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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弗朗索瓦丝·萨冈/译者:焰明 当前章节:153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0:11

获救?可我刚刚失去所有幸福的企盼。获救?我看到弗洛拉为另一个男人所迷惑,爱上他,任他为所欲为。获救?我看见弗洛拉的手指在另一个男人的嘴唇和发丝间滑动,动作轻缓,表情愉悦,像一个可爱而多情、被人抛弃的女人。获救?几个月以来,我因为不能拥有她而日日伤悲,如今那丁点的希望也化为泡影,如今竟然可以想象她躺在别的男人怀里。获救……?我摇摇晃晃地走到菲勒蒙身旁,倚在马肚上,头靠在它的脖子上,我一动不动,心提到嗓子眼,我从侧面看见它把头转向我。我盯着它珍珠似的眼白,却什么也没看进去。像濒死的水手抓住木筏不放手,我也抓住我的马,我唯一的朋友,我低呼它的名字,声音充满爱意,又有些可笑。它挣脱马笼头,将鼻子上刚长出的绒毛贴在我滚烫、抽搐的脸庞上,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我艰难地爬上马鞍,动作笨拙得像个老人,任由马儿走向马栏,我则走向我那同样寒冷的卧室:马儿迈着小步前进,我的一生也都是这样行走,因为所有幸福已离我远去。

我不知道幸福已离我远去,那时我的不幸才刚刚开始,但已经足以让我痛不欲生。我哭丧着脸回到事务所,来自同事和仆人的祝贺与赞扬铺天盖地而来,我摸不着头脑,后来才明白他们庆贺的是这次诉讼成功,而不是我的感情破灭。我们喝香槟酒,我喝得太多,变成了一个话痨,像个傻瓜。葡萄酒、疲倦和绝望一齐袭来,我差点倒在书桌下,滚到抄写员的脚旁。我那骄傲或强壮的身板使我免遭耻辱,我最终爬上了楼梯,安全到达卧室,一下子瘫倒在床上,看着床顶,看着我祖先的肖像,一动不动,只因为我骑马走了三十里地,饮了三瓶白葡萄酒和三十年的孤单。我沉睡了二十四小时。等我醒来时,弗洛拉和吉尔达的爱情故事已经满世界传得沸沸扬扬。

我正在写的发生在这对恋人之间的故事是一天晚上吉尔达告诉我的,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年轻人的面孔突然变成了一个绝望的成熟男人的面孔,似乎灯枯油尽,而他孩子气的表情依然历历在目。吉尔达那种男女通吃的魅力似乎很难摆脱青春气息。他强健的身躯像小树一样细长,虽然天生优雅(圣东日的土地上竟出了这么个尤物,这是大家想不到的),做事却笨手笨脚,眼中经常闪烁着天真无邪的光芒,这不但没有压制反而凸显了他充满活力的智慧之光。吉尔达·科西纳德是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我突然意识到这一点,不禁又气又恨,因无法蔑视一个人而感到羞愧,这是一件可耻的事。确实,我从来无法蔑视吉尔达,即使表面上他给了我充分的理由瞧不起他。我恨他,我巴不得他死,我……唔,可以这么说:我嫉妒他。我从来没有如此嫉妒过一个人,而吉尔达·科西纳德不过是个农民,佃农,干粗活的体力劳动者,他的厨艺竟然也不错,得到我的女管家的认可。我嫉妒这个男人,可我从不曾嫉妒过谁,包括最有才华的律师,最富有的有产者,最伟大的诗人,最虔诚的神甫,最骄傲的父亲,最可爱的孩子。我的脑中只有他和她,他们在马尔热拉斯的床上突然苏醒的爱情,一股邪恶的热流向我袭来,我的眼睛变得模糊,看不清纸上写的是什么。如果我哭泣,我的眼泪将是黑色,或者黄色,散发着恶臭,或者是淡紫色,就像某些过早砍伐的树木的颜色,我的眼睛流淌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们突然醒来。首先是他,看到白色床单,他褐色的手放在床单上显得分外奇怪,而她,感到身边有股热气,十分惊讶,她能触摸到这热气的形状,睡梦中她还不知道这是一个人的身体。他认出了床单和这张床,而她也弄明白了热量的来源,两人把目光转向对方,既惊奇又恐惧。“我什么也记不起来,”吉尔达对我说,“我怕她喊非礼,怕她把我扔出去一阵棒打,怕这一切是场梦,怕很快将这梦遗忘。我感觉自己犯了渎神罪,我的肩膀仍能感到几小时前她的牙齿留下的甜蜜痛苦。”他没有对我说弗洛拉的所思所想,但我可以猜出。女人拥有一种惊世骇俗的天真单纯,有时我们中一些人会指责她们没有灵魂、没有头脑、没有道德感,弗洛拉只会想,她的梦想成真了,爱人就在身边,白色床单使他铜色的胸膛更加性感。她将他拥入怀中,什么也不说,像前一天夜里那样展现出同样的放松与热情。当然,吉尔达没对我说这些,但他对我说了这几句话:“幸好,她很快认出了我……”说到这里他停住了,瞬间流露出一种幸福的表情。他闭上眼睛,沉浸在幸福的回忆中,这深深刺痛了我的心,更加确信他刚才冒失吐露的细节。

两人一直拥抱到正午。有人敲门,弗洛拉的女仆们开始着急了。吉尔达想溜走,藏起来,逃走,试图——他对她坦率地说——不连累她。他从床上跳起,边穿衣服边对她说他非常清楚,她将来不会需要他,她会想忘记这一切。他不会成为她的绊脚石,无人知晓这夜发生的事,虽然这是他一生中最美丽的夜晚。他还说这夜将成为他刻骨铭心的永恒记忆,他会严守这一切。要不是弗洛拉发出笑声,伸出双臂再次拥抱他,给他理顺头发,帮他整了整衣服的领口(这件衬衫是他那可怜的衣橱里唯一一件穿得出去的衣服,昨晚他特意穿上它来参加舞会),他会这样一直发表英雄的高尚演讲。当他说起社会舆论和名声,说他不希望给她带来坏影响的时候,她则同他讲细麻布,讲衬衫的剪裁,说她去巴黎要给他买的东西。谈话中的分歧大大打击了这对情侣,于是他们不再言语,只是互相注视着对方,最终发现形势既美妙又可怕。吉尔达闭上嘴,呆呆地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双手却“什么也没看见”,他对我说。他做好了一切准备,做好了离开的准备,自杀的准备,留下的准备。过了许久,弗洛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终于明白了她认真地对他说的那番话的含义,知道她爱他。她觉得这不是一件不光彩的事,她从中看到了幸福,不愿在幸福被分享的那一刻失去它,更不愿将他藏起来。吉尔达觉得自己变成了疯子,但从没想过她也会发狂。弗洛拉身上的理性、忠诚和平衡体现得如此充分,以至于“疯狂”这个词与她的外表极不相称。

“不……您不能……”他结结巴巴地说,“您不能……”

她打断了他,吩咐女仆推门进来,送两份早点。“我就像个物件,”吉尔达结束他的叙述时说,“我的眼里只有她,我只听见她说话,只相信她一个人:如果她要我死,我一定会自缢,甚至可以在战争广场上吻她,坐着漂亮的敞篷两轮马车当着全昂古莱姆人的面爱她。”

这差不多就是她要求他做的事情,当然不是自缢,也不是在众人面前炫耀爱情。她带着他坐在她的双轮马车上闲逛(马车由她的不安分的小黑马拉着),逛了整整一下午,逛遍了城市的大街小巷和每一个广场。她在每个商店前停下,每次购物都挽着他的手臂,向每个熟人打招呼,表情自豪而温顺,妙不可言,就像恋爱中的所有女人一样,倚着自己的爱人或意中人行走。吉尔达仿佛在梦中,问候,鞠躬,拴马,开门,登上马车,扶着她坐下,重新出发,向她微笑,回答她的问题,对她的话百依百顺(不过她后来向他承认,她也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那个下午,昂古莱姆人的目光首先是惊讶,然后是惊愕,接着是愤怒,最后变成谈论丑闻的快乐,而当弗洛拉决定返回马尔热拉斯时,这种目光最终变成彻底的仇视。晚餐时,他们的胃口特别好,没有说话(反正没有聊起那天下午的事情)。然后,在仆人们愤怒懊丧的视线中,他们早早上了床,开始第二个甜蜜的夜晚。从那时起,大约两天光景,人们没有在城里看到他们,但话题依然离不开他俩。

一时间,关于他们在城里驾车溜达、可耻地炫耀爱情的说法纷纷扬扬。无论在哪个社会,当有人违背社会法规,全体成员会表示合理的愤怒和仇恨,而我必须忍受这一切。人们指责弗洛拉,说她不仅爱吉尔达,还在光天化日下对吉尔达示爱。人们可以接受她被他带坏,把他拉到她的房间,但不允许她若无其事地挽着他散步。我原本十分乐意分享全城人的抗议和愤怒,但出于愚蠢的正义感,我无法蔑视弗洛拉的勇气、出身和忠诚,虽然我也满腔不平。我欣赏她。当然我也恨她,但我确实欣赏她。相反,我笑其他人,笑那些证人、法官、虚张声势者,笑那些不愿和吉尔达决斗的人,他们声称这个农民配不上他们的剑,但可能更害怕和他赤手空拳扭成一团,被痛打一顿。简而言之,对于所有不愿为弗洛拉的幸福报仇却想侮辱她的人,我鄙视他们。

而我,我不知该怎么办。工作毫无乐趣,无所事事快把我折磨死,忧伤快把我逼疯。我不停地跳上马背,总是一路狂奔,朝马尔热拉斯相反的方向奔。这种情况似乎持续了数月,但事实上只持续了三天。三天后,事务所收到弗洛拉的一封信。正是晚上五点,信里只有几句话:“来吧,我需要您。弗洛拉。”我去了,飞奔而去,这回我在前厅见到了弗洛拉和吉尔达,两人穿着妥当,准备上路,行李已经装上马车,他们面色苍白但精神焕发,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他们即将赶赴巴黎。弗洛拉拉住我的手,抬起温柔美丽的眼睛看着我。我看着她,眼神或许掺杂了过于明显的绝望,因为她眨了眨眼睛,改变了语调。

“永别了,亲爱的罗蒙……”她说,“我会永远记住您。想到要离开您,我伤心不已。永别了,我的朋友,永别了……”

我没有回答,心不在焉地与吉尔达告别,然后后退着离去。夜幕已经降临。秋季已经到来,昂古莱姆的冬天漫长又凄凉,弗洛拉可能再也不会回到寒冷的昂古莱姆。

两年过去了。日复一日却不尽相同,因为我很无聊。与谚语说的正好相反,如果人生在世却无事发生,日子总会因我们的心情变化而各有不同,无论是忧郁,抑或是无忧无虑。只有幸福的日子才千篇一律。我很清楚,我现在还能分辨出的那些黑夜和黎明都是些幸福的日子,即我刚才谈到的激情似火、痛苦不堪的十五天。那个奢华的夏天,我失去了判断力,我自作聪明,以为与弗洛拉在一起定会无比幸福,真是愚蠢到了极点。那十五天发生了许多事情,我无法一一罗列细节和画面,也没法按时间顺序给它们编个目录,有时候只要我闭上眼睛,它们就会从我这老人的眼皮底下溜过。房间里一片漆黑。夜里一直点着的蜡烛(我喜欢蜡烛胜于油灯)冒着烟,烟味熏臭了房间,让这个外观小资且豪华的房间显得十分凄凉。那根蜡烛也见证了我是怎么变成老人的,一个昔日的男人。烟囱的木炭还没烧旺,冷空气还未变暖,我艰难地呼吸着。我的身体变得干瘪、无力,变得冰冷、苍白,毛发见灰,皮肤发干,女管家给我盖上厚厚的鸭绒被也无济于事。每天晚上,尽管屋里的桃花心木五斗橱、玻璃镜上的水银和奢华的铜器品到处闪着光,随火焰摇曳着,我还是感到自己很可怜,疲惫不堪,又病恹恹的,面临死亡并陷入深深的孤独。这房间就像一个救济院,床是病床,床单是裹尸布。我咬紧牙,只吃白肉和蔬菜,我向失去光亮的虹膜合上双眼,即便在大白天,虹膜上也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阴翳,这阴翳令我的眼睛不是有点近视就是有点老花(这是希波克拉底的弟子们的观点),使我对阳光和黑夜都视而不见,害怕黄昏,从黎明起就心神不定。即使眼皮垂下,眼睛不再发光,我依然能在缝隙间看见蓝莹莹的天空,红灿灿的树叶,美不胜收的田野,乐融融的朋友们,我看到他们站起来,溜走了。而我,我屈服了,我向后退,我跌倒了,我任由自己被抛弃,逃离这个疲倦孤独的身体。我任由自己旋转起来,滑行,我任由自己和海浪,和风,和所有阳光一起滚动,我任由自己在过去的回忆中沉沦。那段过去,那十五天,仅此而已。

弗洛拉在我前面骑着马,她转过身来,冲我莞尔一笑,等我,因为我的马腿瘸了,走得慢。她看着正在发表傻瓜言论的奥尔蒂。她看了看我,直想笑,看我有同样的想法而涨红了脸,她忍不住笑开来。我的马在障碍物前退缩,我抽了它一鞭子,弗洛拉训斥我。弗洛拉说我是个举止粗鲁的人,然后又原谅了我,俯下身子对我说话,请我原谅她的粗暴态度。弗洛拉把她戴着手套的手放在我的马鞍的前桥,她的手就挨着我的手——我这只司法官员的强壮有力的手就是为了握住她的手的,可它还不知道自己永远都不会握住它,还以为有一天弗洛拉抚摸的身体是我的身体。我的手只好从肩膀滑落到膝盖,它感到自己是那么敏捷,那么自豪,被期待和被占有。我的手为她而自豪,不是为我。我的手疯狂,不受我的大脑控制,尤其不受我的眼睛控制,我清楚地看到仿鹿皮手套下是另一只手,安静地放在那里,无论是摸缰绳还是马鞍的前桥,它都不颤抖,那就是弗洛拉的手。难道又回到了过去?那天,弗洛拉不高兴,我的马狂怒,我起先态度很粗暴,后来又后悔了,局促不安起来。我记不清是那十五天开始还是结束的时候。这个小插曲是在我那伟大的故事之初还是之末呢?那是我唯一的爱情故事,属于我的罗曼史,属于我的激情,属于尼古拉·罗蒙崇高而耽于肉欲的激情。十五天的散步与野餐,与一个我从未碰过的女人在一起,我的激情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难道这是一不小心吗?

然后我醒了,我对现实睁开双眼,惊讶于蜡烛还燃着,我还活着,我感到如释重负。我待了好一会,足足一分钟,心里才平静下来,才意识到活着是多么不幸。弗洛拉已经不在了。我难过了许久,不禁隐隐约约感到庆幸,庆幸自己还躺在热乎乎的床上,安静地呼吸着,感觉自己暗红色可怜兮兮的血在指尖涌动。我又幸福了一会儿,接着突然害怕起来,怕真的会死去,想到即将面临死亡,要被扔到一个陌生而污秽不堪的地方,想到橡树或冷杉木棺(那时谁还在乎财富不财富呢!),还有这难以忍受、盲目而极度的孤独。好端端的我被抛进这孤独中,任我可怜的身体交给猛兽和野草,而我的灵魂却不知被抛向了何处,也许是茫茫的星河里,最终不被理解而陷入孤独,吓得大声喊叫。我恐惧的灵魂在寻找某个人,某个东西,但它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只知道自己存在着,永远迷失了方向,总是陷入这不知名的恐惧中,我的灵魂……

于是,我从床上坐起来,拉了拉铃绳叫我的仆人。昔日年轻的贴身女仆如今都已是老太婆……她们站起身来。女管家更是肢体不灵便,她唉声叹气地慌慌张张跑来。所有女仆都挤在我房间门口,她们当中有丑陋的,白发苍苍的,神色惊慌的,年迈的,就像我自己一样。她们同情地看着我,眼里满是恐惧,然后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放松。弗洛拉,弗洛拉……她在哪儿?也许在黑夜里大声喊着四处溜达吧?也许在看我?看我这个不幸的人,老实人,可怜的罗蒙?抑或她最终还是需要我?……

我不能再往下写了。我决定,等弗洛拉和吉尔达的纯洁爱情一结束,不,确切地说是一开始,我就停笔。每次他们动身去巴黎,我都尴尬地傻看着他们离开。我要放下笔,把本子放在我觉得永远不会被发现的地方,可是我做不到。“昂古莱姆的冬天漫长又凄凉,弗洛拉可能再也不会回到寒冷的昂古莱姆。”我刚在这段话后面画上句号,手就返回左边,不经我的同意继续往下写:“两年过去了,日复一日却不尽相同……”我没有写上“终”,没有署上日期,签上名字,把本子藏起来,也没有重新找支笔和公证书(这对我更合适)。就好像我没有决定把手停下来,又好像我的手在反抗……唉,撒谎又有什么用呢?管它呢!如果这是我欺骗自己或折磨自己或自寻快乐的最后一次机会,那么,这个小本子对我而言是必不可少的证据。而且,如果我不接着往下写,不出三个月,这个故事的后续部分就会把我折磨死。因为是它为我报了仇,同时也把我毁了。因为直到现在我只讲述了弗洛拉的幸福和我的不幸。即便现在我还不能讲述我那最终没到来的幸福,至少我可以谈谈弗洛拉的极度不幸。虽然我对她的不幸深表同情,并为之感到悲伤,但是,她的不幸确实常常让我以老年人的恶毒言行,为我医治身上几处我叫不出名的患坏疽的可疑的伤口。有谁会卑劣到拿自己心爱的人的绝望来开心呢?但也没有人能高尚到看见自己心爱的人与另一个男人在一起而欢呼雀跃吧。再说,高尚,卑劣,好或坏,幸福或羞愧,都不重要。反正都结束了,糟糕收场了。与其深夜里像个老妇人喋喋不休,我还是赶快讲讲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沉默了两年,这沉默却不时被巴黎传来的美妙消息打破。一个接一个的消息向我展示了吉尔达走向辉煌的每一个历程。我只能根据《争鸣报》的一些报道来做个概述,它们分别选自该报一八三四年一月三日、九月十一日、十一月十日、十一月三十日以及一八三五年七月一日的报道。我在这里按顺序摘引:

一八三四年一月三日

昨日,某中学上演了吉尔达·科西纳德的诗剧《丝剑》,受到一致好评。

一八三四年九月十一日

今晨,吉尔达·科西纳德的诗集《忧郁的小径》获法兰西学院大奖。

一八三四年十一月十日

我们年轻英俊的诗人吉尔达·科西纳德受到仰慕者的热烈欢迎,当然包括美丽而迷人的马尔热拉斯伯爵夫人。诗人还受到国王陛下的接见,国王赞扬了他。

一八三四年十一月三十日

吉尔达·科西纳德先生被国王陛下赐封为科西纳德骑士。

一八三五年七月一日

吉尔达·科西纳德骑士离开巴黎奔赴远东,我们期待他这次旅行能为我们带来新的力作。我们享有盛名的年轻诗人有可能在他的福尔尚庄园小居,也可能会下榻马尔热拉斯伯爵夫人的城堡……

我摘引的《争鸣报》是一份自由又倍受尊敬的报纸,一份在昂古莱姆能买到、可以在公共场所大胆摊开来看的报纸。我平常只看这一种报。我也是偶然从一些没有价值的文章里获知弗洛拉和吉尔达忠贞不渝的爱情故事。他们的爱情起初遭到嘲笑和强烈反对,后来又受到巴黎爱嫉妒的自由思想者的讽刺,但是随着吉尔达的走红,头上的光环越来越多,他们的爱情也渐渐被尊重,不可冒犯。两人深深相爱,当地的记者显然大失所望,因为他们像梅多克地区的其他人一样喜欢以悲剧和眼泪收场的爱情故事。

战争广场上,我和奥尔蒂坐在我们最喜欢的那家咖啡馆的露天座台上,只等着午饭时分好穿过广场去省长和他漂亮的阿泰米斯家。我好像说过,奥尔蒂的话题只供消遣。我借口去看股市行情,问服务生要了份《争鸣报》,在桌前用手臂托着看起来。正值初夏,燕子掠过广场的路面,预示将有雨,这并没有破坏我们的好心情。虽然第二天要去打猎,我们还是多喝了几杯赫雷斯白葡萄酒。在昂古莱姆,谁要是从早到晚不工作就会烦闷透顶。可那天是周六。我们两个习惯早起,由于无所事事,我们一大早就去阿基坦咖啡馆喝了点西班牙葡萄酒。我用沾满水汽的眼睛看着眼前报纸上的一篇文章,讲的是发生在波兰的一场血腥屠杀,其中的一些恐怖行动同在欧洲和其他地方不断发生的一样。奥尔蒂第一个发现这是唯一与我们直接相关的灾难。

“瞧……”他带着浓浓的鼻音笑着喊道,他说他二十岁的时候这种带鼻音的笑声在巴黎的女人中风行一时。如今他三十五岁了,这笑声依然很盛行,但是对男人们来说,这样的笑声显露的是虚荣与愚笨的完美结合。对于有些人,我们总是带着无法想象的耐心忍受他们的缺点和坏习惯,对自己的家人、爱人或朋友却没有这种耐心,这似乎是不言而喻又不得不信的事实。所以我并没有迅速把目光转向报纸上引来奥尔蒂喊叫声的那个栏目。我等了整整十分钟才投去沮丧的一瞥,我惊呆了:“我们享有盛名的年轻诗人有可能在他的福尔尚庄园小居,也可能会下榻马尔热拉斯伯爵夫人的城堡……”我手中的酒杯似乎在我的指尖融化,掉在地上打碎了,溅脏了奥尔蒂的白色土布裤子,可怜的他像异教徒宣誓那样站起来。仆人全都赶过来,往他衣服上喷热水和氨水,惊呼声和道歉声,他的微怒,所有这一切将我的思绪拉回,让我因自己的笨拙产生负罪感,我心神不定起来。我们穿越广场时,燕子已经找回了它们的快乐,那有穿透力的欢快的叫声划破长空,它们的影子在墙和路面上飞逝而过。然而,尖叫声和飞过的痕迹还是让我感到恐慌。这是些痛苦的尖叫,在天空飞来飞去的是食肉猛禽的影子。

这一切,在一顿丰盛美味的午餐之后(尽管有这样那样的缺点,阿泰米斯还是擅长准备这些餐食的),在我看来是夸张了。我又变回一个健康的人,胃口好,有酒量,睡得香,这些方面有一点点不满都会让我有一种莫名的焦虑,感到小鸡的一只翅膀在捶打。那天跟往常一样,是平凡的一天。我记得我用一种开玩笑的口吻,没有一点勉强地向女主人宣布,那对人人皆知的情侣就要回来了,她是个消息灵通人士,可这回我领先了一步。她发出像白尾海豚一样的叫声,那叫声里有惊讶,有开心,也有些愤怒。“哦,是吗?”“这不是真的!不,这不可能!”“可这太过分了!”“怎么办?”“他们想怎样?”总之,这样的问题一下子呼啦啦冒出来,含糊不清,语气强烈,却又没有答案。她丈夫先发起火来。

“我一点也不觉得惊讶,亲爱的朋友。”(“亲爱的朋友”,她讨厌这称呼,知道丈夫是真的生气了,于是停住了尖叫)。“吉尔达骑士先生回来看望他正直的双亲,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他用夸张、带点讽刺的语气说,“还有马尔热拉斯伯爵夫人,她怎么就不能回来看看祖先的城堡?我真不明白您干嘛那么紧张。罗蒙,您说呢?奥尔蒂,您是怎么想的?”

“我同意您的看法,”奥尔蒂思考了一会(说他思考,其实就是皱起眉头,耷拉着嘴唇,样子比平时看上去还愚蠢,因为很显然他不在想什么),然后大声说,“当然啦,我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亲爱的阿泰米斯。总之……总之他们是住自己家,”他语气平淡地说,“反正她住自己家……至于他,他也会住自家的……住在他父母家里。总之,她会住在她的马尔热拉斯城堡,而他即便也住那里,又怎样?”

“您呢,尼古拉,您不觉得恼火吗?”

“啊,夫人,”我说,尽量让语气冷淡些,“啊,夫人,据我所知,他们不是奸夫淫妇。科西纳德先生是我们引以为荣的人物,陛下还在杜伊勒里宫召见了他呢,所以,就算他经常光顾马尔热拉斯城堡,也不是一件可耻的事。”

阿泰米斯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从那眼神看出她既恼怒又好奇,还有点同情。

“好吧,先生们,既然你们这么随和,这么宽容,”她耸了耸肩,举起酒杯,动作有点倔强,她过于消瘦的脖子和过长的鼻子实在承受不了这动作,“那我们就为我们引以为豪的情人干杯吧……”她一口气喝光了酒,鼻子都碰到了高脚香槟酒杯,最后她说:“反正我不会第一个请她去我的沙龙。”“那倒是,”奥诺雷突然温柔地说,“不过,她要是发出邀请,保准您第一个赶到她的沙龙。先生们,明天咱们还要出发去打猎呢,几点动身?罗蒙,您知道吗,有人告诉我哪儿可以打到野猪。”

在触及问题的要害,更确切地说在谈及本故事中两个鲜活的人物前(他们确实鲜活生动,因为只有他俩这么相爱,每天情话绵绵并用行动证明着他们的爱情),我停留在琐碎的细节上并迷失其中,这是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怕你们忽视这个既是背景又是主角的元素:平静的昂古莱姆城。接下来发生的所有一切都是以这个外省小城为背景的,它坐落在柔和秀丽的风景中,景致如出自龙萨 [8] 笔下,城市的风貌和卡尔帕乔 [9] 描绘的一样。这里有法国梧桐,鸽子,带铁栏杆的小阳台,小街小巷,动作迟钝、昏昏沉沉却守口如瓶的居民,良好的风俗。我在这里讲述这人做的无聊傻事、那人的阴险憨厚、另一个人的率真恶意,以及他们毫无意义的谈话、我痉挛抽搐的胃、燕子的喜怒无常,我叙述这一切都是为了提醒读者,不,是向我自己,我唯一作品的唯一读者解释,将故事里所有人物一一列举的不可能性,以及动机。我是想说,也许在巴黎,这一切根本就不存在,或者是以另一种方式发生的。我想说,如果没有那些秘密和保守秘密的职责,如果没有廉耻心和责任感以及对好名声的追求(它们是法国外省人的灵魂和力量),如果没有这一切,也许就不会有人死了,也许就不会有那些损失和还在冒烟的废墟,它们不只是留在我的记忆中,也在本地区某些目击者的脑中挥之不去。在巴黎这个活跃的城市里,悲剧可能会以另外一种方式发生,可能会消失在城市的数千个下水道里,也可能沉淤在垃圾堆里。而这儿,空气太纯净,水和天空太透明。人们的眼睛如果为情欲而迷乱,立刻就会与环境极不协调。如果这种情欲变成一种炫耀,他们自己都会觉得与大自然格格不入。

午饭过后我回到家中,因为诧异加上打碎杯子的缘故,我的笑略显苦涩。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同情弗洛拉·德·马尔热拉斯的,她现在已是那个农民骑士的情人。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忘了她的存在,忘了她在我生活中占据的位置。我曾经花了一年的时间才不再老是想她,即使偶然想她的次数很多,我还是摆脱了思念的痛苦。我不再爱弗洛拉了,对于像我这么易动感情的男人来说,这是非常遗憾的事。虽然我的热情没有结果,但至少我这一生曾经疯狂地爱过。我获得自由已有两年,我从弗洛拉,从这份对她的爱和回忆中得到了解脱。但当第二天收到她要求见我、充满深情的信时,我立刻骑马踏上了那条我熟悉的老路,一路小跑赶往马尔热拉斯。我想起从前我骑马的行程和那颗破碎的心。马奔驰着,我紧贴肋骨的心颠簸不已,脸上却带着微笑。我走上台阶,跟一个绷着脸、显然是从巴黎带来的新女仆打了个招呼,她瞅都没瞅我一眼,也没问我的名字,把我领进蓝色大厅,我依然微笑着。到了大厅,我都还是笑着,想起很久前某年夏天的某一天,我在这里受到伤害,我是那么的嫉妒和愤怒。

这是我最后的笑容,因为接着弗洛拉就进来了。当我返回昂古莱姆时,我失魂落魄,在马背上几乎坐不住,我还是疯狂地爱着这个女人,永远爱她。燕子和它们茫然的叫声也只是想告诉我……

我记得昨晚写下这最后几句时,我感到一种充满仇恨、生硬的痉挛,我的大脑试图向我还原那一天的可怕情景,但是没有成功。(一个男人,爱过却没有得到回报,身心受到摧残,不被人理解。他以为那群失去理智的猎犬和卑鄙残忍的澳洲犬都死了、被埋进了土里,却突然间在他穿马路的时候出现了。它们喘着气,饥饿难耐,眼眶深陷,角膜很白,咧着嘴露出猎钩。怎么形容困扰这个男人的种种感情,除了“灾难性的”,还有别的词吗?)总之,我没有想起那天弗洛拉的一句话,一个动作。难道我们的记忆就像行李寄存处,一段时间后就不愿重现某些被认为是危险的、我们的生存本能拒绝接受的回忆?我不知道。我只记得灰色的天空中有一个白色豁口,一个被钩破的蓝色的裂缝。有一个可笑的细节:我的马儿小跑起来,马鞍会发出难以忍受的嘎吱声。我记起那些可笑的不合时宜的打算,比如“一回去就训斥马厩里的侍从”,或者“换一个鞍具商”。这些计划与印在我脑海里的事实交错而过,使我的话更显可笑:“我该怎么办?我还爱着他……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应该有一种蜡能消除这皮革声。逃吧,对,逃,可是逃往哪里?弗洛拉无处不在。再说,耳边回响着这讨厌的嘎吱声,怎么逃?”似乎我没有别的马鞍却拥有两份职业,两种命运。

正如省长预言的那样,弗洛拉刚到就宣布要在马尔热拉斯城堡举办一次盛大舞会,全昂古莱姆市及周边的人都将受到邀请。当然也会邀请她的心上人。从表面看形势依旧,不同的是,若有人侮辱吉尔达,不向他赔礼道歉是不行的,否则就是反抗王权。省长既不是革命者也不是旧贵族,不愿冒险包庇罪人,但若有人愿意冒险,他也不反对。吉尔达不只是一位新封的骑士,还是一个新人,所有会斗剑的人都有可能向他挑战。他不再是成年男子,而是个精明的小伙子。我们都知道他“骄傲,甚至有点胆小,年轻,有魅力,所有人都为他神魂颠倒”,拉辛的这段描述充斥我们的论著。这个已过二十五岁的男人,一直以来都是身体瘦长,肩膀宽厚,但从他的面孔和身体能看出,他的心肠没有变硬,只是更坚定了。他的目光保持着自信但多了份纯真。他从一个热情的人变成了一个精力充沛的人,对我们的尊敬除了惯常的礼貌还掺杂着高雅的举止。总之,这是个帅气至极的男人,值得成为那天晚上弗洛拉的舞会上的贵宾。而她显然将自己的一切——她那焕然一新、令人感动、几乎是忧伤的美——都归功于他。她和他不同,她身上的一切高雅又脆弱,她所有的一切都与爱情相关,那是一份非常真实鲜活的爱情,而她深爱的那个棕皮肤男人正在那边与卖弄风情的可笑的阿泰米斯谈笑风生呢。我即刻告诉她他在笑,记忆中,我好像看到一股新鲜的血液在她那变得苍白并因为过白而显得不真实的皮肤下流淌着。因为吉尔达的缘故,快感同时使她的嘴唇鼓起来,也加快了鬓角和喉咙里血液的流动,把她的眼睛拉了回来。弗洛拉的眼白差不多就是白中带蓝。她向每个人,也向我,投下如水的目光,只有不断得到满足的女人才会有如此纯净的目光。她美得拜倒在自己面前,或者仰头倒下。她全身都是得到满足的肉体发出的光芒,时而让舞场的男人们退缩,时而又让他们向她走去,而他们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这点。

“他们把您惹恼了,自己看上去倒是很开心呢。”黎明时分我们离开城堡时,省长简要总结道。他们坐我的马车,因为他们的马在路上摔瘸了腿。

“开心?你开玩笑吧……”阿泰米斯开腔了,但这次奥诺雷·德·奥贝尔没有放弃话语权。

“他们看上去可真是俊美啊。”他几乎是以生硬的口吻说道,似乎要结束这场谈话。一阵沉默过后,他问我:

“告诉我,罗蒙,您认识冷餐会上给我们斟柠檬皮烧酒的那个女孩吗?”

“认识,”我回答,“有天给我开门的就是她,大家叫她玛尔特,我想她是从巴黎来的。”

“啊,是吗?”他若有所思地说,“真的吗?我怎么觉得好像认识她?”

我被他的问题问得有点尴尬,倒不是说这个省的男人们不习惯与同伴分享并讲述自己与客栈姑娘们的战绩,而是他当着自己妻子的面提这事,让我觉得很不得体。

“亲爱的,这可是个有趣的话题。”阿泰米斯说,这回她说的在理,但糟糕的是,奥诺雷没听见,他继续问我:

“罗蒙,您觉得她怎么样?”

我又一次惊呆了,我想起放四组舞曲时,确实有些男士整晚都围着冷餐桌跳舞来着,其他宾客包括我在内都只看弗洛拉,被她的魅力所吸引。我突然又看见玛尔特娇小但壮实的身体,乌黑浓密的长发束在脑后,像猫一样灰灰的眼睛,性感撩人、发苦的嘴。她的确是个漂亮的姑娘。昏暗的双轮马车里,我偷偷向奥雷诺使了一个肯定的眼色,但他没反应,突然想起他的葡萄园,抱怨起来,令阿泰米斯烦透了。

次日,晚会的男宾们都大声赞扬弗洛拉的美丽、夺目和幸福(这几个溢美之词让我受不了),要不是他们间接或通过别人将话题引向那个女人,我可能马上就忘了这次偶然事件。我高兴地发现,玛尔特在这里跟她的女主人一样受欢迎。应该这么说,比起一个遥不可及的女人,一个正常健全的男人更容易对一个可能触碰到的女人着迷。玛尔特似乎是自由的,弗洛拉则只属于吉尔达。只有我知道,即便玛尔特是自由的,她也绝对比弗洛拉·德·马尔热拉斯更超出他们的掌控。哪怕他们占有了她。

夏朗德省,一八三五年之夏是人类记忆中最美妙的一个夏天,尽管这段日子我痛苦得像个疯子。一些有艺术才华的年轻人,如音乐家、文人、上流社会人物、快乐的骑士以及美丽的女人,络绎不绝地从巴黎来马尔热拉斯,和弗洛拉及他的诗人住上几天。我们这些热情好客、没文化的外省人每次都被邀请去感受他们的精神享乐、引人入胜的谈话、敏捷的思辨。我此刻写下的这些让我感到羞愧。我感到悲伤和不公平。吉尔达和弗洛拉的朋友确实都是巴黎人,看起来比我们轻浮,却更无忧无虑,或者他们竭力显得无忧无虑。但看到他们那么开心,深爱阿基坦地区的美并为之欣喜若狂,简直得用教堂女信徒那种悲伤的严肃和顽固的虔诚才能在他们身上看见某种堕落生活的点点痕迹。有时候这周来的一对情侣到下周就换了,但都是悄无声息地进行的,没有人说闲话,谁也不想炫耀自己现在的恋情,更不愿谈与前任女友的分手。在这群快乐、懂得生活、善于享受幸福生活的人当中,吉尔达和弗洛拉似乎成了幸福的象征,不只对我们、对我这个失去信念的人是这样,对那些来自巴黎的伙伴们亦如此,他们直奔这儿,显然是被吉尔达和弗洛拉忠贞不渝的爱情深深吸引。

两个月就这样过去了。除了去马尔热拉斯城堡、奥诺雷和奥尔蒂家或别处参加宴会,大吃大喝到天明,我平常都待在我的事务所。我的工作太繁忙,效率又甚低,几乎整天忙于个人的生活琐事。我睡得很少,睁着又圆又大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屋外洒满阳光的草地或泛白的黎明,却什么也没看见。生活里只有几张面孔,弗洛拉的,吉尔达的(他俩像被一根剪不断的线连着),还有我的第一位文员的(他的丑陋极大地鼓舞了我),以及我自己的,那是我空闲时鼓起勇气在镜子里看到的面孔。在那次让时间终止、定格在八月末的意外打击之前,只有一件事我可以说。

一天晚上,马尔热拉斯城堡举办了一个只有十人的私人晚宴,晚宴过后,玛尔特给我们倒了杯只有在马尔热拉斯才能喝到的柠檬皮烧酒,我记得奥尔蒂对那酒赞不绝口,弗洛拉大声说:

“玛尔特有上千种配方呢,都是祖传的。这些配方十分罕见,法国人从未听说过。因为她父亲是意大利人,母亲是匈牙利人。”她微笑着对玛尔特亲切地说,玛尔特板着的脸露出了些许笑容:

“夫人,您说反了。”说完鞠了一躬,消失在门口。

“啊,是的,我确实记反了,您父亲是匈牙利人,母亲是意大利人。”弗洛拉笑着说,“显而易见,我真是粗心到了无法原谅的地步。”

“的确如此,”站在我身后的吉尔达说道(所有在场的人都跟我同时转过身,他的语气坚定但不合时宜),他脸色苍白,忽然发起火来,“您确实太粗心了。如果您出于好意问人家的私生活,就应该记得他们对您说过的话。我相信您肯定不会弄错小马谢特朗和大马巴尔贝,可是您弄错了两个人。”

我们都听呆了,而且很气愤。吉尔达可能感觉到了,连忙轻轻说了声“对不起”,他朝弗洛拉鞠了一躬,去了花园。阿泰米斯及时解围,说了一番圆通的话,这在她实属少见。我朝坐在我身边的弗洛拉俯过身去,她脸色好像更苍白了。我发现她闪亮的细长眼睛下那条小细纹变长了,那一刻我对吉尔达的仇恨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他怎么能……”我低声说,“他怎么敢这样?”

“可他是对的,”弗洛拉用同样的声调回答,“他说的很有道理。我太唐突,太狭隘了,是我假装仁慈。”

我生气地叫了起来。整个地区,谁不知道弗洛拉仁慈,还有她的慷慨大方,她的心地善良。她曾奔走于各村庄,无数次帮助本地区不幸的人,向学校和收容所捐钱捐物,永远敞开自家大门。要是有人说她所做的一切是假慈悲,那他肯定是不怀好意。不过,就算弗洛拉的仁慈是虚张声势,她最终还是接济了许多不幸的人,为他们求医看病,资助贫困的人,让他们的生活还能过得去。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吉尔达的评价不公平,太残忍。当时他甚至还写了一部悲剧诗!他始终未能摆脱这个悲剧,每当有人跟他谈起此剧,他都会带一种夸张的羞愧的微笑这么说。和弗洛拉的许多宾客不同的是,吉尔达从不提他的作品,他昔日的辉煌,也从不谈他的规划和未来的杰作。虽然我努力想从他身上发现什么让我鄙视的东西,但一无所获。那天晚上,他的一席话让我失望,也许那是某个堡垒的第一个缺口,而我巴不得这堡垒化为废墟。第二天,我很没礼貌地顶撞了阿泰米斯,一点也不觉得难受,她对这件事可高兴了,把它归咎于一些不太有说服力的理由,我是这么认为的。

“您想怎么样?”她说,“那些人说什么、做什么都没用的,他们总是待在自己的世界里。搞不清一个女仆的血统,这有什么关系!只有生来就是科西纳德,当了两年的骑士,才会对那个话题感到不快。不管怎么说,我们的吉尔达是个农民,他永远只会关注农民的命运,而不是我们的命运。您对此无能为力。”

我大喝一声让她闭嘴,提醒她注意,不久前她还在公众场合说唯有心地善良最值得人们珍视,而她此刻似乎并没有显露多少善心。她粗暴地回应了我,我们都很恼火,我愤然离去。奥诺雷没能劝住我们,再说,入夏以来,他肉眼可见地日渐衰弱,我不止一次看见他在去马尔热拉斯的附属建筑时迷失方向,惊慌地走回来(好像我们这个社交圈的男士都爱走这条道)。玛尔特似乎对我们没什么兴趣,却对奥尔蒂家第一个马夫和第二个管猎犬的仆人抱有好感。据我的女管家说(我没能及时加以制止),她有时碰见玛尔特和他们在一起,她像动物一样一丝不挂,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

我发觉自己在犹豫,该不该讲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呢?这之中有些东西极其可怕,让我觉得再往下说等于折磨自己。我讲了弗洛拉和吉尔达的爱情,那感人至深的爱情。我还记得我说过,这份爱显然让他得到了回报。绝不会再有第二个男人像吉尔达对弗洛拉那么殷勤、体贴、恭敬,对女人情绪的细微变化如此敏感的了。好像阿基坦地区和巴黎也不会有第二个女人被命运如此垂青。他说起弗洛拉时,好像他的一切,他的职业和他的才华全多亏了她,而事实上他只能将幸福归功于她,即使这不是小事。吉尔达对弗洛拉的感情好比溺水者对他的救命恩人,学生对他的老师,情人对他的情妇。他尊敬她,保护她,无比珍视她,也想占有她,而且是独占。所以,那个红色的八月的某个晚上,当我走进马尔热拉斯城堡武器室后面的那个内堡时,我完全没有预料眼前会是这个场景。

这是一间铺了瓷砖的小房间,胡乱地堆放着头盔、花剑、城堡已故者的长剑,甚至还有围猎用的短剑。我是来取一把东方匕首的,刚刚弗洛拉在梧桐树下喝波尔图甜葡萄酒时跟我们谈到它,说匕首的图案很漂亮。其实本该是吉尔达来找的,可他不在,可能忙着写作呢,所以我代他过来找了。我推开门,这内堡有个小枪眼,能闻到铁锈和皮革的味道,到处是灰尘和发霉的东西。被枪眼照亮的那个角落,我看见了玛尔特,她靠在马鞍架上,头发凌乱,脸向后仰着,上嘴唇翘起,露出牙齿,像一只发情的动物。她的裙子一直被掀到腰际,小腿被一个男人的两只手拉开,这男人的嘴狂热亲吻着她的右腿,嘴里说着话,我现在还记得那略带嘶哑的声音:“没有你,我会活不下去的……你是属于我的……属于我一个人。你什么时候想要呢?如果你一生都要我也愿意……求你了!我想要你的一切……”要不是玛尔特突然睁大双眼盯着我,因惊诧而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那个声音可能还会继续低沉的请求。因为光线昏暗的缘故,我看不清那男人的脸,枪眼里透出的光只能照亮玛尔特那张带有野性美的面孔。我只看到那男人的肩膀和颈背,还有脸的一侧,很苍白。当他慢慢把头转过来、将玛尔特的裙子放下来的时候,我像被人迎面打了一巴掌:是吉尔达。如果不是看见玛尔特的脸和嘴唇浮现出可怕的具有劝说意味的微笑,我会当场杀了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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