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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弗朗索瓦丝·萨冈/译者:黄荭 当前章节:15386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2:57

“你爱她吗?”艾洛伊丝问。

她的神情将信将疑。

“是的。至少我这样认为。她也爱我。”他飞快地补充了一句。

“那为什么……为什么昨晚……?”

她甚至都不拿眼睛看他。她没有哭,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机,好像电视上在为她一个人放一部看不见的电影。

“我……我当时想要你,我想,”他说,“我请你原谅,我应该马上就告诉你的。”

“是的,”她说,“你本该。”

她住了口。沉默变得难以忍受。要是她哭,要是她质问一堆问题,要是她发泄出来,都会让他感觉呼吸顺畅些!他用手捋了捋头发,头发都湿透了。但她一直什么话都不说。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三步。

“你想喝点什么?”

她抬起头。她哭了,他本能地朝她走过去,但她朝后一靠,用手挡住眼睛:

“你走,”她说,“求求你,吉尔,马上走……我明天离开。不,求求你,走吧。”

他奔下楼梯,跑到街上,心跳得厉害。他气喘吁吁,靠在一棵树上,搂着树。他已经羞愧、忧伤到了极点。

“我很高兴是您。”加尔涅说。

他们在皇港旅店的酒吧,一个地下酒吧,不论冬夏,光线从来没有变化。吉尔睡在旅店,胡子刮得不干净,衬衣也脏了,他做了几个噩梦。奇怪的是,又高又壮、有灰色眼睛、灰色头发的加尔涅脸上有种柔和的神情,看上去比他还从容不迫。

“这个……这个位置应该是您的,”吉尔说,“我不想抢您的位置。”

“这不关您的事。费尔蒙不喜欢我的放浪形骸,仅此而已。”

他笑了,而吉尔脸红了。

“你们放心,”加尔涅温柔地说,“没那么严重。‘除了荣誉,一切都可舍弃。’我真心爱这个男孩。他告诉我他十九岁,其实他只有十七岁,当人们抓住他的时候,他最终说出自己是靠什么生活的,或者说是靠谁生活的,一切都很正常。我完全可以否认。他们没有证据。但就在这件事上,我可能会失去我的声誉:如果我否认,如果我想挽回自己的名声。很讽刺,不是吗?”

“您有什么打算?”吉尔问。

“他六个月后出狱。那时候他就满十八岁了。他就会自由地选择再见我或不再见我。”

吉尔钦佩地看着他。

“但是如果他没有回到您身边,”他说,“您就真的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付出的东西我从来都不觉得有什么可失去的,”加尔涅平静地说,“只是别人偷了你珍贵的东西罢了,我的好兄弟,记住这句话……”

他大笑道:

“……您肯定会觉得对我这个同性恋来说,这样的话太卫道了。但相信我:如果您哪天因为自己的爱而感到羞愧,那就真的完了。您自己也完了。现在谈谈工作。”

他给吉尔提了好些建议,后者听得心不在焉。他想到自己偷了艾洛伊丝的青春,他想他永远不会因娜塔莉而感到羞愧,他认为自己用同样的柔情、荣誉爱着娜塔莉,就像加尔涅爱他那个年轻的小男生一样。他要把一切都告诉她,跟她说加尔涅,他非常想再见到她。半小时后,他会去一趟报社,把钱的问题尽快解决,和冉让共进午餐,把艾洛伊丝托付给他,收拾行李,然后跳上下午五点的火车。他现在就打电话到利摩日。

娜塔莉的声音欢快而温柔,他感到巨大的幸福淹没了他。

“昨天我很抱歉,”她马上说,“我真的很害怕,是神经问题。”

“我知道,”他说,“娜塔莉,我今晚回去怎么样?”

沉默了一会儿。

“今晚?”她说,“不会吧,这太好了,吉尔。你可以吗?”

“是的。我已经厌倦了这个城市。我想你,”他克制地补充了一句,“我坐火车回。你能来维耶尔宗接我吗?”

“天啊,”她惊慌地说,“我们今晚在古德尔克家晚餐!我该怎么办?”

她嗓音中真实的苦恼让吉尔感到安慰。他摆出坚强男人的姿态:

“我会一个人到利摩日,我会坐出租车,我明天见你。你可以跟我一起午餐吗?你没有红十字会的聚会吧?”

“哦!吉尔,”她说,“……吉尔,你知道吗?明天和你一起午餐……太幸福了……我真是等不及了。”

“你明天中午到我姐姐家来接我?你可以通知她吗?”

他忽然感到自己有条不紊、果断又阳刚。他从巴黎的混沌中浮了出来。他重生了。

“我一会儿就去。”她说,“明天中午,我会去接你。你一切都好吧?”

“有点复杂,甚至很复杂,但是我……我已经都搞定了。”他坚定地总结道。

“这是言过其实,”他突然想到,“我只不过接受了一个朋友的职位,还有就是惹一个女人哭了。”但他忍不住要夸大其词,这种不可救药的想制造幸福的决心。

“明天见,”她说,“我爱你。”

他不想说“我也是”。她已经挂了电话。

第四部分 利摩日

火车没完没了地穿过法国的土地。离开火车站,先是狭长的郊区,在夏日的暮色中几乎有一点诗意,然后是还没到卢瓦尔河流域的草地,所有的草都绿油油的,长长的树影围着它们,然后是灰色的卢瓦尔河。然后天黑了,吉尔的目光从窗外移到车厢里,看着旅客们平静的脸庞。他在这列火车上感觉不错,火车坚定地朝着他姐姐家驶去,朝娜塔莉,朝和平与爱情驶去,他感觉在他的生命中还是第一次同时找到和平与爱情合二为一的机缘。

他到达利摩日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天很黑,当娜塔莉扑到他怀中的时候他傻了。他丢下行李箱,把她紧紧地抱在怀中,一言不发,幸福得迟钝了。就这样,他们在这个火车站的站台上待了漫长的一分钟,彼此相拥,摇晃着,全然不顾停在他们身上的目光。最后他松开了,看着她:他不记得她的眼睛那么大,那么开。

“你是怎么脱身来这里的?”

“我偷跑出来的,”她说,“我受不了了。这个晚宴就像一场噩梦。喝汤的时候,我知道你到奥尔良了,吃大菱鲆的时候,你过沙托鲁了,我以为自己要昏倒了。吻我。吉尔,你不要再离开了。”

他吻了她,他和她一起过了车站的大门,他找她的汽车,把行李箱扔进去,然后自己倒在车上,把她拥在怀中。

“你还是这么瘦,”她说,“你还认得我吗?”

“我才走了三天。”他说。

“晚饭后他们玩桥牌。我说我不舒服,就先回来了。我差一点误了火车,我差点把整个利摩日的行人都撞了。”

他吻了她,感觉非常幸福,大脑放空。他没有任何东西要跟她说,只记得自己有一个大新闻要向她宣布:他爱她。最后他总算想起来了。但这个已经不像在巴黎那样让他感到至关重要,那么刻不容缓了。不管怎么说,出于某种对那个在巴黎一整天都洋洋自得的年轻男人的忠诚,他做了一次努力:

“你知道,”他说,声音很低沉,自己一听到就感到很可笑,“你知道,娜塔莉,我爱你。”

她笑了。

“我想是的,”她说,丝毫没有惊讶,“最不可能的莫过于你不爱我。”

他也笑了。她是对的,他真的很愚蠢。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是用不着说的。她从见到他的第一天就说了她爱他,她静静地等着他也爱上她。这是个坚强的女人,或者更确切地说,她的弱点都有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是的,他没有留意到这一点,不过他很高兴自己一开始没留意。

“你没什么要说的吗?”她问。

“我没什么要说的,”他说,“我很好。乡下很美,今晚,从火车上看出去。”

“这真是个奇怪的故事……”

“吻我,”他说,“我明天再把一切都告诉你,我们去水边。你和我一起午餐?”

“好。但我现在得回去了。弗朗索瓦可能已经在家里了。我不该来的,”她的声音更低了,“现在离开你真可怕。”

他们在利摩日开着车,她开得很慢,夜晚的空气从车窗里钻进来。他握着她的手,什么都不想,模糊地意识到脑子里这种没有任何想法的状态叫作幸福。她让他坐上一辆出租车,他在同样被催眠的状态中走了三十公里,最后到了老房子,叫醒奥迪尔和弗洛朗,然后他忽然清醒了,给两个昏昏欲睡的人讲了他一天的经历,他在火车上酝酿了几小时,本来是要说给娜塔莉听的没完没了、复杂而有趣的故事。

他躺在水边,在娜塔莉身边,天气很热,他们在暮色中眯着眼睛。娜塔莉认为他们会晒黑,他笑话她说只有在地中海才会晒黑,到夏末他们最多只是稍稍晒出一点古铜色。他很高兴就这样待着,衬衫扣着,脸颊挨着清新的野草。过去曾经让他爱到疯狂的一切,海滩上灼热的阳光,穿得很少、常常很容易到手的身体,现在都让他厌倦。他需要这幅恬静的风景和这个不易到手的女人。因为她还在怪他,他心里很清楚。他跟她讲的昨天在巴黎度过的一天只在她身上引起了两种感受:对艾洛伊丝无比同情,对加尔涅无比钦佩。对他却反应平平。她没有对他向她坦白的和艾洛伊丝的一夜风流显出丝毫嫉妒,也没有对他在费尔蒙面前表现出来的愤慨有一丝赞赏。她认为这一切都很“做作”,这是她的话。如果他真的想在她面前“作”,那他会希望她可以安慰自己,而不是评判自己。但是,显然她在评判他,而且对他的评判是:软弱。

“但是,说到底,”他说,有点生气又有点漫不经心(因为他们此前在他房间待了整整一下午),“说到底,你到底想我怎么做呢?希望我继续和艾洛伊丝待在一起?还是我离开报社?”

“我不知道。我不喜欢这种局面。我感觉你在那里耗费了你全部的人生。可能是错觉。其实并不是很清楚。感觉你对现状是有责任的,而你竟然还挺享受。”

“腐化,是吧?”他笑着说。

“也是,是的。”

她没有笑。他翻了个身,把她拥在怀中。她感到草被晒得热乎乎的,她注视着他,眼睛睁得很大,几乎是被吓到了。但是他看不到她眼中的表情,他只看到眼睛周围的黑眼圈,都是为他熬出来的。他微笑了,吻了吻黑眼圈说:

“你,你爱一个腐化的男人吗?”

“爱上一个人是没法由自己选择的。”

“对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女人来说,你不怕这样说很老套吗?”他问。

“我很怕,”她低声说,“因为老话几乎永远都是对的。”

他看着她,他看到她是真的害怕,在那一瞬间他也体会到了她的担忧。他们会一起走到哪一步?她会不会有一天看不起他?他是不是真的令人鄙视?她会不会不再爱他?他把头埋在草丛中,叹了口气:并没有休憩,并没有安宁。他爱这个女人,他对她表白了,而她怕他,怕没有未来。

“如果你怕我,就应该离开我。”他喃喃道。

他感觉她的脸颊贴着自己的脖子,还有她的唇。

“我办不到,”她说,“即使我能做到,我也不想这么做。”

“为什么?”

“我的生活很安逸,很温馨,很无聊,”她很平静地说,“我梦想着会发生什么事,比如你。”

“你认为这是一种幸运呢,还是一场灾难?”

“目前看来像是一种幸运。”她说。

他一动不动躺在草地上,她轻轻地躺在他身边。她把头枕在他的背上,他感到有一根草在撩他的额头,一种无边的祥和侵袭了他的全身,一种温暖。他几乎吃了一惊,听到他自己问道:

“我们该拿弗朗索瓦怎么办?”

她从他身边移开,仰面躺着。他朝她转过脸,他现在可以看见她的侧面,她的眼睛盯着天空,很平静。

“我不知道,”她说,“我得离开他。”

他小小地吃了一惊。不知不觉中,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幽灵般不碍事的弗朗索瓦。他知道她已经不再跟他一起睡了,她对他说过,他知道她是个很纯粹的人。但这种纯粹也会造成其他后果。

“你打算怎么办?”

她朝他转过脸,笑了。

“或许跟你走,在你还爱我的时候。再以后就走着瞧吧。”

她是对的,她说得完全对:他们相爱,他们应该一起生活。他挣的钱完全够他养一个女人。为什么这份自由、这份孤独会让他抓狂?因为他自己是这份自由、这份孤独的一部分,而这是把他笔直引向官能性抑郁症的两个罪魁祸首,当然他也可以把它们抛开……但是他害怕。她伸出手,轻轻拂了下头发。

“你别担心,吉尔。夏天前我不会离开他的。夏末。之后如果你要我跟着你,我会跟你到海角天涯。”

他直起身,突然生气了。气被别人猜中了心思,气自己这些花花肠子被揭了出来。

“可是我并没有担心。我想要你。我想要你跟着我。我们马上就一起走。你今晚就告诉他,我们明天就走。”

“去哪儿呢?”同时他在脑子里想,“去哪儿?我口袋里只剩下三块钱。丑闻一旦公开,我们就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那直到九月份,这日子怎么过?”但是她微笑了,这个笑容让他更加生气。

“我想要你跟我走。”

他几乎是在叫喊。

“我会的,”她平静地说,“但前提是你请求我,而不是命令我,也不是这样冲我大喊大叫,你的脸都红了。我们在这里难道不好吗?你想去哪儿?”

“我不喜欢装模作样……”他很冠冕堂皇地说。

但是她用那样的方式看着他,他停了下来,犹豫着。她大笑起来,他也笑了起来,倒在她身上,两人的头发缠在一起,他恣意地吻她。“哦!娜塔莉,”他说,“娜塔莉,你真了解我……哦,我爱你,爱你。”她笑得流出了眼泪,躺在他的怀中,眼睛亮晶晶的,止不住泪水。

奇怪的是,事情一“明朗”——虽然是经过他人点拨——就变得自在多了。自从娜塔莉下了离开丈夫的决心,面对弗朗索瓦的时候,吉尔一点都不觉得尴尬了;她会为了自己而离开这个男人,他对此几乎无动于衷。从她有这个想法并说出那些话的一刻起,这就不再是一个人可能作出的选择,而是一个正在实现的宿命。他一秒钟都没有想过她可能会改变主意:就像所有天生的骗子一样,他是非常容易轻信别人的。而且,他从来没有一种偷来抢来的感觉,尽管他得到的一切本应该属于弗朗索瓦:爱的尖叫、娜塔莉的性感显然都是属于他的,完完全全只取决于他,而不是其他任何认识她的人可以给予的。他从弗朗索瓦那里偷走的,不是千娇百媚的女人娜塔莉,而是娜塔莉这个存在着的人,这些年一直受到他细心呵护的绝对、不容置疑的造物。现在送到他面前的,既是情妇也像母亲,既严厉又疯狂,这都是他,吉尔,正好需要的。当然这么说有点卑鄙,但幸福会让人变得卑鄙。而吉尔是幸福的。

首先,每个夏日的午后都在他房间,或者确切地说是在阁楼的房间里度过,隔得更远一些,是过去佣人的房间,吉尔重新把它打开,勉强在里头安顿下来。一道楼梯从屋后直通到阁楼,这么安排倒不是因为娜塔莉害羞,她根本就不在乎,而是因为奥迪尔的老观念在作祟。房间很宽敞,几乎空荡荡的,积了很多灰,摆着一张床和一张红松木扶手椅,娜塔莉把裙子扔在上面。吉尔午后三点左右上去,关上百叶窗,躺下,翻开一本书,等着。很快,娜塔莉就到了,脱掉衣服,钻到床上,有时一言不发像个山妖,有时慢慢地、懒洋洋地、说笑似的跟他讲那些无聊透顶的午餐。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更喜欢哪一种,但他们最后都以做爱为结束,在屋顶下非常热,他们分开的时候浑身淌汗,油光光的,不知道谁是自己,谁是别人,筋疲力尽,却永不餍足。他用破床单擦拭着娜塔莉一动不动的身子,他抚摸她就像抚摸一匹小马驹,她任由他抚摸,闭着眼睛,在他手下,他听到她的心依然跳得很快。她慢慢从欢爱中回过神来,好像从昏迷中醒来一样,他因此而笑话她,同时感到无比自豪。最终生命回到她身上,她听到了除自身血液的涌动之外的声响,她可以睁开眼睛,但不能让房间里已经很微弱的光线刺痛它们,她朝他转过头,他已经在吸烟了,带着某种受宠若惊的感激。

他们交谈。慢慢地,他了解了她的全部。她在图尔度过童年,在巴黎求学,她的初恋情人,她和弗朗索瓦的邂逅,她的婚姻。这是一个简单却复杂的人生:说简单是因为一切都没什么特别的,说复杂是因为娜塔莉有时候会突然沉默或说出一个形容词,甚至用一个介词去代替另一个介词,这让她宁静、总的说来很幸福的一生变得几乎有一种被撕裂的痛苦。如果他说:“你很高兴到巴黎来读本科?”她会回答:“你疯了……在那之前我还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的弟弟。”他得把那个被巴黎和男孩子们弄得目眩神迷的外省年轻小妞的传统形象和那个在陌生的城市为离开弟弟而哭泣的小姑娘的形象叠加起来。如果他问她是如何评价弗朗索瓦的,第一次,她回答说“我一开始就认为他很诚恳”,然后就再不可能从她口中套出任何一句话了。谈到她的情人——好像在弗朗索瓦之前有过三个,在他之后有过一个——她很平静地承认跟他们一起她很快乐。有一天他问她,很愚蠢地问她“是不是同和我在一起一样快乐”,结果她一句“那是自然”让他大吃一惊。无济于事。她从来没有像爱他那样爱过别的男人,但她跟别人在一起也有过同样的快乐,他不能改变这一事实。她的诚实一会儿让他痴迷,一会儿又让他气愤,但是无论他玩什么把戏,哪怕是在最激情荡漾的时刻,都不能让她弄虚作假。她看着他准备好陷阱,等自己掉下去,然后笑着用一句话就揭穿了。然后他跟她一块儿笑了。他从来没有和一个女人一起真正笑过自己;他曾经和冉让或其他男人一起有过这种有趣的消遣,打着硬汉的幌子。抛下这份虚荣的可能性最终让他更紧密地和她维系在一起,而他自己对此并不自知。

大约下午六点,他们下楼来到露台,和坐在躺椅上的弗洛朗和奥迪尔会合,他们喝一杯波菲利普,谈谈天气。奥迪尔不再谈什么都脸红了,弗洛朗甚至装可爱,这让吉尔觉得有趣极了。眨巴着他蓝色的大眼睛,弗洛朗百般殷勤地把劣质的、一端是金色的香烟递给娜塔莉,他自以为在这个地区只有他一个人才弄得到这种烟。娜塔莉在吉尔打趣的目光中一板一眼地吸着烟,喝着波菲利普,用忧伤的声音说“我该走了”,大家都反对。白天变得很长,夜晚的凉爽只有在七点以后才到来,树的影子在阳台上继续拉长。时不时地,吉尔感觉自己置身于一九〇〇年的一出戏中:挂钟、甜酒、饶舌的公证人……然后娜塔莉把头往后一仰,他回想起午后欢爱的一刻,把眼睛闭上一会儿。这出戏,如果说是人生无数场戏中的一场,他希望演这一出,胜过一切。

这个夏天有很多应酬,但吉尔从来不参加。大家都以为他病了、抑郁、孤独,不过这对大家来说反而省事很多——包括对娜塔莉而言,他这样想。她虽然准备好了要跟他走,他还是感觉自己是一个有夫之妇的情人。有谁会去怀疑这个无可指摘的已婚女人,每天下午跑六十公里,去一个神经衰弱的病人的床前去探望呢?奥迪尔指责他这种上流社会的慵懒,可他只要回她一句“看看西尔维奈尔……”她就红了脸,几乎要难为情起来。晚上,他常常看着弗洛朗的小汽车消失在路的尽头,前往一个遥远的节日派对,他独自一人留在大房子里,他在客厅消磨时光,打开一本书,静静的。或者他爬到四楼,在依然凌乱的床上呼吸娜塔莉的味道,娜塔莉爱的余味,他躺在那里,眼睛睁得大大的。悄无声息的蝙蝠划开蓝灰色的天空,青蛙开始在楼下的花园里唱起单调的咏叹调,微风习习,带着芬芳穿过整个房间;一种清凉的安详降临在这个他们曾经打得火热的战场上。他梦见娜塔莉,他甚至不希望她真的在那里。有时候他睡着了,穿着旧毛衣,是汽车轮胎摩擦砾石地的声音把他惊醒。他下楼,帮助微醺的弗洛朗下车,跟他们到厨房。“怎么?”奥迪尔感叹,“你还没睡?”但很高兴有一双比弗洛朗更敏感的耳朵来听她讲八卦,她兴致勃勃地描述晚上发生的一切,听她说来不像是古德尔克家组织的,倒更像是盖尔芒特公爵夫人主持的。那位尊贵的夫人永远都是娜塔莉,在奥迪尔的故事中,总是被称作“西尔维奈尔夫人”,虽然平时她总是直呼其名。西尔维奈尔夫人那天晚上穿了一条迷人的蓝裙,她傲慢地和布里弗的替身说话,省长一步都没有离开西尔维奈尔夫人,等等。如果他不是和她光着身子待了一下午,吉尔最终会对西尔维奈尔夫人产生某种中学男生会有的幻想。但是他微笑着,满怀柔情,听奥迪尔口若悬河,嘲笑那个替身并试图想象裙子确切的颜色。奥迪尔可能是出于好心,每次都兴高采烈地一边以提到西尔维奈尔夫人来结束她的故事,一边带着一丝怅惘把面纱一扔,吉尔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最后奥迪尔噎了一喉咙的浪漫故事睡下了,而弗洛朗是一肚子的香槟,这两样东西都让他们很快就睡熟了。

吉尔从巴黎回到乡下已经有两星期了,他还一次都没有离开过房子,除了早上陪奥迪尔到隔壁的村子去买东西。他的命运中有什么停止了:他感觉自己的生活就是这样在阳光下游荡,下午和娜塔莉做爱,晚上做做梦。要知道两个月后他将是忙得不可开交的政治版主编,而现在他却在荒废光阴,但如果他是在巴黎那个灰色的漩涡里这样度日,他自己都会觉得很荒唐。此外,长期以来他在一些计划面前都从容自若,这本来是他的特点,他现在也几乎不去想了。每天醒来,他只是问自己中饭前要不要和弗洛朗一起去钓鱼,在一个温柔而特定的日子里娜塔莉会不会来,他自己是不是有办法把闷热房间的咯吱作响的百叶窗修好。有时候,他一边看报一边琢磨是什么促使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大卸十八块,他把自己的困惑说给奥迪尔听,后者发出孔雀一般的尖叫,而弗洛朗会根据自己的心情,用食指敲打额头或比画着用领带打一个结。简言之,吉尔很幸福,而且他知道这一点,他带着男性的骄傲用各种不同的语调告诉娜塔莉。“你想得到吗?”他说,“你想得到两个月前,我还是个心如死灰的家伙,而现在我是一个幸福的男人……”嗓音中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满足经常让娜塔莉觉得好玩;不那么经常地,当他补充一句“这多亏了你”,她会飞快地眨眨眼。

然后是西尔维奈尔家的晚会。每年几乎是在同一天,弗朗索瓦·西尔维奈尔会接待利摩日及其周围的名流。这是整个季节最优雅的晚会,奥迪尔把一切道德感都抛诸脑后,十天来都因为可以参加而欣喜万分。这也是唯一一个吉尔决定要牺牲自己的孤独去参加的晚会。他想看看娜塔莉住在哪里。他想看她做女主人的样子,光想想就让人向往。

弗朗索瓦·西尔维奈尔的房子是一幢十八世纪的大房子,历来几任业主都是司法届名流。在利摩日市中心,朝向一个很大的花园,很美,有点太明亮了。花儿也太多了,吉尔边想边踏上台阶,有什么东西让人联想到金钱。当然是正当的钱,代代相传的,但还是钱:油光锃亮的大家具,古老的挂毯,微微上了色的大镜子,两位站在自助餐后面脸色红润、因为戴了手套而感到局促的膳食总管,这一切都显示出外省的富裕和精心的安排。作为记者和巴黎人的吉尔,因为参加过一些爱热闹的败家子组织的比这个更奢华更疯狂的节庆,感觉有点高高在上。他只喜欢挥霍掉的金钱。从中流露出来的不是让人感到压抑的奢侈,而是一种安全的感觉。在楼梯的最高处,就像一九〇〇年小说中的那样,娜塔莉和弗朗索瓦·西尔维奈尔,并肩站在那里接待他们的宾客。但他吻娜塔莉的手的时候,在她的目光中有一种令他快乐的担忧,一种显然“这一切都是为了你”的神情忽然让他对自己的虚伪感到羞愧,他握了握西尔维奈尔的手,走进大客厅。

已经有一堆欢天喜地的人在里头了,在他朝像书房的地方走过去的时候,他不得不听别人聊天,夸他几句气色好之类的话。事实上,他想象娜塔莉坐在那张壁炉边的扶手椅上,对面坐着她丈夫,但他却想象不出这个画面;这不可能。娜塔莉,他只能想象她在闷热的房间里,仰卧在孤零零的床上的样子,或躺在草地上的样子。在书房,他喘了喘气,朝阳台走去,撞上一个男人。正是那个听过娜塔莉的故事之后被他称为“小弟弟”的那个人。他们曾经碰见过一次,但是皮埃尔·拉古尔马上就向他伸出了手。小弟弟长得特别高大阳刚,吉尔想,这也太帅了。他记得自己当天还吃他的醋,于是笑了。

“我们为见您都要绝望了,”拉古尔说,“您并不是很喜欢上流社会的应酬。我到处都见到您姐姐,但从来见不到您。”

“我的确不是很喜欢上流社会的应酬。”吉尔说。

“我们外省的节日让你觉得无聊?”

在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挑衅的意味。但是吉尔已经想要结交他这个朋友了:

“一点也不。我是厌倦了巴黎才到这里来休息的。”

沉默了一秒钟,然后皮埃尔·拉古尔好像突然作了一个决定。他抓住吉尔的手臂说:

“我有话要跟您说……您知道我非常……呃……和我姐姐非常要好?”

“是的,”吉尔笑着说,“我知道。”

他不想大惊小怪。或许这个小伙子已经知道了一切,或者他一无所知。不管怎么说,他脸上有什么东西让吉尔喜欢,一种有点大智若愚的诚实。不过,他一开口说的话还是让吉尔不知所措:

“娜塔莉爱您,”他突然说,“我对此深感遗憾。”

他说这话的时候把头扭开,吉尔在心里嘀咕自己是不是真听明白了:

“您为什么要感到遗憾呢?”

“因为我对您评价不高,我抱歉这样跟您说。”

他们在这个幽暗的房间低声交谈着,就像两个在暗地里谋划不可避免的决斗的敌人。吉尔的心开始跳得厉害:

“为什么您看不起我呢?我不认识您。”

“娜塔莉爱您,您说您也爱她。那她还在这里做什么呢?您以为她是个习惯红杏出墙的小资产阶级太太?您以为她和弗朗索瓦的关系有趣?您这么不了解她吗?”

“她决定等到夏末。”吉尔说……

皮埃尔·拉古尔作了一个粗暴的手势。

“……她还没有作任何打算。她认为您对自己还不肯定,她不想让您为难。仅此而已。一个月来,她一直生活在她此前一无所知的处境里:妥协。因为您的错。”

吉尔生气了。这个高贵的弟弟有点太离谱了。

“好像我并不是她的第一个外遇对象……”

“的确不是。但显然是她第一次热恋。我对此替她感到绝望。”

“为什么?”

“因为您软弱、自私、意志薄弱……”

“是男人都这样。”吉尔冷冷地说。

“但并不是所有男人都因此而洋洋自得。”

他们现在已经准备好打上一架了。吉尔试图冷静下来。这个男孩儿说对了,但不全对。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地说道:

“换了您是我,会怎么做?”

“我永远不可能是您:因为如果我是另一个男人,如果娜塔莉不是我姐姐,我早就把她抢走了……”

他提高了嗓音,吉尔笑了:

“我的老天,您真爱她……”

“这话应该我对您说才对,不是吗?”

一阵沉默。

“可我的确爱她。”吉尔温柔地说。

“那就好好对她。”

他不再摆出那张愤怒的脸,而是露出一张哀求、悲伤、几乎顺从的脸,这种表情吉尔在娜塔莉脸上曾经见过。有什么东西绞得他心痛:

“您认为我应该带她走?明天?”

“是的,”拉古尔说,“越早越好。她太不幸福了。”

他们彼此注视了一会儿。三步以外,人们听到西尔维奈尔家节日的欢声笑语。忽然有什么抒情、浪漫的东西让吉尔一振。

“我会的,”他说,“我会好好对她。”

他仿佛看见自己穿过舞会的大厅,抓住娜塔莉的手腕,一言不发地把她从惊呆了的宾客当中拖走。他完全徜徉在十九世纪的想象之中。拉古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西尔维奈尔是个好人。她应该体面地离开他。如果可以体面地离开一个人的话。”

艾洛伊丝在吉尔的脑海中一闪,他没有回答。

“别忘了她是个喜欢纯粹的人,”拉古尔低声说,“纯粹而充满激情。”

他从吉尔面前走过,消失了。这几分钟就像一个梦。仔细想想,这个男孩子应该有点疯。但是吉尔已经明白了。晚会结束的时候,当他吻娜塔莉的手,把她一个人留在楼梯的最高处,留在她丈夫身边,在她的房子里,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属于他的女人在那一刻不能跟他走,而她和他一样对此感到绝望,他下了决心。

第五部分 巴黎

“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们在他巴黎的家里,她刚到,他等了三天没有丝毫消息。现在她在这里,神情恍惚又平静,好像被人迎头打了一闷棍似的。她刚把行李箱放在门厅,把大衣放在椅子上。她没有事先说一声就来了,好像作好了转身就走的准备。她甚至都不看公寓一眼,这有点奇怪,因为不管怎么说,从今往后她就要在这儿住下了,这个决定,是他们一起作出的,在利摩日晚会的翌日,一时冲动,兴之所至。也是明智之举。吉尔不知道幸福还可以沾染这种温柔、不容置疑的明智的色彩,即做该做的事情。但无论如何,她还是先送走了他,出于审慎,她是这么说的。直到三天后,他已经担心得快要发疯了,才盼到她突如其来,不言不语。他握着她的手,让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酒,但她一声不吭。

“回答我,出什么事儿了?”

“没事,”她回答,有点着恼,“我跟弗朗索瓦说了,我见了我弟弟,他把我送上火车,我没有时间预先通知你,我打了出租车,我有地址……”

“可要是我不在家……”

“你说过你会等我的。”

在娜塔莉的目光中有什么东西,可能是某些残酷时刻的记忆,无法描绘,让他隐约窥视到这种他自己过去也曾有过的不得已的、紧张的独自等待,没什么大不了的。最终她离开了过去无聊的生活。他不想作比较:重看旧杂志和跟她丈夫说她不再爱她了,这还是有区别的。他俯下身,吻了吻她的脸颊。

“他有什么反应?”

她惊讶地瞥了他一眼: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当我跟他一起生活的时候,你从来就没有关心过他,不是吗?所以我离开他的方式……”

“我只想知道他是否……他是否很受伤,尤其是你……”

“哦我,”她说,“我为了一个我爱的男人而离开他,留下他一个人。你知道……”

吉尔心中隐约有一个阴暗的念头。说到底,从情感的角度而言,一个被抛弃的丈夫远比一个在场的丈夫更麻烦。娜塔莉有点颤抖,他感到手中她的手冰冷,他朦朦胧胧更希望她哭出来,她把一切都告诉他,她可以发泄出来;或者她投入他的怀抱,在性感的动作中把自己交给他,尽管后者对其他人而言往往显得很残酷。但是他受不了一个发呆、拘谨、沉默的女人。

“你害怕了,”他说,“你不舒服。过来看看我的家。”他之前带着一种在他身上并不常见的劲头为她重新布置了他的家。门房太太过来打扫了卫生,他买了茶叶、纸巾、很多鲜花、面包干和一张新唱片。门房太太的丈夫也帮忙换过灯泡了,冰箱也重新启动了。简言之,他一刻也没有想过娜塔莉会不开心。或者说他曾经想过那会是一种戏剧性的表现,情绪跌宕、嚎啕大哭一场,总之会有很多故事可讲,甚至是扣人心弦的故事。他没有想到是这种平静的失魂落魄。

她站起身,机械地跟着他。其实没什么好看的,除了厨房、卧室和木头的小浴室(是艾洛伊丝的艺术革新)。她漫不经心、平和地朝所有这一切看了一眼。没有人能想象她会睡在这张床上,会把衣服挂在这个衣橱里,没有人;最终,甚至吉尔都无法想象。忽然他被恐慌攫住了。如果她不能留下来?如果她来只是告诉他(因为以她的个性是很少写信或打电话的),如果她坐车来只是为了跟他解释她不能跟他走。突然,他买的那些鲜花、那张为她铺好的床、九月、即将来临的整个冬天、生活在吉尔眼中都变得丑陋、不能忍受。他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扳过来面对自己:

“你喜欢这里吗?”

“是的,”她说,“很迷人。”

“迷人”一词让他更加确信无疑。她的沉默,没有对他有任何亲密的动作,冰冷的手,游离的目光……娜塔莉不再爱他了。他忍受的三天焦虑、发疯的等待,把报纸扔在地上、拿起电话又马上挂掉的三天是一种预兆。他会再次一个人被留下来,她将离他而去。他朝她背过身,朝窗户走去。夜已经降临,街上夏日的余晖还在作最后的挣扎。他很孤单。

“吉尔。”她说。

他转过身。她已经躺在床上,脱掉了鞋子。不,她不会马上走,她还要过一夜,和她所谓的“她的爱人,她亲爱的爱人”过一夜,然后她才会在早上离开之前告诉他一切。她的确是真诚的,但有些东西是无法摈弃的。他感觉怒火在往上冒,他离开窗户边,坐在床沿上。她疲惫、有点心不在焉、似乎不屑一顾的样子很美。他爱她。

“你叫我?”

她看着他,很惊讶,朝他伸出手。他在空中握住它,紧紧抓住它:

“你这是要给我最后一夜吗?”

她微微直起身。他继续说:

“明天,你就会跟我解释说这对弗朗索瓦来说太难了,你的种种习惯,等等。然后你就离开。是这样吗?”

在怒气中,他希望看到她在真相的打击下崩溃,为他敏感的直觉而感到惊讶。但是她只是盯着他,睁大了眼睛,突然眼中噙满了泪水,脸一动不动,他知道自己错了。他任由自己倒在她身边,任由轻松和羞愧的情绪淹没自己,他把头埋在怀中。他再也说不出话来。她呢喃道:

“我的上帝,吉尔,你真自私……”

“我是那么害怕,”他说,“三天,还有现在……你永远都不离开我了?”

一阵沉默。然后是娜塔莉终于恢复了平时的声音,一个半温柔半打趣的声音。

“永远都不,”她说,“除非你不愿意。”

“如果你离开我,我会受不了的,”他说,“我刚刚才发现这一点。”

他没有动弹。他再次呼吸着她香水的味道,这个香味在他心里是和乡下、清新的草地、屋顶下他空荡荡的房间紧密连系在一起的。在这里,在这个曾经有那么多女人来过、艾洛伊丝曾经生活过的都市的房间里,这个香味显得那么突兀,周遭对它几乎是一种亵渎。这么一想,在这个香味中,被娜塔莉的肩膀分割成两半的房间好像不再是从前那个了。他感觉自己像一个陌生人,而她也同样感到惊慌。他们本可以去酒店的,就像皮亚芙那类不幸的情人。但是他们团聚了,他们在家里。这份慌张从何而来?有什么东西噎住了他的喉咙,它不同于过去的恐慌,也不同于愤怒和忧伤,而是一种更深沉、更莫名的东西,就像一种无边无际的预感。

他贴着她,喃喃地说着一些温柔的话,带着一点呻吟。娜塔莉的手放在他的脖子上,她轻轻地呼吸,他知道她睡着了。他起身,开了一瓶冰箱里的香槟酒,倒了一大杯,回到床尾。娜塔莉的脸上是信任、疲惫和温柔。他猛地把酒杯举到她的身上,发誓永远都不去伤害她,然后呷了一大口冰凉的香槟。这让他立刻想起和冉让在咖啡馆,当他承认自己爱这个女人时一饮而尽的那一大杯温吞吞的啤酒。那是一个月前,却感觉像十年前一样久远。为他的盲目、为他的固执、为他的责任感、为他的疯狂、为他的胜利,干杯!

“我没告诉过你们艾洛伊丝的消息,”冉让笑着说,“我想他已经跟您提起过那个可怜的艾洛伊丝了。”

娜塔莉笑了,点点头。他们在河边的一个小餐厅,三个人一起,冉让和娜塔莉好像很合得来。吉尔很高兴。

“我肯定他跟您说过了。吉尔这人根本就藏不住话。唯一一次他想隐瞒,那还是关于您的。就在那一刻我知道他爱您。还是我让他坦白承认的。不过这个,我想他没有跟您说过吧?”

“够了。”吉尔说。

不过他傻傻地笑了笑。说到底,这可能是一种少年的快乐,一种美妙的乐趣,听自己最好的朋友和情人温柔地嘲笑你。你会感觉自己突然出局了,就像一件奇怪、易碎、无法捕捉的东西,你最终要把自己和他们所描绘的那样东西统一起来,你会有一种被爱的感觉,感到自己很重要。

“好了,我要让你失望了:艾洛伊丝现在的事业风生水起,她现在是《风尚》杂志首席摄影师的情人,一切顺利。你瞧瞧他,娜塔莉,他失望了。他希望女人为他哭一辈子。”

“我才不在乎呢。”吉尔说。

“换了我是你,我也会这么做。”冉让说,他拿起娜塔莉的手,吻了吻。她对他微笑。

一周以来,他们都在八月份依然空荡荡的巴黎游荡,一周以来,他们每晚都一起睡在王子先生街的大床上,她好像非常幸福。他们没有见任何人,除了昨天度假归来的冉让。只是,当冉让两小时前过来接他们的时候,她在公寓里表现得就像是一个陌生的来客,是他,吉尔端了酒杯出来,找了冰块,等等。他以后得问问她到底是为什么。

“我一会儿得去一下‘俱乐部’,”冉让说,“娜塔莉已经去过那儿了吗?没有?您得去,去看看有什么在等着您,今晚,和这个混蛋一起去。”

娜塔莉站起身,又去梳妆打扮了。冉让看她离开,一种忧伤的表情让他耷拉下那张大脸:

“她真美。”他说。

“你觉得?”吉尔说。

他的声音很小,很细,有点心不在焉,这让他们俩都笑了起来。

“她比你好,”冉让继续做梦般地说,“好得多。我说的不是外表。”他补充道。

“谢谢。”吉尔说。

“要尽量……”冉让把话说了一半又停下了,摇了摇头。

“我知道,”吉尔快乐地说,“尽量不要让她痛苦,要让她保持她原来的样子,不要太自私,要表现得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一样,等等等等。”

“是的,”冉让说,“尽量。”

他们互相注视了一会儿,然后同时把目光移开。有时候,吉尔很讨厌映冉让眼中的自己。他们站起身,娜塔莉一回来他们就一道出门了。

“俱乐部”里人很多,很热闹。好像对巴黎人而言,冷清的八月在这里并不存在。晒得黑黑的皮埃尔迎接了他们,他边喊着“我的儿子”边拥抱了吉尔,完全忘了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可是打了他的。他朝娜塔莉投去欣赏、狐疑的一瞥。吉尔犹豫了。换了是他另外的新欢,他只要说“娜塔莉,这位是皮埃尔”一切就结束了:吉尔·朗蒂埃的新情人叫娜塔莉。但是他做不到。他用生硬的声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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