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平静的风暴(出版书)》作者:[法]弗朗索瓦丝·萨冈/译者:焰明【完结】 > 《平静的风暴》作者:[法]弗朗索瓦丝·萨冈.txt

第 2 页

作者:法-弗朗索瓦丝·萨冈/译者:焰明 当前章节:155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0:11

年轻的科西纳德的声音突然传到我耳里,声音有些沉闷但充满激情,还有些悲伤。声音来自他转向阳台尽头的脸,那是一个因害怕而失真的声音。

我看见你的眼睛渐渐变成粉红色,

我看见你的睫毛拍打着雾蒙蒙的大海

你的眼睛对一个石头梦微微张开

我看见你的手放在凹陷的床单上……

他念得不错。嗓音低沉,亲切,我起初的不自在消失了,一听见这声音就愉快起来。我听着。在诗歌流行的年代,我却从不曾欣赏过诗歌,不过,我虽然对诗歌不感兴趣,但有感受力。我能理解它。弗洛拉每天都发现我有音乐才能,而音乐领域恰恰使我受到外人不少嘲笑。不过,唉,这些才能却让我独处的时候趾高气扬。因为我的生活中总有这种时刻,在数分钟或数小时里隐居起来,与人断绝往来。有时,借助于遐想、书籍或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连几个夜晚,我强迫自己面对现实,或者更简单,强制自己承受身体的孤独。我不许自己像一个深思熟虑的公证人那样思考,不许我那颗可怜又粗俗的心说出令一颗放荡心灵感到腻烦的话语。我不愿相信占有最终将使我对弗洛拉的爱消失殆尽。我给自己立下规矩,不许说谎,不许有虚荣心,做个幸福的人,我想休息,不再傲慢,不再痛苦,这一切都是以真理的名义,仅仅以真理的名义。我甚至记得,为了达到自省,我没有请求原谅就离开了令人激动的惠斯特牌桌,离开了坐在一起聊天的喧闹的长沙发。我甚至不再参加特别喜欢的露天晚餐,饭后,在陌生又散发着香味的深色草坪的衬映下,女人的连衣裙显得极白,极淡雅。我记得自己退出了无数热烈友好的场所,只为了独处……啊,我可以说,我终于达到了目的!现在我彻底是一个人。我甚至失去了选择独身的权利。没有人在事务所外面等我,我没有人可以相伴,决不会在某人身边为一个六十来岁孤独的不幸者描绘一幅动人而凄惨的画像。

以重建现在时为借口攻击过去,这似乎是件无聊的事。再说,这是一个激不起任何人趣味的现在时。因为日期和时间的问题,古怪的路线,情感的拜谒会引发太多的比照或问题,这些问题很尖锐,人们通常不会向自己提出,但它们时常侵袭着你:现在时根深蒂固的副歌渐渐覆盖了主歌,彻底替代了复合过去时和愈过去时 [7] 。我紧拉缰绳也没有用,我从一端滑向另一端,我偏离了问题,从“那天星期天早上醒来我在做什么?”滑向了“你现在在做什么?”这个男人现在在干什么?三十岁的时候他和一群人快乐地骑着马,他挺起胸膛走在草地和林中空地,俯下身子,朝马儿低下头。他现在成了这么一个男人,羞愧地书写他最亲近的人和最怀旧的想法,惊恐地看着那些与夜晚相似的清晨消失,钉着铁蹄的马儿拉着新机器发出世界末日的轰隆声,令这个男人反感和恐惧。他憎恨进步与未来,正如讨厌自己的过去和种种失败。孤独令他绝望,但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从他的声音里也听不出。他没有人可以诉苦,没有人需要逗乐,他抛弃了亲人、朋友和爱人,独自一人,独自思考,这是三十年前的事了……这难道不是最滑稽的事吗?

我回到阳台,走近弗洛拉和吉尔达,我看见他们彼此还在对视,交谈着。稍后我再见到他俩的时候,不幸已经降临,如此彻底,不容置疑。而我,一个被打发走的情人,却第一个知道另一个人没有遭到拒绝。

有半个月的光景,人们不再谈论吉尔达·科西纳德,他从昂古莱姆消失了。我感觉我见过他一次,那是一个晚上,黄昏时分,我见他推着他父亲的犁在河边的一大片田里耕地,前面是牛群。其实我看见他了,看得非常清楚,但我跟弗洛拉谈起此事的时候却说“感觉”看见了他。我没跟她说实话,就像今天我在这张纸上写的都是假话,我不知为什么要撒谎。仔细想来,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是不想让弗洛拉知道那个被称作诗人的漂亮年轻人还在昂古莱姆,二是出于某种愧疚,因为我亲眼看见吉尔达·科西纳德弯着腰,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犁铧上,粗布衫下的肌肉凸出,那屈膝弯腰的姿势在他的家族已有几代的历史。我竟有一种说不清的幸灾乐祸的感觉,尽管我不愿承认自己是个小人。我神气活现地坐在我那匹漂亮的栗色马上,手执马鞭,丝衬衣和襟饰随风飘动,软皮靴蹭在马鞍上发出摩擦声,我看着小伙子耕地,听见我的心底发出一种漫不经心的讽刺的声音,那声音为弗洛拉解释了我们的这次相遇:“亲爱的朋友,我刚才看见我们的小农民诗人将他的诗和十四行诗扔进了深深的犁沟。我希望那些诗作像我们古老田地里的小麦一样长得茂茂密密,看不到尽头……再说,农活对这个小伙子很合适,他比在阿泰米斯的沙龙里要灵活自在得多。”这声音让我感到恐惧,好像这个玩笑开得太随意了。事实上,说这话的不是我,是未来的罗蒙,即未来的“我”,终有一天(疯狂而令人绝望的一天),我会与他化为一体,而我那滑稽可笑的命运给了我预感。我对弗洛拉说我好像而不是真的看见了吉尔达·科西纳德,或许就是出于以上这两个动机。

然而,我忽略了这件事,以为弗洛拉不会把这事放在心上。一天,野餐后,我们与奥尔蒂骑士一起去寻找蘑菇,他是大家公认的省长夫人的情人之一,如今对遥不可及的弗洛拉发起了攻势,但似乎不怎么顺利。那天,我和弗洛拉躺在草地上,前面是一片矮树林,忽然我们听见他在树林里带着哀求的语气大声喊道:“弗洛拉!弗洛拉!漂亮的弗洛拉!”弗洛拉没有搭理他,凡是她不屑一顾的,弗洛拉总是听而不闻,这态度如今已经十分罕见,尤其在我们的社会中。我们见他走过,那身漂亮的紫红色西服消失在一棵树后。弗洛拉躺下,双手抱着头,被我忠贞不渝的爱包围着,显得十分安详。她的头发与草地上已经发黄的草混杂在一起;阳光把她蓝色的眼睛几乎变成了绿色,她的脖子,因为她常在郊外骑马、散步而晒成了轻微的褐色,使她看上去比任何时候都显得青春焕发。她的牙齿在唇间发亮。我对她充满了爱,这份爱是那么的纯洁,让我对她不得有一丝非分之念,我不由得再次憎恨起它来。我不想再见到她,于是也像她一样抱头仰身躺下,我闭上眼睛。大概是受了刚才那幅情景的影响,我的脑海不断呈现出弗洛拉的容貌,时而忧伤黯然,时而美丽动人,容光焕发。她也闭着眼睛,我能感觉到,因为我的身边突然响起一个梦幻般的悦耳而又模糊的声音,那是一个合着眼的人发出的声音,这声音突然变得嘶哑,性感,是弗洛拉和一个男人躺在床上,在深夜里轻叹的声音:

我看见你的睫毛拍打着雾蒙蒙的大海

你的眼睛对一个石头梦微微张开

念到这里她停住了。我一下子瘫痪了,心脏好像停止了跳动,我不敢睁眼,不敢挨着她,更不敢正视她,因为我听出这两句诗是谁写的,我嫉妒极了,怒不可遏,她从我的脸上准能看出。至于她,也许念到一半时她就想到我知道这是谁的诗,既不好马上停下,也没能念到底。我的沉默不语或者我身体的僵直可能引起了她的警觉,但太晚了。我只好不作声,一动不动,直到她默默走开,我才恢复了理智,变得通情达理起来,她能背诵吉尔达·科西纳德的一首诗,这既不是件不可告人的事也不能证明什么。

然而,我并没有真的忘记这个可笑的插曲(这里的“可笑”是形容我自己的反应)。几天后,我从阿泰米斯那儿得知,吉尔达·科西纳德动身去巴黎了,还说这是个秘密。如果这只取决于我,那它必定是保存的最久的秘密。

就这样我过了半个月的幸福生活。人们应该记得,一八三三年的这个夏天,整整下了七天的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则阳光灿烂,太阳也为自己像孩子般逃了一周的学而懊悔了。金色或粉红色的热情的阳光像液体一般,源源不断向地金色的麦子、树和被雨水滋润而变得翠绿的草地倾泻,洒向清洁的房屋、干净的动物,洒向波涛汹涌的河流,在这个地面满是水洼、到处是泥潭和新的溪流的外省,听不见马蹄的“得得”声,只有陷入泥潭的吸吮声。雨水的蒸汽里掺杂着惆怅。怎么说呢?人们不再快步疾驰,而是东摇西晃地走着。太阳与水之争的结果难以料定,甚至变得其乐无穷。水蒸气像蜘蛛网四处密布,在这种情境下,声音变得沉闷,动作变得缓慢,轮廓变得温和,脸色变得纯净。女人的肌肤似乎变得更丰润更滑爽。男人的汗毛也不像从前那样浓密,柳树比往日倒垂得更低。总之,弗洛拉变温柔了。我们一起骑马,我们共进午餐,我们聊天,我们一齐开怀大笑,我则独自生闷气。几乎没有人认为我俩是新婚夫妇,更没有人以为这是在独自愠怒中心照不宣地进行的一场喜剧,她拒绝看这场喜剧,或者只是以比平常更温柔的微笑作评论。半个月当中,我向他袒露了心里话,仅三次而已,我对她说我爱她,想要她,没有她我的生活毫无意义。

第一次是傍晚时分,我们在奥尔蒂家猎人小屋的走廊里碰上了,她抱着花,我背着猎物,我们试图交错而过,却不约而同从左向右让了三步,就这样笨拙而迅速地拦住了路。由于动作失误,我们笑着恼火地停下了,彼此挨得很近。当我受到我觉得是最真诚、最恰当、最难以抵制的表达方式所驱使,请她爱我,站在那儿别动,我看见她眼里的恼火立刻变成了恐惧。没错,我记得很清楚,我对她说:“弗洛拉,做我的情人。别走,爱我吧。”她的目光游移不定,她张开嘴,我至今都不知道她会怎样回答我(况且我也不想知道),就在这个时候,背后传来省长低沉的喊叫声:“喂,罗蒙,你怎么像个轻骑兵在求爱?”我赶紧走开了。

第二次考虑得更周到,也更残忍。那天,我们去阿尔斯海边野餐,整个一天,她对我体贴入微,并表现的很自然,我满心欢喜回到家中,换上睡衣,我是那么幸福,并为自己无法将这幸福的感觉即我对她怀有的那种狂热而愚蠢的感激之情告诉她而感到不幸。我在我的梳妆镜里看到一张兴奋、激动不已的脸,一张充满稚气、傻乎乎的圆脸,我发现这就是我——罗蒙,昂古莱姆性格温和的公证人,这时,我决定要为这个陌生人找个托词,一个存在的理由。我做出适当的决定,要做一件我在那种情景下可能做的最不理性的事:我要问弗洛拉她是否爱我,就好像,如果我真的问了,我就可以无视它,就好像我的提问会消除什么秘密的否决权,这个否决权原本会阻止寡居而自由的女人对一位因爱疯狂(并且千百次向她表明爱意)的男人承认:她也爱他。带着恋爱中人狂热的乐观主义,我行动了,好像这个神秘的否决权是存在的。我穿上衣服,戴上帽子,穿上靴子,朝马尔热拉斯快步走去。一下马,我就左手抓起手套,“扑通”一声跪在蓝色大厅里。谢天谢地,大厅里只有弗洛拉一个人,对于我的到来和如此冲动的举动,她疑虑地皱起眉头,十分吃惊,可以说惊呆了。仅这一回,我的位置比她低,我抬起头看了看她,我的膝盖刚好落在一块毛刺刺的老地板上,我的眼睛落在她的颈上,看她皮肤的颗粒,这个部位如此脆弱,如此温柔,最疯狂的猎人碰到猎物的这个部位也会颤抖。我发现她下颌四周的肉已经松弛,出现了一道线,即后来的皱纹。绝望中我希望这条线越来越明显,变成深深的皱纹,这样,我不仅是弗洛拉的伴侣,还是她衰老的见证人。我想知道她那油亮的细发是怎么出现在她的耳旁的,我注视着她那肉感的耳垂,圆润而坚实的脖子像雕塑一样挺得笔直。我以美学家、狩猎人、雇佣兵和偶像崇拜者的目光审视她的脸,我的目光与她惊愕的目光相遇,我一句话没说便站起身,穿过大厅,飞跑进宽阔的林荫道。书中常有的决定性的无声场景让我得益匪浅,爱情的沉默比废话连篇的表白对我们更有益(我觉得在这点上我们充满激情的作家常常犯错误)。

四天后,在奥尔蒂骑士家举行的一次华尔兹舞会上(我在这方面极有天赋实属偶然),我与弗洛拉共舞。我的身体失去了原来的重量,变得极轻盈,里面仿佛流淌着一股莫名的维也纳人的血液,我的脑袋和身体一样飘飘然,华尔兹的三拍子重复在我看来或许就是我在不断吐露爱情,我的身体倾向弗洛拉的耳朵。她容光焕发,却又显得忐忑不安,每次玩到开心的时候她都这样。于是我听见我的内心也发出同样的节拍:“一二三,我爱你,我爱你,一二三”,我讲给她听。我搂着她的腰,将她的身体贴近我的身体,利用小提琴手的感官冲动来激发她和我身上的快感,她要是恨我,决不会喜欢这令人快慰的小小震颤的。我从中感到快乐,却一副无辜的样子,身体的贴近和音乐的诱导,加上我们体内的激情,快感由此而来,不可阻挡。最后,我表现得像个粗鲁的人,我从弗洛拉身后的镜子里看到她,我看到她的颈背和裸露的肩突然变红了。

因此,这是我充满幸福的两周时光中所遭受的唯一打击。我这么说没有一点嘲讽的意味,因为几次告白成为我强迫自己忍受的绝无仅有的痛苦日子。剩下的时间里,我,这个一丝不苟的公证人,一个负责将人类生活的细小事件和行为变成一份份详细条例的人,除了宣露曾经感受到的那份狂热的情感,没有做别的事。我任自己掠过那一片片牧场,掠过他们惨白的眼睛、昏暗中紧握的双手,掠过露台上摇曳的椴树,还有那些温柔的发丝和毛茸茸的脸颊。我任自己来到河边,来到美丽的舞裙旁,任自己陷入不能预料的事物,沉浸于华尔兹舞曲。这十五天的快乐时光本可以持续十五年,要不是我的身体和感官被这样唤醒,要不是那个美丽的夜晚,吉尔达·科西纳德突然带着额前那道伤疤如一道闪电、一声雷响空降在舞池中央。他突然闯入,乐队因他跳过两拍,舞者因他漏了两步,在场无数女士的心也因他雀跃,因为他是如此帅气,烛光下又显得如此惨兮兮。音乐戛然而止,我情不自禁地想笑,这个气喘吁吁、疲惫不堪的年轻人身上的一切都令我倍感好奇甚至是同情,而不再是嫉妒。

“对不起,打扰您了。”突然,这个面无血色的人嘴里发出出人意料的有力的声音,显然不是对女主人而是在对弗洛拉说。我看了弗洛拉一眼,她的脸变得苍白,我从未见她的脸如此苍白,即便有天她的马在暴雨中疾驰了两古里。

巴黎城遍地是街垒。人们向吉尔达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隔了好久音乐才重新响起,这大概是或者将会被评为本季最成功的舞会,因为舞会既有娱乐性,还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给晚会增添了情趣。事实上,一八三三年夏天,只有像我这么多情,或者像弗洛拉那样曾是英国乡村的一名寡妇,才会来昂古莱姆舞会消磨时间。再说,我的爱情和无忧无虑的弗洛拉贯穿这个故事的始末,如果一开始就没有我的孤单和弗洛拉的寂寞,故事中的一切,已发生的一切,这混乱的局面,这一片废墟,这场灾难和这些泪水,都不会发生。

弗洛拉在这男子面前的脸色苍白和失去方寸使我的心情瞬间跌入谷底。我送她回马尔热拉斯,我们坐上她的双轮马车,套上她的小黑马艾里奥(这是一匹体态轻盈漂亮至极的爱尔兰去势马)和我的菲勒蒙(这是在她的鼓动下我在孔福朗集市买的一匹红棕色马)。我一反常态,任由两匹马一路疾行,弗洛拉即使一开始无所察觉,也渐渐感觉到我的怒气。她想方设法补救,叫我别打碎她的威士忌酒,就好像她还有心情给自己的车起名字,我也像往常一样喜欢批评她的英国舶来语,其实那些单词总数不超过三个。这回,我没有接她的话,于是她不作声了,好像在沉思。我也在思考或者说我试图思考。一想到它们将要给我带来痛苦,我的五官,我的思维能力,我的想象力和记忆像是遭到电击一般。在嫉妒心的作用下,我怒火中烧,感觉鬓角长出了眼睛,耳朵后伸出了触角,我的鼻孔似乎也张到最大程度,这样我可以看清两侧的东西,捕捉远处的声音,尽情感受能激起嫉妒的所有迹象。我突然觉得,在这个无忧无虑的年轻人或者我自以为敦厚的人的身后,藏着一个凶险的病人,一个狡猾、邪恶的疯子,明知自己已无望还要硬性救治。我第一次产生要和自己决裂的念头。这个念头触怒了我,激起我的厌烦和恐惧,我大喝一声,再次扬鞭策马。马儿不耐烦地动了一下,但很快感觉到我的怒气,于是在黑暗中疾驰起来。接下来的数十分钟里,我们没有说话,因为我忙着拉住狂奔的马,阻止这两匹马溜缰。

经过数次半倾斜急转弯,越过沟渠和残败的田野,十分钟后,我终于让马停了下来。我跳下马背,来到马前,将两匹马拴在树上,我对马儿说话,抚摸它们的脖子,让它们确信我的爱意和抱歉:总之,弗洛拉本该对我做的这些,我都对马儿做了。

她也跳下马,来到树干下找我,她的脸几乎没有血色。整个狂奔过程中,她没有叫喊,一声都没有喊,昨天这一行为会让我赞叹不已,而现在只令我恼火。我抬起头,繁星点点、暗蓝色的天空中挂着一轮明月,从东面的凯尔西方向飘来不计其数的乌云,烟雾蒙蒙,不时从这慵懒的月亮前经过,这些乌云晦暗不明,预示暴风雨将降临。我喉咙揪紧说不出话来,我抬头仰望布满乌云的天空,几乎不能呼吸,两只手汗津津垂在崭新的长裤上(一天,弗洛拉心血来潮鼓动我买了这条米黄色裤子)。想到这些新买的多余物件,手指间结实的缰绳和确凿的被拒绝的爱情,我突然觉得一切既可笑又可悲。“尼古拉……”弗洛拉说,我朝她垂下眼睛。我们交换了一个奇怪的笑容,我猛然想起这个笑容的含义:我已经屈从于后面发生的事情了,在开口询问自己之前……

我在这张纹理漂亮的纸上胡乱涂写已有些时日,昨天,我好像第一次回忆起某个新东西,找回某个尚未在脑中编序的记忆。我承认这令我沮丧甚至恐惧。因为,在我的脑海里众多未知的记忆中,我恐惧的不仅是沉重打击,还有甜蜜岁月。对不幸时光的回忆会勾起更多伤感,甜蜜记忆难道不会衍生更多的遗憾?我为什么要打开笔记本?是什么样的执著和甜蜜痛苦让我的手作痒,此刻还在写?

我独自一人,在楼顶的阁楼里,在我的“象牙塔”里,正如维尼先生曾轻蔑地那样写道。一座散发霉味的象牙塔,我出门便上锁,但这并不能让我忠实的女管家安心。她以为我陷进了卷宗中,而且她已经害怕去这个怪异的地方工作了。我从来不用那个每天早晨都被她擦得油光发亮的漂亮的桃花心木写字台,为此她感到很遗憾。而且,她要是知道这些卷宗的主题……一八三五年的丑闻已经平息,但记忆挥之不去,没有丝毫衰减。昂古莱姆三十多古里之外,它依然是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夜晚,我从窗户看出去,房屋的影子,树木的影子,我拥有的这一切以及我一直梦想与别人分享、用第一人称复数称呼的所有这些东西,都倒映在那几片草坪上。我憎恨生活强加于我的单数而带来的一切:我的房屋,我的草坪,我的情感,所有这一切只有一个主人,它们不愿赠与我也不愿与我分享。代词“我们”不属于我,形容词“我们的”也与我无关。草坪变成紫色,那是秋水仙发芽了,身影婀娜多姿,轻轻摇曳。我听到教堂钟声敲响,预示将有东风和雨水。而弗洛拉在马尔热拉斯听见钟声,就知道天气马上要转晴了。我和她吹着不一样的风,或者更确切地说风不愿为她为我述说同样的事情。我和她最终没有走进婚礼的殿堂,而我竟然愚蠢地惊讶这一结局。

吉尔达从巴黎回来了,额头的刀伤不是唯一的纪念品,还带来数册《两个世界杂志》,上面刊有他的诗作。此外,他还秘密参演了一出戏,而他差点为这份秘密付出沉重代价。

一天,我来到弗洛拉的住处,那是舞会的下一周。我骑马缓步而来,这是我第一次既没有装年轻也没有炫耀马术,因为下午我的马出了一身汗。于是,我慢慢地骑过来,好让马儿晾干身子。我将马儿单独拴在一个圆环上,见没有人出门迎接,便向蓝色大厅走去。我在衣镜前停了半秒钟,将头发往后捋了捋,就在这时,我头顶响起一声晴天霹雳。通向弗洛拉常待的大厅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吉尔达的说话声:

“我爱您爱得快要发疯了!我不在乎外界怎么看,不在乎您周围的人怎么恼羞成怒,我什么都不在乎!”

他热切地说着,既像男孩又像男人,他的语气那么坚决,令我成了罪人。我快步奔向大厅,奔向那扇门和大胆的冒犯者。我的手摸向腰间的猎刀,我随身带着它是预备砍树枝、整理帆布带、清除马蹄的,而不是用来在今天割人的喉咙。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这柄安静的猎刀,握紧刀柄,刀刃朝前,手饥渴得发烫。

“啊,是的,您爱我!多动听的表白!除了同样狂热地爱着您,眼巴巴等您说爱我,我还能做什么呢?”

这话出自弗洛拉,但句子断成两段,后面的含糊不清,总之,仔细分析后,我悟到了什么,没有马上冲过去。我理解得很及时。我停下前跃的脚步,听见弗洛拉笑着说:“吉尔达,您的大作显然不可能发生!”笑声甜美,纯净而安详,我顿觉羞愧。

他报以笑声,我也笑了,我微笑着走进小客厅。

“哪来的爱情宣言?公园里都听得见!”我亲切地问道,弗洛拉吃了一惊,小伙子似乎不太高兴。“亲爱的朋友,我还不知道您竟是一位出色的喜剧演员。”我轻吻她的手,接着说,她则带着探究的眼神飞快看了我一眼。她好像在遮掩什么,令我不快。我感觉一切尽在掌握中,不屑猜测可能发生的事情。我感到自己漠然、果断和从容,的确,死里逃生的人的这些感觉,我都有。河水不再可怕,淹死也视若等闲。我们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被水淹死,一边后退一边发出完美而轻蔑的笑声,然后跌进身后巨大的深渊里。

此刻,我发现自己是这样一个人,在遇到弗洛拉之前,我是一个从未与自己说话的人:恐怕同辈的许多男人甚至包括女人都是这样。只有诗人能进行内心的对话,也许正是为了报复这种强加的沉默,他们才滥用自己的隐私。不管怎样,他们并不代表我们。没有人能够代表我们。我们跨越两个时代:一个时代,虽然一切被禁止,但一切都因此而变得令人向往、不可避免;而另一个时代,很多东西都是自由的,因而变得平淡乏味、过于放任。两个时代只有一个共同点,即都看不到边,没有生机,缺少重复,被一个在禁止和怂恿间昏了头的社会没完没了地监视、评价和制裁。无论如何,也不管诗人们是谁,他们的喋喋不休都令我们羡慕。资产阶级的廉耻心和可悲的骄傲(即声称自己遵纪守法)永远不会减少大喊大叫的需要,就像我此刻这样,想极力嚎叫,每个人都强烈地感受过这种需求。我们现在是,我们过去是,我们将来是……我为什么还要用复数第一人称“我们”?是最后一次荒唐地拒绝我的孤单,拒绝这难以摆脱单身的无奈?我曾经是,我现在是,我至死都是个闭口不言的人,严守法规,遵从先入之见和风俗习惯,迷恋奇特癖好,追求舒适,甘心受禁和带上锁链,令行禁止,而我从未弄清楚喜欢它们的理由,它们的来龙去脉和用处。我们这个时代的男人和女人曾打着“尊重”的大旗互相憎恨,而那些愿意或期待按另一种方式玩弄公认为是正常的和甜蜜的爱情游戏的人有时却遭到嘲笑或排斥。更普遍和最常见的情况是,由于与一个陌生女人或陌生男人一起生活而被囚禁,所有圣事、世俗眼光和孩童的咿呀学语只能使这些陌生人变得可恨、邪恶和绝望。于是我们做好战斗的准备,准备对抗,反正不是结成同盟,甚至也不是友情(这可能是爱情的延续品或替代物)。我们因而不可避免地变成对女人漠然视之的专制者,或者沦为另外一些女人的牺牲品,她们像动物一样讨我们欢喜,替她们的姐妹向我们报仇,这甚至并非故意,只是出于正义或卖弄风情。

夜幕降临。树影不见了,草坪上的阴影也消失了,只有一层薄雾,预示着夜晚的到来。这个晚上,我的故事没有按照常规发展,假如我有一个读者,假如这位读者足够耐心听我讲我那美丽凄惨的罗曼史的曲折过程,他大概会抱怨的……不过,我还是决定接着讲这个故事,我发觉我不但没有掌握同行的娴熟讲述技巧,反而学到了很多坏毛病。我重读这些文字时,清楚地看到我描绘人类灵魂的时候是多么的沾沾自喜,欢喜到滑稽可笑的地步。这就是我,昂古莱姆的公证员,专门用权威性的依据来描绘心灵画像却不会动感情,甚至没有怜悯心。我解释,评价,朗读,宣布,确定别人没有注意到的所有繁琐细节。是的,当我重读这些文字时,看到文学抱负让我生就的愚蠢有增无已,看到我的鹅毛笔热衷于使用冗长的词句修饰我的愚蠢,这时,我突然对那些我用一生来冷嘲热讽的文人表现出了无比的宽容。我这只为自己的言语发狂、头发已花白的脑袋就要落在鹅毛枕上了。似乎也是时候了……

……但是,我仍然有很多清晰的记忆,既然决定把所有一切都说出来,不遗漏任何细节,那我们就开始回忆吧。我回到小客厅,吉尔达正在向并不天真的弗洛拉诉说绵绵爱意。我站在那儿,手握匕首,准备杀死和羞辱这对和我无冤无仇的男女。我的四肢在颤动,出了一身酸臭汗,需要倚在一个锦缎花纹扶椅的黄色坐垫上。即将死去的时候,我可能还会看到马尔热拉斯家大厅前的这个小客厅,百叶窗紧闭,金色和赭色的阳光穿过窗子,空气中飘浮着越来越多的肉眼看不见的尘粒。扶椅的纹理已经退去,墙上,弗洛拉一位祖先戏谑地看着我,勾起我对他的仇恨。长筒靴的鞋头有一团泥,像我所犯的一个错误纠缠着我。

我失败了,迷失了,陷入滑稽可笑的境地。

因为如果这是一场戏剧排演,那也一定是未来的演练,我的脸上出现了一些痕迹。我记得我站起身,脚步踉跄,衣镜里现出我的脸,令我一阵厌恶,我还记得我想到了差点犯下的一个错误。

后来,我又想起看到那两个人在一起,他们简直天造地设,完美得让我心痛。他俩继续朗读,可能因为第三个人的存在,弗洛拉念得好一些。她的语气更诚挚,让一个男人听了倍感绝望。那天,幸亏有我在场,弗洛拉和吉尔达非常轻松地完成了声情并茂的双重奏。我看到的事实让我发出一种紧张、嘲讽的笑,是我从未有过的,这笑容令我安慰,同时让我堕入深渊。于是,我开始探索自我。我在自己身上发现一个目击者,一位解读者,我以这晦涩、盲目、冷漠的目光审视自己的活动,这目光数年之后渐渐变成我唯一的目光。我承认,自从吉尔达来到我和弗洛拉之间,我感到感情被分享,我无法命名和猜测这份感情,也不明了它的意义和道德影响。在这之前,我自认为是个相当勇敢和正直的人,但我越来越感到自己怯懦、软弱和虚伪,尤其是怯懦。照镜子时,我会避开自己的双眼,甚至在沼泽地饮马时,还无意识地伸出手搅浑水中的倒影。我不假思索的举动像洗手一样自然,直到手指接触冰冷的水,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意识到这么做的意义。“但你什么也没做……”我结结巴巴地说,“你什么坏事也没做!”我突然大声斥责自己,林中一片空地上,只有我和我的马。

昨晚,我没睡好,我想我知道为什么。我对往事的喋喋不休应该尽快结束。我天生不是个感情外露的人,不喜欢虚情假意,没有办法再继续这荒唐的忏悔。周末,我要把写下的文字都烧毁。

那天晚上,在马尔热拉斯草坪上聊天的时候,我了解到吉尔达首都之行的部分细节。吉尔达有幸碰到缪塞先生,恰好先生又喜爱他的诗作,更幸运的是,缪塞先生没有像往常那样吹毛求疵,而是对这个有才华的新人欣赏有加。这里,我不谈吉尔达的作品。再说,我对诗歌一窍不通。总之,我真的只喜欢、只尊重明晰的公证文书,它们可能冷漠,但忠实。人是愚蠢的动物,总是容易自傲、愤怒或发情。最重要的是让他们冷静下来,将他们分类,压在抽屉里,贴上标签,这是我的职业,大概也是我们这个社会最有用的职业之一。

吉尔达·科西纳德的诗受到巴黎公众的青睐,他出现在各种场合,他的帅气脸蛋终于征服了已经为他的作品倾倒的读者。人们向他表示祝贺,奉承他;接着,他离开巴黎,回到故乡,仿佛这一切不曾发生。他回来了,完全不像一个在巴黎咖啡馆受到热烈欢迎并博得乔治桑女士欢心的年轻人。吉尔达·科西纳德回到故乡,又成了农民的儿子,重新拿起他的长柄叉和钉齿耙,要不是订阅巴黎各种报刊的阿泰米斯和奥尔蒂说起他的丰功伟绩,他大概也不会多说自己的巴黎奇遇。他被人们从田间、草垛和牲口里拉出来,坐到沙龙中间。他只好放下长柄叉,拿起竖琴,脱下草帽,戴上光环——那个时代人们最推崇的诗人之光环。至于他遇见了谁,参与了什么阴谋或街垒战而在额上留下一刀疤,没人知道。

直到今天,我仍不知道吉尔达对这一切有何感想。他一定觉得心酸,因为他让我们的土地长出庄稼,他抛洒青春、光阴和力气给土地施肥,却不收一粒谷子(我们对这一切视而不见,不怀感激之情)。他一定很难受,我想,因为他周围那些可爱的人忙不迭地抢走他的镰刀,它一个月前就不招人待见,他把它放下了五分钟。我一直关注、一直期待他做出最激烈最骄傲的反应。但我的等待遥遥无期,他的目光里只有年轻人的不谙世事、敏感、无辜和幻想。他爱笑,满目都是笑意,我故意视而不见,我决定完全忽视他的宽容和优雅,它们是一种彻彻底底的不挂心,由爱情赐予幸福或预感到幸福的情人。弗洛拉也是如此,沉醉的目光四处扫射,在公众场合朗诵诗歌,即使在不远的地方野餐,也诗不离口。儒勒·雅南先生南下前往尼姆看望一位亲戚,来到我们这座美丽的城市,他是特意绕道来拜访吉尔达的,见到他便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我们每个人都因此倍感荣耀,我们和他们一起吃晚饭,老实人和老学究高谈阔论,以最无耻最怪诞的方式,但除了我似乎没有人意识到这点。我感到焦灼,受尽折磨,有一种无力感,总是处于狂怒中,我这个正直、宽厚且和气的罗蒙,国家的公证人。我从一只正直的牧羊犬变成一条致命的毒蛇,这些无人知晓,连弗洛拉都没有觉察到。再说,她对我的一切已不再关心,跟我说话却不面对我,看我却不注视我,听我说话却充耳不闻。我相信如果我拥她入怀,占有她,她也感觉不到我的冒犯。但我没有勇气尝试。吉尔达则先下手为强,向我证明我犯了错,也许吧。

一天晚上,又下起瓢泼大雨,也许是这个绚丽秋季的第一场雨,我发觉自诗人回来后,经常是瓢泼大雨。那天晚上,他再次独自护送弗洛拉坐双轮马车回家。小伙子平日不喝酒,那天例外,他喝了点托克伊酒或者香槟,鼓起勇气向弗洛拉诉说衷肠,而这正是她所期待的。她任由他诉说,任由他将美丽的褐色头颅靠在她身上;她任由他灼热的唇吻遍她全身;她任由他与自己一道上了城堡的台阶、楼梯;她任由他爬上这张铺着白色绒毛床单的大床,有一次我偶然从门缝中看到这张床,很多个夜晚它在脑海中萦绕,挥之不去……写完这段令我厌恶的话之后,我捏碎了鹅毛笔,甚至有一块碎片嵌进了食指的指甲下面,于是我停下了笔,留待日后再写。如果有一天我重新提笔的话……

一个月前,我决定停止写这个故事,甚至想烧毁写下的文字。但我没有这么做,也许是出于所有平庸作家的通病,我只喜欢自己的文笔。也许(这种可能性比较大)公证员一丝不苟的天性使我厌恶报告写到一半就扔下的坏毛病。因此,我将继续写作,但会试着少一点苦涩,因为男人谈起一个没追到手的女人时,总少不了嘲讽,这是真的。他的报复也因此更加残酷,远甚于得到满足后被女人欺骗或抛弃。肉体记忆对遭受一段感情之苦的人来说是残酷的,却使他情不自禁对负心人怀有一定的温情蜜意,最奔放的想象力也无法给予一个被抛弃的男人这种温情蜜意。女人的体香、热情和皮肤在男人记忆里形成一张温床,比任何未满足的欲望更温柔。吉尔达要是还活着,再聊起弗洛拉的时候语调会比我更温柔,更留情面,虽然我爱弗洛拉甚于他。我这么说有点审判她甚至蔑视她的意思……我……弗洛拉……啊,我的弗洛拉……我的心,我的灵魂,我的美人,我的太阳!我唯一的温暖……我生活中唯一的快乐……啊,亲爱的弗洛拉,如果这是真的,如果你独自一人在那片你迷失的土地上,如果在那个你最终离开我的夜晚,你感觉到了我对你的羞辱,那么,请你原谅……原谅我,你知道,每个夜晚我都在为你哭泣……

回到我的故事吧。那是三十年前,我记得,三十年前我们所谓的先入之见(其实不过是上流社会的生存本能)似乎已经开始衰落。良好的社会顺应这一变化,逆者遭淘汰。弗洛拉祖姓马尔热拉斯,其先祖(父亲那方的)经历过第一次和第二次十字军东征,母亲姓艾梅·阿纳戈尔,先祖可以上溯到一四五〇年。

吉尔达·科西纳德的祖先也可以追溯到遥远的过去,但他们是平民,并且是农民,再往前甚至是奴隶。吉尔达的祖先都曾是我们祖先的仆人,我们则是他的新朋友,至今他对我们讲话时仍然毕恭毕敬。吉尔达·科西纳德虽然功成名就,在巴黎是位大诗人,每天仍然担心周围某个朋友忽然心境不佳,给他一棍子,或更糟糕地,扔给他一枚铜板。

大家很清楚,弗洛拉·德·马尔热拉斯的这位朋友、情人和同伴不可能容忍此类事情发生,无论是棍子或是铜板。同样,若想让那些满足现状的乡绅朝夕之间改称这个佃农为“先生”,也是不可想象的事情。此外,这种情况下,也无法知道他们这么做是出于消遣还是愤世嫉俗。这对情人想到这一点了吗?他们曾经想过吗?我的判断是没有,尽管这似乎有点奇怪。因为两人的心思全在爱情上,不愿分心片刻。他们之间的差距在我们旁观者看来似乎很大,对这对只注重感觉的恋人来说也同样巨大。他们只听自己的心跳声,怕别人的心跳声沉闷、发不出声音。简而言之,次日醒来,他们当是惊愕而不是恐惧,是幸福而不是焦虑不安:他们的生活和平淡无奇的孤独所构成的一成不变的灰色天空破裂了,空中出现一轮光芒四射、灿烂的太阳,即爱之光。光的背后,公众舆论如黑压压的乌云朝他们一齐涌来,不过这有什么要紧?他们并不在意。但是弗洛拉很可能名誉扫地,被驱逐出她所属的社会,老年孤独,晚节不保。吉尔达也要面对众人的侮辱、愤怒和仇恨。但是,我再重复一次,这对情人没有时间思考这些问题,好像这些危险不可能、太不可能发生了,以至于几乎不会被想到。他和她甚至没有想到在另一种威胁和不幸前颤抖,即之后每个夜晚都要发愁是睡花边床单还是草垫,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但是,他们会感到空虚,极端的空虚,每个人在夜晚都会觉得孤单,绝望地思念另一个身体。这种空虚、绝望和思念,就像欲望一样,是我们三个人唯一的共同点。只是,我的内心从未得到满足,也从未平息过。

是十月还是十一月,我记不清了,我被叫到波尔多辅助一位老同学为一起诉讼案作证。一个可怜的乡绅,上中学时被人嘲笑,后来被家族取消继承权;如今,佃农偷了他的财产,邻居冷落他,他再也受不了妻子出轨的事实,于是杀了妻子。我到波尔多后利用对方辩护人的疏忽大意,将罪行减半并进行了不错的辩护,最终从陪审员和法官手中挽回了他的性命(但两年后,他自己将脖子套进绳子,自缢身亡)。我有幸收获女人的眼泪,博得记者的欢心,这些记者从巴黎远道而来目睹这罕见的一幕:一位绅士被判犯了某项乞丐罪,一个出生高贵的男人猜忌自己的妻子。记者在法庭上也哭了,加上当地美味葡萄酒的推波助澜,他们对我更是大加赞扬,我满载荣誉回到昂古莱姆。我八小时跑了三十里地,换了三次马,回到马尔热拉斯时已筋疲力尽,没有惊动任何人。我似乎愚蠢地认为荣誉天使在波尔多刑事法庭上已为我奏响号角,同样也会振翅飞往昂古莱姆,在弗洛拉耳边唱起同一首赞歌,阿基坦将传颂我的名字,为我的归来骄傲。这是我第二次充当不速之客,也是最后一次。把我从小带大的年迈的姑姑曾教我一条黄金法则:绝不搞突然袭击,如今她大概会气愤地从坟墓中跳出来的。

刚走过昂古莱姆,支撑我从一个马背跳到另一个马背,疾驰这三十古里的活力已经耗尽,我突然感到疲倦,意识到自己已不再年轻。我疲惫不堪,整个人几乎累垮了,我摸不到菲勒蒙的嘴巴,而一小时前我还欣慰地摸着它。我再也跟不上它的步伐,经过三天休息后它的脚步变得非常轻快。我几乎控制不住它,勒不住它,到达马尔热拉斯的栅栏时,马儿通体都是汗水,没有丝毫的骑士尊严。我决定让它凉快一会儿,于是我下了马,牵着它走在小路上。我也浑身汗湿,我愿意是一匹马,像它一样气得浑身冒汗,而不是经常不明原因地吓得直冒汗。有什么东西卡住了我的喉咙。但是,我必须重申,我是个胜利者,波尔多民众的赞扬声依然在耳畔回响,我的心情和坐骑一样逐渐轻松起来。这头漂亮的畜生可能自语:“哦,我们要冷静。今天我的主人笨手笨脚的,但毕竟他没使坏。他没挥鞭子,也没使用柔软的马刺。我们都应当宽容别人。”我也自语道:“好的,我们冷静点吧。弗洛拉是有点冒失,迷上了诗歌。但她不是个轻浮的女人。她有世俗道德感,也很自重。显然,不会发生什么事情。”我希望到了马尔热拉斯后只看见她一个人,没有那个献殷勤的男人跟在她身边。吉尔达的诗作受到一个贵族女人的青睐,她请他朗诵几段,这不会使他忘记她也是个庄重的女人吧。如果我向弗洛拉说出我的猜疑,她会当面耻笑我的。我压制住愤怒,微笑着爬上马鞍,想象着,确切地说是好像已经听到,我的弗洛拉那温柔、略带嘲讽的声音。菲勒蒙已经恢复了骄傲和快乐,小跑进院子,我费了好大劲才在栅栏口拉住它:它竟擅自踏上台阶,似乎知道我的心思。

这个下午刚开始,草坪上就笼罩着死一般的寂静。石板岩屋顶上的天空是有点发蓝的白色,这是炎热的一天,空气里没有一丝风,没有一粒尘埃,平静中预示着一场暴风雨。我从右边绕城堡一圈,可能是因为不愿重复上次不请自到的路线,或者就是讨厌再横穿一次黄色小客厅,我更乐意在西边草坪的游廊里见到她,她有可能在那里喂天鹅或读诗。我知道能在那里找到她,尤其今天是个好天气。我真的只想看见她一个人在那里,我发誓。说真的,我至今都不知道我的脚步为何如此轻快、小心翼翼,也不知道当我走在咯吱作响的砾石小路上的时候,为何蹑手蹑脚走过那片早已泛黄草的草地。我什么也没想,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头,既不担心什么也不想拥有什么。我感到空虚,突然地流汗、空虚。那个像间谍蹑手蹑脚走路的人,我不认识他,而他显然并不比我知道得多。因为当这个陌生人拐过墙角看到弗洛拉的那一刻,他一下子崩溃了:弗洛拉半仰在柳条椅上,吉尔达躺在她的脚边,头搁在她的胯部。她从右边的一只酒杯里拿出一颗覆盆子,正往小伙子雪白的牙齿送去。他却抿住下颚,喉咙里带着笑,她继续往他嘴里塞,也微笑着。她那细长白皙的手指对着吉尔达鼓起的嘴唇施力,那嘴唇一定炽热迫切,引得弗洛拉的手指迟迟不愿离去。指头张开并伸向吉尔达前额,在他的头上滑动着,那嘴在她的掌心张开,黏住不松口,她任由整个手掌受那张最终被驯服的嘴的摆布。弗洛拉闭上眼睛,指甲伸进他深色发丝中。

我怔住了,被眼前的一幕吓得目瞪口呆。是的,我承认,时至今日我仍然承认:我吓坏了。我怕被看到,怕突然被抓住,怕同别的撞破好事的男人一样失去理智,恼羞成怒,什么都不在乎,怕男人的责任和荣誉感使我从此远离弗洛拉,因为马尔热拉斯·德·弗洛拉的恋情即使不违反人类天性,至少违背社会秩序,她放纵情欲,不愿遵守社会秩序,而我倾尽一生所学的正是她所嘲讽的:秩序。我开始一步一步往后退,怕他们看到我,我怕看到自己这样后退。我在哪里?上个月我的愤怒和杀人的欲望去了哪里?这个过于腼腆、受到困扰并陷入绝望、害怕重回孤单的男人,他到底是谁?我走到刚才路过的那堵墙后面,斜靠在一块石头上,呼吸急促。在那儿,亲爱的读者,请听我说(如果您还听得下去的话),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我笑了,感觉获救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