加认为(并且不停地念叨)生活是一场巨大的扑克牌游戏,这让雷米浮想联翩。奥尔加的丈夫让—皮埃尔·帕尔西不像玩牌的,正如雷米自己并不像跳伞的。不过,如卡特琳娜所说,“奥尔加买降价处理品的时候,感觉像摸到了同花大顺,那是她的最爱”。卡特琳娜不睡觉的时候,会变得相当风趣,但雷米觉得她睡得越来越多了,他生活在一个沉睡的女人身边,而且是个不做梦的,唉……因为他自己很容易做梦,也想和别人分享。

“奥尔加!”他和平常一样突然转过身来;奥尔加认出了他,像戏剧表演一般举起双臂,直接后果是松开了草编手提袋,袋子滑落到地上,敞开了口。一大堆模糊不清的食物、瓶瓶罐罐和日常用品散落在人行道上。“雷米!”她用洪亮的嗓音呼喊,雷米脸红到了耳根,“真的是雷米!上帝啊,这荒岛上有个海难幸存者:雷米,雷米·贝勒提埃!……”雷米已经走到她身边,跪下来帮她把东西装回袋子里,一边含糊地说:“哦,见到您真高兴,让—皮埃尔和孩子们呢?……”他的手指触摸到一个包起来的线团的轮廓,这让他兴奋起来:奥尔加是理想的猎物。要不要为此请她吃晚饭呢?他突然想象自己穿着体面的衣服,冲她微笑,他从没有这样对她微笑过;奥尔加沉思了片刻,神色惊讶,接着又开始老生常谈:孩子、丈夫、皮拉 [37] 、贝尔纳叔叔、遗嘱、公证人、一班火车、往返票,等等。雷米吃惊又略带尴尬地发现,他从未听清奥尔加说的话。他们认识五年了,他从没听她说过话,这是一回事,可从未听清她说了什么,这又是另一回事。然而,奥尔加不停地说;打一开始,他就没法儿集中注意力,所以说不上来她喜欢电影还是阅读,幸福还是不幸,信天主教还是新教……

他站起身,本能地拎起其中一只沉甸甸的手提袋,鼓足勇气,尽力把从她的喋喋不休中听到的只言片语拼凑起来。“不是吗?”他说,“这份遗产,呃,不错啊。不过,可怜的贝尔纳叔叔,我想您一定很爱您的叔叔。”他眼里充满同情,朝自己脖子做了一个不起眼但坚定的手势,向贝尔纳叔叔告别。可奥尔加惊跳起来:“贝尔纳叔叔!不,不!雷米您想哪儿去了。贝尔纳叔叔身体很好,好着呢!他九十三岁了……”“那也不能确保无事啊。”雷米玩笑着说。但他的人和话语又一次被奥尔加的眼神吸引,他再次意识到在奥尔加繁忙的世界中,他只是熟悉的、温和的男子之一。“九十三岁!还跟橡树一样苍翠!久经风浪什么的。”她说得更起劲了,“不,是他的一位表亲死了,把遗产留给了贝尔纳叔叔和让—雅克。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替他们见见公证人。我想,您没太明白我的话,可怜的雷米。”这一次,他在听,努力听她说,她应当同情他,这很不容易了。

“好啦,”雷米说,“我来帮您把这些手提袋拎上楼,另外那只也给我,重得吓人。”

“哦不,不用,放着吧,放着吧。”她边说边干脆利落地把第二只袋子放到他手上。他拎着重物摇摇晃晃地跟着她走上楼梯,走进一间和他家一样大的公寓,她和她的丈夫——殷勤、迷人、目光炯炯的让—雅克·帕尔西住在这里。

“请进,”她说,“请进!上帝啊,您个子真高,我以前没发现,总是看见您同您太太在一起,她跟我差不多高,让您看上去也变矮了。上帝啊,您可真高,您应该是诺曼底人吧,不是吗?是的,是的,您肯定是诺曼底人。请坐,雷米。我可能还剩一小杯啤酒在什么地方,当然,也许还有威士忌。”她晃着身子,聊着天,跑来跑去,把一顶罩子拿开,好让他坐下,然后又放回去,把圈椅原封不动罩起来,她四处跑动,围着他转圈,弄得他筋疲力尽。终于,从一个灰蒙蒙的酒瓶底部发现了威士忌,没有玻璃杯,直接递给他喝。她自己也喝了点。然后,在他对面坐下。雷米漫不经心地想,她变美了,晒黑了,黑黑的脸、自由自在的神情,配这身略带印度风的裙子,非常适合她。她看上去不太像鸟了,更像一头小山羊。头发也很美,剪得短短的,卷卷的;她像一个演员,他不记得是哪个了。

“您呢,我可怜的雷米,您一个人在巴黎是怎么过的?单身汉的日子不会太辛苦吧?”她笑着说。

雷米突然觉得自己来对地方了。

“啊!”他说,“不是每天都开心,您想想看……”但她马上打断他:“我猜您家一定像个屠宰场或是工地了,走之前我得去转一圈,我欠卡特琳娜这份情呢。您还记得吧,上回我得阑尾炎……”于是,她又说开了:那时,她刚动了阑尾炎手术,还在医院,她跟住院实习医生打招呼,逗主治医生笑,让别的病人对她心生仰慕。雷米被炎热、威士忌和聒噪弄得晕乎乎的,他把脑袋往后一仰,趁着谈话中的停顿稍作休息,以便再次开口。

“我的小奥尔加,您是怎么拎动这些大袋子的,简直不可思议!刚才我拎的时候,费了好大劲,把衣服上的扣子都扯掉了,您知道吗?”他把手伸进了口袋。但奥尔加立刻接上话。

“怎么,太重了?亲爱的朋友,那您想想,您太太和我,每天都拎这么多!我们练出肌肉来了,我们这些家庭主妇!你们在我们身边只是瘦弱的小可怜。要说重,那是因为里面装了我用来养活一个小家庭三天的东西,仅此而已。因为孩子们快到了……”然后叽里呱啦又开始了。他把抓着扣子的手重新放回了口袋。等待下一次机会。

一小时以后,他觉得不换个话题就不会有结果,于是决定邀请奥尔加吃晚饭。她接受了,飞快地撇撇嘴,微微红了脸,拍拍手,眨眨眼,做了一连串小动作和手势,没有吓到他,倒是让他吃惊。他在哪都感到安全,尤其在一间和自己家一样大的公寓,和一个相识五年的女人,她丈夫还经常和他去王子公园球场。

虽然他一再请求,但奥尔加觉得自己沾了火车上的灰,决定好好打扮一下,再出席这个小小的晚宴,就像她说的“即兴”晚餐。于是,奥尔加去换衣服,并要求他也换。雷米小声抱怨着穿过楼梯平台,回到他的公寓。他一边穿上第二套西服一边想,至少,他可以把衬衣露出来,胸口处缺了颗扣子,她不会看不见,也就不会不管。这是雷米最后一线希望,因为他越想越觉得晚餐邀请真的很糟糕。

以前在女人们懒得做饭的日子,他们通常四个人一起去“吉果”餐馆,八月份餐馆歇业。他们愣了一会儿,不知所措,因为两人都已经设想坐平时那张桌子。接着,奥尔加掌控了局面。她穿了一条有些袒胸露肩的白色帆布裙,非常合身,街上的男人都回头看她,这让雷米·贝勒提埃生出一种奇怪的自豪感。而他穿着山东绸和灰蓝色人造丝西装,觉得自己有些苍白,但并不难看。奥尔加赞叹的叫声足以令任何一个献殷勤的男人放下心来。不幸的是,面对他半敞的胸口,她的反应和雷米预料的完全不同。

“上帝啊,”她喊道,“啊!我的上帝,原来您长毛呀!真是难以置信!居然这样!您看上去那么温柔!”

雷米目瞪口呆,打算问问她,发达的毛发系统和温和的性格怎么就不能兼容:这时,她在他眼前挥着食指说:“啊!您隐藏得不错,你们这些金发男人,嗯?装作心不在焉的样子……然后!不过,不过,相信我,卡特琳娜运气真不错。”说着她高声笑起来,使她的邻居很尴尬。

“咱们换个街区吧。”她说,神情坚定又胆怯,让雷米隐隐有些不安。“您有汽车,”她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我们就去‘金羊角面包’吧。”“‘金羊角面包’是什么地方?”雷米说,“我的车在停车场呢。”“那就去把车开过来。”奥尔加用命令的口吻说道,“我在这里等您,我来查一下巴黎地图,我知道在费努伊街。您会找到地方的。”雷米依然小声抱怨着去取车了,接着,漂亮的奥尔加——他在心里已经开始这么称呼她,一直把车开到了“金羊角面包”。看上去像一家俄国夜总会,两个倒霉的吉卜赛人穿着配肋形胸饰的制服,小提琴架在脖子上,大滴大滴地淌汗。不过,确实,琴拉得相当不错,演奏的是伤感哀怨的俄罗斯抒情歌曲;几杯伏特加下肚,雷米开心起来,他用贪婪的目光打量起奥尔加。总之,他们开着标致204来到住宅楼下时,已经在接吻了。

一回到家,他们就上演了一场轻喜剧般的接力跑,从一个公寓跑到另一个公寓。在雷米房间,奥尔加不愿和她最要好的朋友睡同一张床,在让—雅克的房间,她又想尊重丈夫的床榻:最后他们只好在雷米家的客厅里,躺在长沙发上,沙发太小,他们滚到了地板上,奥尔加把他当成疯子,发出沉醉的呻吟。不管是不是疯子,最终他把她拖进了卡特琳娜的房间,两小时后,在她身边睡着了,心满意足,但事后有点担心:因为奥尔加很热情,并且留着长指甲,雷米感觉像在荨麻丛里滚过一般。

夜里,奥尔加叫了他两三回,都没能叫醒。雷米非常能睡,因为这场不寻常的兴奋累坏了,浑身淤青和咬伤的灼痛感减轻后,他睡得像昏厥一般。黎明时分,她才看到他睁眼,目光呆滞;而当她用戏剧化的声音问他:“我们做了什么啊,雷米,我们做了什么啊?”,他吃惊地看了她一眼,随后用富有表现力的目光打量身边和他们周围,她便不再坚持了,听凭他重新投入梦神墨菲斯的怀抱。而她直到黎明才抵挡不住睡意,早晨雷米快步赶去上班之前,在沉睡的女人额头上吻了吻。他一路小跑到了办公室,迟到了,又开心又窘迫,他突然觉得,康斯坦丁先生向他散开的衬衣投来的一瞥完全没那么重要了。到了中午,他才突然想起,奥尔加那天下午要回她的家乡皮拉,和家人团聚。她没有他办公室电话。

九点左右,雷米·贝勒提埃回到家,发现公寓收拾得整整齐齐,西装上衣和两件衬衫在床上等他,所有纽扣端端正正地扣好;枕头上赫然放着一个信封,他从中抽出的信纸散发着香味。“亲爱的,”她写道,“必须忘掉!或者,无论如何,必须试着忘掉,必须如此(她强调了两三遍)。我履行了对你的义务,黄色像你的头发,蓝色像你的眼睛,还有玫瑰色像你的嘴唇。永别了,不,不……再见了。”落款是奥尔加。雷米有了预感,他把衬衣翻过来看新扣子:果然钉好了,一颗用的白线,一颗用的玫瑰色线,另一颗用的浅蓝色线。想到有朝一日妻子发现后的必然反应,雷米·贝勒提埃不得不伤感而艰难地拆掉了它们。但不管怎样,凌乱让他看上去像规规矩矩的男人,这与道德无关。

真正男子汉

她俯卧在沙滩上,脸颊枕着一条胳膊,闭着双眼,脊背晒得发烫。傍晚五点,在热带地区,阳光依然十分强烈。

“真有趣,”西尔薇·伯涅说,她在电视上叫西尔薇·内隆,“逆光看我们的两个男人一块儿从海里出来真有趣,就像两种原型。一种是你的卢卡那样优秀的拉丁人,矮胖,结实,另一种是我的法比安那样的斯拉夫人,四肢细长。瞧他们,真好玩!”

安娜·多南,结婚前姓佩莱,她不用抬头就想象得出两个男人和他们的不同,而西尔薇的偏爱不言而喻。自从她们在这片海滩偶然重逢,自从安娜满心欢喜地找到她的初中同学,后者因为星期六晚间一档幽默节目成了电视明星,自从西尔薇满怀友情、喜悦地扑上去搂住她的脖子,大约两周以来,她每天都重新找回生活,真正的生活,生活的妙趣,而这些在与安静温和的卢卡·多南二十个月的婚姻中迷失了。半个月来,安娜意识到,她一直按照惯例生活,把习惯称为爱情,把空虚和无聊称作幸福或内心的平静。西尔薇当然没有说一句卢卡的坏话,这点她非常谨慎,但很明显,她对前密友的生活感到失望。

“你从前那么浪漫,那么独立。”一天晚上,她只不过小声嘟哝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的确如此,安娜不再有激情,不再自由。还有一次,西尔薇语气亲昵,但仍然能听出可怕的蔑视:“另外,你打算生两到三个孩子,卢卡想要多挣点钱,对吗?”她这样问道,安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觉得丢脸。当然,她觉得羞耻不是因为卢卡本人;卢卡不会让任何人觉得丢脸,他那么安静,有礼貌,并且沉默寡言。她觉得羞耻是因为两年以来一直满足于这样平淡的幸福。当她看到女友的情人——古怪又迷人的法比安,冲她——西尔薇发火,或者含情脉脉地将她搂在怀里,毫不害臊,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同时她看到卢卡尴尬地转过头,她忍不住怨恨他,因为他的窘迫。真正的生活,真正的爱情就在那儿,由这对情侣呈现在他们眼前,这对热烈、躁动、狂风暴雨式的情侣。啊,不!法比安和西尔薇都不过习以为常、循规蹈矩、舒适安逸的日子。

当然,当然,卢卡依旧能讨她欢心,并且当然,安娜爱过他,的的确确爱过。可是,她忍不住把“爱”这个动词变成过去时。没有卢卡,她能活得下去吗?但卢卡离开她的念头实在太疯狂了,她一分钟也想不下去。卢卡遇见她,爱上她,娶了她,如今同她生活在一起,心满意足,因为她过着他为两人设计好的生活。她接受了这份生活,因为盲目的顺从,因为对男性意志本能的尊重,因为贪图有害的舒适,因为优柔寡断的性格。但不管怎样,她才二十七岁。二十七岁,想遇到法比安这样的男人,一个像偶然而非习惯的男人,是否已经太迟了?偶然和习惯两个词在法语中都以字母H开头,H和“斧头”的发音相同,但只有一把斧头会砍掉你的脑袋,摧毁你的命运,那就是第二把斧头——习惯。

“他又在搞什么鬼?”西尔薇的声音透着揶揄和快乐。

安娜不由地抬起头。有个孩子让球滚到了两个男人面前,法比安踢着玩,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孩子大喊着,满脸通红,抽抽噎噎,试图把球抢回来。过了一会儿,法比安把球传给卢卡,卢卡猛地一脚踢回给了孩子。接着,两个男人继续走路,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真的,真的,他尽想着干蠢事,”西尔薇把头重新靠在沙地上,笑盈盈的眼睛朝安娜望去,“幸亏有你的卢卡在,才不至于乱了套。”

她边说边微笑着看这场小小的游戏,这个插曲很典型,折射出两个男人的性格。安娜勉强报以微笑,随即闭上眼睛。一个重重的身躯落在她身边的沙地上,一只手放在她发烫的背部;她没有动,立刻就认出了卢卡的手,在宽大的手掌下,她的身体不由地慵懒起来,这只手上的每个老茧、每个细节,她都了然于心。她抬起头,认出了丈夫卢卡·多南晒黑的脸庞,长毛垂耳猎犬一般棕色、栗色的眼睛。一时间,面对这双安静的眼睛,她感到了羞愧。她想起那天在那座可笑的巴黎区政府楼里,面对丑陋的区长,说“愿意”的时候,他向她投来的目光,她想起卢卡眼中的晕眩和信任,突然,她感到巨大的背叛。

这时,法比安也在情人面前跪下;低头轻咬她的肩膀,一头丝般柔顺的头发,金色的,女人一般的头发,落进她的脖子。西尔薇笑得有点大声,女骑手的笑;她用沙哑的嗓音温柔地呵斥她英俊的法比安:

“让我安静会儿,法比安,行吗?回海里去。你干嘛惹那个可怜的孩子?幸亏有卢卡管着你……卢卡,您对这个傻瓜来说真像个父亲!有您照顾他,我真的放心多了,您不知道这让我的假期多么顺当。”

说完她笑了,卢卡迟疑地看了她一眼。他不喜欢她,不喜欢他们两个。他没告诉过安娜,但安娜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不过,卢卡从不对她说,他不喜欢她的朋友。他太体贴了,生怕她难过。但有时,她看到他在观察他们,目光有点冷峻,让她认不出来,隐约有些吃惊。因为卢卡不具备同样的幽默感,甚至不开同样的玩笑,他不喜欢别人向他讲述陌生人的事,哪怕他熟悉他们的名字。当然,西尔薇和法比安在巴黎认识那么多人,一些安娜梦想结识的人,她毫不厌倦听别人讲那些人的荒唐事,法比安不顾西尔薇的斥责,口无遮拦地说些放肆的话,她听了不由地笑起来。

“那我们干些什么呢?”法比安又站了起来,他总是缺少耐心。只有每天夜里弹吉他时,才安静下来;他坐在露台上,弹出伤感的乐声,有些烦人,按卢卡的话说——“让人讨厌”,卢卡听腻了,管这首曲子叫陈词滥调,他不明白其中令人心碎的东西。法比安总是弹同一首歌,表情多变和嘲弄的脸上透出沉思与温柔,使他显得更加年轻。

“你在自恋。”西尔薇带着几分嗔怒冲他喊;他没有回答,头又略微低下去一些,安娜觉得他有一种高贵的姿态,令人惊讶的纯真。

“卢卡,告诉她,告诉她们一切!我找到了一艘出租船,我们马上去波涛汹涌的大海上兜一圈”,他把手掌伸向大海,海面十分平静,尚未灼热的阳光刚刚开始洒落。

“船?什么样的?帆船?”西尔薇不安地问,“你会开吗,法比安?”

“当然,”法比安回答,一副吃惊委屈的样子,惹得他们笑起来,“我当然会开船,你以为呢?我小时候就跟一个舅公学过驾驶帆船,他在布雷斯特 [38] 当过水手,还抽着烟斗跟我讲巫婆的故事。”“不,”他说,“不是的,我学过帆船,不知道在哪学的,我想是在皮拉;不管怎么说,我会掌舵。还有卢卡,他可以帮我……”

“我?”卢卡微弱的声音说,“我可一点也不会开帆船。”

“什么?”西尔薇喊道,“您一个男子汉,不会驾船,不会掌舵?太过分了!来吧,卢卡!您会开小汽车,回去的时候肯定还想开一下我们的小飞机!怎么能不亲自驾驶这艘小船呢?对吧,卢卡?”

她笑了,把手放在他棕色、剪得短短的平头上,像一名感动的女驯兽员。这让安娜深深陶醉,却激起了卢卡的愤怒。他微微转过头,避开这只亲密的手,嘟哝了几句。

“反正,”他说,“我告诉你们,我一点也不会驾船,我不担任何责任。安娜也不会。”

“你怎么知道?”安娜突然恼怒地说,他惊讶地看着她。她扭过头,对自己很恼火,对他也很恼火。他有什么权利说她不会掌舵也不会驾船?他有什么权利宣称她不会这不会那?难道他从小就认识她?他想不到她还有他不知道的其他才能,其他知识,其他可能性吗?难道对他而言,她竟是一件已知事物,一种保证和确信?

“难道,”他说,“你会驾船?”

“不,”她语气生硬地说,“不会。可我本该会的,我本该学会驾船。”

西尔薇看着他们,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亲爱的卢卡,您想象不到一个妻子会很多东西,但她从不告诉丈夫!您可能会大吃一惊……”

他冷冷地看着她,于是她一下站起来。“走,孩子们,下水吧!既然法比安决定了,我们一起去驾船吧。我们去航行,俯瞰鱼群。出发吧。希望不是一艘大船,我们不用操纵缆绳吧?我讨厌那个!”

她高挑靓丽,略为瘦削,却十分优雅,安娜相形见绌,觉得自己从未如此矮小、肥胖、微不足道。她的身材和卢卡这样的普通法国人差不多,挺高,挺壮,挺健康。但一点也不像走在他们前面的这对情侣那样柔媚、苗条、风度翩翩。他们像孩子一样搂着肩:他们仍然是大孩子。

卢卡的手在摸索她的手,而她懒懒地、心不在焉地由着他,眼里含泪却不知为何。西尔薇走得很快,卢卡抓住了这只手,她顺从了,消极地跟着他,身不由己地加快步伐。是的,他是男子汉,牵着她手的男人,并且一直没有松开,拉着她,带她去他想去的地方,哪怕违背她的意愿。她不再有自己的意愿,她成了多南太太,仅此而已。不再有安娜,不再有安娜·佩莱,不再有浪漫的中学生,不再有爱冒险的女人,什么都没了。只剩下这阳光,缓缓洒在海面上,傻傻地刺她的眼,就像刺一个中学生的眼睛。

所谓的船是一艘小帆船,在安娜看来,小到滑稽的地步,船主是个高大的黑人,很爱笑,有时看到他在度假小屋之间闲逛。他似乎总在演出一场种族主义喜剧:

“小心我的船,”他用尖细的嗓音对法比安说,“你要非常小心我的船,你在海上笔直往前开,快点回来,小心风,你要当心。我很看重我的船。”

“当然,当然,别担心,伙计,我会把船给你带回来的。”法比安很有把握地说,一边打趣,用串通一气的神情看着卢卡。“别担心,伙计,我会把你的船带回来。你应当有信心,我了解你,再说我发现这里所有人对一切都很有把握。”他冲大家说。接着他就下水了,把小船推向平静的海,神情坚定而冷静,西尔薇显然非常放心。

不管滑还是撞,他们都尽力爬上了船。风把帆吹得鼓起来的时候,黑人抓住船首,或许是船尾,安娜不清楚,用力推了一把,船像赛马那样突然往前一跃;伴随着两个女人的震惊和狂喜,开始在海面上航行。卢卡抓着法比安强行塞给他的一段缆绳。最初的惊愕过后,四个人由衷地笑了。微风习习,吹得海水泛起泡沫,拍打着船体,发出最美妙轻微的啸声。风将他们的头发拂到脸上,顺便体贴地吹干了安娜眼中的点点泪花。

法比安兴高采烈地掌舵,头发被突如其来的风刮到脸上或甩到后面,像个海盗;他觉得自己的样子更浪漫了,为了突出这一点,还故意抬高下巴,眯起眼睛,极力模仿大胆的水手,惹得安娜又想笑又想拥抱他。西尔薇也骄傲地注视着他,就像打量一名神童(他的确比她小几岁,虽然两人一向绝口不提)。安娜心想,虽然西尔薇自己从不提起,但法比安看似无意地说漏过几次,明显令西尔薇很恼火。此外,法比安似乎有一份孩子气的职业;类似电影院或剧院的公关员,安娜弄不清,这事太复杂了;不过,他的工作似乎是取悦人,让互有好感的人之间建立联系。她能理解的只有这些。她问卢卡,卢卡耸耸肩,嘟哝了几句,吐出“饭桶”这个词,她不爱听。

而此刻,法比安是一名勇敢的水手!船越开越快,他用命令的口气让卢卡把帆收紧些,以便放慢速度。卢卡照做了,拉了拉,船帆果然向着桅杆收拢了,船速下降。法比安显然对自己完美的航海技术非常满意。两个女人把操纵船只的活交给两个男人,躲到了船前部;西尔薇突然伸出胳膊搂住安娜的脖子。

“亲爱的,”她说,因为海风,她几乎在喊,“刚才你好像生气了。我说你丈夫是男子汉的时候,你好像生气了!是因为这个吗?我的宝贝,知道吗?我们需要男子汉来撑起牢固的世界,你明白吗?我可不想讨人厌……”

“当然没有,不讨厌,”安娜心想,“这不讨厌,但羞辱人,极其羞辱,是的!”她张开口,正要亲切地回答朋友的话,传来法比安的声音。

“弯腰,姑娘们,”他喊道,“弯腰,要转弯了。”

他沙哑的嗓音令安娜吃惊,她弯下腰转身想看看他,就在这时,船帆突然从左往右掠过甲板,打到孤身一人的西尔薇,将她抛进了海里。她没来得及叫一声,突然落水,安娜惊恐地看见她挣扎,感谢上帝,几乎立刻又浮上来,一边脚蹬手划,一边笑着,却是苦笑。

“落帆,落帆!”法比安喊道,亲自收起船帆。他下达的指令似乎自相矛盾,因为船又滑行了许久,西尔薇的头离得更远了。

他们置身大海中央,动弹不得,感谢上帝,西尔薇是个游泳好手,她很快就能跟他们会合,安娜心想,松了口气。有一瞬间,她以为失去她了,以为她被木头打昏了,马上要淹死。多么可怕!她心想,驾船这件事真是个馊主意!刚才卢卡一副反感和抵触的样子,说到底,他没错。

“喂!”法比安对着西尔薇喊,“喂,加把劲,我们回来了!”他再次拉动绳索,船前后摇晃了一阵,似乎开始缓慢地朝受害者驶去,这回开得非常慢。他们离她大约二百米时,卢卡突然跳起来,同时西尔薇开始尖叫。安娜看到了这辈子见过的最糟糕的一幕,有东西像一波黑色迅猛的海浪,紧随其后的是另一波,缓缓地从右边掠过来,即将截断他们的去路,径直朝西尔薇前进:这个东西的名字,她立刻想起来了,鲨鱼。两头鲨鱼,他们以前常常漫不经心地谈论鲨鱼,从未当真。天知道西尔薇怎么看到了它们,她正在嚎叫,一声接一声,惨绝人寰,难以忍受。两个男人和安娜同时站了起来;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场难以置信的袭击,他们只在电影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从未想到会在真实生活中发生,在一场观光旅途中发生。至少对卢卡和安娜来说,这场旅行花费相对较少,却能让他们在热带享受半个月悠长假期。不,这些鲨鱼和包租的飞机不相配,和其他任何东西都不相配,这些鲨鱼既不真实,又是残酷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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