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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弗朗索瓦丝·萨冈/译者:焰明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0:11

我摇摇晃晃地走出内堡,给我的马装上马鞍,一路飞奔回内萨克,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敢直面弗洛拉的目光。

除了场景中的男女主角,没有人知道这无耻的情欲的任何细节。除了我,不会再有人知道。幸好我不是个爱嚼舌根的人。只是明天我们要去杜雅克侯爵家打猎,弗洛拉和吉尔达也去。到时候对他们说什么呢?尤其是对弗洛拉说什么呢?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奔向这个人性的错误,奔向那颗虚情假意、三心二意的心呢?怎么能忍受她看他的眼神?哪怕其中一个最不用心的眼神都能满足我的所有欲望。可那又是什么欲望呢?我万念俱灰,想到弗洛拉的痛苦就觉得难受。而这痛苦似乎马上就要到了。象征痛苦和悲剧的老妇人来了,这个外省小老太婆穿着褪了光泽的丝绸衣服向我们走来,她是那么朴素,那么端庄,声音低沉而淫荡。我好像听到山丘后面有个声音在回荡,响亮、刺耳,并因象征死亡的老妇人的残暴而变得粗俗。这声音是用来发布命令的,我们中有一个人将会不断收到这些命令。老妇人来到昂古莱姆了。

只是,老妇人这次无法遏制我心中美丽的鸟——那只无比可爱的希望之鸟——发出强烈的啼叫。再度出现的希望此刻在我面前,就像一幅血腥而朴实的小画,画面里,英俊的吉尔达死在决斗场上,我的剑下。吉尔达倒在我的脚下,弗洛拉转过身不看这画面,她靠着我的肩,陶醉于我的勇气,还在为危险的子弹而颤抖着,她低声对我说:“要是没有你,我就不在人世了……”有时我仿佛听到这句话在我耳边响起,耳朵突然嗡嗡作响,变得苍白,跟我的脸和身体一样。明天我对吉尔达说什么呢?我会对吉尔达做什么呢?我可以质问他,威胁他,要求他断绝与女仆的爱情吗?可是,这个无论如何算不上低俗的男人,怎么会拜倒在一个女仆的脚下,而且是在他情人的屋檐下呢?尤其是,他怎么敢把对他那个阶层的纯洁的女人说的情话说给一个仆人听呢?如果吉尔达不是被我而是被别人当场抓住,他会被驱逐出上流社会的。就算吉尔达真的迷恋那婊子的身体,对她说出那样的话一定是神经有问题吧?这女仆已经是两个男人(一个车夫,一个看管猎犬的仆人)公开的猎物,他为什么还要跟她谈情说爱呢?玛尔特不过是付几个小钱就能叫来的女人,付同样的价钱她就会来第二回,然后被忘得一干二净的那种女人。他为什么会对她说那些情话?而她肯定觉得那些话可笑至极,我从她的笑意中看得出来,我现在对这点越来越确信了:正如阿泰米斯所说,那些人“生活腐化,道德败坏”。我躺下很快就睡着了。这就是我对大脑的唯一控制,也许是它最大的幸运:最令人头痛的问题在找不到答案的时候对大脑具有催眠作用。

雨下了一整夜,我们只能通过离地三尺、死死缠在草地栅栏上的薄雾推测太阳正在升起。消失在树林中的雾渐渐散去,我们的眼前出现了一片大地,它尚未完全摆脱睡意,沐浴在晨曦的第一缕阳光下。每个人,无论其地位如何,年龄多大,本性怎样,都会在某天为自己与大地在感官上达到原始的融合而暗喜。弧形的大地突然成了他的私物,他的妻子和情妇,或者他的死亡。我们每个人都曾在某天被一场大雨淋湿、晒太阳的时候,对泥浆和雨水怀有感激之情,感谢它们孕育了我们,让我们用很短的时间去感受乡间和城市里的蒸汽、炎热、绸缎或荆棘。那天早上,一个凉爽的清晨,第一缕阳光撒下,地面上烟雾缭绕,远处的白杨树像往常一样懒散地站着,保持立正的姿势。我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凝望着山谷。田野在晶莹的雨露下像涂了层蓝色、黄色或白色的银粉,我突然觉得它像一块美味却不能吃的蛋糕。那天的狩猎我迟到了,我跟在管猎犬的仆人后面,在一群猎狗前面打头阵,就这么一回,猎狗揪心的叫声让我感到头昏脑涨。我第一个打到一头过度劳累的野猪,可我自己都没发觉。大家向我抱怨说我让结局来得太快,有点残忍,或者就像我对这次狩猎发表的意见那样,既肮脏又伤感。我的确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以为自己是在追逐死亡,死亡的风险,可我只追赶了一头筋疲力尽的野猪,它笨手笨脚,阴险,可能还跟我一样很不幸。我得承认,在这一刻钟的时间里,我只想着它,只想杀死它,仿佛它的名字就叫吉尔达。

那场乡间演奏会着实粗陋,幸而乐曲本身有些华美片段,所以不致全无美感,听过之后我感到一阵舒畅。清晨的鸟儿唱着歌,我的心中似有个声音与之应和,那就是我的希望之鸟,它回来了,在阔别两年之后终于回到我的身体和脑海,回到我的理智和生活中,在它消失的岁月里,我竟全然感受不到日的光辉与温暖,而那冰冷的夜却让我炙热难耐。两年离群索居的生活没有激情亦无仇恨,日子过得节制而平静:如此理智的归隐能说过激吗?我会时不时地去趟波尔多释放自己过于充沛的精力和情欲,去那儿遗忘,或者试着遗忘我的爱之梦,不仅向廉价的妓女交付同时还窃取我那些温柔的夜景。骑马徜徉于小径,不觉日已高升,阳光烤得我额头发烫,脑中突然萌生一个想法:下次去波尔多时定要找个像玛尔特一样的尤物,至少她在我到来之前就已乖乖躺下。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记得她那白皙的大腿和闪亮的灰眼睛。就这么胡思乱想了一刻钟,昏昏欲睡,也许我真的睡着了,因为过了片刻我醒来时梦见自己就抱着她,在卢浮宫路易十三住的一个房间里,屋顶有些漏雨,我正专心检查繁琐的账目,她搂着我的脖颈,肩膀,胸脯……这个愚蠢的梦让我变得疯狂起来,我放马快步小跑,接着马儿奔驰起来。我突然心生欢喜,我得承认,那一刻我幸福快乐。被囚困的云雾终于冲破牢笼,弥漫开来,飞逝而过,有时好像与一些看不见的道路相撞,然后在作弄人的狂风的推动下又从那儿以同样快的速度出发,都会的梦游者、寻欢作乐的人、吉尔达和某个陌生的巴黎女人弗洛拉的同伴们,都应景地出现在这云雾蒙蒙的夜色中。总之,我突然感到轻松快活,似乎终于从自己那如连载小说般疯狂的爱恋中解脱出来。我不愿真实地再现它,便在脑中勾勒出我们三个新人物——受骗者、骗子和证人——重逢的场景。弗洛拉大声笑着但神情忧伤,吉尔达像是在躲闪什么,窘得面色发白。为了迎合弗洛拉,他与她一起大笑,我投去的目光也没能降低他笑声的分贝。可我从他阴郁的眼神和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漂亮脸蛋上似乎读出某种讥讽的意味。爽朗的笑声因其白得过头的牙齿更加引人注目,弗洛拉局促不安地将目光转向他那张夺人眼球的嘴,她淡紫色的眼睛更加阴郁了,这一切让我萌发出杀死他的冲动,我想上前一把撕破这张脸,戳破这场正在上演的骗局,狠揍这个无赖,这个流氓,这个胆敢上贵妇的床,在她房间为所欲为的贱民!但实际情况是我自己尴尬得面无血色。原本倚着树、被一群仰慕者簇拥的弗洛拉突然向我走来,把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

“天啊,罗蒙!”她说,“您脸色怎么这么差!您昨晚是怎么了?我让您找把匕首来,可无论找没找到,也没说让您就这么走了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您的头疼病又犯了?”那口气很是无辜,料定这套说辞能让众人信服(很不幸,又或许是有幸,我偶尔有剧烈的头疼,为此我常常在舞会进行到高潮时退出舞场,在晚宴中忍受病痛折磨)。

“罗蒙喝多了。”蠢货奥尔蒂说,他喝干了银酒壶里的酒,还虔诚地把酒壶中剩下的最后几滴洒到地上。

没有人注意到他,那两句蠢话本不会产生什么影响,可吉尔达偏偏不疼不痒地插了句:

“您真的喝酒吗,罗蒙?我听人说您常常会产生幻觉,尽看到些没影的事儿。”

我用十分平静甚至可以说冷漠的声音回应了他,语气极不耐烦,我自己都大吃一惊:

“没错,我经常看到些不该发生的事!但这是我的本事,只有我才具备这样的能力,别人是没有的,至少在昂古莱姆如此。”

吉尔达嘲讽的微笑瞬间消失了,眼中露出丧家犬般的神色,并因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而失去光泽。昨晚,他转身看我时,我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眼睛,简直是盲人的眼睛。

“请您原谅。”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大家被这悲剧性的声音怔住了,那是年轻人内心的天真、狂野和绝望的流露啊。

“您在说什么?”奥尔蒂说,“天啊,还真有人相信女巫说的那些话!您还是用标准的法语跟我们解释一下吧!”然后,他转身问弗洛拉:“伯爵夫人,您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吗?”弗洛拉若有所思的眼睛从她的情人转向我,又从我转向她的情人,满是恐惧和乞求。

我与她的目光相遇,那目光我太熟悉了,平常它们看我时是那么残酷,只含友情没有爱意,是一种充满友谊的残酷。这一次,那目光变得浑浊,在向我乞求什么,但又不知道想要什么,它像是在说“别说了!求您别说了!我什么都不想知道!”面对她赤裸裸的我从未见识过的目光,那投向我的女人的目光,我羞愧地垂下眼睛,为吉尔达,为我,为她感到羞愧。我没有看她,却好像看见弗洛拉朝吉尔达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两人的手痉挛似的紧紧相握在一起。吉尔达转向她,将她拥入怀中,拥入他强壮诱人的身躯,而它正为另一个女人着迷,这女人也已委身于他。吉尔达的脸拉得老长,但闪着幸福的光芒,那是一种不可言说的幸福。昨晚我的不期而至肯定又给他的情妇玛尔特增添了不少灵感,以至于他每寸褐色的肌肤,每根头发,皮肤下滑动的每块肌肉、每条神经、每个部位都透露出肉体快感和满足,那种透彻的、兽性的满足在另一个男人看来,一眼便知。我心爱的弗洛拉就伏在她深爱的这具被满足的躯体上,耳朵贴着他的胸口,竟从未怀疑他的心会在另一双肮脏的手的抚摸下加倍剧烈地跳动。我取下,不,是狠狠扯下奥尔蒂腰带上挂的另一只酒壶,用散发着恶臭的酒精麻痹自己的味蕾。直到现在,我依旧想不起那夜喝下的到底是什么酒,也记不得它的味道了。

眼看着吉尔达日渐苍白消瘦,弗洛拉忧心极了。见到他的人都大为赞叹,认为这些症状是创作狂热所致,因为在巴黎同在圣东日一样,人们都大声疾呼灵感的重要性。若不是不久前目睹了他将头埋在一个女仆大腿间的场景,我肯定也会觉得这位年轻人头上顶着一个光环。

一开始,吉尔达还面带愠色地拒绝灵感的托辞,可现在,他倒坦然享受起这场喜剧带来的舒适。他没对我说一句话,我也没理他,但是,当有人不怀恶意地拿类似我们,不,应该说类似他的情形调侃一番的时候,奇怪的是,我的脸竟会不由自主地涨红起来。我们谁都没有再提那天下午的事(我称它为“兵器室的午后”),吉尔达还挺有风度,我在场时,他并没有转身离开,至少后来的那些日子是这样。我整日与他们在一起,早餐,遛马,打猎,钓鱼,舞会,晚宴,夜宵,活动一项接一项,昂古莱姆的隐居者从未体验过这样的生活节奏。阿泰米斯偶尔也趁着午日阳光摇摇晃晃地出来走走,我发现她橙红的发绺间生出了银丝。

然而,岁月似乎更眷顾她的丈夫奥诺雷—安特尔姆·德·奥贝克,在他身上留下更多痕迹。我猜想他心里也有和吉尔达一样的困扰,我始终不敢相信,一个小荡妇一个人就能耗干两个强壮的男人的精力,更何况传言称她还有两个乡下野汉子。吉尔达和奥诺雷似乎已精力耗竭。狂热的过往在他们的骨头、手腕和脖子的皮肤上都刻下了痕迹。而这些都是同一个女人给他们留下的,可是,当她作为用人走到他们身边时,她却摆出视而不见的姿态。每次这女人来到我们中间,他俩都把眼睛转向另一边,而其他男宾都把目光聚向她。不过,奥诺雷的冷漠和吉尔达的完全不同,因为吉尔达从不看别处,只注视弗洛拉一个人(不可否认,吉尔达看弗洛拉的目光充满了爱意),所以,奥诺雷的冷漠里,表演痕迹十分明显,连阿泰米斯都不免忧心起来。她的猜疑最终被证实,她发现戴了一辈子绿帽子却毫无怨言的傻丈夫居然和一个女仆搞起了外遇!感情上倒还挺得住,她那颗骄傲的心却被狠狠刺了一下。奥诺雷若是爱上一个像鲁昂·夏博那样的女人,她会觉得脸上有光,就算他和一个女佣上床她也无所谓,可他整日想着那女人,这实在让她受不了。

奥诺雷确实整日只想着那个小荡妇,魂不守舍,简直快疯了。原本粉红色的脸颊变得黄巴巴的,凹下去了。他酗酒后就一直唉声叹气,怨这怨那,甚至对自己的财产都没有兴趣。就这样,从前每个月都要算十遍手里有多少钱的奥诺雷,居然再也没有踏进我的事务所。一天,我出于好意劝了他几句,他突如其来的回答让我大为震惊:“您说我该怎么办呢,可怜的罗蒙?……金钱解决不了我的问题啊!”声音嘶哑而颤抖。我连忙关上他办公室的门,把扶手椅推到他面前,他瘫倒在椅子里,跟我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确实有足够的理由崩溃。不管怎么说,幸福总是让人感到极大的满足,相反,某些不幸却让人羞耻得抬不起头。尽管我对弗洛拉的爱恋使我变得可笑、可悲甚至可耻,但至少,这份感情没有殃及我的灵魂和良知,我为之感到欣慰。爱上一个像弗洛拉那样值得被爱的女人,纵使没有结果,也不算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那个大众情人玛尔特算什么!她既然轻易就可以委身于男人,也能迅速满足追求者们的欲望,可她采取的策略似乎并不是讨好而是激怒。回想往事,众情郎的情欲一点即燃,无法遏制。对女人的渴望随即变成对唯一一个女人的渴望,那就是玛尔特!尤其是当她不想见他们的时候。他们的欲望刚得到满足,她就躲起来,作承诺,然后爽约,不再见他们,只在一些不知名的地方与他们约会,像被追赶的母鹿跑来委身于他们,要不就是毫无理由地拒绝他们的求爱。最让我震惊的是,她不从他们那儿取一分一毫,谁的钱都不要。两个穷困潦倒、漂亮的庄稼汉算是例外,她每次与他们分享别出心裁、下流的爱情游戏后,都要从他们身上搜刮几个钱。三个男人像是比赛看谁更荒淫无度,轮番上演情欲和性虐的大戏,这些场景我无法描述,因为奥诺雷拒绝描述。但好像有一次他无意中看见了其中一幕。我认真听他讲述,立即发现他说的并非事实,即便如他所说是无意间看到那一幕,也绝非出于偶然。玛尔特和别的男人欢愉的场景是她故意让他看到的,她在向他展示她的放荡,而不是奥诺雷所谓的快感。吉尔达拥有世上最有魅力、最清纯可人的女人,他在这女人心目中不仅是情人,还是爱人,为什么会拜倒在被大省长和两个农民玩过的女仆面前呢!“为什么?”我自言自语说着心底的疑问,声音一定很大,因为奥诺雷听到后不发牢骚了,而是愤怒地盯着我,眼神冰冷。

怎么说呢?当时的场景似乎历历在目:我坐在奥诺雷前任省长办公室里,墙上挂着历任省长的画像,他们好像看着我,正中是路易·菲利浦的画像。整座建筑物的百叶窗都紧闭着,阳光穿过窗叶的缝隙照进办公室,屋里静极了,能听到隔壁职员的平静的语调和揉纸张的沙沙声。奥诺雷也坐着,平日在办公室里掌控着他那小小的世界,此刻却变成了一个狂怒的疯子,在离家只两步远、距其居民两千里远的地方,在噩梦中挣扎。若不是窗叶间条条光亮和光线下舞动的金色粉尘,屋内的我们简直忘记了屋外开阔的广场上还有一轮暖人的红日,阳光就停靠在地板上,时而落在奥诺雷皮鞋的纽扣上,像只不会挑时机眨巴的眼睛。

可是,我需要这只会眨的眼睛,尽管它有些笨拙,天真而愚蠢,因为奥诺雷口中的故事夸张得像出戏,滑稽可笑却存在不少令人不安的疑点。对于我刚才的疑问,奥诺雷抬起头看着我,一连重复了好几遍“为什么?”我注视着他的脸,他布满血丝的双眼,红肿的嘴唇(大概是讲话时咬嘴唇所致),只要咧嘴笑,那嘴就与上半张脸分离,变得狰狞可怕,只有阴谋挫败的人才有这种表情。

“啊,罗蒙,”他说,声音洪亮而生硬,这是省长的声音,一个雄心勃勃的人的声音,“啊,罗蒙,您很清楚,她根本不是我跟您说的那种婊子……您知道吗,奥尔蒂曾开天价请她去他家,不是让她做活,而是请她管家;杜雅克想把他在康弗伦斯家具齐备的狩猎行宫给她,只为能在那里留住她。可她呢,您知道吗,罗蒙,她拒绝了一切:金钱,家具,行宫,她什么都不要!就在昨晚,她那两个乡巴佬情人拿着刀子打得不可开交,其中一个现在还奄奄一息,他要求见她,可她就是不去。您知道,男人们愿意为她做一切,她要什么就给什么,而问题是,她什么都不想要!所有男人都像扑火的飞蛾一样一个接一个朝她飞去。”

“那我呢?”我笑着打断他这一连串的胡言乱语,“我给过她什么?又向她许诺过什么吗?”

奥诺雷笑了。

“您的沉默,”他说,“您的沉默就够了,因为她没想从你身上得到别的。”

我的怒火一下子被点燃了,他怎么可以看穿我!

“没错,”我说,“我保持沉默,我这么做是为了弗洛拉,只为她一个人!我不希望弗洛拉卷进你们那逢场作戏、畜生般的爱情中。你们美其名曰命运,实则如动物般的交配行为与弗洛拉毫无关系。她再也不会与你们那些丑闻有任何瓜葛,我发誓!”

我已经做好斗争准备,可暴风雨却先来了一步。一声不祥的巨响从天边降到广场上,狂风骤起,将广场一扫而空,三十扇百叶窗砰砰作响,似乎正扑向街道。阳光瞬间消失得无踪影,我下意识地望向窗外,战争广场上一片混乱,不但有废报纸和过早凋零的常见树叶,还有大量被狂风从镇上卷来的垃圾,有玻璃片、酒瓶塞、旧衣服,它们漫天飞舞。这些脏东西与这个地方还有住在此地的达官显贵们极不相称,大煞城市有产者的风景,昭显着另一个世界人们的苦难生活,而那个世界距此仅两百米之遥。广场周围的居民跟我一样,将震惊、愤慨的目光转向这不计其数的脏东西!我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撞到在我身后向外瞧的奥诺雷。

“喂,”我说,“冷静一点吧,奥诺雷!总之,世上根本不存在一千种做爱方式,印度人不是说了嘛,只有三十六种,而这已经比我知道的多了许多。无论方式如何,快乐还不是一样吗?亲爱的,它既不会多一分,也不会少一毫。”

片刻沉默。奥诺雷低声说:

“差很多。我向你保证,罗蒙。”

这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比之前他所有满怀激情的忏悔都更让我震惊。他不再说话,不再抱怨,甚至好像不再痛苦了。可是,在这样一个暴风雨的傍晚,在这如此诡异、散发着广场另一边的山梅花香气的氛围中,我发现奥诺雷像是个被判处死刑的人,一个已经死亡的人。

“我要让弗洛拉解雇那女仆。”我绝望地小声说。显然,只有这样奥诺雷才有可能某天得到那个小娼妇,那个住在马尔热拉斯府邸的小娼妇。一种急迫感、危险感盖过了我的私心和忧伤,我感到一场灾难——比我所有个人企图都重大的灾难——会突如其来地降临。

奥诺雷抬眼望着我,那是病兽的眼睛,对我说:

“她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您明白吗,罗蒙?”

这样的柔情,我实在难以消受。

一回到内萨克,我就疾步冲进厨房,慌忙吞下的昂如酒和奶酪却像兴奋剂一样,让我久久无法平静。

奥尔蒂要在他的城堡举办一场大型舞会,由于城堡离昂古莱姆很远,嘉宾们必须在那里过夜。女宾们都带了女仆或男仆,舞会前好帮她们打扮一番。我决定利用各种情况的巧合跟那个梅萨利纳 [10] 谈谈。我要命令她跟我走一趟,不必跟弗洛拉打招呼也无需解释什么。我会带足够的钱让她当场做个了断。她拒绝了奥诺雷的钱,但对我而言这只意味着她想看看我放在桌子上的那笔钱。既然她谁都不爱,那如何解释她的行为呢?我本以为她会钟情于吉尔达的美貌,可奥诺雷在上次忏悔时承认,就在我发现吉尔达和玛尔特的前一晚,他在赛马场的包厢里占有过她。她也许是个疯狂迷恋肉体的女人,天性的缺陷。我撞见她和吉尔达缠绵的那一刻,她从吉尔达肩膀上方向我投来微笑,她眯着眼,笑里充满挑衅和嘲讽,由此我断定,这个不忠实的情人梅萨利纳只能被金钱征服。我太了解这种伎俩了,公证人的职业让我对女人的贪婪和小聪明有充分的了解。总之,我决心既要显得慷慨,又不给她留讨价的余地。如果一千埃居能让我的朋友、我的同伴们摆脱这个泼妇的缠扰,这点牺牲对我来说又算什么呢,根本无法与我牺牲的全部感情寄托相比。下班后,我便搭乘奥诺雷的马车直奔科尼亚克,路上当然免不了要听奥诺雷倾诉衷肠。还好,这个不幸的人只是喃喃自语。

“我恨她!”奥诺雷说,疯狂的目光投向车门,像是在凝望一片未见过的风景,“我恨她,可是,只有和她在一起,我才感到舒服!”

此时的奥诺雷让我想到借贷者,这些人往往事后才明白,无论从哪方面来看,抵押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奥诺雷借得女仆身体的那一刻,这身体便被收回了,而他抵押掉的是他的生命,他的名誉,还有他的事业。这还不算完,他还要付令人咂舌的高利息,那就是苦痛和没完没了的折磨。他的欲望不再是人们通常对一个陌生女人的朦胧感觉,而是图像,动作,苛求的记忆。模糊的欲望被一个耀眼的巨大的太阳取代,他睁大眼睛,摇摇晃晃地朝那片炫目的光芒走去,那里有他心中一段清晰无比的记忆。大家都知道,听音乐和做饭的快乐并不在于探索令自己满意的新东西,而是找回自己喜欢的东西。肉体的欢愉亦不在于体验全新的快感,而在于重温往日的激情,即似曾相识又不尽相同的感受。对玛尔特的回忆折磨着奥诺雷和吉尔达,两个人来自完全不同的世界,但有一点相同,都有不信教的殉道者的目光,两人都是殉道者。在玛尔特的要求(更确切地说是强求)下,他俩给她写情书,她则一遍又一遍地读这些信,然后跟他们回忆信的内容并不时引用其中几段话。兴之所至,她还会背上几段,而激情过后的疲劳夜晚写下的那些话,在光天化日下听来就会让人觉得粗俗又猥亵,那些词语太直接太真实了,此外,墨迹一经阳光便失去了原本的味道,变得撩人情欲,下流不堪。她甚至会或故意弄错两人的信,把一个人粗俗露骨的话背给另一个人听,而当这个不幸的人儿出于愤怒和绝望,或者想要维护自己可怜的尊严,更正她的错误并告诉她搞错了寄信人时,她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直流。“啊!”她说,“既然收信人是同一个……”自奥诺雷局促而尴尬地结束那次荆棘丛中的幽会之后,他就被她叫做“统领食用菌的省长先生”,而他现在已经完全被那女人统领了,为了不失去她,他决心接受一切,随时放弃一切。然而他的彻底堕落激怒了玛尔特。当玛尔特带着淫荡的表情背诵那些情话(只有三分之一出自奥诺雷笔下,因为奥尔蒂也给她写,但他觉得奥尔蒂的情话跟他的一样滑稽可笑)的时候,他甚至没有丝毫痛苦的表情。所以,仍在苦痛中挣扎的似乎就只剩吉尔达一人了。吉尔达仍旧不肯在玛尔特面前说弗洛拉的坏话,因而他受玛尔特的折磨也就多一些,正如她对奥诺雷说的,不顺从的吉尔达反而带给她更多快乐。她当着奥诺雷夸赞吉尔达的英俊,把奥诺雷贬得一文不值。尽管玛尔特总是骄傲万分,不屑于任何一位情郎的爱情和人品,甚至财富,但我觉得在所有绅士中,吉尔达是唯一一个能吸引玛尔特的人。可是,她若真的爱吉尔达,又为何不随他私奔呢?现在的吉尔达是富有的,他的剧本和书都卖得不错。如果她不爱吉尔达,为何委身于他并和他疯狂做爱呢?这可是可怜的奥诺雷口中最快乐不过的事啊!

我谈了半天玛尔特,其实她还没有正式出场。不过,要想让大家认清这个女人,并且能在故事中将她对号入座,以上的描写是必不可少的。

可是,这个“大家“是谁呢?是停笔的时候了。请文学的神灵原谅我的任性,每天的这个时候我都是在伏案写作中度过的,只有在此刻我感受到了莫大的快乐,以致常常忘记时间,可把我的女管家气坏了。一天晚上,晚餐时间已过,管家在楼梯上不停叫我,怕我的身体出什么问题。后来,事实让她很放心,因为我带着故事抄写员的欣喜,心情愉快地用了晚餐,同餐的有弗洛拉、奥诺雷、奥尔蒂和玛尔特(是我赋予他们新的生命)。我高兴地向奥诺雷举杯,默默地敬我死去的友人,敬我那些已经消失的敌人,敬我美丽、疯狂、永不再回来的爱情。

奥尔蒂在科尼亚克继承的私人府邸,其华美在当地可以说是首屈一指的。府内房间虽无太多家具摆设,但宽阔的进深和精巧的构造却为它们增添了一种历史感,这一直是我喜欢的感觉。然而,举办舞会的那晚,我丝毫没觉察到这座建筑的历史感。奥尔蒂邀请了全省的宾客,他大概是要借此机会让他的女仆情妇开开眼,把她掷回到他脸上的那笔钱一次挥霍掉。皇家规格的欢迎会上,无数蜡烛、焰火和鲜花把城堡扮得流光溢彩。两席奢华的冷餐分别摆设于两个大房间,来自波尔多和佩里格的五十名仆人身着奥尔蒂府统一号服,随时准备着为宾客服务。我们都戴上了面具,想着尽量不过早暴露身份。男女宾客无一例外地均为这场宴会换了全新装扮,戴着半截面具,主人规定,凌晨两点钟才能摘下面具,最早也要等到午夜。可怜的奥尔蒂,他的聪明才智似乎已经在不幸的种种打击下消失殆尽,他那细弱的声音一出口我就认出来了,但我没吱声。弗洛拉也很快就被我发现,她穿一件蓝黑连衣裙,她眼睛的那种蓝瞬间便让见到她的人心醉神迷。我装作漫不经心地叫了她一声“女士”,这一句招呼可把她逗乐了,她先是轻声笑,随后便是哈哈大笑。那是一种极富感染力的笑声,五分钟后我们不得不揭开面具透透气,赶紧擦掉中学生的眼泪。

“我的装扮肯定糟糕透了!”她边擦眼泪边说,“可是,天啊,罗蒙,‘夫人,您好,请接受我最诚挚的敬意’,您刚才真的是用这样的语气对一位不认识的女士说话吗?您的声音极像喜剧里专门勾引女人的骗子……老实交代,您早就认出我来了吧?”

我极力否认,我们走到舞池里跳起舞来。大家为我们喝彩,因为我们的步伐与乐队音乐完全合拍。三段华尔兹和一曲波尔卡后,弗洛拉向我求饶。我把她引向一把小扶手椅坐定后便转身离开,按她的吩咐去找吉尔达。她说刚开始跳舞时看到吉尔达朝她笑了两次,之后就不见了。“他的衣着与众人没什么两样,不过面具是金色的,磷光闪闪”,她向我描述了一番。我非常认真地在陌生的人群中穿梭了两遭,试图从众多来自巴黎、里昂、波尔多、昂古莱姆的宾客中找到弗洛拉描述的那个金色面具,但没有找到,于是我开始怀疑这件事。十分钟后,我决定去弗洛拉房间里看个究竟,那天晚上,我在专为他们准备的房间里喝了几杯波尔图甜葡萄酒。走廊里空无一人,卧室和更衣室里也不见人影,我轻轻推开一扇门,从一个黑暗的房间走到另一个黑暗的房间,伸直耳朵听里面的动静。我推开的最后一扇门果然有我所希望的。屋里没有光,绸缎摩擦和扔床单的声音由于安静显得越发清晰,还有一个声音,我马上听出来了,那是一个躯体急促且有节奏地敲击另一个躯体的声音!我的脚刚迈进门槛便退了出来,我关上房门。我头靠在走廊的墙壁上,这时传来像猫一样的女人的低吼声,似一头遭到袭击、痛苦到了极点而发狂的猛兽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喊叫。那叫声突然被一个低音瓦解了,让人无法容忍、难以忍受。我无法抑制内心的冲动,重新奔向那扇门,冲进房间,只想把吉尔达从那女人身上拖走,然后自己扑向那两条大腿,扑向发出销魂的叫喊声的躯体。我立即听出那低音是女人的声音,因男人而起,而男人从来都感觉不到。我冲向那扇门,撞在可恶的门扇上,差点昏死过去,疼痛让我立刻清醒过来。四周是令人不安的死一般的寂静,比刚才那不像是人发出的、出于本能的快感的可怕叫声更让人受不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上楼梯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仙力把我带到一面镜子前,我看到镜子里有一个惊慌不安的陌生人正在下楼梯,那人不是别人,竟是我尼古拉·罗蒙!镜中的我简直没了人形,只有历经巨大恐慌的人才会有那样的神态!一想到要回到舞会的人群中,我就惊慌不已。突然,有人撞了我一下,他转身向我道歉,我看到了他的面具,于是有了个主意。记得半小时前上楼时,我把自己的面具塞到某个人口袋里了。我在楼梯找了五分钟,一个仆人经过那里,看到我鼻青脸肿就大叫起来。他在我的脸上敷了些冰块,还上了药,然后去主人家帮我再找副面具。我便在厨房等他,里面有很多用人,他们在大厅里好像一直保持着安详的微笑,在这里却一脸严肃,忙得不可开交,个个显得筋疲力尽。我的到来似乎并没打扰到他们,他们忙得没时间看我,我却觉得时间过得真慢。我那健忘的仆人终于气喘吁吁地回来了,给我一只新面具和一条男士头巾,系上它能遮住头上的伤口和肿块。我给了他几个小钱,这个如有神力的护士让我喝下一种混合剂,并说是“专门让跌倒的诚实人重新站起来的妙药”。果然,我又迈着轻盈的步子回到人群中,准备结结巴巴地对弗洛拉说我没找见她的小情人。可眼前的一幕让我惊讶不已:我要找的情郎就站在她身旁,面带微笑,兴奋而充满激情地同她讲话。弗洛拉会心地微笑着凝望他,眼中满是柔情。吉尔达看上去是那么幸福,那么激动,那么诚挚,以致舞池中的女人在他身边跳舞时都忘了自己的舞伴。她们一心想从弗洛拉身上挑出些错儿来,好让这幸福的场面不那么完美。这两人的幸福因爱而生,那是完整、无限的爱,绝对的爱,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幸福,而这幸福却离不开一个女仆的善心……吉尔达的肉体、自尊和真诚都得到了满足,他将这幸福给了他真爱的女人,他无比珍视和尊敬的女人,尽管几分钟前他还背叛了她,他这么做或许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今后会更好地爱她。吉尔达是那么英俊,那么年轻,从另一个女人身上获取快感却一脸无辜的样子。那些自由派宣扬身体与心灵相去甚远,身体不必向心灵看齐,我总算有所领略。男人的快乐的确十分简单,浑身毛孔扩张就是皮肤的快感,兴奋、激动到疲惫不堪就是肉体的快感,享受后的放松就是神经的快感,仿佛给我们带来快感的这一切也会把我们带进原始的天真中。人们确实应当遵守分享快感(不但给予同时也得到快感)的契约,即交换同样的姿势,同样的渴望和同样的激情。吉尔达·科西纳德,这个英俊且极有天分的乡下人,虽然经历了很多事情,但他的身体在我嫉妒和愤恨的眼里依然是天真的。应当受到谴责的是他的灵魂,它卑躬屈膝,忘掉自我,痛恨眼前的状态。弗洛拉用忠诚的身体回应吉尔达的灵魂,她像个半身不遂、碍事的老太婆在所有走廊里追逐着那个美味而又令人作呕的猎物,即吉尔达灵活敏捷、热烈而饥饿的身体。

作为见证者,我不得不承认吉尔达在我心里唤起的是欲望,而不是愤怒、嫉妒和蔑视。然而,这是什么样的渴望啊!不是吉尔达对生活、对与弗洛拉共度一生的渴望,而是渴望能像他那样体验他刚刚度过的一刻钟。于是我变得更加绝望更加愤恨,就像人们通常宁愿自己的情敌沉浸在幸福而不是激情之中。因为幸福会把他拴住,与另一半共同生活直至死亡,它把不幸留给我们,这是当然,但也留下激情、激情的恶习和放荡行径。我终于想通了,若能再一次聆听刚才那痛苦至极、心醉神迷的叫声,我情愿放弃自己的左臂,若是那声音能从我身下发出,再失去条右臂又何妨!总之,我发现自己被仆人灌我的神奇药水弄得晕乎乎的,我必须离开大厅去别处醒醒酒!我又回到走廊,向那个可怕的女人走去,去完成一个正直的男人和忠诚的朋友应该完成的任务。

我见她坐在床边的一张小椅子上,她刚才就是躺在那床上发出喊叫声的,床现在已被挪开,显得非常贞洁,散发着外省的味道。她像修道院里专管对外联络的修女那样坐着,黑衬衣压在一条小格子裙里,裙子几乎拖到她那双制椅者的皮鞋上。她在缝或者好像在缝一条黑色和金色的亮闪闪的连衣裙,我从未见弗洛拉穿过。我站在门口咳了一声,她厌烦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当我步履有些蹒跚地走进屋子,她感到很意外。我对她的嘲讽(如果真的存在)无动于衷。我开始无视她这张严肃、难以接近、甚至无礼的脸,这脸让她成为另一类人,与弗洛拉的和善仆人毫不相干的人。我注视着她细腻的皮肤,白极了,但无光泽,脸上因发怒出现了一些发亮的红晕。我注视着她那下垂、贪婪而倨傲的嘴,那间距很宽的颧颊,铁灰色细长的眼睛——那是一双怀有私心、好奇、也许还很开心的眼睛,我看不出一点儿羞愧和害怕的痕迹,甚至没有丝毫尴尬。我还暗暗指望她有那么一点窘迫好让她处于不利地位。如果几分钟前她在与一个男人做爱时被别人撞见,而此人现在就站在她跟前,哪个女人不觉得十分尴尬?我已经知道答案了,为什么还要提这个可笑的问题?真有这种女人吗?有的话也只有一个,就是眼前这个。我应该写:“我此刻面对的是世上唯一一个不知羞耻的女人……”我沉迷于文字上的矫揉造作,而我以前是那么的鄙视它。人们在文学上使用特别虚假的问题,可笑而错误地提问,并用尽心机激起某个也许处于半睡半醒状态的读者的兴趣,那么,我们或许也无意识地在日常生活中使用其他各种诡计来唤起对某个人物的生活的兴趣,此人比任何读者都有趣,唉,但也更挑剔,那就是我们自己。想到这个,我头晕目炫。

“我有话跟您讲。”我终于鼓起勇气说道,我身上不为人知的唠叨劲释放了出来,这之前,酒精从不曾使我显露这一面。

我于是向她做了一番动听的演讲,时而庄严时而虚情假意,时而咄咄逼人时而语气亲切,既动听又易怒。我跟她谈弗洛拉,她的善良,她对她的尊重,我向她保证仅巴黎一个城市不足以让她玛尔特获得成功,如果她不拿我给她的一万埃居离开这里的话,警察就会强行把她带走。我怎么会把前一天预备的一千埃居变成了一万埃居?我自己都搞不明白,我认为只有这个仆役的酒,这个可恶的混合物才有可能导致这令人不快的慷慨解囊。

总之,我的语气很夸张,感人又可笑,反正像个话痨。舞会某些流行乐曲的嘈杂和音传到房间里,很弱,在微光中是那么的轻柔,我坐在这个头脑简单的女仆的对面,她看着我,听我讲,表情痴呆迷惘,但很专注。过了一会儿,讲到激动之处,我站起身,在房间里到处走来走去,她那明亮的金属般的眼睛跟随着我,看我的肩膀,我的膝盖,我的胸膛,我的头发,反复审视我这个不老实的中间人,从我的头发打量到我的脚,然后从脚看到头。

一般来说,只有男人才如此打量一个女人,她的举动确实有侮辱人的意味,但我没有马上被触怒。因为她的眼神很真诚,虽然盯得我有些难为情,但并不淫荡,充满了诚意。当我意识到她的表情含有什么意思时,我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我站在她面前,试图掩饰我的不安,嘴里嘟囔着,她并没有听。她微笑着注视我的腰间。她的脸露出些许赞成的表情,我不由得把目光转到我自己身上,当我发现她微笑的原因时,我脸变得通红,愤怒之极。她抬起眼睛看着我的脸,将手中的针线活放在桌子上。她站起身,眼睛始终看着我,我带着一种神圣的恐惧见她朝我走来,她把手放在那个令我羞恼、令她讥讽的原因上。透过衣服,我感到她的手蛮横而轻巧,我隐约听见她低声说:“是啊……一会儿见?”说完就消失在门口,嘴里还哼着歌。

她的离开让我在荒唐之下无法言语,惊呆了。面对送上门的第一个女人,童男的兴奋劲去哪儿了?显然,我虔诚的演说和虔诚的忠告(我用“忠告”这个词是因为毕竟我没有什么需要向她发号施令的),即我整个合乎道德的漂亮方程式一旦放在这个分母上(此外,这个分母是为所有雄性共有的而且仅仅是共有而已),立即丧失了它全部威力,就算它曾经发挥过作用。再说,我最终还是相信玛尔特是有能耐的,因为我发现自己无法蔑视她的外表。然而,我不用多加思索就打心里蔑视她的德行,她令我如此反感,我甚至觉得自己的身体被欺骗了,温暖而舒适的皮肤连同一些骨头和精巧的部件包裹着我的灵魂,我仿佛看到我的肌肤简直难以区分弗洛拉和这个婊子。这让我对自己深感失望。我以前总是傻乎乎地嘲笑那些被感觉操纵的人讲的故事。我的身体向来听我的使唤并且依然敏捷而尽心地效忠于我。从我出生起,它除了向我提供肉体享乐,只以微不足道的要求向我显示其存在,三十年来从未向我提过什么高的要求。这些要求的内容就是激动地向我指出该让它睡觉了,要把它穿得暖暖的,或者夜里不停地对我说我第二天不应该喝酒。至于性要求,我时常为此匆匆赶到波尔多,向某个红灯区的护士献出这副唯物主义者假正经的身躯。我通常骑马去,路上需要三个多钟头,尽管一路风尘,内心却充满欢喜,急于在傍晚时分投进一个人温暖的怀抱,让这身体多余的欲望得到满足。我的体内有一个忠实的仆人,但他有时受不了孤独;于是我就通过一个婊子向他传送女人的温暖和动作,她们的香味,她们的温柔,这种与另一个女人独处的生活,哪怕只一个钟头,却让他每次都十分满意,我则感到忧伤,我没有胃口,他却饥渴难忍。这些风尘女子可能知道或者猜到这点,因为我发现她们突然变得很有母性,并像所有得到或者我们以为得到满足的女人那么温柔。当我的身体因倍感孤寂、缺少温柔,不顾我的道德谴责而叹息、躁动时,这个紧挨着我、唯利是图的身体,这个被诱奸的身体——不管是自愿的还是强迫的,是我唯一可以挨着躺下的身体。我的身体是激不起任何人兴趣的人之动物,当然不可能引起弗洛拉的注意。

我像做了场梦从梦中醒来,我惊讶地发现从演说到现在只过了半个钟头,而我好像在这屋里已待了三个钟头。我对自己那些动听、才华横溢的言辞感到有点飘飘然,竟忘了它们没起一点作用,因为它们太精妙了,这个淫荡的女人不可能理解的;我的目标定得太高。于是我下楼朝客厅走去,并对自己讲故事,试图平息这侮辱带来的羞耻感,我再次经过那个楼梯——它刚才还见证我打那儿走时对自己的论据充满信心。子夜十二时的钟声还没敲响。我发现自己被面具包围起来,弗洛拉和吉尔达就在不远处坐着,四周都是人。我一边看着弗洛拉一边听吉尔达高谈阔论,他情绪很好,比弗洛拉开心。弗洛拉的嘴角皱起,露出新的苦涩。我冲开吉尔达四周的人群,请弗洛拉跳舞,她似乎摆脱了什么重负,轻松下来。一般情况下,她不喜欢远离吉尔达独自待着。只要他跟她在同一间屋里,她就本能地感到需要接近他的身体,这种需要十分明显,就像她通常不许自己用任何手势或动作伤害到她情人的身体。此刻我想到了深度烧伤者的态度:两个相爱的人,特别是在回到人群之前已交换定情物的情人,如果偶然的机遇使他们的关系变得十分亲密,他俩就必须分开或者保持一定距离。这些幸福的情人一旦是有罪的,狂热的,得到满足的,就会表现出一种过分夸大的苍白和退缩,反而向你泄露:他们偷情了,整个下午都在做爱,沉醉于肉体享乐直到精疲力竭,连他们自己都突然怀疑起来,寻思发生了什么如此令人震惊而幸福的事。情人,尤其是男人,感觉孤单和寂寞的时候都喜欢让自己的身体变得狂热起来,并希望一直保持这种状态。出于玩世不恭的态度,他们觉得无欲和冷漠是最佳状态,但是,别人的某种语调,某个手势,某个夸张的形容词,这些都会一下子唤起他们的美好回忆,那个爱的下午是多么温馨,那些短暂时光是多么真实,爱情是多么美妙,而这一切迅捷如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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