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她独自一人,穿着一件带花边的晨衣,这是她的独特之处,她千般柔媚、百般娇嗔地接待吉尔。他坐在床边,听她说话。她想他了。她刚从巴哈马回来。她讨厌炎热的国度,几乎跟她讨厌冰天雪地一样。她有一个十九岁的新情人,她常跟他玩“心肝宝贝”。不过他也很喜欢这个老姐姐。他要一杯威士忌或一杯鸡尾酒?以前,他总是喝鸡尾酒。在那个属于她的年代。这到底持续多久了?她过去差一点爱上他。真的。十分钟后,她不再说话了,神情严峻地盯着他:
“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他们大笑了起来。很久以来他们就老用这句话来说事:你啊,你真让我感冒。一开始吉尔有些不自在,之后就松弛下来,躺在她的腿上,朝房间里巴洛克风格的家具投去曾经合租在此的老房客深情而遥远的一瞥。
“我刚看了一个医生。”他说。
“你?你怎么了?的确你瘦了。你没有得……”
词语漂浮在两人中间,吉尔有点讽刺地想,这是唯一一个还能让吉尔达敬畏的词语。
“不是,我没得癌症。我啥病没有。我就是感到无聊!”
“是嘛,”她说,“你吓了我一跳。很长时间了?”
“呃……差不多三个月了……我不知道。”
“这个,”突然她很博学地说,“这不是无聊,这是抑郁症。你还记得我六二年的那副模样……”
得这个病的坏处在于,首先,好像所有人都曾经得过,其次,所有人对此都津津乐道。于是吉尔又听了吉尔达得抑郁症的故事,她的抑郁症好像是在卡普里[3]被一个清晨神奇治愈的,他试图在她的故事和自己的感受中找到一个共同点。徒然。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吉尔达突然说,“你在想,你的情况不同。其实只是你自己错了。都一样。要么某天早上你醒来,快乐得跟只燕雀似的,像过去一样,要么你对准自己脑袋开一枪。你比我聪明,我同意,但现在你的聪明又能派什么用场呢?”
她温柔地对他说话,手搭在他的膝盖上,她美丽的身子斜靠在他身上,他很奇怪自己竟然对她没有欲望。以前每次看到她,他都会想要她。他做了一个脱衣服的动作,但是她挡住了他的手。
“别,”她说,“我看得出你并不想要。”
于是,他把头靠在她虚位以待的肩上,和衣挨着她躺下来,一动不动。她温柔地抚摩他的头发,一言不发。他处在黑暗之中,丝绸衣袖垂在他的鼻子上,他呼吸困难,他感觉难受却不能动弹。最终她摇摇他的身子,他呻吟了一下。
“听着,吉尔,阿尔诺要到了。我得换衣服,他要带我去一个我也说不上来的可怕的夜总会。不过我可以把房子留给你。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维罗妮卡过来。她是个印度尤物,是我所认识的最有天赋的女子。这会让你稍微散散心。你一直和艾洛伊丝一起?”
她突然用一种倨傲的语气问道,就像那些不乐意老情人和别的女人有一段稍微长一点的感情。他点点头。
“那么说,就是还在一起?”
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想再动弹了。不想再游荡在巴黎的街头,晚上七点,在匆忙的人群中,找一辆出租车。
“是的。”他说。
他看着她兴致勃勃地又画了点妆,换上衣服,打电话。他甚至还亲热地握了握年轻阿尔诺的手,后者可是个完美的小伙子。吉尔不免流露出一点高高在上的神情。
在这个被遗忘的公寓,等待一位陌生的女子,他感觉自己有点像侦探小说中的主人公,觉得很好玩。然后,等他们走了以后,他躺在客厅的长沙发上,穿了一件某人不经意留下的男式睡袍,点燃一支香烟,拿起一本杂志,端了一个杯子放在脚边,要起身找一个烟灰缸,要起身把唱机的声音关小,吉尔达放的轻音乐不够轻柔,要起身把窗户打开,因为他透不过气来,要起身把窗户关上,因为他感到冷,要起身去拿他落在吉尔达房间里的香烟,要起身在变温的威士忌里加一块冰,连续听了三遍后要起身换张唱片,要起身接电话,只打来一次,要起身换一本杂志。就在这种完全烦躁不安的状态下,一小时后,他听到门铃响了,而他没有起身。
五
现在,他走在街上,朝他的家走去,但绕了很多路,根本停不下脚步,根本就没有能力回家。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却空空如也,他感觉所有人都在打量他,所有人都觉得他丑,他衰,就像他自己认为的那样,他一会儿感觉自己没在前进,一会儿又不知不觉穿过了整个广场。有一会儿,他在杜伊勒里花园,想到了德里厄·拉罗什[4],想到他最终装模作样的散步,想到这里,他几乎冷笑了一下:自己绝不会有勇气自杀,或者说有自杀的念头。甚至没有。这是一种除了勇敢和浪漫什么品质都能忍受的绝望。事实上,他宁可几乎希望自己有自杀的念头。他宁可发生不管什么极端的事情。
“或许我最终还是会走到这一步,”他心想,好像是为了安慰自己似的,“显然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我肯定受不了……‘我’真的必须做点什么……”他喜忧参半地想到这个“我”,好像那是一个可以代替他去行动的一个有能力的陌生人。不过是以后:因为现在他身上一无所有,没有任何人有能力抓起一把手枪放进嘴巴里开上一枪,或把他的身体扔到塞纳河暗绿色的河水里。他对自己的死并没有比对自己的生有更多的想象,因此他只是站在那里,呼吸,存在,受苦。
突然他打了一个寒战,决定去“俱乐部”买醉。这不是一个好办法,但他已经不能再这样走在街上,冻僵的手插在挡雨风衣的口袋里,这些把他的手和他的肩膀、他的心脏、他的肺连在一起的紧张的神经。他要喝得烂醉,有人会送他回去。至少,他会睡上一觉。而艾洛伊丝会躺在他身边。
他走进“俱乐部”,和吧台男招待打了声招呼,拍了诺埃尔一下,跟皮埃尔说了一个笑话,跟安德烈、比尔、佐艾招了招手,简言之,做了应有的礼貌上的寒暄,不顾其他人的种种邀约,独自一人坐在吧台上。他喝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又喝了一杯,感觉就像喝水一样。就在这时候托马到了,他看上去已经醉了,这个幸运的家伙,他坐在他身边。他们四年来一直是报社里的死对头,因为一桩女人和报道搅在一起的不光彩的事情,吉尔已经不记得细节了。他只记得当时他们打了一架。托马瘦瘦小小的,嗓音尖细,让吉尔很不舒服。
“瞧瞧,是帅哥吉尔。”他叫道,因为他正对着吉尔的脸说话,他的气息让吉尔不自觉地退后一步。显然,就差这桩倒霉事来结束今天的晚会了。
“你为什么后退?你不喜欢我?说啊,如果你不喜欢我……”
皮埃尔在远处作手势。晚上他负责“俱乐部”,他作手势告诉吉尔另一个已经醉了,这不用说谁都看得出来。托马还纠缠不放。
“怎么着,帅哥吉尔?你不回答我吗?”
突然,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他打翻了杯子,酒洒在吉尔的衬衫上。酒杯掉在地上碎了,大家都静了下来。
与此同时,吉尔身上仿佛也有什么东西破碎了。他一心追寻的幸福、对他人的尊重、他的自控,好像一切终于崩溃了,一切都在他油然而生的愤怒中消失了,他看到自己动手打起托马来——可怜的托马才挨了第一拳就已经跌倒在地——他看到自己跪在地上,挥拳冲那张尖脸打过去,冲生活打过去,对生活的失望,也是冲自己,就在这时,几只手用力地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朝后拖,但他还在继续挥拳打着,一边几乎要哭了,直到“疯狗”这个词传到他耳中,同时结结实实的一拳打在他的嘴上。当他停止打斗的时候,四周静悄悄的,他看到身边围了十几张困惑、震惊的脸,他看到矮小的托马四肢撑地正努力爬起来,他感觉唇上泪水和鲜血混合的味道。他退了出去,没有人对他说一句话。甚至年轻时代和他一起喝酒买醉的皮埃尔。就是这个皮埃尔刚才打了他,不过仔细想想,他做得很对。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他的工作。每个人都在讨生活。
他家里有人说话的声音,站在门口他有片刻的错愕。已经快午夜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上已经凝固的血迹:他可不想来一个弗兰肯斯坦[5]式的出场。以前,他肯定会忍不住要搞怪逗乐,但他现在已经完全没有这种心情。冉让在客厅,和他的女友一起,一个胖胖的褐发姑娘,愚蠢,温柔。艾洛伊丝看着窗外。但他进门的时候她跳了起来,冉让朝他转过头,脸上强作镇静,玛尔特发出一声尖叫:
“我的老天!吉尔……你怎么啦?”
“简直就是家庭会议,”他心想,“真正的好朋友最终和你忠实的伴侣一同担心起你了……而且,最巧的是,他们担心的主人公受了伤回来。”艾洛伊丝已经飞奔到浴室去找药棉了。
他任由自己瘫坐在一张圈椅里,笑着说:
“我和人打架了,傻乎乎的,就像每次和别人打架一样。你知道和谁吗,冉让?和托马。”
“和托马?别告诉我是托马把你打成这样!”
冉让露出一个每周一都去练拳击的男人特有的怀疑的笑容。
“不是,”吉尔说,“是皮埃尔把我们拉开的时候打的。”
忽然他对刚才那场无聊的打斗、自己的过激、刚才袭上心头打人的冲动感到深深的厌恶。“只要我自暴自弃,那我在别人面前就会变得一无是处……”他抬起手:
“别再提了。明天,报社的人都会把我当粗人,后天,大家就都忘了。我何德何能有幸让你们来看我?”
他问玛尔特,玛尔特只是友好地微笑,并不回答。冉让肯定已经对她说过“吉尔不对头”,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不对头的男人,这样的处境显然不是她能想象的。
艾洛伊丝回来,像自我代入成护士的女人们一样,一脸明确、坚决的神情,把他的头往后仰。
“别动。会有点痛,很快就好了。”
“现在当起妈来了。我的小男孩干了蠢事。他们还要干出什么荒唐事呢?刚才是让哥们儿失望的一幕:男人是不能欺负弱小的。现在回到家中,正撞上一个为了我好的阴谋。冉让唱红脸,朋友和人打架了——啊,啊,啊——艾洛伊丝唱白脸,扮演家里女人的角色,玛尔特什么也不做,她呢,那是因为她什么都不会做。除了拿着90度的酒精递给和她一样站在我身边的艾洛伊丝。”
的确,有点痛。他哼了哼。
“那丹尼尔跟你说什么?”冉让问。
“丹尼尔?”
“那个医生。”
“你没给他打电话?”
他随口反问了一句,毫不领情,影射冉让一直以来对自己的态度——慈爱、庇护、稍微有点过头——看到冉让脸红了,他意识到冉让是明知故问。看来,冉让真的是担心了。这忽然让他感到一种近于动物的、可怕的恐惧:他最后会不会疯掉?
“打了,”冉让回答,一脸不想撒谎的人的诚恳——因为他知道自己撒不了谎,“是的,我给他打过电话了。”
“你担心了?”
“有点。不过他让我放心。”
“因为他让你放心所以你在这里一直待到午夜?”
冉让突然生气了。
“我在这里是因为艾洛伊丝知道你下午四点去看了医生,她没有你的消息,她担心坏了。我是来陪她、安慰她的。我和丹尼尔谈过:你紧张、疲倦、消沉,就像九成的巴黎人一样。但这不是让大家担心你的理由,也不是你在酒吧和托马或别人打架的理由。”
一阵沉默。然后吉尔笑了:
“是的,爸爸。他没跟你说别的,你的同学?”
“你应该换换环境。”
“啊,啊……报社要给我安排一次巴哈马的游轮旅行?你去跟老板说说?”
他感觉自己很愚蠢、坏透了、一点都不好笑,但他停不下来。
“好像巴哈马很美,”天真的玛尔特当真了,冉让生气地瞪了她一眼,这让吉尔忍不住想大笑。他咬着嘴唇,咬得嘴唇都痛了,但他感觉笑意抑制不住地涌上来,就像刚才的暴力冲动一样。他绝望地作了最后的努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但玛尔特的话在他的脑海里回响,对他而言是憋不住的可笑。他咳嗽了一下,闭上眼睛,突然爆笑起来。
他大笑,笑得喘不过气来。“巴哈马,巴哈马。”他边笑边喘边说,好像是为了道歉。如果他睁开眼睛,眼前那三张惊讶的脸会让他笑得更厉害的。嘴上的小口子又裂开了,他感到一点血流到下巴上,他心里暗想自己的样子肯定跟一个疯子一样,就这样,流着血又哭又笑,在午夜,坐在一张灯芯绒的圈椅上。一切都变得那么荒诞和可笑……他的一整天……我的上帝,他度过的下午……像个帕夏[6]一样穿着陌生人的睡袍躺在沙发上等一个陌生女人,而他最后竟然没给她开门……如果他能把这个说给冉让听……但是他笑得太厉害了,他一个音都发不出来……他笑得都要岔气了。荒唐可笑,生活荒唐可笑,可为什么对面的他们都不笑呢?
“停,”冉让说,“停。”
“他要扇我耳光了,肯定的,他认为这种情况下就得这样做。所有人都认为生活的每一种情况都有应对的方法。如果你笑得太厉害了,人们就会扇你耳光,如果你哭得太厉害了,人们就会哄你睡,或者把你送到巴哈马。”
但冉让没有扇他耳光。他打开窗,女人们都躲到房间去了,他的笑慢慢平息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笑。就跟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温柔的热泪源源不断地在他脸上流淌,也不知道递给他一块石榴红方格子蓝色小毛巾的冉让的手为什么抖得那么厉害。
第二部分 利摩日
一
他躺在草地上,俯卧,看着远处山上的日出。自从来到这里,他一直都醒得太早,睡不安稳,被乡间的宁静弄得筋疲力尽,就像过去巴黎的紧张氛围让他无心睡眠一样。他住在姐姐家,姐姐心知肚明,生着闷气。她从来没有过孩子,一直都把吉尔当自己儿子看待。不能在两周内让他振作起来,就像她说的“重新站起来”,这让她感觉是对利摩日、对清新的空气和温暖家庭的公然侮辱。当然,她在报纸上看到过“精神抑郁症”,但这在她看来更像是一种任性而不是疾病。四十年来,把时间平摊在父母、之后还有丈夫和持家上,缺乏想象力又充满善意的奥迪尔不相信有什么病是休息、大块的牛排和散步不能治愈的。吉尔日渐消瘦,不说话,有时候,当她和丈夫弗洛朗谈论时事时,他会躲开。如果偶尔,她把他们刚买的一台神奇的能接收两个台的电视机打开,他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直到第二天才出现。他一向挺难伺候的,但这次巴黎真的让他完全崩溃了。可怜的吉尔……她有时伸手去捋一捋他的头发,奇怪的是他竟然允许她这么做,他甚至盘腿坐着,常常一言不发,当她打毛衣的时候,他就好像因为有她在身边而松了一口气。她跟他说话,她隐约感觉自己说的话并不能让他感兴趣,但可以让他安静,因为说来说去都是同一些事情:季节、收成、邻居。
在巴黎度过的那个苦难日的前夕,他曾经想过要走,因为他欠了一屁股债,而且无论哪个陌生人都让他恐慌,于是他就躲到奥迪尔家了,在这座父母留给他们的有点破败的房子里,奥迪尔和她做公证人的丈夫一直住在这里,温和的弗洛朗,似乎和一个孩子一样做不成大事,就靠一点地租和年金度日,生活一成不变。当然,吉尔也知道,自己在那里会无聊死,但至少他可以躲避他自己,躲避那些可笑的冲动,他感到如果他继续留在巴黎的话,就会越来越频繁出现过激行为。至少,如果自己真的要在地上打滚,那在羊群面前发疯总比在朋友或情人面前要好。而且,和姐姐一起,和一个与自己有着同样的血缘关系的亲人一起,他觉得是一种福气。所有的关爱,所有的真情流露,都让他反感。不必再为任何人而自责。他把艾洛伊丝留在公寓里,把冉让留在报社,信誓旦旦说自己一个月后会康复回去。已经过了半个月,他感觉完全绝望了。乡下很美,他知道,但他感受不到,房子是熟悉的,但他却无动于衷,每一棵树、每一堵墙、每一条走廊都仿佛在对他说“以前你在这里很幸福,你很自在”,而现在他却像一个小偷一样溜到小路或过道上。一个被偷走了一切的小偷,甚至他的童年。
现在太阳升起来了,他开始在草地上徜徉,他把脸放到潮湿的草丛中,一次、两次,慢慢地,呼吸泥土的气息,固执地尝试去寻找从前他曾拥有过的曼妙的幸福。但是就连草地也不配合,他厌恶地看着自己跟作秀似的,怀着对大自然虚假的爱,就像一个曾经疯狂爱过某个女人的男子,发现自己不再爱她了,却要和她同床,说着同样的话,做着同样的动作,但是心冷了、麻木了。他站起身,不爽地发现自己的毛衣湿了,于是朝家里走去。
那是一幢灰色的老房子,蓝色的瓦,有两堵可笑的人字墙,一幢利摩日传统风格的房子,前面有一个露台,后面挨着山丘,一幢不仅夏天夜晚降临时能闻到椴树花香的房子,而且无论什么季节、什么时间都能闻到椴树花香的房子。至少,在他眼中一直如此,甚至在微凉的晨光中,他有点哆嗦地回到厨房。奥迪尔已经起床了,穿着晨衣,看着咖啡壶。他吻了吻她,她嘟囔了几句,说在露水上打滚会染上肺炎之类的话。不管怎么说,在她身边他感到很安稳,已经闻到咖啡和古龙水的味道,壁炉里柴火的味道,他希望自己现在是矮碗柜上那只伸懒腰、最终决定要醒来的红棕色的胖猫咪。“我的上帝,我的上帝,生活就在这里,简单而平静。”遗憾的是,他拿这些熟稔的画面自嘲维持不了几分钟,很快,生活、萦绕不去的烦忧又攫住他,就像一群气势汹汹的猎犬,如果说它们让被追捕的鹿喘息三分钟,那只是为了延长捕猎的乐趣。
弗洛朗也穿着晨衣,就在这时走了进来。他是个矮小肥胖的男人,和他妻子一样,但他的蓝眼睛很大,像一汪水,在他那张婴儿肥的脸蛋上显得特别突兀。而且,他说话的时候会配上相应的动作,这已经成了他的一大怪癖:当大家谈到战争的时候,他就会抬起手臂挡住脸;当大家谈到爱情的时候,他就会把手指按在唇上,诸如此类。所以当他看到吉尔的时候就高高举起手向他问好,好像他们相隔百米之遥。
“睡得好吗,我亲爱的?做了好梦?”
他默契地朝他瞥了一眼。的确,他认定吉尔是情场失意所致。不管吉尔怎么否认都没有用。在他眼中,吉尔是偶尔在女人那里栽了一次跟头的情场老手。因此当他看到吉尔颓然地坐在一张扶手椅上时,就会快乐地对他说些“旧的一个不去,新的十个不来”之类的话,然后用力地张开他的十个手指。在这种时候,吉尔就会又气又好笑,没有话回他。但是仔细想想,这虽然不被理解,却让他感到某种快乐,某种安慰。不管怎么说,也可能真的如他所说也未可知。把一切都弄得扑朔迷离,往往会冲淡一些事。就像一个不幸的人儿,患了黄疸病,面色蜡黄,却看到自己的一个朋友担心他这是秃发的前兆。
“几点了?”弗洛朗欢快地问,“八点?多么美好的日子啊!……”
吉尔扭头朝窗外看,打了一个哆嗦。的确,等待他的是一个多么美好的日子!过会儿他要送姐姐去村里买东西,买报纸、香烟,回来在露台上看书直到午饭时间,之后试着去午睡却睡不着。之后他去小树林里转转,兴味索然,回来后在晚饭前和弗洛朗喝一杯威士忌,然后早早地去睡觉,那位为了他晚上八点就一直焦躁不安的姐姐终于可以打开电视。而且,他对电视的厌恶也让他产生了某种柔情,他不知道是为什么。有那么一秒钟他有点后悔:就算在他自己眼中电视无聊得要死,他有什么权利剥夺姐姐的这份快乐呢?她的生活并非那么愉快。他朝她俯下身:
“今晚,我陪你们看电视。”
“啊不,”她说,“今晚不行。我们要去胡阿尔格家,我告诉过你的。”
“那我就自己一个人看。”他开玩笑说。
奥迪尔惊跳起来:
“你疯了!你也要去!胡阿尔格夫人坚持要你一起去。她是看着你长大的……”
“我来这里不是要出去见人的,”吉尔大叫,大为惊恐,“我来这里是来休息的。我不去!……”
“如果你不去……没教养的……没心没肺的,坏蛋……”
他们两人都吼了起来,又找回小时候吵架的腔调,弗洛朗惊呆了,不停地作着要他俩冷静下来的手势,一会儿挥动着他那两条像无能为力的乐队指挥似的手臂,一会儿伸出一个苦口婆心的说教者的指头。这一切都无济于事,吵了五分钟,最后把吉尔的母亲都搬出来了,说到吉尔放荡的生活,说到做人要得体,说到奥迪尔愚蠢的小农意识——最后一点是吉尔说的。此言一出,她就放声痛哭,弗洛朗把她拥在怀中,没忘记冲吉尔挥一挥拳头,吉尔吓坏了,也把姐姐搂到自己的怀里,发誓她要他去哪儿他就去哪儿。作为回报,他又被当作是一个好弟弟了。晚上八点,他们一起坐上弗洛朗的那辆雪铁龙老爷车,他车开得很猛,在开往利摩日三十公里的这段路上,吉尔除了担心自己的性命以外没时间担心别的。
二
在利摩日有几个蓝色调的客厅,越来越少见了,胡阿尔格家的客厅就是仅存的几个之一。前些年,这个城市的确风靡过一阵蓝色天鹅绒布艺,某些家庭,通常是出于经济上的考虑——或者是出于恋旧——秉承了这一传统。走进胡阿尔格家的客厅,吉尔有一种童年突然回到他的脑海的感觉,仿佛他又回到了往昔,那些有无数种下午茶点心、坐在墩状软垫等待父母的无数无聊时光,带着无数蓝色调的梦幻。在他还没醒过神的当儿,肤色白里透红的女主人,已经把他拥在怀中。
“吉尔……我的小吉尔……我已经有二十年没见过你了……但是你知道,我们一直都读你的文章,我丈夫和我,我们一直都在关注你……当然,我们并不总是同意你的看法,因为我们一贯都有点儿保守,”她补了一句,“但我们一直留意你……你要在这里待很久?……有点贫血?是奥迪尔跟我说的……真高兴你能来!……来,我给你介绍大家。”
吉尔被人推搡着,有人冲他尖叫,老妇人拥抱了他,拍拍他的肩膀,恭维他。客厅里站满了人,除了三个瘫坐在椅子上的老人,恐惧开始攫住吉尔。他愤怒地朝姐姐瞪了一眼,但后者正兴高采烈地在客厅里穿梭,打量陌生的面孔。“我已经多久没来这里了?”吉尔心想,“我的上帝,自从父亲去世后就没来过,快十五年了,但我在这里做什么?”他跟着老妇人,弯腰吻了十几只手,握了另外十几只手,试着每次都微笑,但对陌生的面孔几乎都视而不见,尽管有好几个女人衣鲜人靓。最终,他躲在一个坐着的老先生旁边,老人自称是他父亲的老朋友,还问他对政局的看法,刚问完就自个儿侃侃而谈起来。吉尔假装在倾听,微微朝老先生侧过身,这时,胡阿尔格夫人抓住了他的袖子:
“埃德蒙,”她说,“别霸占着我们年轻的朋友。吉尔,我想把你介绍给西尔维内尔夫人,娜塔莉,这位是吉尔·朗蒂埃。”
吉尔转过身,和一位高挑、美丽、正冲着他微笑的女人打了个照面。她有果敢的绿眼睛,红棕色的头发,脸上有种不羁又大方的神情。她冲他微笑,低声说了一句“晚上好”,旋即走开了。他目光跟着她,有点好奇。在这个蓝色、陈旧、有点褪色的小客厅里,她热情似火的神情显得非常突兀。
“这是一个威信问题……”滔滔不绝的埃德蒙继续滔滔不绝,“……啊,您在看美丽的西尔维内尔夫人?我们城邦的女王……啊,要是我还在您这个年龄!……回到我们国家的外交政策这个话题……”
晚餐没完没了。被安排在桌子的一端,吉尔看见西尔维内尔夫人时不时瞥他一眼,平静、带着沉思的目光,和她平常的神情很不一样。她健谈,周围的人都笑得很欢,吉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看着她。想必她真的自以为是利穆赞的女王,想取悦这个陌生的巴黎人,尤其他还是个记者。过去这肯定会让他觉得好玩,和一个外省法官的妻子来一段两周的风流韵事,回去的时候他还可以用巴尔扎克的风格跟朋友们好好调侃调侃。但现在他却毫无兴致。他看着自己放在桌布上的手,消瘦而无所事事,他想离开。
晚餐一结束,他就像孩子一样蜷缩在奥迪尔身边,她看到他僵硬的面容、颤抖的手和眼中几近哀求的神情。第一次,她真的为他担心害怕了。她跟胡阿尔格夫人说了几句抱歉的话,拉着微醺的弗洛朗,他们尽量不惹人注意地从一个外省的客厅溜回了家。在汽车后座,吉尔颓坐在座位上,发着抖,啃着手指甲。他再也不会参加这样的活动了,他在心里暗自发誓。
至于娜塔莉·西尔维内尔,她从看见他的第一眼起就爱上了他。
三
吉尔在钓鱼。或者更确切地说,他在漫不经心地看弗洛朗费尽心机用恶心的蛆去引诱比他聪明的鱼上钩。近中午了,天很热,他们早就脱了毛衣。很久以来,吉尔头一回感觉浑身舒畅。水清澈见底,俯卧在地上,看着水底的鹅卵石和扑向弗洛朗的钓钩的鱼激起的一圈圈水纹,鱼儿灵巧地把饵叼在嘴上,欢快地游走了,而他的姐夫提起空空如也的鱼竿,骂出一句脏话。
“你的鱼钩太大了。”吉尔说。
“这是专门用来钓鮈鱼的,”弗洛朗生气地说,“你钓给我看看,别光顾着在一旁笑话别人。”
“不用了,谢谢。”吉尔说,“我这样很好。看,那是谁?”
他直起身,警觉起来:一个女人走下那条通往河岸的小路,径直朝他们走来。他四下看看有没有一个藏身之所,但是水边的这片草坪平坦开阔,一览无余。太阳照着女人的头发,亮闪闪的,他立刻认出了她。
“是娜塔莉·西尔维内尔!”弗洛朗脱口而出,脸腾地绯红。
“你暗恋她?”吉尔打趣道,但他被狠狠地瞪了一眼,于是沉默了。现在她离他们很近,在阳光下很迷人,高挑挺拔,笑意盈盈,眼睛比那天晚上更绿了。
“奥迪尔叫我来的。我曾经答应过她要来,我遵守了诺言。你们钓到很多鱼了?”
两个男人站起身,可怜兮兮的弗洛朗,把桶指给她看,里面只横着一条半死不活的鱼。她忍不住大笑起来,朝吉尔转过身:
“您呢?您就满足于在边上看?”
他笑而不答。她席地坐在他们身边。她穿着一条栗色的皮裙,栗色的套头衫,平跟鞋,比上次显得年轻多了。没那么高不可攀。她大概也就三十五岁!吉尔猜想。她不像上次那样让他心生畏惧,或者更确切地说,他不再感到她是一个陌生人。
“把你的才华秀给我看看。”她对弗洛朗说,于是同样的场景又重演了。他们惊恐地看着浮子一下子沉入水中,弗洛朗猛地把钓鱼竿往上一提,线的一头是空空如也的鱼钩。吉尔大笑起来,而弗洛朗把钓鱼竿扔在地上,装出要踩烂它的样子。
“我受够了,我上去了。”他说,“我给你们准备一杯波菲利普[7],如果你们想要的话。”
“一杯波菲利普?”吉尔说,一脸诧异,“现在还有这个?”
他们又兴致勃勃地看着弗洛朗笨手笨脚地拿着两根钓鱼竿、一张折叠椅和一个布挎包爬上小路,然后消失了,只剩下他们,两人突然感到有些尴尬。吉尔抓起一根草,放在嘴里嚼着。他感到这个女人的目光停在自己身上,他脑子有点混乱,说到底,或许只要他伸出手就可以了。他将得到一个巴掌或一个吻,他不知道。但肯定会发生点事儿。只是他已经不习惯这种暧昧婉约的气氛,在巴黎,一切都是那么直白、一目了然。他轻轻咳了一下,抬起眼。她看着他,带着沉思,就像前天晚上在那个该死的晚宴上一样。
“您是我姐姐的好朋友?”
“不是。老实说,她看到我来吃了一惊。”
她停下不说了。“好吧,”吉尔想,“那好,应该是一个吻。看来在外省,人们也不会浪费时间。”但是这个女人身上有什么让他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龌龊。
“那您为什么来呢?”
“为了来看您,”她平静地说,“那晚,我对您一见钟情。我想再见到您。”
“您真会说话。”
让吉尔不自在的,是她声音里流露出来的欢快和平静。他感到困惑。
“那晚您匆匆离开,大家都在议论纷纷:您,您的生活,您的精神病……这很吸引人。弗洛伊德,尤其在外省,是很吸引人的。”
“那您是来看精神病症状的啦?”
现在他很生气。别人像谈论病人一样谈论他,而且她还这么轻描淡写地学给他听。
“我说过了,我是来看您的,看您。我才不理会您的病呢。去喝您的波菲利普吧。”
她一跃而起,他还躺着,突然对她改变话题产生一丝不满。他眯着眼睛看她,一脸赌气的样子,他知道这个神情很适合他,紧接着,同样突然,她在他身边跪下,用手捧着他的头,冲他神秘地微笑,离得很近。
“您太瘦了。”她说。
他们四目相对。“如果她吻我,那就完了,”吉尔想,“我就不能再见她了。而这是多么可惜。”所有这些愚蠢的想法同时涌进他的脑海,他的心突然开始怦怦直跳。但她已经起身,拍拍身上的土,没有看他。他站起身,跟着她。在路上,他停下来一会儿,她朝他转过身,他问:
“您是不是有点疯?告诉我。”
她突然神情一凛,一下子老了十岁,她摇摇头。
“不,一点都不。”
他们一言不发地回到家。波菲利普清凉,奥迪尔激动得面泛红光——因为娜塔莉是个名人,弗洛朗也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她待了半个时辰,亲切,话不少,是吉尔陪她走到她的汽车旁边。她第二天下午来接他,因为他很想去博物馆看马蒂斯的展览。吉尔阴沉着脸,气鼓鼓地度过了那天剩下的时间,比平时更早就上床睡了。“我怎么啦?为什么我要被这个女人牵着鼻子走?一切都会在利摩日的一家乡下窑子里结束,而我到时候肯定会力不从心。明天我会在一家博物馆无聊地待两小时。我是不是疯了?”他很早就醒了,一想到这个就心跳得厉害,苦涩地怀念平时无聊却悠闲的日子。但是他们没有电话,他不能通知娜塔莉。他只好等她。
四
“现在,”他说,“您满意了?”
他向后一倒,淌着汗,喘着气,羞愧难当。更让他感到羞愧的是自己很不公允,因为几乎是他把她勾引到这张床上来的。他们一起在小旅店喝了茶,是他哀求老板给他开了这间糟糕透顶的房间。当他告诉她他的决定的时候,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反对,同样,在他徒劳无功地在她身上折腾的时候也没有帮他。现在,她就躺在他身边,光着身子,安静,几乎有点漠然。
“为什么我要满意?您的样子是那么生气……”
她笑了。他恼了:
“这对一个男人来说永远都不是件愉快的事。”
“对一个女人来说也一样,”她平静地说,“但是您事先就知道会这样,而且我也知道。您故意开了这间房。只想尝尝失败的滋味。难道不是?”
是的,真是这样。他把头枕在身边那个光着的肩膀上,闭上眼睛。他突然感到筋疲力尽,好像他真的做成了爱一样。配上这些窗帘和那个难看得要死的矮柜,这个房间显得光怪陆离。好像超越了时间,和他一样荒谬。就像此情此景。
“你为什么要接受呢?”他做梦般地说,“既然你知道……”
“我想我会接受你的很多东西。”她说。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喃喃地说“跟我说说”,于是他开始倾诉。一切:巴黎,艾洛伊丝,朋友,工作,前几个月的生活。他感觉要把一切说完得花上几年时间。为了去界定这个“虚无”。她一言不发地听着,只时不时点燃两支香烟,递给他一支。应该是晚上六七点钟的光景了,但她似乎毫不在意。她不碰他,她不抚摸他的头发,她只是保持一动不动靠着他的姿势,就是感觉肩膀有点麻。
最终他沉默了,隐隐约约感到惭愧,他支起一个肘看她。她也注视着他,一动不动,严肃、专注,突然,她冲他笑了。“这是个好女人,”吉尔想,“这是个好得不可思议的女人。”想到这份完美、体贴的善良,想到有人这么全心全意地关心他,让他一时间泪满眼眶。为了不让她看见,他俯下身,温柔地吻这个微笑、脸颊、闭着的双眼。最后,他好像并非那么不济。娜塔莉的双手搂着他的肩膀。
很久以后,他回想起来,是感念娜塔莉的善良让他第一次跟她做了爱。过去,他在善意中从来都不会看见一丝暧昧和艳遇,以前“真是个美惠女神”这种说法让他兴奋,以后,很久以后,太久以后,当人们漫不经心地提到一个女人,说她“真是个好姑娘”,他都会不自觉地竖起耳朵。他微笑着,抱歉刚才的鲁莽,藏不住一点窃喜。她站在床尾,重新穿上衣服,突然转过头,打断他说:
“我不能说刚才很美妙,但你感觉好些了,是吗?摆脱阴影了?”
他吃了一惊,犹豫着要不要生气:
“你认为自己每次都要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吗?”
“不是,”她说,“这是第一次。”
他笑了,也起身了。七点半,她应该已经晚了。
“今晚你有一个重大的晚宴?”
“没有,我在家吃晚饭。弗朗索瓦该担心了。”
“弗朗索瓦是谁?”
“我丈夫。”
他惊愕地意识到,他从没想过她是已婚女人,他对她的生活一无所知,她的过去,她的现在。某一天奥迪尔曾谈到她,跟讲授一堂上流社会的课一样,但他并没有听进去。他隐约感到有些羞愧。
“我对你一无所知。”他嚅嗫道。
“我呢,一小时之前我对你一无所知。我现在也并没有更多了解。”
她朝他微笑,他在这个微笑面前愣了足足有一分钟。现在,如果需要,他得立刻让一切终结。必须这样:他根本就没有能力去爱任何人,最简单的理由是他连爱自己的能力都没有。他只会让她痛苦。只要一个稍稍粗俗一点的笑话或什么东西,就会让她蔑视自己。但是这个念头让他反感,而她对他露出的越来越真诚、充满许诺的笑靥让他感到害怕。他结结巴巴地说:
“你知道……我……”
“我知道,”她平静地说,“但我已经爱上你了。”那一瞬间他想反抗,甚至有些愤慨。说到底,游戏不是这么玩的,人们不会一下子就把所有的战舰都交到一个陌生人手中!她疯了。而他呢,如果她都已经爱上自己了,他怎会再有把她追到手的乐趣呢?他怎么可能去爱上她,如果说一开始他就对她完全有把握?她把一切都弄砸了!这和所有的游戏规则相悖。但同时,这种胸无城府、这种莽撞无知让他痴迷。
“你怎么知道?”他用同样轻快柔和的声音问,一边望着她,他忽然想到她是那么美丽,那么惹人怜爱,她可能只是在戏弄他。
她定睛看着他,笑了:
“你既担心这是真的,又担心这是假的,是吧?”他点点头,为被别人猜中心思而暗地里高兴。“是的,是这样!你从没读过俄罗斯小说?两个人才见过两面,突然一个人对另一个说‘我爱你’。而此言的确非虚,但这个表白把故事笔直引向最终的悲剧。”
“你预见到我们在利摩日会以悲剧收场?”
“我不知道。不过和俄罗斯小说中的男主人公一样,我对此完全无所谓。你快点。”
他和她一起走出来,安心了些:一个读书的女人不会那么让人担心,她隐约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或者说等待另一个的是什么。外面,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为割下的干草染上金色和玫瑰色,他带着某种沾沾自喜看着新情人的侧影。不管怎么说,她很美,乡下也是,他即便不能算英姿勃发,也至少显得孔武有力,她说她爱他。这对一个神经有问题的人来说已经很不错了。他笑起来,她朝他转过脸。
“你为什么笑?”
“没什么。我很高兴。”
她突然把汽车停下,双手抓住他的衣服摇晃他,一切来得那么突然,他惊呆了:
“说,再说一遍。告诉我你很高兴。”
她的语调变了,苛求、专横、性感,他突然很想要她。他握住她的手腕,吻她的手,一遍遍说“我很高兴,我很高兴”,他的嗓音也变了,她松开他,然后一言不发地重新上路。一路上他们几乎没有说话,一直到家,她把他放在大门口,没有任何约定。但晚上,在房间,吉尔躺在床上,想起路边那一奇特的时刻,微笑着,心想这简直像极了疯狂的爱情。
五
好几天他都没有收到任何音信,对此他也没感到奇怪。他对她只是一个意外,而且还是一个不好的意外,或许她跟他谈情说爱只是出于礼仪,有钱人奇怪的礼仪,或是出于怪癖。不管怎么说,他感到有点失望,这让他的忧伤更深了。他很少说话,胡子也是一天刮、一天不刮,尝试去读几本书,最好不是俄罗斯作家写的书。
第五天下午,大雨倾盆,他胡子拉碴,当她独自一人走进来的时候,他蜷着腿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她在他身边坐下。她直直地看着他,他看见她睁圆的绿眼睛,在她的羊毛裙上嗅到雨水的气息。当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紧张,他立刻感到无比释怀。
“你不能给我打电话吗?或者来看我?”
“我没有电话,也没有汽车。”他欢快地说,试着去拉她的手。她坚决地把手抽了出来。
“我足足等了五天,”她说,“五天来我都在期待一个脏兮兮、胡子拉碴、而且还玩填字游戏的男人!”
她好像气疯了,这让吉尔很开心,尽管他并没有想到事情会这样。奇怪的是,这一次,他没有感觉自己被别人牵着鼻子走,而只是感觉自己看走了眼。他试图解释说:
“我不肯定你想再见到我。”
“我跟你说了我爱你,”她阴沉着脸说,“我跟你说过没有?”
她站起身,朝大门走去,走得那么急,他差点就让她走掉了。当他跟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走到衣帽间,穿上了雨衣。奥迪尔随时都有可能出现,或是厨娘,但他还是把她拥在怀中。外面的雨声,这个生气的女人,这一切都让吉尔有点陶醉。他温柔地吻她,她低下固执的头颅,直到三思后重新抬起头,把手臂绕在他的脖子上。他把她一直带到他的房间,没耍任何花招,带着欲望所赋予的、让他们最终成为真正的情人的大胆放肆——这也是一个机会,就像两个彼此相爱的人所表现出来的一样——并意识到这一点。就这样,吉尔重新找到了对快乐的渴望。
夜晚来临。吉尔听到姐姐在楼下嚷嚷,嗓门比平时大,他突然回过神,朝娜塔莉转过身,静静地笑了起来。她懒洋洋地睁开眼,很快又闭上了。他问:
“你把车停哪儿啦?”
“门口。怎么啦?啊!我的天,我把你姐姐和弗洛朗忘到九霄云外了。我只想进来骂你,骂完就走。他们会怎么想?”
她的声音慵懒、平静,一种男欢女爱后的柔媚,吉尔寻思自己怎么可以耳畔没有这种声音生活了近四个月。他笑了。
“你以为他们会怎么想?”
她没有回答,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