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水中的一点阳光(出版书)》
作者:[法]弗朗索瓦丝·萨冈
译者:黄荭
内容简介:
小说以患有抑郁症的巴黎年轻记者吉尔为主角,讲述其前往里摩日姐姐家休养期间,与已婚女性娜塔莉产生婚外恋情。两人背叛各自伴侣后在巴黎同居,但吉尔对这份爱情不够投入,最终导致娜塔莉吞服安眠药自杀的毁灭结局。作品通过巴黎的社会氛围,呈现了激情与道德困境的冲突,并探讨了抑郁症作为“世纪病”的主题。
目录
“酒已都醒,如何消夜永?”(代序)
第一部分 巴黎
第二部分 利摩日
第三部分 巴黎
第四部分 利摩日
第五部分 巴黎
“酒已都醒,如何消夜永?”(代序)
黄荭
“一九五四年,她带着一部单薄的小说《你好,忧愁》走向世人,这部小说已经成为众所周知的丑闻。而在写出了众多轻率的文字、经历了同样轻率的一生之后,她的离去却是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丑闻。”这是弗朗索瓦兹·萨冈为自己写下的墓志铭。
在法国南方洛特省的卡雅克,女作家故乡的家族墓地里,萨冈和她的前夫、她儿子的父亲鲍勃·韦斯特霍夫葬在一起,还有另一个人——佩姬·罗什,曾经陪伴萨冈走过大半辈子、有埃及女王纳费尔提蒂一样的高鼻子和冷峻面容的美女模特兼时装设计师——墓碑上没有她的名字。或许这就是萨冈“只属于她自己的丑闻”,和世界无关。
而作为流行作家,萨冈已然是大众语汇中一个点击率很高的词条,二十世纪的一个出版现象,一个问题人物,一个用速度、用酒精、用毒品、用赌博、用令她“倾倒”的爱情去挑逗“生命之轻”的时代标签:心不在焉的享乐、放纵,脚注是有点残酷的青春,仿佛一首宋朝小令的吊诡,上半阕东风沉醉,下半阕“酒已都醒,如何消夜永?”
十八岁。
弗朗索瓦兹·夸雷小姐在手稿的背面特别标明。不是为了哗众取宠,几年后她对闺中密友弗洛朗丝·马尔罗坦诚,她当初这么做只是出于一个稚气的考虑,出版商或许会想:“她还年轻,写得不好也情有可原……”《你好,忧愁》于一九五四年三月十五日出版,在夏天到来之前,印数已达到五万册,萨冈已经“声名在外”。慧眼识珠的其实并非只有勒内·朱利亚一人,一九五四年一月六日,萨冈把手稿亲自交到位于拉丁区大学街的朱利亚出版社,同时也去了附近的布隆出版社和伽利玛出版社。布隆和伽利玛最后都同意出版,只是为时已晚。朱利亚在看完手稿的当晚就给天才少女发了电报,约她第二天上午十一点面议。只是夸雷小姐有赖床的喜好,醒来发现已经迟了,于是改约下午五点。朱利亚一下子就被这个一头短发、纤细、透着古灵精怪的小姑娘迷住了,尤其是当她有点腼腆、有点结巴地说出一些直截了当、玩世不恭的话的时候。她跟他要了两万五千法郎的稿费,朱利亚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了。她立刻拿着这笔钱跑去买了一辆“捷豹”跑车。她曾经问过父亲得到一大笔稿费该怎么办,皮埃尔·夸雷十分干脆地回答她:“在你这个年纪,这太危险了,花掉它!”
挥霍也是一种抵抗,抵抗被金钱、被循规蹈矩的生活腐蚀,就像飙车会给人一种飞翔的假象,它既是一种自由,也是一种忧伤、一种孤独、一种遗忘。
“生活给了我想要的东西,同时又让我认识到那没什么意义。”太早、太快、太容易得到的一切都显得虚幻和可疑。“一月后,一年后”,或许曾经的“某个微笑”就已经变成了镜花水月,渗到灵魂里的就是莽撞的青春磕着碰着的一块“淤青”[1]。美国《纽约客》的记者亚当·戈普尼克称《你好,忧愁》是欧洲版的《麦田守望者》,萨冈和J.D.塞林格一样,代表了一个(“垮掉的”、“颓废的”)时代的青春。莫里亚克说她是“一个迷人的小魔鬼”,邪恶又天真,温柔又残忍,以最简洁的文笔把握了青春生活的一切。走进浪漫主义死胡同的缪塞坦言:“我们并非热衷于作恶,而只是放弃行善;我们不是悲观失望,而只是麻木不仁。”二十世纪的“洛丽塔”也许会带着厌倦、冷漠又好奇的神情承认:“我们也是世纪儿,只是我们不要忏悔。”一九五七年,萨冈的第三部小说《一月后,一年后》出版,艾田蒲“指出了两种时代病:可口可乐与弗朗索瓦兹·萨冈”。
《你好,忧愁》的开篇就为萨冈此后的人生和创作定下了基调:“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以烦恼而又甘甜的滋味在我心头萦绕,对于它,我犹豫不决,不知冠以忧愁这个美丽而庄重的名字是否合适……”她希望去爱,甚至受苦,甚至在接电话的时候激动得发抖,早晨醒来空气中飘荡着那支她稔熟的布雷尔的老歌:“人们先夺走了我对水的渴望,然后是征服的渴望。”她要自由,摆脱任何有形无形的束缚,“思考的自由,是可以思考得不全面或者是几乎不去思考;是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的自由,是选择自我的自由。我不能说是‘做自己’的自由,因为我只是一个可塑的面团,但却是一个拒绝模子的面团。”
这个拒绝模子的面团在自由地写作、恋爱、“自毁”的同时也清醒地意识到了自由的危险。当五月风暴裹胁着革命、性解放、摇滚乐、大麻和毒品来势汹汹,萨冈作品中的主人公却已经厌倦了,在自由中迷失了方向,“什么也不想要”,不想起床、不想工作,甚至不想做爱,总之:无心应战。性之于人生的慰藉,只是“冷水中的一点阳光”,一抹淡彩之血,让人一时间目眩神迷,有一种温暖的错觉,尔后是“更深人去寂静”的幻灭,那种不彻底的绝望,那种铺天盖地的忧伤。你不愿意就此埋葬青春,而青春和我们的爱情已经入土(为安)。这就是萨冈的游戏,激情永远在满足之前像潮汐般退却,留下那片金黄色的沙滩,在夕阳下,闪耀着创世之初的平坦和未知的爱情或人生的残骸。
时间犹如文火煮食,渐渐消磨了自己,侵蚀了曾经深爱过的容颜。萨冈点燃一支香烟,跷着腿,漫不经心地抛来一句:“你喜欢勃拉姆斯吗……”
萨冈公主有她自己的圈子,她的家俨然就是一个“蜂巢”,某种及时行乐的自由公社,爵士乐、派对、香槟和威士忌,买单的永远是萨冈。什么人会爱上萨冈,萨冈会爱上什么人,归根到底都是同一类人:“自己人”。同样敏感,同样才华横溢,同样温柔又犀利:是出版商盖伊·休雷,是作家贝尔纳·弗兰克,是舞蹈家雅克·夏佐,是作曲家米歇尔·马涅,还有闺蜜和同时代的几个美女(才女):弗洛朗斯·马尔罗、安娜贝尔·布菲、佩姬·罗什、珍·茜宝、芭芭拉、茱丽叶·格雷科……
圈子的一个潜规则:自由、另类却不标榜张扬。比友谊多一点、深一点的暧昧,惺惺相惜又彼此心照不宣,没有理由,也无需借口,那是萨冈的喜欢和率性。
米歇尔·马涅想跟她合作,她就帮他写歌词,短小、随意、通俗,很……萨冈的淡淡的忧愁。她和茱丽叶·格雷科在利普啤酒馆见面,一起吃腌酸菜,格雷科说想听听他们写的歌,于是萨冈就把《华尔兹》(1956)给了这位战后红极一时的圣日耳曼德普雷区的缪斯:“当你跳华尔兹的时候,你的眼中闪过/一丝我不知道的东西。一个遗憾,一个遗忘?是的,但因为谁,告诉我……”
写歌、给芭蕾舞编剧,这是萨冈文学创作之余的消遣,一时兴起,忽然想逗某个朋友开心,为了不让自己闲着。某个雨天,她和雅克·夏佐枯坐无聊,听着音乐编故事,你一言我一语,于是不一会儿就有了一出芭蕾舞剧的剧情——《一个眼神的互换》(1967)。或许芭蕾舞剧《一次错过的约会》(1958)是另一个雨天的无聊意绪。萨冈喜欢这种漫不经心、不着痕迹的馈赠,就像她自己偶然从拉辛、从艾吕雅的诗句中采撷到某个别致的书名。
当作家本人的生活比他所创作的小说更像小说的时候,在他生前、尤其在他死后就会养活一群传记作家和八卦写手。而读者也会饶有兴趣地捧着神话的碎片看它们如何变幻出童年万花筒里眼花缭乱的图案,仿佛只要沾上了萨冈,那多多少少都有一点青春永驻的味道。二〇〇四年阿兰·维尔龚德莱写了《萨冈:一个迷人的小魔鬼》,索菲·德拉珊写了《您喜欢萨冈……》;二〇〇五年热内维耶芙·莫尔写了《萨冈夫人》;二〇〇七年《花花公子》的女主编阿尼科·吉尔写了《萨冈之恋》(一本有哗众取宠之嫌的类传记小说,内容上倒更贴近《恋上萨冈》);二〇〇八年《解放报》女记者玛丽—多米尼克·勒列弗尔经过多方采访写出《全速萨冈》,同年狄安娜·库里导演电影《萨冈》,西尔维·泰斯图德饰演的萨冈在影片最后站在诺曼底的海滩上,日落,一个人的孤单背影,单薄得像沙地上一只瘦弱的鸥鸟。
我喜欢萨冈的“小音乐”,千篇一律却总能撩拨心弦,还有她自己的小故事,她的丢三落四,她的慷慨,她的任性,让我感觉很真实。
她会买一头小马驹送给儿子德尼当作一周岁的生日礼物;她会不给突然造访的法国总统弗朗索瓦·密特朗开门,因为萨冈夫人那天心情不好……
据说有一次,芭芭拉应邀去萨冈的布勒伊城堡度假,她一直坐在游泳池边看书,但萨冈忽然心血来潮一定要芭芭拉游泳。芭芭拉推说泳衣拉在巴黎了,萨冈不由分说就把芭芭拉带到翁弗勒尔的一家商店,硬要买一件新的给她。芭芭拉死活不依,萨冈于是自作主张替她选了四件。回到布勒伊城堡,芭芭拉别无选择,只能换上泳衣慢慢走进游泳池,一声不吭,直到池水淹没了她小鸟般的脑瓜,直到……有人见她一直没再浮上来着了急,大家这才七手八脚地把“半死不活”的女歌手捞上来,原来芭芭拉不会游泳!
她给让—保尔·萨特写公开情书,“这个世纪是疯狂、无情、腐败的。而您曾经是,并永远是睿智、温情、不受腐蚀的。”我相信她的赞美是由衷的,“即使我后来对他身边的某些人关于一个痴呆的萨特的那些叙述感到愤慨,即使我停止阅读某些回忆他的文章,我却没有忘记他的声音、他的笑容、他的睿智、他的勇气和他的善良。我确信,我永远无法平静地对待他的离世。因为有时候,该怎么办?如何想?只有这个死去的人能够告诉我,也只有他能够让我信任。萨特出生于一九〇五年六月二十一日,我出生于一九三五年六月二十一日,可我不认为——况且,我也不愿意——我不认为我可以没有他而在这个星球再独活三十年。”而波伏娃和萨特的养女阿尔莱特也不会因此打翻了醋坛子。每隔十天,老迈的萨特都会和萨冈一起在丁香园同进午餐。这对萨特而言实在是难得的自在消遣,因为健康问题,波伏娃和阿尔莱特已经严禁萨特饮酒,而萨冈每次都会偷偷塞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在萨特的口袋里。她理解萨特,原谅他喝酒,就像原谅她自己一样。
……
这就是萨冈,风驰电掣的一生,如烟花绽放。
她迷恋赌博,跟她迷恋飙车、酗酒、吸毒一样,究其本质,都是挥霍青春乃至生命的方式,极端,而且上瘾。“毁灭,她说。”很杜拉斯的主题,同样也是萨冈的主题,我们活着,劫后余生,因为怯懦,或只是习以为常。曾经,萨冈在多维尔一家赌场赌了一夜,她在轮盘赌上连续押“八”,赢了八百万旧法郎,是日清晨,八月八日,她用八百万买下了埃克莫维尔的布勒伊城堡,据说当年萨拉·伯恩哈特就住在二楼,她宁可相信这就是天意。还有她买下的赛马“飞旗”,也曾经在她被银行逼债的时候奋蹄疾奔,赢过一大笔钱救她于水火。但人生的寓意就是巴尔扎克笔下那块渐渐变小的驴皮,当愿望挥霍殆尽,仅剩的“神奇”已经不够点燃下一秒的梦想,衰老,病痛,孤独,债台高筑,即使用她的全部收入偿还债务,也得要到二〇三一年才还得清!
神话的最后,“生命之轻”重重地摔在现实的地上,医院、病榻、空空的过道,没有人也没有风。
致姐姐
陌生的她,是我最爱的模样,
拂去我男儿身的忧伤,
我看着她,失去她,我忍受
我的痛苦,就像冷水中的一点阳光。
——保尔·艾吕雅
第一部分 巴黎
一
现在,这种情况差不多每天早上都会发生在他身上。除非前一晚喝得烂醉,起床、冲澡、穿衣的努力变得那么模糊,几乎是在无意识的摸索中完成,疲惫让他忘了自己,或者更确切地说,让他得到了解脱。但是这样的日子不多,其他的日子更常碰到也更难熬:他在黎明时分醒来,心跳得厉害,因为恐惧——他已经无法用其他词语来形容的、对生活的恐惧,他等着脑海中那支由焦虑、挫败、马上要到来的漫长一天的煎熬所组成的宣叙调响起。心跳得厉害,他试着再次入睡,试着忘记自己。枉然。于是他坐在床上,抓起身边的那瓶水,咽了一大口:温温吞吞、淡而无味、就像他三个月来的生活一样糟透了。他心想:“我怎么啦,我到底怎么啦?”带着一点遗憾和恼怒,因为骄傲。在其他人身上,在那些他打心眼里敬重的人身上也有可能沾染的抑郁和烦躁却让他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一样感到屈辱。从少年时代起,他就从来没有太在意过自己,生活让他很知足,而现在突然要面对这个病态、无精打采、恼羞成怒的人让他充满了一种五迷三道的惧怕。难道这个人就是他自己,这个一大清早坐在床边,无缘无故害怕得发抖的三十五岁的男人?他就是在这里度过了充满欢笑、无忧无虑、偶尔情场失意的三十年?他又倒在枕头上,把枕头紧紧地压在脸颊上,仿佛它可以给自己一点幸福的睡意。但是他的眼睛睁着。他感到冷,扯了扯被子,又感到太热,于是蹬了蹬被子,他无法阻止自己的身子不发抖,那种不彻底的绝望,那种铺天盖地的忧伤。
当然,他原本可以回到艾洛伊丝身边,跟她做爱。但他做不到。他已经有三个月没碰过她,而且三个月来他们也没有提到这个。美丽的艾洛伊丝……很奇怪她竟然也受得了。好像她在他身上嗅到了什么病态、奇怪的东西,好像她在可怜他。想到她的怜悯,这比她生气、可能移情别恋更让他难过。需要什么才会让他对她产生欲望,扑到她身上,放浪形骸,最终在另一个身体的温暖里忘了自己,就像在睡梦中一样……但是他做不到。她敢于尝试的那些腼腆的挑逗让他出奇地反感。他曾经那么热衷于男欢女爱,可以在一些最可笑、最奇怪的场合肆无忌惮地做爱,现在却躲在被窝里,躺在一个让他心动的女人身边无所作为,那个女人美丽,而且还是他心仪的。
不过,他言过其实了。三个星期前,他们曾经做过一次爱,在冉让家里举行的那个闹腾的晚会之后。但是他不记得了。那晚他喝得太多——因为这个原因——他只记得,在他的大床上,黑压压一群人扭作一团在争球,因为赢了一分,醒来的时候一阵释然。仿佛那一瞬间的快乐是对无数个不适、搪塞、故作洒脱的夜晚的回报。太微不足道了。生活,在那以前曾经给了他一切——至少他是这样以为的,这也是他成功的原因之一。生活现在舍他而去,就像大海突然退潮了,抛下一块曾经被它抚慰了太久的岩石。把自己想像成一块久经沧桑的岩石让他笑了一下,一丝淡淡的苦笑。的确,在他看来,生命和活力仿佛从他身上一个隐秘的伤口里溜走了。时间不再流逝:它消失不见了。他完全可以对自己说,对自己重复当前生活的种种好处:英俊的外表、有趣的职业、各种各样的成功,这一切在他眼里就跟圣女的祷告一样乏味、毫无意义。没有生气……词语没有一丝生气。
而且,冉让家的晚会已经把一种让人厌烦的氛围渲染到之后发生的一切上面。他从客厅出来一会儿,在衣帽间梳梳头,洗洗手。就在那时,香皂从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滚到洗脸池下面,他弯下腰去捡。香皂躺在一根管子下面,好像存心要躲在那里,那是一块粉色的香皂——他忽然觉得——这是一块淫秽的香皂。他伸手去捡,却没捡到。好像一头阴险狡诈、夜行昼伏的小野兽,在黑暗中等着他的手去触摸,油然而生的恐惧让他僵在当场。他站起身,汗津津的,盯着镜子中的自己,在他思想深处,冒出来一股无缘无故的好奇,很快就被惊恐替代了。他再次蹲下身,像潜水员一样深吸了一口气,逮住了那块香皂。但他马上把它扔到洗脸池里,就像在乡下,人们扔掉一条用木棒的一头挑起的冬眠的蛇,他不得不用冷水冲了冲脸,冲了好一会儿。就在那一刻,他想到“这和肝脏、疲劳或所处的时代不一样”。就在那一刻他承认“这”真的存在,承认自己病了。
但怎么办呢?在劫难逃的一九六七年,在巴黎,有谁比一个已经把生活中快乐、幸福、率性的部分拿走了——而且是不自觉地、本能地拿走了——而如今一切都离他而去的人更孤独呢?去看心理医生的念头让他感到羞愧,出于骄傲,他打心底里排斥这种想法,几乎认为最好的心理医生就是他自己。因此他只有沉默。继续忍受。或者说试着继续忍受。而且,他对生活和人生际遇始终怀揣的盲目信念让他以为这一切都是暂时的,都会过去。时间,只有它才是一切的主宰,它曾经打碎他的爱情、他的幸福、他的忧伤,有时还有他的思想,没理由它不能同样也打碎“这个东西”。但“这个东西”没有颜色,没有名称,他不知道它是什么。或许时间只对人们认识的东西发挥作用。
二
他在报纸的国外新闻部门工作,他在报社待了整整一上午。世界到处都是血腥、荒诞的事件,这在他的同事们身上唤起一种心满意足的恐惧感,而这种恐惧却让他气恼。过去,三个月前,他会很乐意跟他们一起喟叹、一起愤怒,但如今,他却做不到。他甚至有点气人们在中东、在美国或在世界的其他地方,试图用这种方式来让他分心,让他没法关注对他而言真正的悲剧:他自己。地球在混乱中转动,谁会有心情或者有时间去在乎自己的小问题呢?但是,他已经花了多少小时去聆听那些绝望的话语、失败的坦白,他已经作过多少次无谓的挣扎?不可以。人们在他周围走来走去,兴奋的眼睛亮晶晶的,而他独自一人,突然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没有了信心,和某些老头子一样自私,一样没用。他突然决定去看看楼下的冉让,跟他说说话。冉让是他在那个时期认识的人当中惟一一个无所谓、同时又敏感到接近不幸的人。
三十五岁,他依旧英俊。之所以说“依旧”是因为他二十岁时帅得出奇,不过他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帅,却在不知不觉中占了大便宜,让女人们垂涎了很久,男人们也一样——只是他们只有眼馋的份。十五年后,他更消瘦,更阳刚,但举手投足间还有昔日青春无敌的影子。冉让以前曾经疯狂地爱过他,只是没对他表白,而且也不肯向自己承认,看见他走进来,还是会怦然心动。这份清瘦,这双蓝眼睛,这头有点长的黑发,这份紧张……而且他变得越来越紧张,要让他——冉让——操心。但是他也没有办法:很久以来,吉尔在他眼里就是幸福、无忧无虑的象征,以至于他害怕跟他说话,就像人们害怕毁了心中的偶像。但如果偶像自己碎了……如果他,一直都圆滚滚、谢顶、被生活撕扯的冉让,发现天底下并没有“真正”幸福的人?无非就是一次幻灭罢了,但正因为他的天真,这在他看来是最不能接受的一种幻灭。他把一张椅子推给吉尔,后者小心翼翼地坐下来,因为乱七八糟的文件堆得满房间都是,办公桌上、地上、壁炉上,他递给他一支烟。窗户对着一片灰色、蓝色的屋顶,敞开着,一个曾经让吉尔痴迷了很长时间的檐槽、电视天线的世界。但是他这会儿并没有在看。
“怎么样?”冉让问,“还不错吧,这一切,嗯?”
“你说谋杀案?是的,可以说写得漂亮。”
然后他沉默了,垂下眼睑。一分钟过去了,冉让尽最后的努力一边吹着口哨一边整理几份档案,装作他们之间一分钟的沉默是很正常的。最后,他妥协了;心底涌起一股好意:他想起自己妻子离开他时吉尔的热情、善意和关心,忽然感到自己自私得可怕。他感到吉尔不幸福已经有两个月了,两个月来他都尽量避免跟他说话。这对一个朋友而言太过分了。话说回来,既然,吉尔让他,或者更确切地说是逼他先开口,那他就免不了要花点心思套他的话。过了三十岁,大家都是这副德行:所有事情,不管是国际大事还是个人情感问题,几乎都需要一点戏剧性才能让人真的体会到,或真的被触动。于是冉让把吸了半截的香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坐下来,叉着手。他盯着吉尔看了一秒钟,咳嗽一声,审慎地问: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吉尔反问。其实,他有点想走,但他知道自己不会走的,他已经千方百计逼冉让问自己问题了。而且更糟是,他竟然已经因此感到了一点轻松。
“怎么样,不对劲,是不是?”
“是的。”
“已经有一两个月了,嗯?”
“三个月。”
冉让随口说了一个时间,为了向吉尔表示自己一直都在关心他,之前没有跟他谈起此事只是怕说了尴尬。而吉尔立刻想到的却是:“好了,他倒装起聪明来了,这个小滑头,而且他还少说了一个月。”他接着说:
“已经三个月了,我……我过得不好。”
“确切的理由?”冉让一边问一边飞快地又点了一支香烟,有那么一瞬间吉尔有点恨他:他可别再用这种警察审犯人的口吻、这种铁面无情的专家口吻,别再演戏了。但同时他必须说话,一股温暖、轻率、不可抗拒的冲动让他想掏出心窝里的话。
“一个也没有。”
“这更严重。”冉让说。
“那要看情况。”吉尔说。
他声音中的那点挑衅把冉让从心理医生的角色中拉了出来。他站起身,围着桌子转了一圈,把手按在吉尔的肩上,喃喃道:“我可怜的老弟,说吧。”这让吉尔心里一阵恐慌,泪水涌了上来。显然,他再也忍不住了。他伸手到办公桌上抓了一支比克活动铅笔,开始专心致志地把笔芯按出来又按回去。
“什么事不对劲,我的小老弟?”冉让问,“你肯定自己没有生病?”
“没。我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就是什么都不想做,仅此而已。这是一种很时髦的病,不是吗?”
他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事实上,不管哪里的医生都常碰到这种症状的病人,都会认同这是一种病态,但他还是不肯定。不如说这让他更觉得失败。因为就算病了,至少也要病得与众不同才会让他心里头感觉舒服一点。
“是这样,”他鼓起勇气接着说,“我不想再工作,不想再做爱,不想再动。我唯一想做的,就是一个人整天躺在床上,被单蒙在头上。我……”
“你试过了?”
“当然。但是坚持不了很久。每晚九点,我都想自杀。床让我觉得肮脏,我自己的气味让我受不了,我厌恶自己的烟垢。你觉得这正常吗?”
冉让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听吉尔谈精神上的苦痛比听他谈淫乱之事更让他震惊,他作了最后的努力想找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那么艾洛伊丝呢?”
“艾洛伊丝?她倒很迁就我。你知道,她从来跟我没啥话说。她很喜欢我。而且,我不行了。不单单是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不是,而是通常情况下都不行。或者说,几乎都不行。反正就算我行了,我也觉得无聊。于是……”
“这个,这不要紧,”冉让说,“这能解决的。”
他试图笑一笑,把事情引到一个伤了自尊的小公鸡的故事上。
“你应该去看一个好医生,吃点维生素,多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两周后,你就又能串花街过柳巷了。”
吉尔抬起眼。他已经气得判若两人:
“别把什么事都扯到这上头来。我不在乎,你明白吗,我什么都不在乎。我什么都不想要,你明白吗,并不仅仅是不想要女人。我不想活了。你觉得吃维生素有用吗?”
一阵沉默。
“来点苏格兰威士忌?”冉让问。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瓶酒,递给吉尔,吉尔机械地喝了一口。他颤抖了一下,摇摇头:
“这对我也一点都不管用。除了催眠,让我醉死过去。酒不会给人快乐。而且这也不可能是一个真正的解决方法,不是吗?”
冉让也拿起酒瓶,喝了一大口:
“来,”他说,“我们出去逛逛。”
他们出去了。巴黎很迷人,初春的天蓝得让人想哭。街道是一样的街道,一样的酒吧:出什么大事的时候他们一起去喝酒的“单桅帆”酒吧,当他还爱玛丽娅的时候偷偷给她打电话的那家烟草杂货店。我的上帝,他回想起当时的激动颤栗,电话亭里的闷热,自己盯着墙上的涂鸦一遍遍看却看不懂的样子,一边听着电话那头在响,在响,却没有人接。他当时多么难受,他在老板娘面前故作轻松跟她要一杯酒,然后,一口吞下肚,心如刀绞,又痛又气,恨自己苟活于世!当初受人差遣、被人践踏的生活比自己现在的生活更叫人羡慕。因为当初他虽然受了伤害,但至少伤口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要不我们出去转转?”冉让说,“总能找个地方做个采访的,去两周?”
“我不想去,”吉尔说,“想到要在一个确定的时间坐飞机,陌生的旅馆,要见一堆人……不,我不能……还有行李……啊,不。”
冉让斜瞟了他一眼,心底嘀咕吉尔是不是太夸张了。以前吉尔蛮喜欢打趣逗乐,况且大家也都爱凑热闹。但现在,他一脸恐惧、厌恶,使冉让打了退堂鼓。
“要不我们找两个姑娘晚上开心开心,和过去一样,你和我?就当我们是两个在城里堕落的乡下人……不,这太傻了……你的书呢?你的关于美国的报道?”
“这样的书已经有五十本了,而且比我的更好。我现在对什么都毫无兴趣,你认为我能写出几行有趣的东西吗?”
想到这本书让他彻底绝望。的确他曾经想写一篇关于他稔熟的美国的报道,的确他曾经梦想过,他甚至还写了一个提纲。但现在他的确不能就这个主题写一行字或作一点深入的阐发。他到底怎么啦?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要这样惩罚他?又是谁?他对待朋友都亲如兄弟,对待女人也算温柔体贴。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恣意地使坏。为什么在他三十五岁的时候,他的脑袋上就跟被扎了印第安人喂了毒的飞去来镖一样呢?
“我来告诉你你怎么啦,”冉让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平静但让人无法忍受的声音,“你累了,你……”
“你不能告诉我我怎么啦!”吉尔在大街中央突然大叫起来,“你不能告诉我因为你根本就不知道!因为‘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而且,”他言不由衷地补充说,“我希望你别来烦我!……”
路人都看着他们,他突然红了脸,伸手抓住冉让的衣领,好像要再说点什么,然后转过身,飞快地离开了,朝站台走去,没有说声“再见”。
三
艾洛伊丝在等他,艾洛伊丝总在等他。她是一家服装公司的模特,混得不是很好,两年前满腔热情地搬过来和他一起住,某天晚上对玛丽娅的思念让他太痛苦,他再也忍受不了孤独的滋味。她的头发随着季节不同而变化,褐色、金色或红棕色,据说是为了让头发和她非常美丽的蓝眼睛、迷人的身躯还有一如既往的好脾气更上镜,但她已经不想弄明白个中缘由了。他们早就说好了要有一个共同的规划,但现在,他焦虑地问自己该对她说什么,该怎样跟她共度良宵。他总能找到在外头吃晚饭的借口,不带上她而独自外出,她不会不高兴,但他不想再面对街道、夜晚、巴黎,他想一个人窝在家里。
他住在王子街一个他一直都没有装修好的三居室小公寓。开始的时候,他兴致勃勃地装了几个架子,配了一个音响、一个书橱、一台电视机,简言之,几十样被认为可以让你的生活变得舒适美好的玩意儿,今天却成了让他看了心烦的东西。他甚至不能拿起一本书来看,而他以前可以整天整夜浸淫在文学之中。当他进门的时候,艾洛伊丝正在看电视,手上拿着一份报纸,为了不错过她特别爱看的一个节目,她一跃而起,兴冲冲地过来拥抱他:一跃而起在他看来显得夸张而可笑,很“小女人”。他朝吧台走去,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朝那张充当吧台的可移动的桌子走去,不想喝却下意识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然后他坐在那张和艾洛伊丝坐的椅子成对的椅子上,也感兴趣地盯着电视。艾洛伊丝把凝视的目光从电视上移开,扭头看了他一眼:
“白天还好?”
“很好。你呢?”
“我也一样。”
她好像松了一口气,又聚精会神地看起电视。几个陌生的年轻人正试着用游戏女主持带着微笑给他们的杂乱无序的木头做的字母来拼单词。吉尔点燃一支香烟,阖上眼。
“我想是‘药房’。”艾洛伊丝说。
“什么?”
“我想他们要找的单词是‘药房’。”
“很可能。”他说。
他重新阖上眼。然后他试着喝了一口酒。酒已经温了。他把酒杯放在地毯上。
“尼古拉打过电话,他问我们今晚是否想去‘俱乐部’跟他会合。你意下如何?”
“再说吧,”他说,“我才刚回来。”
“不然,冰箱里有冷小牛肉。晚上我们就看电视剧。”
“好极了,”他心想,“还真有的选。要么我跟尼古拉一起吃晚饭,他肯定又要跟我解释一遍说如果不是电影都被腐化了,他早就拍出经典作品了。要么我坐在椅子里边吃冷小牛肉边看一部愚蠢的影视剧。多可怕啊!”不过,在以前,他会出去,他有一堆朋友,他会玩得很开心,结识一些新朋友,每个夜晚都跟过节似的!……他的朋友们都在哪儿?他知道他们在哪儿,他只要伸手去拿电话就可以了。三个月来,他们已经厌倦了打电话来却总见不到他人,仅此而已。尽管他努力在脑海中找一个名字,一张他想见到的面孔,却一无所获。只有这个爱唠叨的尼古拉还孜孜不倦地打电话来。原因是:他肯定没钱付酒钱。
电话响了,他没有动。以前有段时间他会跳起来去接电话:是爱情或财富或艳遇在召唤他,他对此深信不疑。但现在,是艾洛伊丝接的电话。她在房间里大叫:
“是找你的。是冉让。”
他犹豫了一秒钟。该跟他说什么呢?
然后他想起自己早上曾经态度粗暴,他为自己的粗暴感到愚蠢和惭愧。不管怎么说,是他拿自己的烦恼去烦那个可怜的冉让之后又把他晾在大街上的。他接过电话:
“是你,吉尔?好吗?”
“嗯。”他说。
冉让的声音带着热情、不安,一个真正的朋友的声音。吉尔感动了。
“今天早上我很抱歉,”他说,“我……”
“我们明天再好好谈谈,”冉让说,“今晚你干嘛?”
“我想我……我们会待在家里,”他说,“吃冷小牛肉。”
这是某种求救信号,几乎毫不掩饰,之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冉让温柔地说:
“你应该出来,你知道;如果你愿意,可以看波比诺的首演,我有几张票,我……”
“谢谢,”吉尔说,“我不想出去。明天我们出去大吃大喝一顿,如果你愿意的话。”
他并不真的这么想,冉让也心知肚明。但冉让已经迟了,他还得换衣服、出门,这个虚假的许诺倒省事了。他同意了,还用比平时还要温柔的声音说了一句“再见,我的小老弟”,然后挂了电话。吉尔感觉更孤独了。他回到客厅,重新坐下。
“你怎么连这样的节目都看?”
她甚至没有惊讶的表情,她朝他转过头,一张黯淡、温柔、逆来顺受的脸:
“我想这可以让你避免跟我说话。”
他愣了一下,没有回答。同时,这句低声下气的话让他心中充满了一种太过熟悉的隐隐的恐惧:害怕伤害别人的恐惧。他感觉自己被揭穿了。
“你为什么这么说?”
她耸耸肩。
“随便说说。我想……我感觉你想一个人待着,不想别人关心你。所以,我看电视。”
她带着哀求的目光看着他,她希望他能对她说“才不是,正好相反,你关心关心我,跟我说说话,我需要你”,有一刹那他也想哄她开心。但是这将是一个谎言,又一个谎言,他已经没有权利再撒谎了。
“我近来状态不佳,”他低声说,“别怪我。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我不怪你,”她说,“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二十二岁的时候,我也曾经这样。情绪低落。我当时哭个不停。我母亲都要发疯了。”
总是这样:比较!艾洛伊丝啥都经历过,向来如此。
“后来怎么好起来的呢?”
他的语气带着讥讽,有点坏坏的。事实上,他不能把“他”的疾病和艾洛伊丝的病相提并论。这对他而言简直就是一种侮辱。
“突然就过去了,就这样。我吃了一个月的小药片——这很傻,我忘了那药的名字。一天早上,忽然就好了。”
她甚至没有笑。他带着一丝恨意看着她:
“真可惜你忘记了那药的名字。或许你可以打电话给你妈妈问问她。”
她站起身,走到他跟前,把他的脸捧在手中。他直勾勾地看着这张平静美丽的脸庞、他吻过那么多次的嘴唇、楚楚动人的幽蓝的眼睛:
“吉尔……吉尔……我知道自己不是很机灵,我不能帮你什么大忙。但我爱你,吉尔,我亲爱的……”
现在她哭了,靠在他的外套上,但只是出于同情,他感到非常无聊。
“别哭了,”他说,“别哭了,一切问题都会解决的……我崩溃了,我明天去看医生。”
因为她哭得越来越轻,就像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他向她发誓明天去看医生,微笑着吃掉冰冷的小牛肉,试着跟她说说话。然后他温柔地吻了吻她的脸颊,然后在床上侧过身,希望太阳不要升起。
四
医生很聪明,但这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恰恰相反。他查了查吉尔的肺,听了听他的心脏,问了几个庸常习见的问题,带着对自己的才华不抱幻想的倦怠的神情。现在,吉尔就坐在他对面,在一张路易十三时期的大扶手椅上,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带着一丝朦胧的希望,希望自己的这份镇定可以掩饰他认为那份完全治不好的无能为力。“不管怎么说,他长了一个胸有成竹的医生的脑袋,就像律师有一个让人信服的脑袋,就像我时而也有一个敏锐、明智的记者的脑袋一样。”但是希望还是不由自主地在他心底升起。如果什么地方有一颗小药丸可以治愈厌世?为什么不能有?如果他只是缺了一点钙或铁或天知道是什么就能变得幸福?说到底,这些东西是存在的!人们总希望靠自己的脑袋、意志和自由去斗智斗勇,之后发现自己做什么事情都束手束脚,原因是因为缺少维他命B。就是这样。应该这样说服自己。应该允许这种状况。身体只是一个脆弱的工厂,而且……
“长话短说,您自我感觉不好,”医生说,“我不能向你隐瞒,我对此帮不上什么大忙。”
“怎么会?”
吉尔感到气愤、受了侮辱。在一个小时里,他在精神上把自己交给了这个男人,信任他,而这个招摇撞骗的江湖郎中冷冷地对他说他不能指望他。但是不管怎么说,他是医生,这是他的职业。他“应该”做点什么。如果汽车修理工对汽车一无所知,如果……
“您的身体很好。至少看起来是。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做一些化验。或者我可以给您开点药消除紧张。每顿饭前服用一安瓿,如果您不记得按时吃药……”
他几乎在冷笑,吉尔很讨厌看到他这样。他在寻找一个能开导他的慈父,别人却塞给他一个庸医。
“如果您认为这对我有帮助,我完全可以做到一天按时吃两次药。”他干巴巴地说。
医生笑了起来:
“是什么药?您患的这种没精打采的病叫抑郁症。是心理的,和性有关,等等,就像您跟我说的那样。如果您愿意,我可以推荐您去看一个心理医生。有时候会奏效。有时候不会。有个吉洛医生很好……”
吉尔作了一个手势否决了这个建议。
“我可以建议您外出旅行,多休息,多放松。我得向您承认,在这类问题上我不是一个好医生。我不能对自己不懂的东西妄下断语。我不能给您任何建议,除了等待。”
说完,他叫了一个秘书,口述了一个既温和又复杂的处方,像是送一个礼物给吉尔。他思考的时候看上去挺不错的,一脸聪明和慵懒。他在单子上签了名,递给吉尔。
“您好歹可以试试看。不管怎么说,这会让您妻子放心,如果您有一个妻子的话。”
吉尔站起身,犹豫了一会儿。他想说:“那么,我该怎么办?”他很少看医生,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打发走让他感到震惊。
“谢谢您,”他说,“我知道您很忙,是冉让……”
“冉让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对方回答,“说穿了,老兄,像您这样的男人,我每周要看一打,通常都会好的。这是世纪病,正如人们所说。”
他拍了拍吉尔的背,把他送出门。下午五点,他又到了人行道上,麻木地就像一个刚刚得知自己死期将至而愤怒不已的人。当然,冉让曾对他说过:“去找这个医生,至少他不会给你编一堆故事。”但是干医生这一行的,他们能不编故事吗?他宁愿要一个未卜先知的骗子或一个迷信药物的傻瓜,他意识到自己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他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他宁可别人欺骗他,随便编些谎话来安慰他。这就是他现在的状态:他更厌恶自己了。
怎么办?当然他可以回一趟报社,尽管他这次完全有理由“逃”。“先生,我去看医生了。”这种小孩子脾气,这种道歉、撒谎的癖好,这种把其他大人看作是好糊弄的看守,是的,就是他自己的这种心态让他越来越沮丧。他的工作,工作曾让他充满激情,但他现在却感觉不能胜任,甚至干得很糟。现在一切有冉让替他搞定,但日子久了最终会穿帮。他会被扫地出门,别人会把他从这个他曾经热爱的报社赶走,他曾经千辛万苦才为自己谋到一个职位,他最终会沦为一个窝窝囊囊的抄写员,他可不愿意这样。但他却无力抵抗。最终他会沦为充斥了某些报社的贪婪的底层人物,他不停麻醉自己,晚上在夜总会为自己的命运哭泣。就这样。
既然注定要堕落,那不如马上就堕落一了百了。吉尔达应该在家,吉尔达会有办法,吉尔达总在那里,为别人或她自己或双方的快乐而随时待命。几年来她一直被一个和蔼的巴西人包养,巴西人被她的放荡所蛊惑,她住在帕西一楼的公寓里,几乎足不出户,沉溺于逸乐就像其他人沉迷于鸦片一样。四十八岁的她还有迷人的身材和一个几乎岁月无痕的母狮子般骄傲的头颅,脾气非常大。冉让说她是巴贝尔·多尔维利[2]作品中最后的人物之一,吉尔原本会相信这一点的,如果他不是很了解女人或他有时候并没有在那张趾高气扬的脸背后看到一种有些简单、做作的表演。不管怎么说,吉尔达是个好姑娘,她很喜欢他。他叫了一辆出租车,在巴黎开他的西姆卡汽车对他而言是一个无法承受的考验,这种情况已经有两个月了,他告诉司机吉尔达的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