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时间过去了,娜塔莉决定去工作。她告诉吉尔她在一家旅行社找到一份很舒服的工作,报酬也不错,这样他们月尾的日子就可以好过一些。他先是笑了笑,一半是不高兴她没有靠他自己一个人就搞定了,一半是想到娜塔莉在一张办公桌后面就觉得好笑。
“你已经逛完博物馆了?你以为你自己是谁?”
“我白天无所事事,”她说,“很消沉。”
“你在利摩日的时候都干嘛?”
“在利摩日,我做公益。”她平静地说。
他大笑起来。这个女人疯了。
“我知道这看上去好像很傻,”她说,“但你知道,我帮助过很多人……”
“是吗,”他说,“……你,公益女大使……你每天下午都在我床上。”
“那是夏天,”她说,“冬天的时候对那些贫穷的人来说日子才很艰难。”
他看着她,惊呆了。
“如果我理解得没错,如果我是冬天去我姐姐家,我就不会结识你了?”
她犹豫了一下,红了脸。
“会的,”她说,“但问题不在这里。这家旅行社很舒服,经理很迷人,是皮埃尔的一个朋友。而且为别人准备旅行也很有趣。我送他们去秘鲁、印度、纽约。”
“如果你是出于母爱而做这份工作,那是很愚蠢的,”他说,“只要我们当心一点,日子就好过了。”
显然更多情况是他在挥霍金钱,而且他也不知道钱是怎么花掉的。在朋友、酒吧、出租车之间,钱就从他的指缝中溜走了。如果说娜塔莉可以光鲜地出去,穿衣打扮,那靠的是她每月从利摩日收到的几十万法郎,是她家的一份年金,而不是靠吉尔。而且,他给她买了一个漂亮的古董首饰作圣诞礼物,而他还没有还清钱款。不,她的这个主意不错,但让吉尔受了刺激,说不出确切的理由。
“不是出于物质的理由,”她说,“是因为我觉得有趣。但如果你不愿意,我就回掉。”
“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他说,“说到旅行,那个花店男什么时候回来?”
那位瓦特的确很执着。他用玫瑰花——因此吉尔给了他花店男的绰号——和温柔的情书淹没了娜塔莉。想必他一定是外出旅行了,寄了一些世界各地的明信片过来,摆出一副决定安心苦等的姿态,等三十年?有时吉尔觉得这很有趣,有时觉得很恼火。娜塔莉,她很感动,而且毫不掩饰,通常这让人放心,当然,不许别人嘲笑。的确她说过,所有的爱恋,不管是什么方式,都没有任何可笑的。关于这个话题,她还和加尔涅谈过很久,加尔涅是有一天吉尔介绍她认识的,他一直在等他的小男朋友出狱。而且加尔涅越来越多地把工作推在吉尔的肩上,常常吉尔回家的时候,发现加尔涅和娜塔莉两人在炉火边热烈地交谈。娜塔莉的品味还真独特。在性无能尼古拉和恋童癖加尔涅面前,她格外活泼开朗,而在冉让面前,虽然冉让很聪明,却明显显得局促不安。“你不明白,”当他跟她谈起这个问题的时候她说,“是他们身上的天真让我喜欢。”他耸耸肩,觉得他们很无聊,但比起那个花店男美国佬,他宁可是他们陪在她身边。
于是娜塔莉开始工作,晚上她常常到报社接吉尔。世界越来越疯狂,报社负责人之间的争吵也越来越激烈,有时候娜塔莉要在楼下的酒吧等吉尔一两个小时。当然她从来没有责怪过他,甚至都不抱怨,但是,想到她在楼下肯定很无聊,吉尔就会很难过。最后他们决定直接在“家里”见。就这样,有天晚上,他没有回来。
他度过了可怕的一天。那个托马,可怕的托马,已经让他忍无可忍。费尔蒙还把吉尔找去训了一通:似乎是他的文章写得太“传统”了,缺少讨“读者”喜欢的惊世骇俗。吉尔不认识这个大家在他耳边说过很多次的“读者”,某种监视别人是不是做了傻事的陌生士兵,但是如果让他逮住他,他肯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通。
“‘读者’,”费尔蒙说,“当然得客观地了解真相,但是读者应该对一个主题狂热、兴奋。”
“您不觉得事实本身就足够让人兴奋了吗?”吉尔讽刺说,“到处是战争……”
“只有当读者觉得和自己直接相关才会感到兴奋。”
“当然跟他有关,”吉尔气愤地说,“您是要我把越南战争征兵办公室的地址给他们吗?对您来说数据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简言之,吉尔从他那里出来的时候气得发疯,不得不重新写他的文章,已经是晚上六点了。他正好碰到加尔涅,托他去通知娜塔莉,如果可能,带她去晚餐,加尔涅好像很高兴,然后他一个人留在办公室,在打字机前面,想得更多的反而是关于这篇文章他能编哪些理由反驳费尔蒙。报社现在很冷清,他来回地踱步,为自己的文章感到恶心。他去了冉让的办公室,拿了一瓶苏格兰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大杯,无济于事。他已经烦透了这家报社,他永远也不会有什么成就,他一辈子都会窝在这里,成天被越来越昏庸的费尔蒙教训。他会变老,娜塔莉会变成外省夫人,他们或许会结婚,可能会有孩子,他们会买一辆汽车和一个重新整饬过的带电视的小农庄。而且,他们要是能走到那一步还算是幸运的。这真可怕。他,吉尔,无拘无束,喜欢外出,年轻率性的吉尔,正在一个老板和一个情人中间浪费青春,两人都在评判他。但是,他不愿意被别人评判,不愿意被别人原谅,甚至不愿意被纳入任何体制,不管是职业上的还是情感上的。他希望和以前一样,孤单但自由。就像过去的他,一只年轻的斗犬。现在他拿起酒瓶对着嘴巴喝起来,他享受自己的愤怒。啊,都以为他会像一个课后被留校的乖学生一样修改版面,啊,都以为他会回家找他那位忠诚的情人,那好,就让他们瞧瞧。他拿起他的雨衣,出了门,留下所有的灯都亮着。让所谓的读者去买单吧。
中午的时候他醒了,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或者说是太熟悉的床上,一张花街柳巷的床。一个胖胖的褐发女子在他身边打呼。他模糊地回想起蒙马特尔的夜总会,一场打斗,一张警察的脸;天哪,他在右岸做了蠢事。他甚至没有头痛,他渴得要死。他起身,在优雅地装点了房间的珐琅洗脸池喝了一升水。然后他走到窗边:窗朝着一条陌生的小街。他的内心颤抖了一下。他到底做了什么?他摇了摇那个哼哼唧唧的女人,女人慢慢醒了,跟他一样惊讶地看着他。她真的很丑。
“对了,你,”她说,“……你想干嘛?”
“我们在哪儿?”
“在大街上。说你给我五千法郎,傻瓜。”
“我做了什么?”
“我一无所知。大概凌晨五点半的时候,你就这样撞在我怀里。我让你睡下,晚安。之前,我不知道。”
他飞快地穿上衣服。他把钱放在女人的床上,朝门口走去:
“再见,老兄。”她说。
“再见。”
阳光明媚,他在意大利人街上。娜塔莉,娜塔莉,现在娜塔莉在哪儿?她可能还在旅行社,不会,她应该和往常一样,在附近午餐。他打了一辆出租车,头脑空空如也。他必须见她,这才是最重要的。但是旅行社关门,她也不在附近的餐厅。他疯了。他之前让出租车等他,于是他顺便把家里的地址告诉了司机。他悄悄地打开门,一动不动僵在门厅:娜塔莉坐在一张扶手椅上,样子很平静。他感觉在重复一幕很久远很愚蠢的戏:在外头风流了一夜后浪荡丈夫回来。
“我喝醉了。”他说。
她没有回答。他看到她的黑眼圈。她确切的年龄是多少?她穿着她的小黑裙,戴着首饰,想必她一动不动在那里过了整整一夜。
“我去过旅行社,”他继续说,“你不在那里。我……我很抱歉,娜塔莉。你担心啦?”
他说的都是蠢话,不过,真的,也只有这个可说。他几乎松了一口气。现在他意识到刚才他在出租车上只担心一件事:再也找不到她了。而她在这里。甚至,她几乎微笑着说:
“担心?”她说,“为什么?”
他朝她走过去,而她站起身,面对面看着他,用奇怪的,几乎是困惑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她狠狠地扇了他两个巴掌。接着,她朝厨房走去。
“我要煮咖啡。”她用平静的声音说。
吉尔没有动弹。严格地说他什么感觉都没有,除了脸上很痛:她真的打得很用力。最后他朝厨房走去,肘撑着门。她聚精会神地看着水沸起来。
“加尔涅待到凌晨三点,”她依旧淡淡地说,“他打电话去报社,然后去‘俱乐部’。你不在那儿。于是他打电话给冉让,冉让对我们说你有这种夜不归宿的习惯。他好像觉得这很有趣,这让我们放下心来。”
在她的声音中有一种可怕的嘲讽。
“因为他不知道我也在听,他甚至对加尔涅说劝我要习惯。说我需要习惯这个。”
“别说了。”吉尔说。
“我可以用两分钟跟你解释昨晚十二小时我都做了什么,没什么出格的事。”
“所有人都会醉上一次两次。”
“所有人都可以打电话说一声:‘我醉了,你安心睡。’但我想这会扫了你的兴致。”
“事实的确如此,”吉尔心想,“就是一种负罪感才让我一宿未归。”
“这是咖啡,”她说,“该有的你都有了:一夜荒唐,一个怨妇,一记耳光,一杯咖啡?你的画像够全了吧?好了,我去旅行社了。”
她飞快地拿了大衣,出去了。他愣在那里一会儿,喝了咖啡,打开报纸。但他并没有在看。他在她身上激起的既不是嫉妒也不是愤怒。一开始是担忧,之后是蔑视。电话响了,他蹦起来去接。可能她后悔自己刚才的冷酷了?
“怎么样,老弟,”冉让的声音说道,“又开始做蠢事了?”
“是的。”吉尔说。
“你一个人?”
“是的。”
冉让的声音很欢快,心领神会。但是吉尔身上有什么在犹豫赞同这个声音和它的言下之意。
“回来情况怎么样?很糟糕?”
“两个耳光。”吉尔说,当冉让开始笑的时候,他明白他真的堕落了。
八
现在,他知道了,他们之间有了裂痕。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裂了……可能他只是被一个吃醋的场面弄怕了,或者他需要她做什么错事好让他们可以重新面对面,只是他自己并不知道。是那晚醉酒——对一个烦恼的男人来说,这再平常不过了——才导致他们的不平衡,才让娜塔莉高高在上?还是对六个月的共同生活无法避免的惩罚?她比他好?在爱情里,有一方可以比另一方“好”吗?因为恰恰在爱情里,所有的道德取向都被情感取向所取代。不管怎么说,她笑得比以前少,她瘦了,在两人的肉体关系中,常常有一种挑衅的味道,很粗暴,仿佛任何一方都既想让对方快乐又想让对方屈服于自己,仿佛对方的快乐不再是美妙的馈赠,以前他们都是这么看待的,但现在好像只是为了证明什么。这些叫喊、抱怨和惊讶有什么用,在娜塔莉专注的目光和吉尔几次心不在焉的目光之后,两个如此紧密相连的身体又有什么用?他们无能为力:不可或缺却无法餍足,他们常常在一起,但徒劳无功,在欢愉中,吉尔从来没有这么深刻地爱过一个人,肉体上迷恋她,却对此一点都不快乐。
有一天,她得去利摩日。玛蒂尔德姨妈,每月给她几十万法郎的姨妈快要死了,要她去。她得在那里待一星期,住在她弟弟家,然后很快就会回来。吉尔送她去火车站,这个奥斯特里茨火车站八个月前曾经见证他那么不幸地离开,不明就里地回来,爱意满怀地再度离开,下了决心地再回来。他不知道在之前几段路途中不同的他,他最喜欢哪一个。不对,他是知道的,是那个爱意满怀的他,意识到了自己的爱,迫不及待,看着卢瓦尔河、市郊、云彩、夜色像无数炫目的惊喜从眼前晃过,最后是从一个晚宴上逃出来的娜塔莉,她站在火车站的站台上,扑到他的怀中。他很喜欢他们的爱情故事,尽管有时候他并不喜欢他们的共同生活。他最终喜欢上了那个过去曾让他那么痛苦的消沉、忧郁、可怜的小伙子,他爱那个为他痴迷的热情、疯狂、恣意又那么端庄的娜塔莉。啊,利穆赞的草地,热乎乎的草丛和清澈的水底,在他脖子上的娜塔莉的手,他们第一次幽会的那个破烂的房间,旅店老板娘的目光,屋顶下炎热的房间和弗洛朗的波菲利普……但是为什么他们逡巡在这个站台,像两头迷途的动物,找话说,调手表上的时间,买一些愚蠢的杂志?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看到娜塔莉清晰的剪影,回想起三个月的巴黎生活,他再也不知道了。他不想她离开,却又希望她走,如果有一个离奇的理由,在某个地方,在奥尔良附近有两条铁轨扭坏了,那她就会和他一起回去,回到他家,他肯定会很恼火。他要和冉让还有几个朋友一起晚餐,没什么让他特别有兴致,但是同样这个女人也不会让他特别有兴致,他希望她走,希望火车早点来。他疯了:一个恋爱中的疯子,最关心的是他身上根深蒂固的无谓的自由。
他久久地吻她,看着她在过道上走远。在他面前的是巨大、破碎的城市,就像月球上的照片,一个干燥、光亮的城市,一个触手可及的城市。是的,当娜塔莉说他很适应这个时代,她是对的。
“这就是你喜爱的一切,”她说,“你假装厌恶这个时代的愚蠢、它的谎言、它的暴力。但你生活在这个时代如鱼得水。你只有在这里才游得好,当然是逆流而上,不过是那么灵活。你关掉电视,你关掉收音机,你喜欢这么做。因为这让你与众不同。”
“那你呢,”他问,“……你喜欢生活在哪个时代?”
“我嘛,我喜欢欣赏。”她说。
欣赏……一个女人不该说这样的话。一个女人应该足够欣赏和她一起生活的男人而忘却脑子里所有这些天真的小怀旧。
之后不久他就加入到其他人的行列中,受到了低调但凯旋的欢迎,当然是非常低调的凯旋,但这种欢迎还是只为一个得到解放的自由男人预备的。“吉尔来了”,有人大叫,当他把手按在心口鞠躬的时候,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当然,他们从来都不会用同样的语调说“吉尔和娜塔莉来了”。但是他不能怪他们:喜欢玩乐的都是这里的常客,到现在为止,他扮演孤独者的角色已经差不多有十五年了。常常带着一个女人作伪装的孤独者,但是那个女人是可以被随便留给哪一桌或哪个朋友的,一个像艾洛伊丝那样的女人,比如,她认识所有人,他可以欢快地把她丢在一边,知道很快就会有一个时髦的小伙子或一位女友坐到她的桌前。只是现在,他的生活里有了娜塔莉,这时候正前往奥尔良的娜塔莉。
他度过了一个平静的夜晚,喝了一点点酒,大约在十二点半的时候独自回家。他有皮埃尔的号码,回到家就给他打了电话。娜塔莉马上就接了电话,他温柔地告诉她他回他们俩的小家了,他正听莫扎特的音乐,没有她,床实在是太大了。他又加了几句话,被自己乖乖的行为打动了。
“旅途太漫长了,”娜塔莉说,“我不喜欢这趟奔波。你好吗?”
她的声音很遥远,收音机有点问题,他在没话找话。如果说他做了一些傻事,那他肯定有更多的东西可以跟她说。撒谎让人显得机灵、充满想象力。
“我要睡了,”他故作欢快地说,“我明天有很多工作。我想你念你,你知道。”
“我也是。睡个好觉,我亲爱的。”
她挂了电话。他们简直就像一对结婚十年的老夫老妻。他拿掉领带,打了打哈欠,注视着镜子中的自己。他马上就要躺在床上,美美地听上一场音乐会(这不是难事,这个电台经常播放音乐会,跟娜塔莉说莫扎特不过是他把事实提前说了而已),美美地,他将像一个孩子一样熟睡,第二天精神抖擞,像一个苦役犯一样拼命工作,然后美美地等着他美丽的爱人回来。但是镜中人看着他,他看到对面的陌生人微笑了,他看到自己真的笑了。他抓起外套,甩门而去。
“过去也曾对自己说……”
他在“俱乐部”,冉让笑了,他和所有朋友一起打得火热,当然有真知己,也有泛泛之交,但都是些时刻准备尝试任何事的开心人,是他为了一个女人而冷落的一帮朋友。是他不好:这些人之间的平衡是很脆弱的,不能长期翘课,这样会让他们沮丧。他对冉让俯下身:
“我真的想回去的,之后,突然,在家里,我睡不着。我不想一个人睡。”
“这个问题能解决的。”冉让的女友说。
那天晚上,她非常粗俗。以前他一直觉得她微不足道,但从来没有觉得她粗俗。冉让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认为是他想得太多,是娜塔莉给他的脑子灌输了品味的好坏之分,而这真的很累人。
“小卡特琳娜显然也在。”他说。
那是一个出众的金发女孩,一直都说他给她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她就在这时从他们面前经过。
“我不建议你找她,”冉让说,“她啰嗦得像一只喜鹊,娜塔莉肯定会知道。”
显然他对他说话的口气就像对待一个逃课的中学生一样。而且,吉尔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想让他避免想起娜塔莉呢,还是强调他对她的依赖。
“我已经够大了,”他随口一说,“不管怎样,一个卡特琳娜不可能破坏我和娜塔莉之间的感情。”
“我可不肯定,”冉让很平静地说,“她可是很有个性的,你的娜塔莉。”
他笑了,好像被说动了。吉尔朝他投去询问的一瞥,就像所有询问的眼光一样,但对方并没有告诉他任何答案。漫不经心的目光没有给他任何信息。显然他很无聊。当娜塔莉在这里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受到了约束,当她不在这里的时候,情况几乎更糟糕:难道这不就是人们所谓的“破坏别人的生活”?他遇到的所有目光,大家对他说的所有话,都仿佛在说“这个家伙爱着一个女人,今晚他一个人”或“一个被女人牵着走的男人,今天出来放纵”。(这并不是他的角色。)虽然他没有从桌前走开,但他的神情是忧郁的。此外,如果他在“俱乐部”很快就去勾搭卡特琳娜,这对娜塔莉、对他自己都是一种侮辱。他叹了口气,买了单,他只浪费了一小时。
九
他只浪费了一个小时。第二天醒来后当他给娜塔莉打电话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一点。
“昨晚我忘了告诉你,你的西装洗衣房已经洗好了,”她说,“我给你打过电话,但没人接。”
当然,他在打了那通乖乖的电话一分钟后就出去了。虽然出去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但现在她怎么会相信他呢。假作真时真亦假。那个时候,他的确是想待在家里的。
“我想你肯定是去看朋友了,”娜塔莉的声音说,“但为什么要给我演一出这样的戏呢?我对你而言难道这么压抑?为什么要说家、床太大和音乐呢?为什么,吉尔?”
“我‘本想’待在家里的,”他说,“当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然后我突然决定要出去。”
“一分钟后?”
听着就像假的,这真话听着好像假得可怕,但他无能为力。但他还是继续说:
“我和冉让在俱乐部喝了一杯,一个小时后我就回家了。”
“不仅仅因为你,我和迷人的卡特琳娜啥事也没做,不仅我乖得跟个天使一样,而且我还让你伤心了,你以为我在撒谎。真是百口莫辩。”他很生气,但他能理解她:他说的都是实话,但听上去就像假话。
“问题不在于你做了或没做什么,”娜塔莉说,“而是你说的话,你以为不得不说的话。”
他叹了口气,点燃一支香烟,用手挠了挠头发。
“我回头再跟你解释,”他说,“你姨妈怎么样了?”
“不好。事实上她这一两天肯定就会死去。我一会儿跟皮埃尔一起去看她。”
的确还有皮埃尔,昨晚他肯定看到姐姐拿起电话,用温柔的声音回答,然后大叫“啊!洗衣店”,然后再打回去,却没有人接了,一张过于平静的脸朝他转过来。常常,通过亲友造成的伤害比直接伤他们自己还要严重。因为出于骄傲,他们还会维护那个说谎的人,会胡思乱想,生闷气,忘了近在咫尺、显而易见的电话。如果是她一个人,娜塔莉可能会每半小时再打电话过来看看,那她的第二通电话他就能接到了。啊,说到底,生活就是这么愚蠢。
“娜塔莉,”他说,“我爱你。”
“我也是。”她说,但她的声音中没有一丝高兴,而是一种明显的克制。
她挂了电话。一星期后,他会跟她解释一切,他会把她抱在怀中,挨着他的会是娜塔莉温热、活色生香的身体,而不是这副冷酷坚决的嘴脸,不会是通过电话把他们维系在一起的这些愚蠢、沉闷的话。至于其他人(他不知道“其他人”的确切所指,他想应该就是那群惹是生非、喜欢说长道短的巴黎人),他们也会看到。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他们不会看到。不会再看到他,首先是这一星期不会,然后当她回来以后,也不会再见到他们。他们会待在家里或去剧院,因为她喜欢戏剧,或者去听音乐会,既然他喜欢音乐。当然,他更喜欢一张躺在地毯上的好唱片,但是他会做该做的事。受到这个想法的安慰,他哼着小曲站了起来,几乎提早去了报社,工作得很顺利。他很惊讶看到自己凌晨三点站在“俱乐部”门口,和一个英国记者谈论美国的种族隔离问题。
十天后,她在十一点到了他们亲爱的奥斯特里茨火车站。有一群快乐的外省女士抢在她前头或跟在她后头,她的打扮和她们一样,头上裹着丝巾,有点太长了,手上拎着小行李箱。除了她头上的丝巾和走近了之后可以注意到的美貌,她跟其他女人没有分别。他过去曾经和那些像捧鲜花一样抱着小狗的女人一起生活,当初他一点都不觉得有趣。但不管怎么说,在这个灰暗忧郁(天下着雨)的火车站,他很想看到他的情人像一抹鲜艳的色彩、一种巴洛克风情、一团火焰向他走来。他把她拥在怀里,吻她。她有黑眼圈,理所应当地穿着丧服,他真傻!
“啊,是你。”她说着就瘫在他怀中,一动不动。大家都在看他们,他有点不好意思:说到底,他们已经不再是十二岁了,不适合在一个火车站大秀恩爱。他努力笑了笑。
“今晚你想怎么过?”
“你,”她说,“只要你。”
她朝他抬起头,注视着他。他发现她的脸有点肿,妆化得不好,他认为对他而言,他对她的审视跟她的在场一样正常。他来火车站接他的情人,几乎是他的妻子,他看她就像所有的老情人互相打量一样。他挽起她的手:
“我买了冷鸡肉,我们在家吃晚饭。葬礼一结束你就走了?”
“是的,当然。你知道,利摩日可不是好待的。”
“正统的人都当街朝你扔石头?”
“哦,不会,”她说,“他们都知道肉体是软弱的。现在他们都看报纸的。”
她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他去火车站之前两小时在家里制造出来的混乱,先去浴室打扮一下,然后大费周章地切鸡肉。喝过咖啡,他们到了起居室,他小心翼翼地播放他刚买的一张新出版的海顿的唱片。
“那么,”她说,“巴黎发生些什么事?”
她漫不经心地说,眼睛眯缝着,好像巴黎不会真的发生什么事一样。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说,“你读过报纸了?”“那你呢?”
声音是一样的。他笑了:
“也没事。我工作很努力。可能你不在的时候酒喝得有点多,还有就是我买了这张唱片。”
他没有补充说他最后还是送醉得跟烂泥似的卡特琳娜回家这件事,那简直是一场彻底的失败。不管怎么说,这一次,她是不会说出去的。她会隐瞒吉尔突然无能这件事的,因为吉尔知道她的所有小怪癖。他朝娜塔莉伸出手,她握住他的手。
“你呢?你看过弗朗索瓦了?”
“是的,”她说,“当然。他到皮埃尔家来看我。”
“为什么?”
“他希望我回去。我想他是无聊了。”
“外省也变了。”吉尔说。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受刺激。所有男人都想把这个女人从他身边带走,一秒钟都没想过她爱他……她也爱他。显然,他是她生活中的一个意外。
“你对他说了什么?”
“说不行。说我爱的是你。说我很抱歉。皮埃尔也希望我留下。”
一阵怒火冒了上来。当然,他在过去的十天里都在装自由的单身汉。但总结一下又有什么?和一个小坏女人待了两小时,整夜整夜和那些酒鬼或老古板聊天。而与此同时,她面对一些熟悉的、活泼的、突然放下骄傲的男人,她在扮演安娜·卡列宁娜,和书中的角色恰好相反。她后悔了,甚至最后有了一些遗憾、一些感情。
“我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她说,“我很累。你对你的工作满意吗?”
她会给他打个好分数?他不明白自己的嫉妒、自己的愤怒。但最终她回来了。她为他抛弃了一切。她在这里。他还有什么好害怕的?
“我也看到你姐姐和弗洛朗了,在葬礼上。她抱怨说没有你的消息。你该给她写写信。”
“我明天就写。”他说。
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静,让他的手不再颤抖。他甚至笑了笑。
“你该去睡了,”他说,“你累坏了。我一会儿就来。”
一个人,他对着酒瓶喝了一大口酒,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再过一会儿,他就要和这个完美的伴侣、完美的情妇、完美无瑕的可人儿做爱。说到底,生活很美妙。再过一会儿,他甚至可以不必虚情假意地对她说“我想你了,你知道”。但他打了一个寒噤。
十
事实上,她割断了所有和过去、和童年、和朋友的最后的联系。她弟弟苦口婆心地劝她、哀求她,她丈夫也下了最后通牒:“要么现在留下来,要么永远别回来。”她向吉尔坦白了这一切,在黑暗中,用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黑暗可以不让他看到她的眼泪,他感到很幸福。显然,在利穆赞,没有人信任吉尔,甚至是他的亲姐姐奥迪尔。她也把她拉到一边,突然鼓足勇气问她是不是幸福,就好像她问的是一个不可能得到肯定答复的问题。“在那里我已经没有任何牵挂了。”娜塔莉说。他暗地里问自己,他们——那些朴实的乡下人,是不是对的。与此同时,日子过去,四月又绿了花草树木,他们也尽自己所能地活着。一天早上,吉尔雄赳赳地来到报社:他前一晚写了一篇很好的关于希腊的文章,他读给娜塔莉听,娜塔莉听得津津有味,他对自己充满信心。的确,费尔蒙也觉得文章很不错,冉让也是,甚至连加尔涅都夸了他,虽然在他在吉尔那次荒唐之后有点躲着他。这是一篇简洁、有力、精确的文章,一篇报社每周都需要的诸如此类的主打文章,费尔蒙说。吉尔很开心,因为他们早上就把报纸给搞定了,他邀请冉让,老朋友冉让和他一起共进午餐。他们一直在谈政治,然后出于慵懒,他们决定去看电影。他们白白去了一趟香榭丽舍大街,没有一部电影是他们两人都没看过的。
“我不提议你去我家,”冉让说,“这是玛尔特请客的日子。我不能让你做这个。”
“那就去我家,”吉尔说,“娜塔莉大概六点半回来。而且,我很想再跟你讲讲这个希腊的事情。”
他感觉自己头脑灵活,轻松自在,他很高兴还能和冉让切磋两小时,他知道,冉让擅长聆听和提问。他打开家门,让冉让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苹果烧酒。
“我已经很久没来这里了。”冉让边说边坐下来。
他的话中没有任何指责的意思,但吉尔认为他是对的。以前他家一直朋友很多,所有的椅子都坐满了。以前……在娜塔莉以前。他做了一个鬼脸。
“你知道……”
“我知道,老弟,”冉让说,“爱情就是爱情。这是你能遇上最好的事了。尤其是和一个像娜塔莉这样的姑娘。”
他的样子很真诚。
“是也不是。”吉尔说,朝前倾了倾身子。他再次感觉自己的脑子很好使,清晰、敏锐,颇有普鲁斯特的风范。不过人们从来都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你瞧,当我认识她的时候,我当时……你也记得……我当时跟行尸走肉没啥分别。天晓得是为什么,但我当时就是那样。她温柔地对我,给我温暖,给我新生。真的。但现在……”
“现在怎样?”
“现在她天天黏着我,我都要窒息了。就是这样。所有我过去爱她的理由,支撑我的,是她的绝对、她的单纯、她的全心全意……而现在所有一切都成了缺点。”
“因为你软弱而多变。”冉让充满感情地说。
“就算是吧。或许我只是个可怜的混蛋。但有些时候……有些时候……为了不辜负她我付出了很多。我牺牲了我的自由,一个人,和过去一样。”
他本来还可以再作些补充,说得更确切些,他无法构想没有她的生活。但是那篇文章带给他满足感,令他受到所有人赞赏还引起了冉让的兴趣,在这个兴头上他就没去管自己说得周全不周全了。
“你或许可以跟她解释解释。”冉让说。
但他突然打住话头。吉尔转过身,娜塔莉站在卧室的门口,很平静。是的,她的眼睛比平时还要清澈。当他们进来的时候,这扇门是关着的?
“晚上好。”冉让说。
他站起身。他也有点苍白。
“你们在聊天?”娜塔莉说,“旅行社今天下午关门,我趁机睡了一会儿。”
“你……你在睡。”吉尔绝望地说。
“我刚睡醒。我要去买点东西,你们聊。”
“留下来吧,”吉尔飞快地说,“留下来。我刚才正好在和冉让谈那篇文章,我昨晚念给你听过的。”
“难道那篇文章不好吗?”她问冉让,“不了,我真的得出门。”
她朝他们笑了笑,消失了。他们慢慢地重新坐下。
“见鬼!”吉尔咒了一句,“见鬼……你认为……”
“我不认为,”冉让说,“门好像是关着的。说到底,你也没说什么严重的话。你只说有时候,你觉得厌倦。所有女人都知道这个。”
“不,这很严重!这甚至非常非常严重。”
“但是你不会知道,”他大叫,“我在公然谈论我和她的关系,而且还是跟你……”
“什么而且还是跟我?我做了什么?”
“没什么,”吉尔说,“没什么。这不是你发火的时候。”
“相信我,让我们喝完这杯苹果烧酒,等她回来,”冉让平静下来说,“今晚大不了她跟你闹一场,反正你也习惯了。”
“不,”吉尔恍惚地说,“不,我没有习惯。”
时间过去,又好像停滞了,他几乎没在听冉让说话,他在等着楼梯上响起脚步声。她已经出去一个小时了,一个半小时了。她平时讨厌买东西。这太不真实了。他碰运气地打电话给加尔涅,但是他没有见过娜塔莉。到了五点,事情变得显而易见,她肯定坐上火车回她家了。他抛下冉让,赶紧跑去火车站,找了整列火车,没有找到她。不会的,在这趟火车之前没有别的班次,飞往利摩日的飞机那天也没有航班。到了六点,火车开动了,没有他,也没有她。她没有来这里。他又原路返回,堵在路上气得简直要大喊大叫……也许她已经回家了,也许她什么都没有听见?当他打开房门的时候快七点了。屋里空荡荡的,除了一张冉让的留言。
“别太担心。如果你愿意,晚上来家里吃饭。”这一位真是疯了!……他现在只有一件事情要做:那就是等,也是在这个世界上他最受不了的事情。她会不会在她那个丑陋的闺中老友那里呢?他看了电话一眼。可是她也不在那里。他再也没有辙了,当她回来的时候,他要给她两巴掌。那天早上,就是他喝醉酒的第二天,她就那样干过,她做得很对。但是娜塔莉好像不会让他那么忧心似焚。她待人向来有礼有节。他坐在一张扶手椅上,连报纸也看不进去。他的脑子里乱哄哄的,空白一片。午夜时分,电话响了。
医生是一个红棕色头发的矮小男人,但双手遒劲,长满了毛。很奇怪,红棕色头发的人手上的汗毛都很重。他用一种无动于衷的目光看着吉尔,既没有他常常在医院见到的谴责,也没有同情。有人在十一点半发现了娜塔莉。她在下午正好四点时订了一个房间,说自己很累,让人第二天中午叫醒她,服了足量的安眠药。是一个隔壁的房客,在大约晚上十一点回来的时候,听到她在呻吟。她给吉尔留了遗书,在急救之后人们给他打了电话。没什么希望了;身体当然在弥留之际作了最后的挣扎,身体在反抗但心脏已经撑不住了。
“我能看看她吗?”吉尔问。
他站不稳。一切就像一个愚蠢的噩梦。医生耸耸肩:
“如果您愿意……”
她浑身插满了管子,半裸着,脸被某种他所不知道的东西扭曲了。他看着她脖子上蓝色静脉的曲张,他知道在做爱的时候这条静脉会跳得厉害,他暗地里生气。她不应该这样对他,从他那里永远地夺走这个和他的身体那么亲密的如此鲜活的美丽身体,她不应该就这样摆脱他。娜塔莉金色的刘海贴在额头上,浸透了汗水,她的手在床单上动。她身边有一个女护士,朝医生投去询问的一瞥。
“心跳变缓了,医生。”
“走吧,老兄,我一会儿找您。”医生说,“这里不需要您。”
吉尔出去了,靠着墙。在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还是深夜,漆黑的夜笼罩着这个冷漠的城市。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一张纸,机械地掏出来。是娜塔莉给他的信。他打开,花了一点时间才弄明白他在看的内容:
“这完全不关你的事,我亲爱的。我一直都有点过分,我今生今世只爱过你。”她署了一个巨大的N,有点潦草。他把纸条放回口袋,他把香烟放哪儿了?娜塔莉,在旁边,娜塔莉,他把娜塔莉放哪儿了?医生走出病房。他的红棕色的头发真难看。
“结束了,老兄,”他说,“太迟了。我很遗憾。您想看看她吗?”
但是吉尔逃开了,他跑到走廊的尽头,跌撞在墙上,吉尔不想让那个满头红发的医生看见自己哭泣。现在他冲下楼梯,在这个陌生的医院,他几乎听不到医生在喊什么。下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他停住了,心跳得厉害。
“至于手续,”声音从高处传来,很远,“手续呢?……她只有您一个亲人?”
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说出这个他心知肚明的事实:
“是的。”
[1]“一月后,一年后”、“某个微笑”都是萨冈的小说标题,“淤青”(bleu)则化用了她的小说《灵魂之伤》(Les Bleus de l’ame)。
[2]巴贝尔·多尔维利(Barbey D’Aurevilly,1808—1889),法国小说家,以《老情妇》(1851)闻名,对亨利·詹姆斯和马塞尔·普鲁斯特有很大的影响。
[3]卡普里(Capri),意大利南方的岛屿。
[4]德里厄·拉罗什(Dieu la Rochelle,1893—1945),法国作家,二战时期附敌,之后自杀身亡。
[5]弗兰肯斯坦(Frankenstein)是玛丽·雪莱1818年同名科幻小说的主人公,是一名科学怪人。这里指怪模怪样的意思。
[6]帕夏(pacha),奥斯曼帝国的各省总督,旧时土耳其对某些显赫人物的荣誉称号。
[7]波菲利普(porto-flip),一种鸡尾酒,用苏格兰威士忌加鸡蛋加葡萄牙波特酒调制而成。
[8]维耶尔宗(Vierzon)在铁路线上比利摩日更靠北,是重要的铁路枢纽,一路北上只需一个多小时即达巴黎。
[9]《风尚》(Vogue),历史悠久的美国时尚杂志。
[10]一种起源于欧洲蒂罗尔地区的毡帽,帽边狭窄,脑后部略微上翘,带有装饰物。
[11]电话当然是有电的,引发雷击的可能性微小但存在。
[12]米诺娃(Minerve),智慧女神,艺术家和手工艺人的保护神,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雅典娜。
[13]尚福尔(Chamfort,1741—1794),法国作家,法兰西学院院士。
[14]原文为英语:Before Yes
[15]原文为英语:Yes.It is me.
[16]原文为英语:Bad gu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