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给你介绍皮埃尔·勒胡吗?这位是西尔维奈尔夫人。”
他的脸红了。
那天晚上,这样的仪式又重复了十五次。大家都拍拍他的肩膀,姑娘们都拥抱他,按照当时互相表示亲密的方式,每次当他一边从一条强壮或羸弱的臂膀——根据性别(有时候还并不一定)——中挣脱出来,他就会一边朝娜塔莉转过头,给这位或那位介绍西尔维奈尔夫人。显然每次他这一简单的礼貌都引起了一种好奇,但他坚持这么做,在冉让觉得好笑和娜塔莉完全困惑的目光下。自然,最后那个醉醺醺的老朋友、老好人尼古拉走过来,一样的介绍过后,他对娜塔莉说:
“是您把他拐走了?我们都为他担心了,您知道。不过换了我是他,我肯定永远都不回来了。”
他露出一个殷勤的笑容,静静地坐在他们那一桌。
“你们请我喝一杯,庆祝一下?”
“我们没在庆祝,”吉尔倦怠地说,“在你来之前我们在庆祝我们的清静。”
“我的上帝,”尼古拉不知趣地说,而且说到底,他还想喝,“我的上帝,他真爱吃醋!……我肯定夫人很高兴我们为她第一次光临‘俱乐部’喝上一杯……因为我以前从来没在这里见过您,不是吗?我会记得的,我发誓……”
他一边温柔地冲娜塔莉笑,一边抓起桌子上的酒瓶子,倒了一大杯威士忌。吉尔很生气,尤其是看到桌子另一边的冉让眯着眼睛,一副憋着笑的样子。娜塔莉在他身边,一言不发。
“听着,尼古拉,”他说,“我们在谈正事。”
“如果你们谈正事,夫人会无聊的。您愿意跟我跳舞吗,夫人?”
突然娜塔莉爆发出一阵笑声,冉让也一样。他们根本停不下来。尼古拉天生开朗,他一边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一边也跟他们笑了起来。吉尔一个人僵在那里,端着架子,既尴尬又愤怒。“哦,哦,”冉让打着嗝,“要是你能瞧见自己这副德行……”
娜塔莉笑得眼中满是泪水,吉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他非常想离开这两个傻瓜,去另一张桌子和老朋友们一醉方休。说到底,他已经很久没有看看巴黎了。如果说到目前为止他所作的努力都是为了顾及他的情人的敏感,那他只要不去理睬就好了。这很容易。
“你为什么不去跳舞呢?”他问娜塔莉。
“我不会跳这个,”她说,“你是知道的。”“别怪我,先生,”她对尼古拉说,“我是从外省来的。”
“我的上帝,”尼古拉说,“哪个地方?”
“利穆赞大区。”
“利穆赞?我很喜欢利穆赞。我在那里甚至还有亲戚。这个……值得喝上一杯。吉尔,为利穆赞干杯。”
在这个话题上,在吉尔惊讶的目光下,娜塔莉和尼古拉开始大谈特谈起乡下的迷人之处,收获庄稼和收获葡萄的季节,尤其是后者让尼古拉特别感兴趣。当冉让稀里糊涂、高高兴兴地出去,把他们送回到家门口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了。娜塔莉有点踉跄,吉尔的情绪坏得要死。他在浴室准备了几句恶毒的话,但当他回到卧室,她已经睡熟了。他在她身边躺下,辗转难眠。
三
第二天,她带着羞愧和惊讶的神情醒来,就像那些虽然多喝了几杯、心里还有点罪恶感但睡得跟石头似的人一样,感觉神清气闲。她有点促狭地看着他,他忍不住笑了。
“怎么样?”他说,“你梦见尼古拉了?”
“我很喜欢尼古拉,”她说,“他的样子像条大狗。”
“一条大醉狗,是的,”吉尔说,“对了,我还不晓得你这么能喝。”
她看着他,犹豫地说:
“是因为……”她说,“是因为我很害怕。我什么人也不认识,而你谁都认识。在那些姑娘们面前我的样子是那么可笑……”
吉尔看着她,目瞪口呆。
“是啊,我穿着我的黑色小连衣裙,珍珠项链,而她们一个个都穿得跟狩猎女神狄安娜一样。而你把我介绍给大家的时候神情还那么局促……”
“这,这太夸张了,”吉尔说,“这说得太离谱了……你真以为我羞于和你在一起?”
他仰面往后躺在床上,把她搂在怀中。她害怕了……那个无所畏惧、在外省利穆赞所向无敌、敢于离开丈夫的娜塔莉,在一个友善的酒鬼俱乐部里反倒害怕了。他想笑,同时也被感动了。
“不是真的羞愧,”她用一种沉思的声音说,“不是羞愧,但是会觉得无聊。这就是为什么我很高兴看见那个尼古拉过来坐在我们中间。”
“可是,还有冉让啊。他觉得你好得不得了,冉让。”
“说到底,冉让首先是你的朋友。你无论让他或让我做什么事,他都会原谅你。从某种程度上说,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希望你做蠢事。”
“你疯了。”他说。
但是,他现在回想起当他处在他们所谓的危机期时,冉让的某些愉快的表情,所有过分的事、傻事常常在冉让看来都是好的。冉让会带着一种愉悦、几乎是欣赏的宽容来安抚他、跟他讲道理,而这常常让他做得更出格。不管怎么说,人们对朋友从来都一无所知,也不知道他们暗中对自己的影响,有时候连他们自己都不清楚。但是,把冉让,那个正直的冉让想象成一个坏天使实在是太滑稽了。他笑了起来:
“你质疑一切。你想打乱我的生活,就这样?”
“我并不觉得你对自己的生活有很多规划。”她平静地说。
她笑着看着他,半眯着眼睛。昨天晚上她可能害怕所有的人,但今天早上,她显然没有丝毫怕他。
“你是一个强硬、冷酷的女人,”他说,“你无所畏惧。而且,你还酗酒。你还不正常,”他边下结论边装模作样地打她,“我得把你介绍给吉尔达。”
“吉尔达是谁?”
现在他紧挨着她,他想要她,根本不想跟她提吉尔达。但他还是含含糊糊地回答了一句:
“一个不正常的女人。”
“哦,”她说,“所有女人都可能不正常。我也一样,你知道……这不意味着什么,反常……快乐,如果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
“闭嘴,”他说,“你真啰嗦。”
他们去利普午餐,很晚,吉尔继续把娜塔莉介绍给大家,不过这回很自然。三天后,他就要开始工作,他的情人很美,她爱他,他很幸福。他寻思着三个月前自己怎么会是那个瑟瑟发抖、消沉绝望的幽灵。他当时肯定是撞昏了头而不自知。今天,世界属于他。他想喝香槟,虽然吃酸菜炖熏肠喝香槟很可笑,但他们还是喝了香槟。
然后他们一起在附近看了一部愚蠢的电影,吉尔不停地在娜塔莉耳边嘀咕一些蠢话,娜塔莉很生气,因为她看任何表演都有一种孩子般的认真和专注。而且三天来她都烦着吉尔要去看一出文人戏,貌似很不错,但光是这个念头就让吉尔的血都冷了。他已经几年没去过剧院了,事先把节目都安排好这让他感到厌倦,他对这种乡下人的做法感到很不屑。
“你有的是时间,”他说,“你来巴黎又不是只呆一星期。你没必要在一星期的时间里什么都看完,好回去跟利摩日红十字会的那帮太太们讲。”
“可是我喜欢这样,”她说,“你不明白。我只想以后讲给你听。”
“真开心,”他呻吟了一下,“我是找了个文艺女青年。”
“我可从来没有跟你掩饰过这一点,”她一本正经地回答。想到娜塔莉,他的情人,这个苛求、温热的身体,变成了一个文艺女青年,让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但有时候,当他想到某个细节表明她比他对文化了解得更深更广,他就会大吃一惊。当然,这三十年在外省,她有的是时间读书,她也的确喜欢读书;有时候他为了省力,说出一句自相矛盾或时髦的人云亦云的话,她就会毫不留情地指出来,忽然被激怒了,仿佛是替他感到不屑。
“我亲爱的,”他说——尽管心里想的正好相反,“我不是一个很聪明的男人。你应该接受这一点。”
“你完全可以很聪明,”她冷冷地反驳道,“如果你不把你的聪明才智都浪费在私生活上。你毫无求知欲。我都奇怪他们怎么留你在报社工作。”
“因为我很努力,很温和,因为我打字打得很快。”
她耸耸肩,笑了,但她的笑中带着一丝不满。每次当他们闹到这里,吉尔都很开心。他一直喜欢“被人骂”。所有这一切显然都会以爱情的蜜语甜言、男欢女爱而告终,在云雨中抱着她,吉尔会用喘息的声音问她是不是喜欢他扮演的这个愚蠢的情郎。他处在这个喜欢吵吵闹闹的恋爱的美妙阶段,他们甚至没有想过这些温柔的争执可能会变成不那么愉快的战斗的酵母和预兆。
四
两个月来,他第一次上班,他想回家前一个人去酒吧喝上一杯。当有人爱你,肯定在某个地方等着你的时候,装装自由的单身汉还是蛮愉快的。巴黎的咖啡馆是单身男子的深渊,却是幸福情侣的跳板。他甚至还花了点时间夸了夸酒吧女招待,翻了翻晚报。他没有问自己为什么没有马上回家,他只是很感激娜塔莉,是她让自己强加于她的这段愚蠢的拖延变成了一幅自由的幸福画面。一个人只有在和他人比较的时候才会觉得自己是自由的。像他这样沉浸在幸福当中,才是世界上最大的自由。那一天他干了很多活儿,晚上,他要和费尔蒙、冉让还有娜塔莉共进晚餐。还不知道费尔蒙会不会和妻子一起来。很可能不会,因为他和冉让会带各自的情人前往。他得赶紧回去换身衣服。但是,在这个酒吧,他有一种无忧无虑、无牵无挂的感觉,很难振作起来。当他到家的时候,娜塔莉会在那里,可能有些许疲惫,因为她对巴黎的不断探索,它的博物馆,它的街区,每天都带着一种崭新的激情,这让他每天都有点怀疑。现在她知道一些他从没听说过的街道、咖啡馆、画廊,他既担忧又急切地想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看完这个城市。然后她会干什么呢?他们每天都出去吃饭,有时候去“俱乐部”,每次她都对他给她介绍的有趣的人完全无动于衷,而对尼古拉的狡黠青眼有加,她只搭理他和吉尔两个人。而且他还惊讶地注意到这个傻乎乎的胖尼古拉读了很多书,他其实还蛮有品味的,酒也比以前喝得少,看得出来他爱上娜塔莉了。说到底这还蛮有趣的:不谈某个当红演员的风流韵事,他们谈的是左拉笔下某个人物的儿女私情,虽然也谈不出什么特别的新意,但他还是学到了不少东西。娜塔莉接着强烈宣称,尼古拉没能找到一个聪明到可以给他出资三亿法郎的制片人真是不可思议,说他是个奇才。没有比这个更让吉尔感到苦涩的了,他任由她说,或者说是受到了感染,不想告诉她尼古拉是个大懒虫,过去是个名流,六次戒酒失败,是个无药可救的酒鬼,十年来一事无成,如今从任何方面来说都很无能。冉让有时候会带着他胸大无脑的玛尔特来跟他们会合,玛尔特显然被娜塔莉和她说的话给吓坏了,觉得她的做派很不得体:在她看来,女人就应该光听不说话。有时候,冉让的眼中有一丝类似的反感神情。但是吉尔知道为什么:十五年来,他们都凌驾在那些年轻迷人温顺的女人之上侃侃而谈,突然两人中间出现了一个既迷人又活泼的女人,这只能勾起他的嫉妒。朋友之间的嫉妒往往是最糟糕的。但是吉尔,温柔,自豪,听娜塔莉质问、反驳,有时候单刀直入地回答,从来就没有生气过。一两个小时之后,她就会属于他,柔顺得跟换了一个人似的,这让他无比满足。这位米诺娃[12]就会很快变成欢爱中的娇娃,他知道。如果说她还没有穿上“俱乐部”的睡衣或女猎手的靴子的话,她骄傲的头颅、绿色的眼睛、身上隐藏的某种桀骜不驯,很快就让她一直坚持的小黑裙和过时的项链消失得无影无踪。相反,它们在吉尔的眼中有一种情色的挑逗,听这位打扮有点过时的年轻女人热烈地谈论巴尔扎克,这位跟所有醉醺醺的、熟悉的、快乐的夜店族都以“您”相称的年轻女人,这位他知道几小时以后就会脱光衣服,在情爱中可能比这些“拉风”的姑娘中的任何一位都放得开的年轻女人。而且俱乐部少有的几位情场高手的目光已经瞄了他好几次了:别人嫉妒他!
晚餐订在右岸的一家大饭店,因为吉尔,他们到得有点迟。费尔蒙一个人来的,他替妻子说的那句抱歉的话把吉尔和冉让都逗乐了。他看了一眼娜塔莉,可能很惊讶不是跟一位小明星一起晚餐,有点局促地点了餐。玛尔特,可能是被冉让调教过了,用钦佩、无比钦佩的目光看着冉让,吉尔忍不住想笑。他知道费尔蒙对他很满意,娜塔莉很好奇,想认识他,一切都将顺利进行。的确一开始一切进行得很顺利。费尔蒙问娜塔莉是否喜欢这家餐厅,她回答说她曾经和她丈夫来过几次,这里的牡蛎很美味。费尔蒙,显然是知情的,不可避免地问到利穆赞,娜塔莉简短地作了回答,谈话总的说来很轻松。事实上,是娜塔莉和费尔蒙在唱戏。最终他用一种有点质疑的神情看着她,好像在琢磨她怎么会找一个像吉尔这样的男人,娜塔莉猜到了他的心思,温柔地朝她的情人笑了笑,后者在桌子底下拉了一下她的手。现在,费尔蒙想表现表现了,喝了一点酒,开始夸夸其谈,玛尔特听得都眯起了圆圆的眼睛。
“我们的处境很困难,”费尔蒙说,“事情是那么错综复杂……”
“一直都是这样的。”娜塔莉说。
“说到底,”费尔蒙突然说,“就像司汤达说的,‘要么让心碎裂,要么让它如钢似铁’。”
“我想是尚福尔[13]说的。”娜塔莉说。
“什么?”
费尔蒙呆住了,叉子举在空中。他很乐意请他的合作者同进晚餐,甚至还有他们的情人,但他不太喜欢别人给自己上文化课。吉尔踢了娜塔莉一脚,她惊讶地回了他一眼。
“我很抱歉跟您唱反调,”费尔蒙坚决地说,“可是这句话是司汤达说的。我甚至可以说是在《帕尔马修道院》。”他带着一种做梦般的语气补充了一句,这让吉尔吓坏了,因为他感觉到了一丝轻微的怀疑——这证明娜塔莉是对的。
“不管怎么说,这句话很别致。”他赶紧说了一句。
“如果您允许,我会去查一查的,”费尔蒙对娜塔莉说,“但不管怎么说,我很高兴看到您结识了一位这么有文化的年轻女士,”他用一种悦耳的嗓音对着吉尔补充了一句,这是他愤怒的嗓音,“对您大有改观。”
一阵沉默。吉尔欠了欠身:
“谢谢。”他说。
他现在真生气了。生费尔蒙的气,他认为他有点粗俗,也生娜塔莉的气,因为他觉得她有点莽撞。娜塔莉也微微红了脸,在一分钟尴尬的沉默之后,就在吉尔准备夸赞蛋奶酥的甜美的时候,他听到娜塔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很抱歉,”她说,“如果我早知道查证一句引语会让您这么生气的话我就不说了。”
“一位漂亮女士的任何话都不会让我生气。”费尔蒙说,勉强笑了笑。
“我要变成报社的跑腿打杂了。”吉尔心想,他用哀求的目光看了冉让一眼,而冉让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切。不动声色,甚至是暗中幸灾乐祸。他是想最后看到费尔蒙发火呢,还是想看到娜塔莉把他,吉尔,推到一个窘境……?接下来的晚餐很沉闷,他们早早地散了。当只有他们两人在家的时候,娜塔莉朝他转过身:
“你生气了,是吗?他也很气人……我很少看到这么自负的人。”
“毕竟现在是他让我们有日子过。”吉尔说。
“但这也不是把司汤达和尚福尔搞混的理由啊,”她平静地说,“尤其是他还摆出一副愚蠢的唯我独尊的样子……”
“不管蠢不蠢,他是我老板。”吉尔说。
他很不喜欢听到诸如此类的话。他觉得自己是“年轻的主管”或“资深的职员”。不管怎么说,他不想当他曾经想当的机灵狡猾、口无遮拦的专栏作家了。而这都因为身边这个微笑的女人。说到底,她为什么就不能配合一下呢?她很清楚事情就是这样,有时候就需要讨好,需要忍耐,哪怕事后笑话自己的懦弱。在一九六七年的巴黎,在这一行,不能玩率真这一套。这是显而易见的,如果太过坚持就有点故意从中作梗的嫌疑。为什么她在任何地方、在任何事情上都要这么顶真,这么厌恶中庸之道呢?但不管情不情愿,中庸才是可以让你平安度日的法宝。他感觉自己被她出卖了,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她。
“如果我喜欢中庸,”她回答,“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我会在利摩日,然后每隔半个月跑来跟你做爱。”
“你有点把感情和行为上的冲动混为一谈了,”他说,“你跟我走是因为你爱我,而我也爱你,我们只能这么做。不过今晚,在你对待费尔蒙的态度上,事情好像并非完全如此。”
“我只想说如果我能够忍受这个男人,那我完全也能忍受我过去的生活,仅此而已。”
有什么东西把吉尔激怒了,一种他从未在自己身上体会到的怨恨。
“长话短说,你很满意你自己扮演的角色:为情人抛弃一切的女人,流连在博物馆,在艺术品面前如痴如醉,在‘俱乐部’尼古拉之流身上找到契诃夫笔下的人物,一个崇高、纯粹的女人,一不小心被一个不幸的懦弱写手勾搭上了,而且本性还没有她善良,一个真正的女人,善解人意又激情似火,一个……”
“是的,”她打断他的话,“我的确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女人。但是,一方面我并没有以此为荣,另一方面,我以为你也喜欢这样的我。”
“……而且,的确,”他做梦般地说,“你永远是对的。”
“吉尔。”她说。
他看着她。在她的眼中有一种可怕的惶恐。他把她拥在怀中。说到底,他的举止就像一个十足的混蛋。他整天把她独自留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带她去和一些平庸的人共进晚餐,他还为这一切怪罪她。或许她在巴黎无聊得要命,或许她做着绝望的努力为了维持她作为他这种男人的情人的尊严,这难道不是出于她想保护自己的本能,和爱他的激情一样强烈?……为什么她不嫁给他呢?他已经跟她提过几十次了,但她都拒绝了。而且是为了他好,他也知道。的确他害怕结婚,有点傻,有点小资情调,而他的借口恰恰就是避免小资情调。她本应该答应的,离婚,然后揪着他的头发拖他去市政厅,不去管她从他身上感应到的保留和担忧。有时候应该强迫人们去做,让他们不再去试图理解,毕竟为自己着想,不顾虑他们,这也是为了他们最终的幸福。而这个,她永远不会这么做,也正因为这样他才爱她。这真是错综复杂。
“去睡吧,”他温柔地说,“已经很晚了。”
在大床上,至少,不会有问题。或许她跟他也是一样的想法,因为她比平时还更热烈,更温存。约摸凌晨五点,他就醒了,看见娜塔莉坐在他身边,眼睛睁着,在黑暗中吸烟,一动不动。他希望自己真的醒过了,询问了她,但有什么东西让他重新闭上眼睛,沉默不语,像一个懦夫。他们明天再解释吧——如果还有什么东西需要解释。
五
“您也来一小杯白兰地吗?我们有时间。”
“我真想喝它个十几杯。”吉尔愤怒地想。他们在一家餐厅,必须在一刻钟内把肉酱吃完,然后半小时后坐到剧院看娜塔莉想看的那出名剧。她在巴黎找到了一位儿时的玩伴,长得很丑,但很聪明,嫁得很糟糕,嫁给了一位大呼小叫、爽朗的企业家。娜塔莉安排了这次晚餐,事先并没有告诉他那位烦人的丈夫也回来,一坐下来,她就和老朋友欢快地聊起了童年往事,把吉尔跟女友那个喳喳呼呼的丈夫撂在一边。把股市行情、税收、餐厅和戴高乐主义谈了个遍,吉尔感觉自己已经到了神经崩溃的边缘。
“相信您的朋友罗杰吧——我也称呼您吉尔——我的老弟,我们会需要的。对我而言,剧院,它让我瞌睡。而我妻子每个月都会威逼利诱我去。”“这倒是我们的一个共同点,”吉尔厌烦地想,“我们都是被夫人拖着晚上出来应酬的劳苦大众。”
“尤其是,”罗杰继续说,“我跟你说,电视上有时候真的有一些很有意思的节目。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一张扶手椅上,吸烟,喝杯小酒,自自在在地待在自己家,不用花三千法郎出来遭罪。不是吗?”
“我喜欢戏剧,”吉尔坚定地说,“不过我还是喝一杯白兰地。”
“你记得吗?……”娜塔莉开口说道,“……你们聊什么呢?”
她朝吉尔投去哀求的一瞥,以示歉意。
“我们在谈戏剧,”他心不在焉地说,“先生……对不起……罗杰更喜欢电视。”
“让他出门我真是费尽心机,”童年玩伴说,“我们有一个协议:每个月一次,我可以强行拖他出来看一出戏。”
“我们肯定也会走到这一步,”吉尔对娜塔莉说,带着一丝坏笑,“协议才是小两口过日子的不二法则。”
她没有笑。她的脸上明显有一丝落寞,刚才还是那么开心,吉尔后悔了。说到底,在巴黎她只认识这么一个不幸的女友,女友丈夫的这副德行她也无能为力,她很高兴可以去看戏。为什么他要把她安排的节目搞砸呢?
“你想要一杯白兰地吗?”他问。
他在桌子底下握住她的手,微笑着。她朝他投去感激的一瞥,吉尔感觉他的心忽然痛了一下。他伤害她了,或者说他将要伤害她了,他知道。在一个无聊的晚会之后,他还能做什么呢?三个月来,她和他的朋友一起应该也有过很多无聊的晚会。不过话说回来,没有比这个罗杰更惹人厌的了,真的是只有外省人才会认识像他这样的巴黎人。
“要赶紧,”女友说,“你真想象不到,”她对吉尔说,“我多高兴娜塔莉最终在巴黎住下来。我们可以常常见面,我希望……”
她的声音中有一点焦虑的疑问。想必她也很清楚自己嫁了个什么样的人。也不能因此怪罪她。说到底这也很符合逻辑:一个外省的丑姑娘,好不容易盼来个巴黎人,肯定会抓住的。这很符合逻辑,但吉尔很反感她和娜塔莉某种相似的境遇。的确她们两人穿得有点像,两个人小女生似的热烈的交谈也不是巴黎女人之间的那种闲聊,因为后者通常在这类晚宴上都很在意她们的男伴。但是娜塔莉很美,她并不故作姿态,她爱他。他笑了:
“当然。偶尔我们也可以一起去看西部片,换换口味。”
“今晚电视上正好就有一部,”罗杰抱怨道,“下次,老弟,我们两个大男人就待在家里,让两个女人出去看她们的戏好了。您意下如何?”
那幅画面显然让吉尔吓了一跳,娜塔莉开始神经质地笑了起来。到了剧院,她还在偷笑,她在黑暗中拉着他的手。他把手伸到她的大衣下面,放在她的腿上,挑逗她,但是她的心思已经不在他身上了,全神贯注地看演出,看戏中那个美丽的真相,而吉尔,神经被这顿糟糕透顶的晚餐弄得昏昏沉沉的,这只耳朵进,那只耳朵出。
幕间休息的时候,他们去喝了一杯不怎样的威士忌,而两个女人在热烈地讨论,罗杰又几杯酒下肚,目光呆滞,吉尔看着周围的一切。好像整个外省都约好了来这里。有年轻的、中年的情侣和爱人,成双入对,女人们穿着鼬皮大衣,款式都还不错,所有人都穿着礼服,很骄傲自己在这里,对作者的意图夸夸其谈,带着巴黎有产者那种得意和虚假的洒脱。他知道大多数人都差不多,优雅也相似,但这种优雅,不管是内在还是外在的,在他看来忽然变得非常重要。要么附庸风雅,要么干脆扮普罗,但他不知道如何抉择。在剧院附近一个破烂酒吧喝了那杯推不掉的告别酒之后,他们终于分开了。在那辆终于弄回来的老西姆卡轿车里,吉尔注意到一种谨慎的、有点残忍的沉默。娜塔莉最终用忧伤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你觉得无聊得要命,是吧?”
“没有,”吉尔说,“是出好戏。我们去‘俱乐部’,喝最后一杯?”
“她以前是个很好的姑娘,你知道,”娜塔莉说道,没有回答,“是个很善良很浪漫的人。”
“她的样子很迷人,”吉尔说,“可惜她嫁了这么一个家伙。”
“是的,很可惜。”
他朝她转过头,笑了。
“娜塔莉,”他说,“你知道我爱你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个,他只是感到自己应该对她说。她抓住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紧紧地握着,没有回答。他们到了“俱乐部”。
烟雾缭绕,兴奋的嗓音,门口熟悉的看门人的脸,对吉尔而言犹如一阵清新的空气。想想其实还蛮奇怪的。他们马上找到一张小桌子,很快地喝了两杯。一种轻松的快乐涌上吉尔的心头:他想喝醉,想说傻话,想和谁闹着玩儿,想做点什么,无论是什么。突然他看见冉让在房间的另一头,和一群陌生人一起,在冲他们招手,吉尔马上站起身,拉着娜塔莉过去。他又找到了自己的同类,夜不归宿、自暴自弃、酗酒成性、一无是处。就在接近那张桌子的时候他认出了艾洛伊丝。她穿着一身短小、满是流苏的皮套装,非常迷人,放浪不羁。她朝他微笑,没有怨恨,向娜塔莉投去赞许的一瞥,介绍一个微醺高大美国人,就像女人们习惯介绍她们所谓的情人那样。冉让笑了,站起身,让娜塔莉坐在他身边。她肯定会跟他谈那出戏剧,冉让喜欢这一类交谈,一切都很好。吉尔可以像年轻人一样放肆放肆。美国人抓住他的肩膀,在嘈杂的音乐声中想跟他说什么,但他没听懂。
“艾洛伊丝和您……?以前?是吗?[14]”
他笑着伸出食指先指指艾洛伊丝又指指吉尔。他明白了,也笑了起来:
“是的,是我。[15]”
他和娜塔莉相视一笑。说到底,他还是蛮高兴她认识艾洛伊丝的,尤其是这个样子的艾洛伊丝。对他而言还是蛮有面子的。对她也一样。
“就是他让我伤过心。”艾洛伊丝在一片嘈杂声中嚷道。
“坏小子[16],”美国人笑着对吉尔说,“现在,您一个人吗?”
“不是,”吉尔大叫——因为音乐声更响了,“我爱这位夫人。”
“哪位?”
他指指娜塔莉,注意到她的表情有点惊恐,这让他始料未及。她明白他们在聊什么,那又怎样?他对这个热情的好小伙子说他爱她。这不关乎隐私,而是一种亲切,无关紧要的友善。他吞下一大杯苏格兰威士忌。说到底,在刚才那个晚会之后,他完全有权利轻松一下。这种权利可不是他偷来抢来的。
“你喜欢那出戏吗?”冉让问。
“喜欢,”他说,“很喜欢。”
冉让笑起来,转向娜塔莉。吉尔感觉自己非常快乐,无可指摘,不负责任。这个如此沉闷的晚会结局还蛮好。
“你可以带我跳舞。”艾洛伊丝说,回想起旧日的美好时光。
他跳得很糟糕,他不喜欢跳舞,不过没关系。他发现自己置身在一群有点坏的人群中,正在舞池里完成长长的滑步。男人们都盯着穿得像女猿人泰山的艾洛伊丝看。
“我的上帝,”她说,“你跳舞跳得还这么糟糕。”
他笑了,没有回答。他认出她的香水味,人生路上遇到所有这些像路标一样引人注目的女人是令人愉快的一件事。
“其他方面呢?”她又问道。
“你变得很大胆,”他说,“但我不能在这里回答你。”
不过说到底有何不可?有朝一日和这个焕然一新的艾洛伊丝再做爱肯定很有趣。他刚才这句话一语双关,他跟她说了,但她好像没有会意。如果是娜塔莉,她肯定明白,娜塔莉才学出众。而且她从他身边经过,在有点踉跄的美国人的怀中,她似乎有点厌烦。“玩吧,”他生气地想,“你就玩吧。”他们先回到位置上,娜塔莉和美国人还在跳。
“你女朋友好像不开心。”艾洛伊丝说。
“肯定是你男朋友踩了她的脚。”吉尔说。
“他人很好。”艾洛伊丝说。
“两个月前,她不会形容一个男人说他人‘很好’,”吉尔心想,“和我在一起,她肯定觉得男人都很坏。”和酒精一起,一种多愁善感的情绪突然淹没了他。
“告诉我你是幸福的,艾洛伊丝。”
“如果这让你开心。”她冷冷地说,别过头去。同时,娜塔莉倾斜,几乎痛苦的身影在他眼前晃过,他又咽下一杯酒。女人们都一样,永远都不幸福。而这永远都是你的错。显然只有老朋友才靠得住,他朝冉让会心地看了一眼,冉让也回了他一个会意的眼神。娜塔莉回来了,他站起身。她带着一丝犹豫看着他:
“你还不累吗?”
现在她想回去了,就在他正玩得高兴的时候,就在他最终开始……
“不累,”他说,“来跳舞。”
幸运的是,这是一支慢舞,一支夏日经典的慢舞曲子。他忽然想起在利摩日附近那些人家举办的露天舞会,就是在放这支舞曲的时候他把娜塔莉拖走,当时他是那么嫉妒她的弟弟。他们在树后疯狂、短暂的热吻……娜塔莉。她挨着他慢慢地摇着,他想要她,他爱她,他的外省女人,他的女才子,他的女疯子。他弯下腰,在她耳边呢喃着,她把头放在他的肩上。不再有朋友,不再有前女友,不再有一切,除了她。
很久以后,他们才在黎明清醒过来,娜塔莉去开车。他几乎站不稳,但是他有很多话,很多混乱又重要的想法想说出来。事实上,他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只有在他病了、她像照顾一个孩子一样照顾他的时候,他才感到自己在这份爱情里是完整的,充实的。既然现在轮到他来照顾她,保护她,他感觉自己散了架,一分为二了:一边是他,过去的吉尔,另一边是爱娜塔莉的吉尔。当她帮他睡下的时候,他用含混不清的声音跟她解释这一切,但她并没有回答他。第二天黎明,他被一个捧着一束巨大无比的花束的花店店员叫醒,娜塔莉边打哈欠边告诉他,美国人整晚都在向她求婚。
六
他生了一整天的闷气。最终,和这个女人一起,他总是扮演傻瓜的角色。在剧院他什么也看不懂,对文学也是一知半解,更没有什么好品位,当他碰巧以为是自己的强项想露一手的时候,她在暗地里却更胜他一筹。当她看到他对可怜的艾洛伊丝献殷勤的时候肯定暗自偷笑,因为艾洛伊丝富有的情人可不傻,他已经准备好在那一刻离开她,为了她,娜塔莉。因为她有内涵,在她一成不变的美丽装束下,她拥有非常女人味的内涵,这个美国人,透过醉意,也完全能体会得到。当吉尔今天早上抱着一束鲜花昏昏沉沉地回到他们的卧室,她先是大笑起来,然后才跟他作了解释。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嘟囔着“竟然是这样,竟然是这样”,直到她从他手中笑着拿走那束花,起身吻了吻他。
“那你跟他说了什么?”
“说他很可爱,但是我的心另有所属。我当时忘了用手指指你。”她漫不经心地补充了一句。
“他的脸皮可真厚。”吉尔说,试图挤出一个笑容。
但他还是感觉自己受了伤害。和她在一起,他从来就没有分到好的角色,仅此而已。当然,她爱他,但她比他强很多。他有一瞬间想到,或许是因为这一点,三个月前她才能拯救他,但与此同时,他又想方设法要向她证明事实正好相反。思前想后,他发现在他们的故事中,一开始她就占了主导。他所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加快了他们的私奔。是她选择了他,引诱他和她一起生活。如果他由着她,不久以后,肯定就是由她完全决定他们的生活方式。证明就是昨天的晚会。当然,这是两个月来她第一次要求他勉为其难,但是凡事开了头就刹不住了。从受伤的男人,他又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妻管严。他没心思工作,情绪很低落,决定去看望吉尔达。自从他回来,他还没去问候过她,这可不够朋友,而且吉尔达还有两大优点:首先,她总是站在男人这一边,其次她守口如瓶。晚上六点,他到了她家,一走到门厅,他就回想起他曾经在那里待过的可怕的一晚,那个春天的傍晚,他在等一个女人,最后他没有开门。那是在“娜塔莉之前”发生的事情了,他意识到这一点,有一刻他差点都不准备说了。娜塔莉是他的秘密,他的女人,他不应该跟别人谈论她,这样做是卑鄙的,而且很可能这是她永远都无法原谅他的少数几件事之一。但他已经坐在那张大大的红色扶手椅上,手上端着一杯冰水,在他面前是这个友善又好奇的女人,他昔日的种种疯狂傻事的老搭档。他感觉自己变年轻了。说到底,一个爱情故事,无非就是一个爱情故事。
“怎么样?”吉尔达说,“你的气色很好,我的小狼。貌似你现在很幸福。”
“非常幸福。”他软绵绵地说。
她总是消息灵通。
“那你在这里干什么?(她笑了起来。)男人们来看我,要么是来做爱,要么是来诉苦。你的样子好像并非春情荡漾。怎么啦?”
“说来话长……”他开始说了。
他说啊说,他把事情稍稍作了篡改,朝对自己有利的方向改,但他很讨厌自己这样做。说完的时候他的情绪非常低落。
她一言不发地听他倾诉,眯着眼睛,一根一根地吸烟,托着一个他在心里把它称作女巫的头。当他沉默下来的时候,她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微微地扭着胯,回来坐下来,注视着他。最后她的样子有点可笑,他问自己在这里做什么。她捕捉到他眼中的那一丝狡黠,生气了:
“如果我理解得没错,一个女人已经缠上你了,你没办法抽身?”
怒火一下子涌上吉尔的胸口:
“不是这样的,”他说,“我忘了说最关键的。我没有告诉你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娜塔莉的热情,当他睡着时她脖子弯曲的弧度,她绵绵不断的柔情,她的忠贞,他对她的无比信任。所有这些都是这个养尊处优、满脑子花花点子的交际花所不能明白的。那么究竟他在这里干什么呢?
“是什么,最关键的?你很爱她,是吗?”
他已经起身了,他又气又愧,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他脑子一片混乱。
“我解释得不好,”他艰难地说道,“把这一切都忘了吧。原谅我。”
“当她回到她平静的法官身边的时候,你再来看我吧,”她说,“我永远都在这里,你知道。”
“是的,”他恨恨地想,“你永远都在这里。你永远都在等待你的那帮男人的懦弱、疯傻和欲望。你就是那种自以为翻翻陈芝麻烂豆子就可以让别人忘掉生活的女人。”他已经走到门口,他转过身:
“并不是像你说的那样她缠上我了,而是我缠上她了。”
“那你得跟我讲另一个故事。”她笑着说,重新把门关上。他在楼梯上气得发抖,但是他不知道自己在气谁。他飞快地穿过巴黎,想随便去一个地方,跑着爬上楼梯。但在门后面,他听到娜塔莉的笑声和男人的声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果是美国人,他就上去打烂他的脸,这对他们俩都好,对他,对美国人,对他们两个人都好。他没有拿钥匙开门,而是按了按门铃,觉得这样做更优雅。但是,当娜塔莉过来给他开门的时候,她还在笑。
“猜猜谁在这里。”她说。
她弟弟就站在起居室的过道上,微笑着。吉尔的表情肯定很奇怪,因为娜塔莉问道:
“你以为会是谁?”
“我不知道,”他说,“你好,皮埃尔。”
“你以为是瓦特?”
“瓦特?”
“昨晚的美国人。我刚好跟皮埃尔讲到他……”
她跌坐在一张扶手椅上,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她弟弟站在她身边,他也在笑,某种幸福感染了吉尔。他们在那边就像两个孩子,天真纯朴,看着很迷人也很让人安心。一些正常的人,还有一些正常的人。他让自己也跌坐在一张扶手椅上,筋疲力尽但心满意足。他在家里,有家人陪伴,在因为他愚蠢的个性而度过的愚蠢一天之后。
“您来了多久了?”
“今天早上。我有两天空闲,想过来看看娜塔莉。她的信对我而言还不够。”
她常常写信给她弟弟?在参观两个博物馆的间隙?总的说来,她白天都在干什么?他每天回来都会告诉她自己一天是怎么过的,他们像疯子一样讨论政治、报社和朋友们,从来不谈她每天的生活。说到底,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任何东西,任何关于她的生活,除了她对他的爱。她会给她弟弟写什么?“我很幸福……我很无聊……吉尔很好……吉尔不好……”?他瞥了皮埃尔一眼,想从他的表情中找到那些信的些许痕迹,但他什么也没看见。一种关爱的好奇,别无其他。不会,她肯定对谁都会保守秘密。他想起自己在吉尔达家待过,羞愧难当。
“您没有东西喝?”他飞快地说,“娜塔莉是个不称职的女主人。”
“娜塔莉在哪儿都把自己当客人的,”皮埃尔说,“这不能怪她。”
他笑了。娜塔莉朝冰箱走去,留下他们两个大男人单独在一起,有那么一小会儿。
“我姐姐看上去很幸福。”皮埃尔说。
他说得很平静,但他的声音中一直有那种威胁的调子。和在利摩日那个难忘的夜晚一样。这种“不好惹的小舅子”的模样让吉尔感觉有点不自在。
“我希望是。”他说。
“如果是我错了,我会很高兴,”另一个继续平静地说,“不管怎么说,没有她,利摩日很萧瑟。”
“我很抱歉,”吉尔说,“但是如果没有她,巴黎对我也一样。”
“这是关键。说实在的,这就是我想知道的全部。”
“她没有写信给您吗?”
皮埃尔笑了:
“娜塔莉从来不谈她的感情。你应该知道的。”
她端着一个托盘回来,手忙脚乱的样子,皮埃尔跳起来,帮她把东西放下来。是的,她应该一辈子受到呵护,受到疼爱,和他在一起她想必常常害怕,害怕他像被宠坏的孩子一样发神经。在她和她弟弟身上有一种默契,有一种宽容大度,记得所施所得的恩惠,心存感激,吉尔忽然希望自己也可以有同样的经历。但是他只记得自己跟姐姐的关系平淡无奇,缺乏共鸣。通常和其他女人之间只有忧伤的冷战,偶尔有幸福的瞬间,但最终胜利都会以失败告终,或者说从头到尾都只有失败。他有点慵懒,昨晚喝得太多,他不喜欢自己。
“为什么你们两个不一起吃晚饭呢?”他说,“你们可以更清静。我呢,我要早点睡。我累坏了,昨晚喝多了。”
他等着听反对的声音,但是娜塔莉很高兴。
“你不介意?我已经很久没见到皮埃尔了……”
“真的?”皮埃尔说。
“可怜的娜塔莉,”吉尔想,“你已经很久没见过体面的人了。说实话,你都见了谁?已经彻底废掉了的尼古拉,嫉妒你的冉让,你那个苦涩不幸的女友,从晚上八点到清早,是我这个你疯狂爱着的忧郁的可怜虫。”他摇摇头:
“不会,真不介意。去吃晚饭吧,别管我。如果我没睡,你们回来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喝杯椴花茶。”
当他们走了以后,他打开电视机,很快又关掉了,站在冰箱旁边吃了一块火腿,然后上床。他有一本很好的侦探小说可以看,边上还有一大瓶依云矿泉水、香烟和收音机里播放的很好的音乐会。孤独有时候也有它的魅力。其实他一直都是一个孤独的人,一头孤独的老狼,就在嘟囔着自己这副样子的时候,他亮着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