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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弗朗索瓦丝·萨冈/译者:黄荭 当前章节:15393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2:57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会是这样,你和我。从我第一次看到你我就知道。真奇怪。”

“比奇怪更美妙,”他说,“来,我们去喝一杯波菲利普。”

“我们就这样下楼,不解释?”

“这是唯一的办法,”吉尔说,“永远都不要作任何解释。穿衣服吧。”

他又找回了失去很久的威严、果断的声音,看到还窝在床单下的娜塔莉朝他投来带着一丝讽刺和愉快的目光时,他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弯下身,吻了吻她的香肩:

“是的,”他说,“我们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突然有某种不由自主的情感淹没了他)谢谢你,娜塔莉。”

他们春情荡漾地走进小客厅,三十岁之后,这种神态通常只在走了桃花运的人脸上才会有。弗洛朗和奥迪尔大吃一惊,脸红了。弗洛朗一边嚷嚷“真没想到”,一边把手臂伸向天空,奥迪尔佩服娜塔莉在这样的坏天气也有出门的勇气,她自己是没有勇气把鼻子伸到屋外去的。显然,这意味着他们俩谁都没注意到汽车在他们家台阶前已经停了有两个小时了。这是一种心照不宣和视而不见,吉尔很高兴奥迪尔谈起天气,谈起急需什么东西来取暖——说到这个她的脸又红了——弗洛朗赶紧朝那瓶波尔图葡萄酒走去。坐到长沙发上,两只修长的手不自然地放在膝盖上,娜塔莉微笑着,回答着,时不时飞快地瞥一眼吉尔,后者站着靠在壁炉边,觉得这一出外省戏剧很有趣,微微有点飘飘然的感觉。

“卡西尼亚克家的露天舞会可能会撞上一个坏天气。”奥迪尔说,有点遗憾。

“你们去参加吗?”娜塔莉问。

“我原本担心吉尔不想去,”奥迪尔直愣愣地说,“但现在……”

她忽然后怕了,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正递一杯酒给她的弗洛朗也惊呆了,懊恼的眼睛滴溜溜转。吉尔差一点笑出声来,他猛地转过身。

“……既然现在他气色好些了,”奥迪尔一口气继续说道,“或许他会愿意陪我们去?……”

她用哀求的目光看着弟弟,他点点头让她放心。娜塔莉的眼睛噙满泪水,想必她也憋笑憋得很辛苦。“老天,”吉尔突然想,“我该怎样感激这个女人啊。我已经多久没有体会过这种做爱之后或蓄势待发的大笑大哭过后那种疲惫又感激的状态?”

“当然,我会去,”他欢快地说,“但我只跟你们俩跳。”

他朝娜塔莉温柔一笑,娜塔莉眼里一酸,别过脸。

“我得回去了,”她说,“那明晚我们在卡西尼亚克家见?”

吉尔帮她穿上大衣。他为她打开车门,把头伸进车窗里:

“那明天下午呢?”

“我不行,”她失望地说,“是红十字会夫人聚会。”

他笑了:

“没错,你是一个高级公务员的妻子。”

“别笑,”突然她低声说道,颤抖着,“别笑。你不该笑的。”

她猛地开动汽车,吉尔愣在当场,若有所思。整晚,他姐姐还在换着法子对他关怀备至,这让他觉得好笑。女人们喜欢看到自己的兄弟、有时还有自己的儿子变成情场猎手,尤其是当她们像奥迪尔一样过着一点都不浪漫的生活时。仿佛这对她们心底的失意是一种慰藉。

对卡西尼亚克一家而言,天气晴好,当吉尔一行到来的时候,花园舞会正开得热闹。时值六月初,宽敞的露台上很怡人,女人鲜艳的裙裾、男人的欢笑、栗子树的气息给吉尔一种战前、虚幻的印象。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很放松,有种温柔的氛围,让他想起巴黎,那个他曾经深爱过如今却像一个噩梦的巴黎。奥迪尔挽着他的胳膊,一边把他介绍给左右的朋友,一边在人群中找房子的女主人。突然他感到胳膊上她的手僵硬了,她在一个男人面前停住了脚步,他高大,还算得上英俊,在一帮西南部的居民中带着格格不入的英伦风。

“弗朗索瓦……您认识我弟弟?吉尔,这位是西尔维奈尔先生。”

“是啊,我们曾一起在胡阿尔格家吃过晚饭。”西尔维奈尔先生惊讶地说。

“正是。”吉尔嘴上这么应着,其实根本就不记得他了。他暗想:“瞧,这位就是丈夫。不错。据说很有钱。应该不会很随和。也不会太有趣。她会不会在他耳边也说那些跟我说过的话?显然不会。”跟西尔维奈尔握手的时候,他很想能像前天晚上那样搂着娜塔莉。

“您住在巴黎?”西尔维奈尔问。

“是的,住了十年。您常去那儿?”

“尽量少去。当然我妻子很喜欢去,但是,就我个人而言,我很快就在巴黎待烦了。”

奥迪尔看到西尔维奈尔和吉尔没有马上就挑起决斗,放下心来,朝另一群人走去。吉尔很想跟她走:他向来就很讨厌和他情妇的丈夫或男伴客套,出于某种道德或审美底线。但是西尔维奈尔独自一人,很难把他撇下。他一边用目光搜寻娜塔莉,但没有找到,一边谈着巴黎的交通、酒店的费用和大城市可怕的喧嚣。“我要走了,”他心想,突然很颓废,“我已经烦透了这个家庭舞会了。不管怎样,她也该留意留意我啊……”在他搜肠刮肚找一个礼貌的句子好逃离西尔维奈尔的时候,她来了。她穿着一条绿色连衣裙,很衬她眼睛,裁剪得很别致,她笑着看着他,有点苍白,就在那一刻他决定留下来。

“你们认识,我想。”西尔维奈尔说。

“我们在胡阿尔格家见过。”吉尔欠身重复道,颇为自得,因为他说的不仅是实话,而且也没有言外之音,情人之间互相猜忌时也会说些话中话,他也很讨厌这个。娜塔莉笑了。

“是的。朗蒂埃先生,举足轻重的卡西尼亚克夫人在座位上一看到您就派我过来请你过去。您来吗?”

吉尔跟着她,和身边经过的他以为认识的人含糊地打招呼,一想到冉让如果在这里见到他脑子里会有什么想法就觉得好笑。他们穿过露台,朝隐蔽的花园走去,在一个锈迹斑斑的棚架下,有一张女主人的摇椅,娜塔莉朝右边退后一步,像一匹受惊的马匹,把他拖到一棵树后面。猛地,他感觉到她的头发拂在自己的脸颊上,她的身子贴着自己的身子,她举止中的疯狂和鲁莽让他的脸上、心头一热,他开始一阵狂吻,好像他疯狂地爱着她似的。

“停,停,”她说,“哦!吉尔,停,我……”

几个人从小路上走过来,他赶忙弯腰假装去系鞋带,而娜塔莉,漫不经心地甩了甩头发。她和行人高兴地打了声招呼,跟他们介绍了吉尔。然后他上前吻了吻年迈的卡西尼亚克夫人的手,心还跳得厉害,老妇人称赞他的文章,显然她并没有读过。他们稳重地朝露台走回来。暮色降临,卡西尼亚克夫人的孙子已经在一台老唱机的伴奏下领头跳起了杰克舞,一些少男少女在几个多少有点风湿病的成年人温柔而嘲讽的目光下扭着屁股也跳了起来。吉尔忽然对自己刚才的冲动后悔了。

“你知道,你丈夫蛮不错的。”他用赞赏的口吻说,听上去倒像在骂他。

她看着他:

“别跟我提他。我们不要谈他。”

“我只是试着客观评价而已。”吉尔打趣地说。

“我并不要你客观。”她冷冷地说完就走开了。他点燃一支香烟,笑了起来,突然,他感到一阵后怕。他以为自己是谁?这个厌倦、无耻、傲慢的来度假的巴黎人的角色又算什么东西?他是从哪儿给自己找的这个色眯眯的诱惑者的形象?他在一棵树上靠了一会儿。啊,他应该离开,应该消失,应该让这个女人留在她原来的生活里。她对他而言太好了,对已经变得堕落、可笑、虚假的他而言太投入了。他应该马上向她解释。

但当他再度找到她的时候,她并非独自一人。不幸的人儿被三个男人围着,其中一个非常英俊,三个人显然都对她非常着迷,笑得很开心。吉尔邀请她跳舞,但那位英俊的陌生人礼貌地挡住了他的手:

“您不会把娜塔莉从她的骑士身边抢走吧,因为我们是她的三骑士!我叫皮埃尔·拉古尔,这两位是让·诺布尔和皮埃尔·格朗岱。和我们一起喝点儿,跟我们谈谈巴黎。”

他的眼睛闪着狡黠和镇定,和他两个朋友的眼睛一样,和娜塔莉的眼睛也一样,吉尔感到自己很可笑。这个小伙子肯定也是他的情人,或者他曾经是,他宽容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巴黎人。而他,竟然还担心自己会伤她的心,有那么多的顾虑……他笑了,端起桌上的一杯威士忌。

“娜塔莉正在狂批一本受到我好评的书,”那位名叫拉古尔的男士说,“我该告诉您,我是利摩日的文学教授,偶尔帮地方报社写点小文章。”

“那我们算同行了。”吉尔礼貌地说。

他后悔得要死:他真蠢啊!他哪里想得到,这个撞到他怀中,当他第一次要求就几乎委身于他的女人竟然是个情场老手,他怎么会以为她爱上了自己呢!她是招蜂引蝶的大美女,而且还才识出众。他气得发疯,这让他自己吃了一惊。他已经很久没动怒了。

“我可以坚持邀请您跳这支舞吗?”他说,“在这里,慢舞好像很少见。而我已经过了跳这种杂耍的年龄……”

娜塔莉笑了,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他们走到露台中央那块舞池中。他们默默地跳了几步,娜塔莉抬头望着他。

“你不会又要谈吧?”

“谈什么?”

“弗朗索瓦。”

他完全忘了这个小插曲。她自然会以为他想谈这个话题……他柔情地笑了笑。

“不会。我不会再提了。跟我说说,你的一号骑士蛮迷人的。文学教授。他好像很喜欢你。”

当她回答的时候,他走错了一步。

“我倒希望他喜欢我呢。他是我弟弟。很帅,是吧?”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道:

“别把我搂得这么紧,吉尔,大家都在看我们。吉尔,吉尔,你幸福吗?”

“是的。”他回答。

就在这一刻,千真万确。

早上,他收到冉让的一封电报,要他赶紧打电话给他。时值正午,他在贝拉克小邮局热得要命,因这通电话感到又惊又喜,因为它再次意识到职业的某种重要性。转了三个柔声细气的秘书才最终接通冉让,冉让的声音让他感觉很遥远,好像是从另一个星球来的:

“喂,吉尔?你好些了?是吗?啊,我肯定会这样……我很高兴,老弟……”

“可怜的傻瓜,”吉尔不公正地想,“你根本就不肯定!你甚至连怀疑都没怀疑过。别告诉我你跟奥迪尔一样指望利摩日的清新空气会治好我。我好些了,是因为那里有一个爱我的女人,而我可以承受她的爱。你事先哪能料到这个?”

但是他还是用简短而平静的话来回答冉让,像一个最终临危脱险的人,也意识到自己的确让朋友们担心了。

“……你知道,”冉让继续说,“拉努昨天和老板闹翻了。大家想把整个国外新闻部交给你负责。我向你发誓是真的……不是我先提议的……你意下如何?”

他好像惊喜万分,而吉尔却好像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根本就无所谓!这个他觊觎已久的职位如今在他看来是那么不真实。

“……当然要等十月以后。我很轻描淡写地跟老板说你正在度假。如果说你得了抑郁症,他肯定要跳脚的,你知道,这个节骨眼上……你应该尽快回来,至少得回来几天……让他见见你……你知道很多小同事……”

“这么说,我的抑郁症会让他跳脚,”吉尔讽刺地心想,“一个好人是没有权利状态不好的……一个好记者就应该是幸福的、积极的、甚至是风流的……怎么都可以,除了抑郁。我保证,最终人们会毒死那些忧郁的人,有朝一日……这样,他们就会有事做了。”

“你开心吗?”冉让的声音问,一个温柔的声音,的确,兴高采烈的,“你什么时候到?”

“我会坐明天的火车回去,”吉尔说,毫无激情地,“你知道,这里没有飞机。我大概明晚十一点到,会过卡皮托尔。”

“不如坐今天的火车!”

吉尔突然生气了。

“说到底又不是火烧眉毛……如果他决定用我,他完全可以等上一天!”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冉让生硬、有点短促、失望的声音:

“我原以为你听完会火急火燎,仅此而已。明天我去车站接你。再见,老弟。”

他挂了电话,吉尔在闷热无比的电话亭擦了擦额头的汗。下午三点他和娜塔莉有约。是因为这个使得他不想早走?是的,他知道,巴黎的报社肯定热闹得不行,每次,当一个重要的职位空出来时都是这样。甚至都干上仗了也不一定。而他,因为一个女人,或许会错过这个机会。他差一点想再打电话给冉让,告诉他自己当天就到。他犹豫了,在邮局的女职员面前结结巴巴的。然后,透过窗户,他看到风中的麦浪,绿意盎然的乡野,他想着娜塔莉的身体和温热、她的意见,他飞快地走了出来。弗洛朗在门口的车上等他。

“怎么样?好消息?”

他的样子真的很牵挂,从来都对他视而不见的吉尔在那一刹那真的被这双蓝色的大眼睛感动了。他笑了,鼓起勇气,因为弗洛朗紧挨着一辆卡车开过来:

“他们给我了报社一个很重要的职务。”

“一切都会好的,”弗洛朗感叹道,“一切都同时变好了……我一直都说:生活,就像波浪一样,一浪高,一浪低……”

他用双手模仿波浪的运动,这差点让他们掉到沟里。不过,他可能是对的。但是吉尔不敢告诉他好的浪和坏的浪都让他感到恐惧,既怕新的职务和娜塔莉的激情,也害怕平庸和孤独。

“那么,你明天走?”她又问道。

她穿着整齐地躺在吉尔的床上,神情恍惚。她一到他就把一切都告诉她了,总的说来他还是蛮高兴在她面前扮演成功人士的角色,这个角色令人愉快地改变了他之前神经衰弱的形象。得意忘形,他甚至跟她添油加醋地描绘了新职位的重要性、面对读者要肩负起的道德准则、对外国政治的热衷,简言之,他在她面前表现出来的热忱本应该在跟冉让打电话时表现的。或许是后悔让前者失望了,所以他才兴致勃勃地想在情人面前炫耀炫耀,他在心里有点讽刺地对自己说。但是她的表情好像很复杂,没有一丝惊喜。有点无动于衷。

“我要离开一星期,”他说,“一两个星期。然后就回来。我要到十月才开始新的工作,你知道。”

“和小学生开学一样。”她漫不经心地说。

他有点着恼。谈来谈去,他最终相信这个职务是多么重要,多么有趣,最终他埋怨起自己,埋怨自己浪费了一下午和她腻在一起,这可能会和升迁的良机失之交臂。但这些,无论如何他是不敢跟她说的。还是她把话说开了:

“如果这么重要,你为什么不搭今天下午的火车呢?”

“我们有约在先啊。”

他感觉自己说得假假的,虽然事情诚如他所言。她定睛望住他:

“或许你只是想,不能只留张字条就离开一个女人,虽然这个女人认识才两星期。”

她说得很平静,他惊愕地摇头,几乎脸红了,跟撒了谎似的。或许说到底,她是对的,或许他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巴黎会重新占有他,夏天,朋友,大海,旅行,或许她只是利穆赞夏初为期两周的春梦一场。突然,在这个女人的目光中,他看到自己是自由的、果敢的,又像过去一样轻松、强悍了。一股浓浓的柔情袭上心头,他不知道是否是感激,因为在她身上他找回了自己那个曾经快乐、被遗忘的身影,还是只是出于提前到来的怜悯,万一他再也不回来了。他朝她俯下身:

“如果我再也不回来了,你怎么办?”

“我会去找你的,”她平静地说,“吻我。”

他吻了她,马上就把巴黎和政治抛在脑后。他先是粗鲁地想,不管怎么说,他会跟想念情人一样想念她的,然后连这个念头也忘了,一动不动,过了好久,靠在她的肩上,被要离开她哪怕只有一星期的念头给吓坏了。她抚摸着他的头发、脖颈,沉默不语。夕阳涌进房间,他突然想到他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刻。不管发生什么事。

“明天我送你去火车站,”她说,“不是送到利摩日,而是维耶尔宗[8]。当你回来的时候,我会去接你。”

她的声音中有一种出奇的平静,几乎是绝望。

第三部分 巴黎

当看到艾洛伊丝从站台上朝自己跑过来的时候,他才想起她。冉让走在后面,温和而低调,吉尔应该久久地吻这位让他感到陌生的女人的唇,但他被自己的心不在焉完全弄懵了。“的确是真的,”他心想,“她是真实存在的,她就住在我家,这真可怕……不过冉让本该先跟我说一声的。”这个简单的想法让他独自笑了起来。好像好朋友在你每次度假归来还得先提醒你你还有一个情人……同时艾洛伊丝的香水,还有和她嘴唇的接触,隐隐让他感到厌恶。他回想起三小时前,他和娜塔莉的最后一吻,因为诀别而气喘吁吁、心醉神迷,让他隐约生出一丝迷信的忧虑。她在崎岖的归途会不会出意外?因为在最后一刻,他忽然看到她眼中噙满泪水。他自己也在车厢里呆坐了五分钟,然后才回过神坚定地朝餐车走去。换了是他,在这一刻肯定没心思开车,而她还习惯开快车。虽然开得很好,但速度一快……他变得跟个白痴似的。他温柔地挣脱了艾洛伊丝的怀抱,拍了拍冉让的肩膀,试着微笑。火车站黑如烟炱,震耳欲聋。只有坐到冉让的车里,他才重新找回了他最爱的慵懒、蓝调的夜巴黎,夏日的巴黎。想到十年来在这个巴黎所经历的所有幸福过往,他的心里一紧,好像他永远失去了它似的。他害怕,他感到自己又迷失了,又无能了。他真想放弃一切回到利穆赞的草地上,躺在娜塔莉身边。

“回来高兴吗?”冉让问。

“很高兴。你呢,还好?”

他努力装出一副乖孩子的模样。

“幸好冉让通知我了,”艾洛伊丝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而且是一个欢快的声音,“你可没有给我很多关于你的消息……”

“我不想让艾洛伊丝坐出租车去接你,”冉让说,“所以我就过去接她。她惊呆了……”

他也笑了,但他笑得有点勉强。他朝吉尔瞥了一眼,穿帮的好朋友的眼神。

“我试过打电话给你,”吉尔跟艾洛伊丝撒谎道,“但没人接。”

“这不奇怪,我整天都在拍照。你知道为谁?为《风尚》[9]杂志!”

她一脸得意的神情。“那最好了,”吉尔有点阴暗地想,“至少有一件事对她来说是顺利的。”但有一个念头已经在他脑中萦绕不去:打电话给娜塔莉,或者请冉让替他打电话给她。他们事先已经说好第二天再打电话给她的。因为现在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可能她丈夫会接电话,但他无法摆脱那个她可能出车祸的愚蠢念头。当然他没有爱上她,但是为了自己能心安,他想知道她还活着。而且在家里他怎样才能打电话给她?艾洛伊丝寸步不离地守着他,而冉让满口跟他谈的都是工作……

“你的气色好多了,”冉让说,“甚至都有点晒黑了。这很好,我跟老板说你跟一个意大利小明星去海边了。”

“我也得统一口径!”艾洛伊丝笑着说,吉尔陷在座椅上,有点不自在。想到娜塔莉被替换成意大利小明星,他充满了一种抑制不住的骄傲:她可比一个意大利小明星漂亮,而且意大利小明星通常没有的优点她都有。

公寓还是老样子,只是更女性化了。一个无比巨大的玩具熊让吉尔错愕了一秒钟,那是一个摄影师送给艾洛伊丝的礼物,但是他很快就回过神来。他才无所谓呢。在自己家里他觉得自己完全像是陌生人。他坐在一张扶手椅上,希望冉让和艾洛伊丝也坐下来,这样他就可以不动声色地回房间打电话。但是喜欢收拾的艾洛伊丝已经把箱子拖到卧室,噼里啪啦地打开了衣橱。他感到无比绝望,根本听不进去冉让说话,冉让最终意识到了,停下,困惑地看着他。吉尔站起身:

“原谅我一会儿,老兄。我答应姐姐到了给她打电话的,她就跟母鸡一样爱操心,你知道的……”

他结结巴巴。冉让只是礼貌地微笑着点点头。吉尔忍不住回了他一个笑容,心中涌起对老搭档的一阵感激。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拍了拍冉让的头,走到房间,自然地拿起电话,坐在床上,查了查号码本。给娜塔莉打电话要拨十二位。

“你这个点打电话?”艾洛伊丝问道,一边把他的蓝色外套挂在一个衣架上。

“打给我姐姐。”他言简意赅。

他拨了号码。如果是她丈夫接,他就把电话挂掉。电话响了很久,然后是娜塔莉近在耳边、非常清醒的声音。他意识到自己握着听筒的手心湿了:

“喂!”他说,“是我。我想告诉你我已经顺利抵达。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也已经平安回到家。”

他说得很快,语气有点心不在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有点惊慌、有点沙哑的娜塔莉的声音:

“我想是打错了。”她说。

过了一会儿又说:

“您一点也没打搅我,先生。”她几乎温柔地说完就挂了电话。吉尔一动不动,又愣了一会儿,对着已经喑哑无声的话筒说了一句“我拥抱你们俩”,然后挂了电话,那句话是说给艾洛伊丝听的。他不停地冒汗。

看来她丈夫在,就在她身边。她什么都不能跟他说。但她很聪明……那句“先生您一点都没有打扰我”很有意思,也很让人感动……而且可以肯定的是她活着。而且她爱他。真奇怪,他时不时发作一下的神经……再回到客厅,他已经是一副坦然自若的神情,不再担心娜塔莉,也不再担心艾洛伊丝,因为他已经让她们放心了。那一刻他没有想到,他让她们放心其实是他需要让自己放心。

“我们又和从前一样了,”黑暗中艾洛伊丝的声音说道,“我知道你和我,我们会白头偕老,白头偕老。”

吉尔没有回答,在床上翻了一个身,生自己的气。那晚他们和冉让一起酒喝多了,他们三个都喝多了,为庆祝他的归来和他新的升迁。当冉让凌晨三点离开的时候,他,吉尔,无心睡眠,他感到很开心、很得意、很自信,说到底有点醉了,他和艾洛伊丝机械地做了爱,好像只是为了最后展示自己非凡的能力,当时无论哪个女人睡在他床上他都会这么做的。简言之,他欺骗了娜塔莉,这没关系,因为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但是他也欺骗了他自己,因为在醉意中,他只体会到一种紧张、倦怠的快感;最后他还欺骗了艾洛伊丝,让她误以为这是爱的证明。他得跟她解释,他得把娜塔莉的事告诉她,就在此时此刻,因为他的错让她再次误以为自己还依恋她。他猛地打开灯,找了一支香烟,一边毫无兴致地发现艾洛伊丝头发披散在枕头上的样子很迷人,一边在找该怎么说。他头很痛,人很累,口很渴。

“这还是蛮奇怪的,”艾洛伊丝做梦般地说,“一切都好了。多亏了那个美国摄影师,我要成为《风尚》的长期模特,你呢,你得到了你一直梦寐以求的职务。如果一个月前有人告诉我这些我肯定不信!你知道,你让我害怕了。很害怕。非常非常非常害怕。”

做爱后她总会用一种孩子气的口吻说话。这先让吉尔感到感动,之后是筋疲力尽。现在更让他感到后悔。

“并非那么简单,”他哑着嗓音说,“我还没有全好,你知道。这边事情一搞定,我就要再回我姐姐家。”

“反正因为时装秀,整个夏天我都得工作,”她说,“不过两次秀场间隙我会去看你的。现在国内有飞利摩日的航班。”

“现在连这都不缺了。”吉尔心想。社会发展、科技进步都掺和进来了。他必须要跟她坦白。过去他对分手有一种近乎神经的恐惧……但今晚不会,今晚不会。回来以后他第一次端详艾洛伊丝,他看着她信任的眼睛、如此熟悉的身体、她的美貌、如今变得无用武之地的温柔,他突然对她、对自己、对娜塔莉产生了怜悯,对爱情、对所有注定有朝一日会在泪水和遗憾中结束的爱情产生了怜悯,他任由自己又倒在枕头上,眼里满是泪水。艾洛伊丝朝他俯下身:

“你难过吗?可是一切都变好了!”

他没有回答,关了灯。躺着,头枕在胳膊上,他仿佛又看到河边的草地上,娜塔莉走过来;他呼吸着热乎乎的青草的气息,看到头上慢慢摇曳的白桦树和娜塔莉明亮的眼中一份奇特的许诺。

费尔蒙,报社社长,是一个高大、干瘦、笨拙而勤恳的男人。出身于一个大资产阶级家庭,家财万贯,他出乎众人意料地办了一份左翼报纸,在这个混乱时期可以做到的真正的左翼报纸。虽然他依旧行事专断、喜欢发号施令,但报社的人都知道他一边反对各种形式的特权,一边多年来都在试图把自己打造成一个诸如查理十世治下那个另类的费尔蒙的形象。吉尔在他的办公室,冉让陪着他,正努力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听一个关于他未来职责的非常严肃的谈话。

“……显然您得放弃您的风流韵事,”费尔蒙说,“如果美国和越南停战,我可不想去圣特洛贝找您。对这个职位而言您还很年轻,我知道,所以您更有理由要脚踏实地地干。而且您肯定不会不知道,要不是出了这件事,这个职位本该给加尔涅的。”

吉尔竖起了耳朵。他看看冉让,冉让摇摇头,神色局促。

“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说,“不过加尔涅,的确他在报社很久了,他算是资深的了……”

“加尔涅闹了一桩绯闻,很棘手。现在他还待在警察局,因为一个小男孩。”

“可是,”吉尔说,“这跟工作毫无关系!”

他很气愤。冉让用眼神示意他冷静。但他还是冲口而出:

“如果我没猜错,是因为我的性取向才让我得到了这个职位?”

费尔蒙定睛看着他,冰冷地说:

“不是因为您的性取向,而是我的。我不希望报社举足轻重的编辑会让别人揪小辫子。您九月份上任。”

在冉让的办公室,吉尔的怒气终于爆发出来。他在冉让无畏的眼皮底下来回踱步,指手画脚:

“我不能接受这个职位,这跟偷盗没有两样。这是什么意思,这个故事?这个清教徒是谁啊?在我们这个时代,谁还能因为某个人的私生活去勒索谁?你应该事先跟我打个招呼的!说真的,我完全忘了还有加尔涅。”

“你把加尔涅、艾洛伊丝和我统统都忘了,”冉让平静地说,“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如果你拒绝,肯定会找其他人选。比如说,你的朋友托马。”

“是托马也好,其他人也好,我无所谓。但是我,我不能对加尔涅做这种事。我很喜欢他,加尔涅。而且他跟我一样完全胜任这份工作。”

他飞快地吸着烟,在房间里兜圈子。冉让最终让他停下来:

“坐下。你弄得我头都晕了。我已经跟加尔涅谈过了。他认为你是最佳人选。他对自己根本就没抱任何幻想。你去看看他。”

“说得真容易!”吉尔嘟囔着,“说得可真容易!”

他跌坐在一张扶手椅上,不堪重负。冉让笑着说:

“你是因为人们选你不只是看重你的聪明才干而感到不爽吧?”

“你不明白,”吉尔说,“这不公平,我不喜欢乘人之危。”

但同时,他隐隐感到不爽。不爽而且厌恶。他想把一切都抛下:巴黎,它的勾心斗角,它的专横,它的虚伪。他想重新回到利摩日的乡下和客厅,和他姐夫的眼睛一样温顺、软弱、湛蓝。他要打电话给娜塔莉,征求她的意见。她肯定知道该何去何从。她身上有一种坚定不移、天然纯粹的东西。而这正是他最需要的。

“我要去打个电话。”他机械地嗫嚅道。

“打给谁?”

冉让清晰的声音让他吃了一惊。平时他的个性是很审慎的。

“为什么问我这个?”

“想知道。你离开的时候像个脚上绑着铁球的苦役犯,回来的时候却轻飘飘的。我想知道究竟拜谁所赐。”

“你搞错了,”吉尔大声反驳,非常反感,“我绝对没有爱上她,”他天真地加了一句,“我几乎不认识她,她人挺好,仅此而已。”

冉让笑了:

“仅此而已。可是当我把你梦寐以求的职位推荐给你,你却等到第二天才回来。可是你再见到艾洛伊丝的时候却露出惊呆了的样子。可是你一到家就想方设法打电话给这个女人。可是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你就想去征求她的意见。就这些,用你的话说,仅此而已。别这么看着我,好像我头上戴了一顶蒂罗尔帽子[10],你的样子傻得让人担心。”

“这真是前所未有,”吉尔说(因为想说服别人并说服自己而气得结结巴巴),“我跟你说了我只是喜欢她,仅此而已。现在你比我还更了解我的感受了?”

“不是现在,”冉让说,“而是十五年来一直都是。来吧,我们去喝一杯,你跟我说说她的事。”

他们下楼去了“单桅帆”,坐在露天座。天气出奇得暖和,阳光晒在脸上有点灼热的感觉,吉尔遵从冉让的意愿说起了他在乡下那段朴素而情真的艳遇。令他自己惊讶的是,他很难用轻描淡写的嘲讽口吻来讲这个故事,好让冉让相信自己所言非虚,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把自己的假话当真。但是他钻进了牛角尖。冉让吸着烟斗,昏昏欲睡地说:

“如果一切真这么简单,”他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回去呢?和艾洛伊丝一起去南方吧,和往常一样。”

“这绝对不行,”吉尔说,一下子恼羞成怒,“再怎么说我对这个女人还是感兴趣的!从心理上说……”

“你已经跟我说了三刻钟了,”冉让说,“看看手表。尽管太阳很猛,你又说了那么多话,你甚至都没有喝你的啤酒。可怜的艾洛伊丝。可怜的弗朗索瓦。是的,那个丈夫。现在我甚至连他的名字都知道了。”

吉尔看着他,张口结舌。一时间他有点晕眩,好像身上有什么东西浮起来,淹没了他,既热又怕,同时也轻松了,他伸出手,抓起杯子,庄重地端到唇边。他把头向后一仰,闭上眼睛,温热的啤酒充满了他的嘴,他的喉,他感觉自己可以喝上好几升,以后他都会带着这份美妙的渴求。他放下杯子:

“你是对的,”他说,“可能我爱上她了。”

“我对你还是蛮有帮助的。”冉让总结道,没有笑。

一整天他都跟梦游似的。他想打电话给娜塔莉都想疯了,他要雄赳赳、气昂昂地向她宣布他爱她。同时他又想把它当做一个惊喜,一个出乎意料的美妙礼物,他想看他当面向她表白时她的表情。如果他还能再等几天,如果他能等到她来火车站接他的时候……只要他们一出城,他就会让她把车停下,他会双手捧着她的脸庞,他会对她说:“你知道吗,我疯狂地爱着你。”想到她幸福的样子让他心里洋溢着自豪和柔情,他感觉自己很有本事。被自己膨胀的爱冲昏了头,他在一家珠宝店逗留了片刻,用兜里最后的一点钱买了一件可笑的小首饰,这让他自己越发感动,就是怀揣着这颗溢满的爱心,他按照事先约好的,下午五点,在家附近的一间咖啡烟草店给她打了电话。

他马上就和她通上了话,但他听到的是一个干巴巴的声音,几乎有点冷漠,这先让他吃了一惊,然后感觉很受伤。立刻他就对自己说:“不过,当然,这很正常。”在爱情中,总有一个最终会让另一个难过,有几次,那是很罕见的,情况会有逆转。但现在,这么快,当他刚想向她坦白他爱她而她还对此一无所知的时候,他就已经为她痛苦了,突然他觉得这很不公平,与此同时也感到了一丝失望,就在那一刻,因为这个伤痛,他发现了爱的真相。

“发生什么事了?”他用欢快的声音问道。

“天太热了,从早上开始就下了几场可怕的雷阵雨……我最怕雷雨了。别笑话我。”马上她又接着说,“就是怕,由不得我自己。”

但是他笑了,感到惊讶同时也松了口气。这是她向他展现的第一个幼稚的信号。她之前表现出来的任性、鲁莽和极端在他看来都更接近少女的顽皮,而不会联想到她娇生惯养、胆小怕事的童年。

“我给你买了一个礼物。”他说。

“你真好……听着,吉尔,我要挂电话了。雷雨天气拿着一个电器是很危险的。明天再打给我。”

“可是,”他说,“电话是没有电的[11]。是……”

“求求你,”一个因害怕而变得有些野蛮、失真的声音说道,“我拥抱你。”

她挂了电话,他愣在那里,手里拿着听筒,想笑。想对自己说,下次利摩日雷雨天时,他就跟她做爱,看看到底是她的恐惧还是快感会占上风。但他感觉自己是忧郁的,被抛弃了,夕阳照在街道上,现在在他看来,他的礼物与其说让人感动不如说更显得可笑。他想见她,立刻。当然,有国内航空公司,大名鼎鼎的国内航空公司,大不了他可以坐他们的航班,如果他真感觉太糟糕的话。他打电话给奥利机场,明天之前没有飞机;火车已经开走了,他的西姆卡轿车已经变卖了,而且他已经身无分文。第二天他要和报社的负责人谈他的新举措,他得跟艾洛伊丝摊牌,生活简直就是地狱。而且他之前一整天都太幸福了,他应该有所保留的。想到自己沦落到如今这步田地,想到“一切都要付出代价”让他对自己充满了厌恶。啊不,他还没有康复!现在他害了两种病,一是抑郁症,二是相思病。一个曾经说过爱他的陌生女人,却因为一点点打雷下雨就挂他的电话。他在咖啡馆老板娘憨厚的目光下咀嚼着自己的愤怒,他最终意识到她在看他,于是试着笑了笑。

“天气真好。”他说。

“太热了点,”女人和蔼地说,“要下雷阵雨。”

他马上就追问了一句:

“这让您害怕吗,您,雷阵雨?”

她大笑起来:

“雷阵雨,您说笑吧。我们,我们怕的是苛捐杂税。”

她正准备就这一话题发挥发挥,但看到吉尔一脸颓丧的神情,出于一种本能的善良和酒吧老板娘常有的那种很强的洞察力,因为她们的目光常常在幸福或失魂落魄的单身男子的脸上游走,她又补充道:

“不过我在莫尔旺的侄女从来都没有习惯,虽然当地经常雷电交加。如果在她正在吃晚饭的时候打雷,她会躲到床底下去。是她的神经受不了。”

“是的,”吉尔高兴地说,“是神经太脆弱。”在这之前他以为娜塔莉在乎她自己的感受胜过在乎他的感受,而事实上可能正好相反。他和老板娘聊了很久,请她喝了几杯波尔图,老板娘也请他喝了几杯,波尔图是他常喝的葡萄酒,但想到姐夫调的鸡尾酒,他有点伤感,离开了咖啡馆,但心情开朗多了。现在,他得跟艾洛伊丝摊牌了。明天他要去一趟报社,试试跟他们借点钱,明天晚上,他终于可以再度离开了。他已经想好了和娜塔莉一起开几百公里的车,在夜色中心醉神迷,情话绵绵。为什么要跟她说他们要分开一两个星期呢?或许是出于慎重,为了说服自己也说服她,一星期没有她的日子是可以忍受的,也为了说服自己巴黎是存在的,还有自己的抱负和朋友,但这个想法完全是错误的,因为两天以来,这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他对一切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有利穆赞的山峦和娜塔莉的脸才是鲜活真切的。但看见他这么快回去、一颗心拴在她身上,她会作何感想?意识到自己完全能搞定眼前的这个男人,她会不会摆出一副自负又有点慵懒的样子?还是她会欣喜若狂?他轮番想到她在火车站噙满泪水的眼睛,突然变得干巴巴的嗓音,得出的结论就是前后判若两人,翻来覆去想娜塔莉,越想越复杂,无意间仿佛让这份感情升华成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当他回家时,艾洛伊丝在看电视,但一看到他就跳起来,扑过来搂住他的脖子。他回想起很久以前曾经有过类似的场景,仔细想想却惊讶地发现,这个很久以前其实也就是一个月前。但在他看来,这段时间发生了那么多变故……可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在姐姐家过了无聊透顶的两周,然后在接下来的十天,每天下午和同一个女人做爱,如果简单概括的话。但他不想这样,仅此而已。

“怎么样,还顺利吗?你见过费尔蒙了?”

“嗯,”他说,“我见过他了,搞定了。”

他不想跟她解释,不想把加尔涅的事情告诉她。他只想跟娜塔莉说。或许爱情有时候也可以概括成:希望把一切都说给一个人听,只说给那个对的人听。他嘟囔了一句:

“你有波尔图吗?”但马上他就后悔自己说的话了:他把自己当客人了。

“波尔图?可是你一直很讨厌……”

“我已经喝了三杯了,我不想换口味,而且……”他清了清嗓子,“我需要再来一杯。”

就这样。他已经铺好了台阶。她肯定会问“为什么”,那他就可以回答说“因为我有话要跟你说”。但她的反应大相径庭,她感叹道:

“我理解你。多折腾人的一天啊,我可怜的心肝宝贝……我去楼下杂货店转一下,去去就回。”

“不必了,”他说,“对不起。”可是她已经甩上了门。他走到窗前,看着她穿过街,迈着模特儿有韵律的步子,走进杂货店。他扫视了一下四周:矮桌上放着他喜欢的香烟,晚报,折得很整齐,一个花瓶里插了鲜花。他知道,甚至都不用看,他白色的衬衫和灰色的套装,最轻便的那套,就摆在床边。甚至玩具熊,那只可怕的绒毛熊,虽然他没对它有任何微词,已经消失不见了。她肯定是把他的沉默当作了好意,但他其实完全无所谓。他,就像一个毛头小伙子,没有顾忌、心醉神迷地跟她做了爱。他恨自己。所有这一切,他会向娜塔莉坦白,他不想对她有任何隐瞒。他已经为自己将要付出的坦诚、谦卑而骄傲,他没有想过应该怎样开口说这件事来减轻他的羞愧,但是把它说出来,在娜塔莉的眼中,他和前女友分手才会显得更不容易。

他忧伤地喝了一杯波尔图,决定等晚间新闻播完了就跟艾洛伊丝谈。但是,新闻放完,她要接着看她狂迷的一部连续剧,也是一个月来让他姐姐奥迪尔看得如痴如醉的一部连续剧。就这样,由不得他,又多了五十分钟的缓冲,而这只增加了他的惶恐。他原本很想把她拖到外面,比如说“俱乐部”,然后在那里跟她坦白一切,在音乐和人群中。这会稍微容易些。但这也做得太绝了。

“你不饿?”她边关电视边问。

“不饿。艾洛伊丝……我想告诉你……我……我在乡下遇到了另一个女人,我……我……”

他结巴得厉害。艾洛伊丝僵住了,脸色苍白,她看着他。

“她对我帮助很大,”他马上加了一句,“说实在的,多亏了她我才康复。因为这个我得跟你说声对不起,还因为昨晚。我不应该那样。”

艾洛伊丝慢慢坐下来。她什么话也没说。

“我得再回那儿去。当然,你在这里愿意住多久都可以……你知道,你和我,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

“再没有比我更蠢的人了,”他心想,“也没有比我更笨拙的。这是最经典、最残酷的分手说词了。但是我真的没有别的话说。”他感到自己很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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