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这些无用的废话,赶紧就此打住。而且,我很乐意就此停笔,没有因为我们的后代听不到下文而觉得遗憾。我回到可怜的奥尔蒂家的地板上,与弗洛拉跳起舞来。
我们又跳起了舞,但这次我不想利用自己的感情冲动和她的信赖把她实实在在地搂在怀里。弗洛拉突然变得很忧伤,她整个身子都压在我的手臂上,身体向后倾,随着华尔兹舞曲把腰朝后弯,她做了个俯身的动作但没有甩头,像是被人无精打采地扔了出去。怎么说呢?她不是俯身,而是弯腰,这么说才对。与别人不同的是,她朝相反的方向弯腰,一般人在感到厄运或不幸降临的时候往往把头缩进脖子里,让他们不那么脆弱的后背去承受打击和伤害。弗洛拉则将肩膀和脖子向后甩,她似乎要告诉人们,她只从正面去接受不幸;她将脸转向右,再转向左,跟着节拍,像是在慢悠悠长久地否认自己的未来,那个她还不知道的未来。从两个侧面看,她的眼睛都是半闭的,下垂的嘴形成一个连合部,她面色苍白(在灰蓝色而不是彩陶色的眼睛的衬托下,她的面色不是白,而是苍白),而这美貌就要变得毫无意义,甚至对她自己来说是可憎的。我们跳舞,我们跳华尔兹舞,我们低声交谈着,我们笑。她总是跟着节奏转头,每次,她那一大堆头发,那堆柔软的金发,似乎介于弗洛拉与她的生命之间,更确切地说像是试图掩饰她的厄运。
就在这时,我对自己的存在有了最强烈最充实的感受;就在祈求一个我并不信的上帝的时刻,我唯一一次感到,我的智慧、我的身体和我的情感汇集在一起,还有我的道德、我的骄傲、我的勇气和我的信赖。我感到一股热浪向我袭来,如此彻底,如此蛮横又是如此温柔,通过这种温柔我同时预感到她再也不会与我重修旧好,这股海底涌浪,这完美的和谐,还有这陌生的力量,我再也感受不到它们,再也看不见它们。那天晚上,有二三百人在那儿跳舞,而唯有我俩拥有这份运气。我是幸运的,无论后来遇到什么不幸,我在此刻是个幸运的人,有幸像这样投入这满潮并消失其中,我曾大胆地向假装有激情的人给这满潮起了个名字:温情。对我和每个人来说,这是我们从出生到死最渴望也最难得到满足的一种情感。我像从未爱过任何人那样突然爱上了弗洛拉,因为我不再想把她据为己有。我不希望她爱我,对我充满激情,也不要她嫉妒我甚至与我共同生活。将近两年多的时间里,我曾想拥有她,在我生命的每一刻拥有她,而此刻我不再有这样的欲望。猛然间,我不再是那个想要弗洛拉·德·马尔热拉斯的罗蒙,而是一个希望另一个人生活幸福的人,除此以外我没有别的想法。我希望弗洛拉幸福快乐,不管她是跟吉尔达还是跟另一个男人在一起。这个饱经磨难、三十岁的女人那张如此可爱、如此温柔、如此信任的面孔,她的勇气、她的快乐、她的善良,她对诗歌的热爱和有点仓促的热忱,她见我因她而痛苦便偶尔也很痛苦的眼睛,这个极有修养却如此真诚、情感极端但在社交场合非常可爱的女人,这个偷偷写诗、女人味十足的孩子,她的诗过于伤感,要不就是过于萎靡,尽管很有音乐性,还是显得有些乏味。我注视着这个女人,她天真地渴求幸福,她需要也理应得到幸福,她是那么渴望爱一个人并希望被一个人爱,渴望在给予的同时有所获得,这个没有任何恶意、既不庸俗又不多疑的女人,这个把所有一切——她的财产,她的未来,她所有梦想,她过去的一切,她所有时间,她所有未来,她全部荣誉和她一生都押在一个比她小的穷诗人身上——那个她曾默默爱着、而当她知道自己的爱被分享后便延长沉默而不愿使他受到羞辱的大男孩,这个马上可能,不,肯定就要遭受巨大痛苦的脆弱女人,我将她紧紧贴在我的胸口,我擦干她流在我肩上的泪水,让她的啜泣声平息下来,并以最纯洁最坚定的忠诚分担她的痛苦。总之,我将我的生命,我的血液,我未来所有时间(这时间是漫长的)都给了她。我将我的性命交给了她而不图她的回报。
我只是透过一种磷光闪闪的面纱看弗洛拉的,至于其他舞者,我依然能看见他们,但是都加上了模糊的艺术效果,我不明白是为什么,其实我的视力极好。对于这个卡住我脖子——我的致命弱点——的虎钳,我不再做任何解释,我舞步乱了,错过了一、二拍,甚至影响到一些跳舞的人,他们的面部轮廓非常模糊,脸色灰白,其中缘故我不得而知。是弗洛拉为我解开了这混乱局面,这些晕头转向的秘密,我醉汉般的击脚跳把她从沉思中唤醒。我们正在大厅中央跳着,她突然停下来,用乞求的但极低沉的声音——一种可怕的声音对我说:“尼古拉,您怎么啦?您哭了!”这时我才明白我怎么会突然处于半盲状态,我不由自主地摸了摸面颊,其实这个验证是多余的。我呆住了。我,罗蒙,一个三十岁高大强壮的男子,就这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热泪正从我的眼里涌出,什么时候开始涌出的我并不太清楚,更不知道我已经在为自己的未来哭泣了,为我的未来和我那些漂亮、快乐、可爱的朋友们的未来而哭泣,而那天晚上,他们似乎只知道跳舞。
弗洛拉像个孩子拉着我的手,没有太多的遗憾,带着我穿过人群,一个红棕色头发的小个子男人踢了她一脚,连声“对不起”都没说,她没有理会,我要不是两眼泪汪汪,需要擤鼻涕,真的会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我必须首先看上去不那么愚蠢,再让陌生的红棕色头发男子感到恐惧和悔恨。屋子外面有一条凳子,弗洛拉叫我坐下,为我擦干眼泪,她拉起我的手,看着我,神情是那么的忧伤,那么的温柔,加剧了我那令人落泪的感冒(我坚持这么称呼),我痛苦难忍地咬紧牙关。唉!我总是感到一滴滴热乎乎的小泪珠无情地从我的身体里往外涌,那是二十年前打我最后一次落泪起积蓄在我眼眶里的泪水,它们急于逃离我的冷漠和我们这些资产阶级愉快情绪的牢笼,涌出的时候让我感到极不舒服,我的睫毛有一种烫伤的感觉。因为弗洛拉的缘故,我只好强作笑容,迷茫、不太有说服力的笑容,这种笑容一般只给失去理智的失恋者,即使失恋的是他本人。
“您怎么啦?”弗洛拉问我,“您究竟怎么啦,尼古拉?我是您朋友,您这么悲伤,我会很难过的。”
“我太激动了……”我未加思索地答道,“真的是这样。”
弗洛拉打断我的话,她一下子变得很不讲理。
“您激动?为什么激动?算了,不是这么回事!请不要对我撒谎。您可以保持沉默,如果您愿意的话,但是不必向我提供类似这样蹩脚的借口!您激动……您太激动……”她不断重复道,眼睛朝天空望去,转移注意力,“尼古拉·罗蒙对我说他情绪激动,并且泪如雨下!不过这有可能是不再信奉上帝的缘故!尼古拉,您听我说,您和吉尔达都是我在这世上最爱的人。如果您一定要对我保守秘密,不说出其中的原因,那至少您必须知道您的眼泪让我十分痛苦。您还应当知道我拥有的一切都属于您,包括我的爱。”
她猛地站起来,身子俯向我,吻我的眼睛,我的脸颊,我的额头,我的鼻子,动作很慢,她的嘴轻轻擦过我的嘴唇,小声说:
“您一副沮丧的表情,罗蒙律师。您口渴了吧,我这就去给您弄点喝的。别对着您的膝盖哭了,这让我太难受了。您还是直接对着草坪落泪吧……”
她走了,我微笑着,没有阻拦她,那是幸福的微笑,总之,我为爱,为我的幸运感到快乐。我感到幸运,因为这女人有点喜欢我,把我当做孩子并亲切地称呼我“尼古拉”,我愿意永远做她的尼古拉,他虽然还未成年,但在她眼里比那个公证人尼古拉可爱得多。
她拿着一杯布兹酒回来了,我一口气喝了个光,像个男人,即此刻的尼古拉重新变成的一个男人。尽管他的眼睛红红的,大鼻子被泪水泡得肿肿的,他好像还是很讨这个迷人的女人的欢喜,因为她亲切而温柔地将找到的那个黑色面具戴到我的头上,这已是那晚我的第三个面具。
我的第一个面具是在荒废的长廊里丢失的,第二个是在大厅里丢失的,不过我希望第三个将是我可能使用的最后一个面具。我不希望舞会结束的时候要用上半打面具。快凌晨一点钟了。我是十点钟到奥尔蒂家的,我跳了十首华尔兹舞,在荒芜的长廊里散了两回步,我无意中听见一个女人发出爱的呼叫,我对她,一个婊子,做了一番道德演说,我有过一次感情冲动,还大哭了一场,这一切只发生在三个钟头内,三个面具,三个罗蒙。我小心翼翼地想着,应该安顿这第三个人物睡觉了,把面具换成棉布便帽,一顶睡帽,我还没有这种帽子,但隐约感到宁可要它也不要那黑色的蒙眼布条,同样我也希望用我强烈的感情换一场酣睡。我朝门口走去,但太晚了!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厄运进入舞蹈,或者更确切地说走进了舞场。我惊恐地发现一个原本幸福的爱情故事,其意义刹那间变得邪恶,成为不幸的故事。反正对其中的一个人来说是如此,因为吉尔达应该感觉到这一切只会以悲惨而可怕的方式结束。吉尔达即使是在笑的时候也能感觉到,他一想到自己的罪恶就吓得牙齿互相碰撞,格格作响。弗洛拉朝他走去,任我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吉尔达那张漂亮的棕色脸庞上,我见他突然火冒三丈,脸都变了形,我加快脚步,冲到弗洛拉前面直奔向他和引起他愤怒的那个人面前。此人正是刚才碰撞我的那个红棕色头发的男人,名叫舒瓦索,舒瓦索侯爵,也叫尚达斯公爵。他是全圣东日地区最傲慢、爵位最高的人,总是为其出身和享有种种特权而自鸣得意。
“您来得正好,”他对弗洛拉说,并将一张削尖的幸灾乐祸的脸转向她,“您来的正巧,堂妹,哦,您应该记得我们是堂亲吧?”
“嗯,”弗洛拉回答,声音惊讶且不自在,“当然记得啦。您叔祖和我爷爷……可这有什么关系啊?”不等红棕色头发堂兄答复,她便转向吉尔达:“您的脸色为什么这么苍白?”堂兄则以猎人的哨声回应她刚才的问题,人们通常在召回猎犬群的时候才吹这种哨声,它恰巧落在两段小提琴音乐的间隙,全舞场的人都惊呆了。哨声无礼粗俗,我觉得一般来说人们是不会对女人使用这种方法的,霸道的路易十四也不会这样。
“我对那个自称骑士的农民说,”亨利·德·舒瓦索说,“如果我是他的话,立马就离开这间云集着上流人士的屋子。堂妹,我听人说您在跟一个诗人交往,但我不知道这诗人是养兔的,拿着长柄镰刀为我的亲戚收割过庄稼,在他们家猪圈里喂过猪。他这种人还声称自己跟一个与我同一血统的女性有相同的情感,我觉得这太过分了。”
“舒瓦索,您疯了!”迅速赶到的奥尔蒂说,他决意在必要时亮出主人的招牌,“舒瓦索,请您收回刚才说的话,离开我家。吉尔达是我请来的客人。”
大厅里悄然无声,大家又小心翼翼地靠近身体,好像有一把锁将那两个男人关了起来,不许他们做任何解释。
“他要继续待在这间屋里,我没意见,”舒瓦索说,他的麻脸和发苦的嘴因生气而变得丑陋无比,“不过,是端盘子或者扫地。我不希望看到他在我面前跟在场的任何一位女士跳舞,她们的祖辈或许就是被此人的祖辈碎尸万段的。奥尔蒂,您太健忘了。您把这些乡巴佬请到我们家里却忘了他们曾对我们的祖先都做了些什么,您一定是疯了……”
吉尔达脸色苍白,接着满脸通红,然后又变得苍白,他收回笑容向前迈了一小步,用清脆的嗓音说:
“我割过麦子,没错,让·福特先生,而且我很乐意用镰刀、马刀跟您决斗,您想用什么武器都行。随时奉陪。”
“我只跟与我同等身份的人决斗……”舒瓦索说,却立即遭到吉尔达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得他直踉跄。
舒瓦索的弟弟扑向吉尔达,大家以嘲弄的语气称他为“小舒瓦索”,因为他块头大,二十岁就发胖了,他哥哥易动怒,他则愚蠢至极。一时间女人们面前出现了三个乱奔乱跑的脚夫,接着当我对羞辱人的弟弟狠狠踢了一脚的时候,三个脚夫变成了四个。有个女人发出了一声尖叫,昏了过去,要不就是假装昏厥,我不用回头就知道是阿泰米斯,全场的人都安静下来,或者确切地说,她这一声尖叫让大家感到不安,但神志清醒。
奥尔蒂来回不停地走动,从我这儿到诺贝尔·德·舒瓦索,从吉尔达到亨利男爵,好像就在短短的五分钟里,他宣布,既然大家都受到侮辱,不如在次日清晨进行决斗,用剑或手枪都可以,选择权交给我们的对手。说实在的,就在这一时刻我感觉很尴尬,因为我只对我家谷仓里的老鼠抽出过剑,玩枪的水平不比扇子使得好。小提琴声再次响起,大家却大声笑着或窃窃私语地跳起舞来。我觉得晚会已结束,只等着清晨决定我命运的那一刻到来。
还是奥尔蒂说得对,他的舞会是本季度、本世纪举办的最成功的舞会,也是在巴黎人们谈论最多最久的一次舞会。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除了那一系列荒唐行为,我还进行了一场决斗,我跟阿泰米斯跳舞,她兴奋得不得了,紧贴着我的身体,我这可怜的受到威胁的身体,她还像十年前那么激动,可那天晚上我并不觉得特别开心,而是心灰意冷。
亨利·德·舒瓦索穿梭于巴黎和家乡科尼亚克之间,在巴黎的名媛身边受挫,回到外省却被他叙述成一桩桩美艳之事。需要补充的是他不仅脾气暴躁,还受着某种疾病的困扰,让他的受害者精神总是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不得安宁。亨利·德·舒瓦索完成了自己应尽的职责并自认为是晚会的主角和贵族的代言人,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不遗余力地夸夸其谈,令人发笑。奥尔蒂家大厅里四处回响着他刺耳的笑声和哇啦哇啦的说话声,以至于一听不见他的声音我就惊慌不安。唉,每当我听不见这个蠢货大声嚷嚷的时候,我就奇怪地感到不安起来,我这个可怜的外省公证人,我没有贵族血统,但我很冷静,即将间接地成为他愚笨的牺牲品。接着,我看到舒瓦索同一个陌生女人走进舞池。还有大约二十来个人没有卸去面具,舒瓦索同其中的一个跳着舞。那是一个穿黑色和金色裙子的女人,那天的晚会我一直没有看见她,透过黑暗的思考之面具,我觉得她的舞跳得棒极了。吉尔达和弗洛拉在远处,低声说着话,非常兴奋。弗洛拉面色发白,连嘴唇也是苍白的,她注视着吉尔达,看他的脸、他的表情、他的身体、他的手,那么贪婪,就像一个真正的情妇,别人想用箭或枪夺走她的情夫。但我知道吉尔达在巴黎接受了两年的训练,现在是个用刀剑决斗的好手和神枪手,我必须承认我只为我的人身安全担心。在这种情况下,单独与弗洛拉也许还有阿泰米斯在一起的时候,阿泰米斯变得很温柔,但十年已经过去,太晚了。
亨利·德·舒瓦索好像被他的女舞伴迷住了。不只他一人被迷住了,因为他刚跳完断奏波尔卡舞曲,我就看见三个男人朝她走去,他们差点互相撞到,连一声道歉都不说。其中一人便是奥尔蒂,作为主人,他第一个摘下面具,到处显示他红红的面颊和傻乎乎的神态。此刻的他脸色苍白,阴沉着脸,像闹鬼似的。陌生女人的第二个舞伴,或等候成为她的第二个舞伴的正是我们的省长奥诺雷本人,整个晚上他都一副不自在的表情,就在他伤心不已的时候有人给他戴上了面具。第三位就是刚刚穿越整个大厅、几乎与奥尔蒂同时到达的吉尔达。陌生女人风度非凡,奢华的珠宝头饰几乎把她的黑发全遮住。她身穿一件轻薄的华丽连衣裙,裙子黑亮黑亮的,令人担忧;发苦的嘴鼓着,越过了半截面具。她的姿态,她的手,她那透过罗纱隐约可见的苗条而强健的身躯,她低沉的嗓音发出的笑声以及从半截面具缝隙露出的闪亮的眼睛,这一切构成一个整体,令普通男人神往,却令我恐惧。因为当她把眼睛转向我这边的时候,我认出她是玛尔特,我情不自禁地朝她走去。奥尔蒂刚才把我介绍给她,说我是他最好的朋友尼古拉·罗蒙,我还从他口中得知她叫穆热埃公爵夫人。我知道,我不顾一切地过去接近她看她,就像人们看一只被关进笼子会伤害人的老虎。
玛尔特,“穆热埃公爵夫人”,弗洛拉的女仆,吉尔达的情妇,所有仆人的婊子,她朝我走过来,把戴着手套的双手放在我的前臂上,邀我与她共舞,她的动作是那么优雅,那么迅速,除了我,其他求婚者也都惊呆了。我看见亨利·德·舒瓦索的脚挪了一步,做好一切准备,但也许是想到已经在决斗中以一头的距离赢了我,故而不想做得太过分。介于玛尔特和舞会地板之间的这三个男人同时侧转身子,让我们走过,他们的闪身引起大家注意,这举动既庄严又不自然,含有恼怒和失望。我与玛尔特跳着舞,开始一句话不说,我受宠若惊但能感受到她的身体,那个似乎是用铁、丝绸以及比其他女人更能激起欲望的肌肤铸造的身体。
“嗯?”她几乎是以询问的口吻说,“怎么样?”
“只缺您了。”我答道,她哈哈大笑起来。
她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率真而有感染力,这是我此生听到的最美的笑声。一个笑声囊括了所有的笑,就像她刚才的喊叫声道出了爱情的全部内容,这笑声终于感染了我,把戴着面具、快乐的我们直抛向隔壁大厅,我俩坐在一个软垫椅子上。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笑,我是笑人生,笑我们,是绝望的笑还是初中生的笑,是邪恶的笑还是神经质的笑,那句不幸的话“只缺您了”,我不知道我对它的信念是否真的具有一种难以估量的喜剧性。
两点的钟声就要敲响,我们必须揭去所有面具,这对我来说不是件愉快的事,因为我的脸肯定是浮肿的,被眼泪泡得肿肿的(不管是因痛苦还是因快乐而流淌的眼泪),对玛尔特来说也一样不是件愉快的事,因为她必须离开。我在想当舒瓦索知道他追求的是一个女佣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于是我笑了。我向玛尔特解释我为何抑制不住笑的原因,她开心极了。弗洛拉搂着吉尔达的胳膊路过时看见了我们,对我俩笑了笑,吉尔达把脸转向我们,那是一张被判处死刑的人的脸,惨白,高傲,多疑,失望,被欺骗,欺骗人,憔悴的脸。然而,这新的快乐转瞬即逝,因为我想到黎明即将到来,我将脱去面具。玛尔特问我为何突然阴沉起脸,我这才意识到我们的公爵夫人第一次参加化装舞会,不认识谁,什么都不懂。
“要想把这一切都顺利了结,我只有战死在决斗场……”跟她讲完故事,我嘟囔道,“我会画画,会骑马和写字,但怎么都摆弄不了剑。至于手枪,我记得有一次我瞄准一头野猪,杀死的却是一只斑鸠……”
跟这个无所畏惧的女仆在一起,我觉得特别自在。她敢参加这个舞会,还自称是公爵夫人,折磨本地有权势的人,我突然觉得与其说她是个自负的女人,不如说她有勇气。必须承认,我对这个被两个仆人、一个省长、一些乡绅和一个农民诗人追逐的荡妇产生了敬佩之情。她应该能从我的眼神里感觉到这点,因为她那隐藏在面具后的灰眼睛似乎变得更明确了。她给了我一个肯定的答复,而我并没有向她提问。
“我也是,我非常喜欢您,罗蒙。我一直喜欢高个子、强壮而愚蠢的男人,喜欢感情丰富、笨手笨脚的男人,比如给富人做公证的男人,他们一般都是穷人的朋友。您看上去没有其他人那么坏,或者不像他们那么自命不凡。也许是您的平民身份使得您与众不同。”
“您说的没错,不过,因为我的平民身份,明天我会像一个高贵的王子毁灭一切。”我幽默地说。
“谁跟您过不去啊?胖子诺贝尔?他是个有野心的人,但他患有阳痿。这种人都很残酷的。他们这方面不行,就想方设法在其他方面大获成功。这头蠢猪当然会选择用刀和剑解决问题了。”
“阳痿?”我忍不住问道,但马上就为我的好奇心感到羞耻。
我站起身,猛然意识到对她讲话,跟她交谈、欢笑,等于和她一起撒谎,一起演喜剧,对弗洛拉来说则是演悲剧。见我准备离她而去,她对我笑了笑说:“诺贝尔肯定死在您前面。”这好比答应我星期天弥撒后给我一小块巧克力面包。
我回到舞厅,发现这个小插曲不但没有让来宾感到忧虑,反而令他们精神振奋。奥尔蒂果然是一位令人赞叹的主人:他为大家准备了醉人的酒,精致的菜肴,美妙的音乐,漂亮的陌生女人,最后还有一掷千金的谈话主题,因为这场决斗会引起争论,好像是这样。一些男人支持舒瓦索,其他男人则支持吉尔达,女人一律站在吉尔达那边。至于我,我很高兴地发现人们已经为我而伤感了。我的所有客户都默默地摁着我的手,眼睛湿润,嘟嘟囔囔说着话,说我是个有才华的公证人,他们对某些恬不知耻的人或吝啬鬼不予理睬,这些人居然有脸问我是否替他们妥善完成了在交易所的买卖,我欣喜地看到,如果大家少了我,倒也没什么不愉快。杜雅克侯爵曾请我近期替他买一片草地,几乎只他一人坦率地对此表示担心。我诙谐地对他说事情虽然还没有结论,但我打算大后天进行这桩交易。他听后直摇头,神情沮丧,我只好补充说他若指望我立即骑马出发为他买草地,那他就大错特错了。我不会为了几个钱在决斗前度过一个不眠之夜。说真的,就在这天我失去了这位客户。
奥尔蒂则表现得很得体。他了解到我的剑术和枪术后显得十分震惊。他去看望了小舒瓦索,回来的时候垂头丧气的。这个年轻人是个优秀射手,要了手枪,他显然相当愚蠢,竟然要杀一个不可能夺去他生命的人。吉尔达到得早一些,主动要求与那两个兄弟开战,而且是打完一个再打另一个,如果他还有机会的话,但遭到哥俩的拒绝。他们想看我无辜的血四溅,因为这血不是贵族的,撒了也没什么可惜。奥尔蒂感到遗憾,我也是。不过,面对此情景,与其受惊还不如遗憾。说真的,想到自己会死,傻乎乎地被我昨晚才认识的一个男人杀死,而且是为一个可爱的我没有碰过的女人,我觉得有些荒唐,只感到一阵恶心,一种厌倦感越来越强烈,它让我被在场的所有人视为英雄。我听见他们夸我冒失,昏了头,而我坚信十年间我听到的是完全不同的评价,阿泰米斯甚至昏倒在我怀里,抱着我为我们短暂的爱情嚎啕大哭,因为说起来她原来还不想体验这份爱情呢。
另有几个在夏朗德对我不错的女人,我们有过亲密的交往,她们为我的审慎所诱惑,也为我的放纵所倾倒。这几个女人把我拉到一旁,十分肯定地对我说她们爱我,对往事有着美好的回忆,说我后天决斗会碰上好运。我如幽灵一般离开了房间,在楼梯和走廊徘徊,这些地方也变得像地狱。吉尔达和弗洛拉等着我,我知道,可是突然间,我没有勇气见他们。我走到床边,爬上床,决定睡觉,我很少像今天这么果断,我立即陷入无意识之怀中,我最轻佻的情妇怀里。我眼皮下闪过的最后一幅景象是玛尔特跳着华尔兹舞不停地在她的仰慕者中制造混乱。
我醒来,身穿一件敞开的白衬衣,田野的另一端,诺贝尔·德·舒瓦索举着一支黑色的手枪对准我的心脏。我有个习惯,醒得慢且费力,我一般要用一个钟头才能把一个无脊稚动物的躯体从一间屋挪到盥洗室,然后再去事务所会见有思想的人类。那天早上也是这样,微白而清新的拂晓激动人心,我却在那儿直哆嗦,心情很糟糕,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那儿。我感到孤单,不再有朋友。突然我恢复了意识,我说过我醒得很慢,总是在最后一分钟。我睁开眼,我看见了田野,淡蓝色的天空,风中摇曳的草,冈峦起伏的这个地区,这片土地,我的土地,这片天空,我的天空,还有这只手,我的手,手里握着一个很沉的冰冷的叫不出名的物体,一支上了弹的手枪,仅它的重量和触点就让我心惊胆战。我们是第一轮决斗的人,我看见吉尔达站在不远处,眼睛盯着地面,也穿了件白衬衣。我好像看见(就像前不久从门缝里看见的那样)弗洛拉被泪水泡肿的惊恐的脸。“这卑鄙的家伙就要对我开枪了!”我突然想到。我感到全身肌肉都僵硬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先生们,都准备好了吗?”一个陌生人挺着胸脯说,他戴着大礼帽,穿得非常厚实非常暖和,离我们仅几步之遥。不过,我很小心翼翼,因为我瞄准舒瓦索的时候完全有可能打穿任何一位目击者的脑袋。我朝那个急于看到我死的男人扫了一眼,然后把目光转向另一边,我看见草地尽头的篱笆后面有个红色的东西,好像是一块红布料,将诺贝尔右边的篱笆与黄杨树林隔开。我想那可能是农场的一个男孩,禁不住诱惑,想看看这些了不起、非常能干且残忍的人互相残杀,可是男孩右手举起一个东西,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立即扑向它,好像太阳只等这手枪瞄准它的猎物,才肯走出云雾和拂晓。
“先生们,我数到三你们就开枪。我开始数了……”诺贝尔·德·舒瓦索站着,身子挺得笔直,加上想杀死我的强烈愿望,他那高大厚实的身躯猛然变得优雅起来,他紧盯着我,手臂向前伸着。可能是为了不让大家觉得我摇晃着手站在那儿显得十分可笑,我也朝他的方向抬起手枪。“二。”那人又喊道。当我发现我的指头不在扳机护圈上时,我赶紧把指头向里收,感到扳机离我的食指非常近,我不禁吓得把指头缩回。我马上明白了,我永远都不可能蓄意杀死一个人,即便是在没有退路的情况下。正在这时,我听见奇怪的声响,像是猫叫,又像是我的左边即旁观者那边在丝丝作响,响声来自红头巾,只有诺贝尔和我听得见,仿佛在说:“诺贝尔……诺贝尔……”我感觉那声调是回音,我被搞得心绪不宁,舒瓦索更是如此,他浑身放松下来(我觉得是这样),像小鸟一样迅速把头转向声音的发源地。我看见这个残酷的家伙露出了笑容,那是沉醉的、惊奇的、幸福的笑容,接着是一声“三!”我闭上眼睛扣动扳机,想临死前做点什么,哪怕是无用的动作。我睁开眼,鬓角流着血,心里翻起一阵奇怪的抑制不住的恶心,我看见诺贝尔·德·舒瓦索躺在地上,我向前走了几步,见他两眼的正中有一颗子弹,如同有教养的人之间决斗应该的那样。篱笆后面的红点消失了,草地上又出现了另一个红点。
大家惊讶甚至钦佩地看着我,这大大加剧了我的恶心感,我只好对着一棵树把一小时前半睡半醒时吃的早餐全吐了出来。玛尔特实现了她的诺言。
舒瓦索家族是旧贵族,品行粗野但无比团结。亨利是长子,他出于好玩怂恿弟弟杀人,见弟弟送了命,他也彻底崩溃了。他扑到弟弟身上,哭着喊他,声音是那么凄厉,我都流泪了,要不是有人严厉地向我指出这很不合适,我真想去安慰他。吉尔达脸色苍白,他惊奇地看着我,既感到不安又十分困惑。不幸的年轻人大概是想向我报仇而不是听我的受害人的哭泣。舒瓦索终于冷静下来,拿起手枪,甚至不看吉尔达一眼就对着他的胳膊打了一枪,同时自己的小腿也挨了一枪,他原地转了一圈,倒在地上。场面惨不忍睹,他朝弟弟的躯体爬去,不让别人把他拖走,不停地喊他的名字,仿佛自己与吉尔达的决斗只是个小插曲,与他的痛苦无关。我浑身发抖,我们所有人都在发抖。浅绿色的草地,抱在一起、身上沾着他人的血、身穿白衬衣的男人,这两兄弟——一个在痛失另一个,啜泣着喊他的名字,不顾自己被击碎的腿,粗粗的骨头都裸露在外,这血,这因散弹的铅砂而戛然终止、微不足道的生命,这些与出生、名誉和虚假的骄傲相关的愚蠢观念,这一切都是可悲的。就连旁观者也感觉到了这点,指挥开枪的人把帽子扔在地上,宣布这是他最后一次主持“此类喜剧”,他带着厌烦的语气说完就走了,那个穿着礼服、打扮得离奇古怪、可笑的身影消失了,天空突然变成了金黄色。
现在是早上八点。这场可笑的野蛮行径花了我们一小时十五分钟。这是我平生第一次为我自己不是绅士,不必遵循绅士愚蠢、残忍的规则而感到骄傲。过了一会儿,我来到吉尔达和弗洛拉的房间,弗洛拉正忙着照顾她的伤员,眼睛因失眠而红红的,她为昨晚的事松了口气,同时又觉得十分恐怖,既为吉尔达担忧又庆幸子弹只伤到他的胳膊,而不是头部。她激动地拥抱了我,不像住在城堡里的其他人那样感到意外,昨天晚上这些人把我当做一个幽灵,现在又盯着我看,好像我是鬼魂似的。弗洛拉把我拉到一旁,激动地笑着说:
“我的上帝!看到你俩活着回来我就放心了……昨晚太可怕了!我们重返舞场的时候您去哪儿啦?这孩子……”她指着疼得躺在床上的吉尔达说,“这孩子后来要去跳舞,您想想,决斗前跳舞……”她像母亲在数落自己的孩子做傻事。“我说的绝对是真的。是这么回事吧,吉尔达?”她向她的情人补充道。吉尔达眨了眨眼,没有转头。“他还同一个漂亮的陌生女人跳舞来着,那个穆热埃公爵夫人,我以前从未听人说起过她。”
“大概是奥尔蒂的一个婊子,他让她装扮成贵妇参加舞会,”杜雅克侯爵接了话,他恰巧路过这里,或者是来跟我谈他的草地的,“我们的男主人常干这种事!”
“不可能,”弗洛拉说,她天生就是个宽宏大量的人,即便在嫉妒中也不吝啬这份慷慨,“不可能。那女人一点都不俗,虽然跟男人在一起时举止有些轻率。我倒是很想再见到她。”
“天没亮她就走了,夫人。”有个人压低了嗓门平平地说。
我在帮医生为吉尔达包扎伤口,我听出是玛尔特在说话,她穿着平日那件黑罩衫,发髻松散着,神情严肃。我看着她,是惊愕、感激还是恐惧,我不知道,她也没有抬眼。
“其他人回来的时候,您的陌生女人已经走了。”弗洛拉深情地看着玛尔特笑着说。“乡村舞会一定非常快乐,这样有些女人才不会早早离去。”她说,并没有责备的语气。“可是,”她接着对玛尔特说,“您一点忙都没有帮上。这条裙子我穿了一个晚上,今天早上还在穿,我现在都讨厌死它了。”她指着那条蓝色罗纱裙说,可昨晚她还是那么喜欢它。
见玛尔特始终不搭腔,弗洛拉便转向我,亲切地看了玛尔特一眼说:
“应当说她穿红色很好看。昨天我把我那条印度大方巾借给她了,想必为她在乡村情郎面前增色不少。”
她停住了,因为奥尔蒂走了进来,他并没有因为看见自己的公证人和朋友吉尔达还活着而有丝毫的放松。
“马上可能会进行调查,”他说,“有人死了。得编个说法,不能改口。我想你们知道吧,决斗无论是对绅士还是对其他人都是禁止的。舒瓦索有个叔叔是贵族院议员。”
“可是,”我辩解道,“奥诺雷在场,已经给了说法。奥诺雷是省长呢,他说的话是无可置疑的,再说,这场决斗是舒瓦索提出甚至强烈要求的,他不应抱怨。”
“舒瓦索没有任何怨言,”奥尔蒂说,“但他对兄弟的死提出了申诉。说到这,罗蒙,他让我告诉您,他看见您开枪前就闭上眼睛了,他不怨您。有人在一棵树的树干里找到了子弹。他可能是在开枪的时候就倒下了。而您在发出指令前没有放火。舒瓦索没什么可说的,或者他要说的都是大家希望听到的。但奥诺雷不会说什么了,我们的省长今早在谷仓上吊死了。我们刚发现他的尸体。”
一阵沉默,死一般的漫长的寂静。终于,弗洛拉发出了一声喊叫,我总算松了口气,她摇晃了几下后滚倒在地,昏了过去。吉尔达下了床,屋里挤满了人。奥尔蒂向大家解释新发现的情况。大家都说昨天晚上很晚还见到奥诺雷,其中一人还说看见他同那个有魅力的陌生女人跳完最后一曲华尔兹才走的。我示意玛尔特来找我,然后走出房间。她靠近我,从能干的女仆的面孔和尽人皆知的顺从后面看我,走廊的黑暗中,她灰色的眼睛笑着,跟魔鬼的一样。
“怎么样?为自己还活着高兴吧,罗蒙先生?”她压低嗓门说。
“嗯,”我脱口而出,“谢谢。不过,我有个问题,就一个,你必须回答我。我看见诺贝尔·德·舒瓦索死的样子了,他微笑着,很幸福,他死的时候很幸福。你不是跟我说他是阳痿吗?”
这种时候提这个问题,我感到羞愧,我为自己没有在此刻想着阿泰米斯和奥诺雷,想着死者和活着的人而感到羞愧,但这个问题从清晨起一直在我脑中盘旋。
“他到底有没有阳痿?”我问。
玛尔特认真地看着我,表情变得和善起来,她笑着回答我:
“我说的没错,他从小就是个阳痿患者。”
“是吗?那他为什么老盯着你?”
“为什么?因为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他是有能力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为此感到自豪,也没觉得有什么遗憾。
可能是突然间感到自己老了,又被悲伤和悔恨压得喘不过气来,我才全身心地投入到这个凄惨的故事中。由于种种原因,弗洛拉和吉尔达的婚礼迅速确定下来。奥诺雷已被安葬,人们向阿泰米斯表示慰问,程序简单而迅速。接着在布特维尔教堂举行了婚礼,弗洛拉随前夫从了新教,吉尔达不是无神论者就是天主教徒,或者像农民那样什么都不是。我是这对情人的证婚人。按照当地的婚礼仪式,轮到牧师说话了,他那洪亮的声音至今仍回响在我耳边:
“有人对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的结合表示反对吗?有人……”
我回忆不起后面的话了,但我记得我看见玛尔特从最后一排观众席走出说“我反对”。听见这句话,我的血液仿佛突然凝住,吉尔达脸色苍白,在场的人都惊呆了。我记得我看见她在死一般的沉寂中走到牧师身边,对着弗洛拉和吉尔达,将她晒成褐色、几乎被家务劳动毁伤的手放到吉尔达身上。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用三里远都能听见的清脆声音说:
“一个月前,我已同这男人在波尔多结婚,但我把他留给了我的女主人,因为我是个善良的仆人。再说,同他相比,我更喜欢杜雅克先生的马车夫,他在门外等我呢。”
气氛比刚才还沉默,吉尔达双臂抱住脸,弗洛拉绝望而惊愕地张着嘴,玛尔特接着说:
“我的薪水也留给您了,伯爵夫人。”说完,迈着庄严的步伐走了。这产生了更大的效果,特别是,这步伐、这步态和这张脸突然使得刚才那个怪诞的声明变得合情合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知道或不知道都无关紧要……即使我是唯一记得的人那又怎样。我要快点结束这个故事,有些事情对我来说是无法回忆的,特别是在这个风雨交加、令人绝望的秋天度过的那些时辰,那个恐怖的季节,风、大地和疯狂的人都成了一体。所以我要尽快把故事讲完。
次日,吉尔达自杀,弗洛拉不久也变得疯疯癫癫。鉴于她的出身和财产,她没有被关进疯人院,而是被送往波尔多修道院,两年后去世。我第一次去探望她,她已不认得我,而我几乎也没认出她来。
命运让我再次面对玛尔特。弗洛拉·德·马尔热拉斯在修道院生活了两年后去世,她是完全疯了以后去世的,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了吉尔达,她以为他还活着。由于吉尔达的自杀,这些财产又全都归他的妻子玛尔特。奥诺雷·奥贝克的情况也一样。大约在同一时间奥尔蒂患胸膜炎去世。我因此只好出发寻找那个变成富翁的女继承人。我追寻她的足迹,在我国的上流社会到处能找到她路过留下的烟头。这是个奇怪的继承人,她到处继承,什么都要,然后把所有东西都留给穷人。她摧毁一切却什么都不取。
找了四年,最后,我在巴黎见到她。她是在“四季社阴谋”和枪战的前一天来到巴黎的。我在圣安东尼市郊的一个街垒找到她,她胸部中弹已经身亡,她死的时候面带笑容,神情安详,我都认不出了。她是为这个我们人人都惧怕的法国大革命而死的。也许……
[1] 内萨克(Nersac),法国西南部地区夏朗德省的一个市镇。
[2] 昂古莱姆(Angoulême),法国西南部城市。
[3] 雅尔纳克(Jarnac),夏朗德省的一个市镇。
[4] 原文为拉丁语:Virtus sive malus.
[5] 诺福克(Norfolk),英格兰东部的一个郡。
[6] 科尼亚克(Cognac),法国西南部的一个市镇。
[7] 现在时、复合过去时、愈过去时均是法语的时态,分别表示现在、过去和过去的过去。
[8] 龙萨(Pierre de Rousard,1524—1585),法国诗人,以爱情诗著称。
[9] 卡尔帕乔(Vittore Carpaccio,1450—1525),意大利威尼斯画派的叙事体画家。
[10] 梅萨利纳(Messaline,22—48),罗马皇帝克劳狄一世的第三个妻子,淫乱阴险,因与情夫阴谋夺取政权而被克劳狄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