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过得很缓慢。醒来的时候我觉得非常愉快，非常温柔，就像童年时那样。但等待着我的不是那种漫长而昏黄、夹杂着阅读时光的孤寂日子，而是“其他”日子。其他日子里，我需要承担一个角色，我得负起这个角色的责任。承担角色，负起责任，一想到这儿，我就感到喘不过气，于是我又把头埋进枕头里，感觉全身都不适了起来。然后我想起了昨天晚上，想起了吕克的吻，内心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柔软地撕裂开来。
浴室很舒服。我一进入水里，就开始用爵士的调子愉悦地哼唱起来：“现在应该，应该，做个决定，决定。”这时有人用力敲了敲墙：“能让老实人睡个觉吗？”
这是个令人愉悦的声音，是吕克的声音。如果我能早十年出生，早在弗朗索瓦丝之前遇见的话，我们本可以一起生活。他会笑着阻止我早上唱歌，我们会一起睡觉，会幸福长久，而不是陷入这样的僵局。因为这确实是个僵局。或许这也是我们不踏入其中的原因，尽管我们有着如此相配的无聊和漠然。我应该逃离这个僵局，应该走开，但我只是离开了浴室，去房间里找了件浴袍。浴袍已经起了球，有乡下衣橱陈旧的味道。我一边裹紧浴袍，一边心想，任由它发生，或是不发生，这才是明智之举。不要总去刨根问底，应该平静而勇敢，我自欺欺人地嘟囔道。
我穿上新买的棉布裤子，看着镜中的自己。我不喜欢我自己，我的发型不好看，脸尖尖的，看着挺可爱。我希望自己是那种脸蛋匀称、编着辫子的小姑娘，有着注定会让男人伤心的暗色眼睛，冷峻又性感。也许我把头往后仰的时候，看起来会性感，但哪个女人这个姿势不性感呢？而且这条裤子很滑稽，我穿起来太紧了。我完全不敢就这样下楼。我又一次产生了熟悉的绝望感：我对自己的形象是如此不满意，以至于如果就这样出门的话，我一整天都会觉得自己面目可憎。
但弗朗索瓦丝走了进来，打消了我的一切顾虑。
“我的小多米尼克，您这样真好看！您看上去更年轻、更活泼了。您的存在就让我觉得悔恨。”
她坐在我的床上，打量镜中的自己。
“为什么悔恨呀？”
她没有看我，兀自回答道：
“我借口自己喜欢吃蛋糕，吃了太多蛋糕了，而且，我还有皱纹，在这儿。”
她眼角的皱纹挺明显的。我用食指抚摩她的皱纹：
“我觉得那很美，”我温柔地说，“度过无数个夜晚，去到无数个国家，见过无数个面容……带来了这两道微小的纹路……您这是赚到了。而且它们让您看起来更生动。再说，不知为何，对我而言，我觉得这很美，生动而迷人。我害怕光滑无瑕的脸。”
她笑了起来：
“您为了安慰我，简直要让美容院破产啦。多米尼克，您真好。真的非常好。”
我羞愧极了。
“我并没有那么好。”
“我惹您不高兴啦？年轻人都不喜欢当个好人。但您从来说话讨喜，也不搬弄是非。您对人怀着爱意，所以我觉得您完美无缺。”
“我并不是那样的。”
我很久没有谈论自己了。然而，我十七岁之前常常这么做。我感到了某种倦怠。事实上，只有当吕克爱我，对我感兴趣的时候，我才能对自己产生兴趣，才能爱自己。这个想法真是愚蠢。
“是我反应太夸张了。”我高声说。
“而且您显然魂不守舍。”弗朗索瓦丝说。
“因为我不喜欢。”我说。
她看着我。我突然产生了什么样的恶念呢？真想告诉她：弗朗索瓦丝，我可能爱上吕克了，我也非常爱您，您抓紧他，带他走吧。
“您和贝特朗之间真的结束了吗？”
我耸耸肩：
“我没有再见他了。我的意思是：我眼里不再有他了。”
“或许您应该跟他说？”
我没有回答。对贝特朗说什么呢？说“我不想再见到你了”？但我明明是想见他的。我很喜欢他。弗朗索瓦丝微笑着说：
“我明白的。一切都没那么容易。来吃午饭吧。我在科马丹街上看到一件针织衫，配这条裤子很好看。我们一起去看看吧，然后……”
我们聊着穿着打扮，愉快地走下了楼。我对这类话题其实不太感兴趣，但我喜欢这样说话，没有实际内容，我会抛出一个形容词，故意说错惹她生气，两个人说说笑笑。楼下，吕克和贝特朗正在吃午饭。他们在聊去泳池的事儿。
“我们可以去游泳吗？”
这话是贝特朗说的。也许他认为自己比吕克更耐得住刚回暖一点的天气。但也许他并没有这种阴暗的想法？
“这是个好主意。另外，我也可以教多米尼克开车。”
“别发疯了，别发疯了。”贝特朗的母亲穿着一件华丽的晨袍走了进来，“你们睡得好吗？还有你呢，我的小宝贝？”
贝特朗看起来有些尴尬，摆出一副与他不相称的大人样儿。我希望他能开心。人们总是希望自己伤害过的人能够开心起来，那样心里才会好受点。
吕克站起身，一副明显受不了他姐姐的样子。我觉得这很好笑。我也有过这种生理上的厌恶，但我不得不隐藏起来。吕克身上有种孩子气。
“我去楼上拿泳衣。”
在一片嘈杂混乱中，每个人都开始收拾各自的东西。终于，大家都准备好了。贝特朗和他母亲搭他母亲朋友的车离开，又剩我们三个人一车。
“你来开车吧。”吕克说。
我大概知道怎么开，开得还行。吕克坐在我旁边，弗朗索瓦丝对危险一无所知，坐在我们后面说着话。我又一次深深怀念起那些本来可能发生的事：有吕克在侧的长途旅行，被车灯照亮的道路；夜晚，我靠在吕克的肩上，吕克开得又稳又快。乡间黎明，海上黄昏……
“您知道吗，我从没见过大海……”
这是一句抗议。
“我会带你去看的。”吕克轻声说。
然后他转头向我微笑，像是在做一个承诺。弗朗索瓦丝没有听到他说的话，接话道：
“下次我们去海边的时候，吕克，一定要带上她。她肯定会说：‘好多水，好多水啊！’”像是模仿什么人似的。
“我可能会先下水，”我说，“然后再说话。”
“您知道吗，大海真的很美，”弗朗索瓦丝说，“黄色的海滩、红色的岩石，还有蓝色的海水涌上来……”
“我喜欢你的描述，”吕克笑着对弗朗索瓦丝说，“黄的、蓝的、红的，用词像学生一样。当然啦，”他转向我，用抱歉的口吻补充道，“我指的是那种年纪轻的学生，有些年纪更大些的学生文采也很好。左转，多米尼克，您要是可以的话……”
我做到了。我们开上了一片草坪。草坪中间有个大泳池，里面满是浅蓝色的池水，我已经提前感到寒冷了。
我们很快就换上泳衣，走到了泳池边。我碰到了吕克，他刚从更衣室走出来，看起来不太高兴。我问他为什么，他报以一个有点尴尬的微笑：
“我觉得自己不好看。”
然而并非如此。他高高瘦瘦，背略微有点驼，没怎么晒黑。但他看起来如此不开心，他小心翼翼地把毛巾围在身前，看起来简直像个苦恼自己“青春期”的男孩，让我都觉得心疼。
“看看，看看，”我用轻快的语气说，“您才没有那么丑！”
他斜眼瞪了我一眼，几乎算得上震惊，然后笑了起来。
“你呀，你都开始不尊重我了！”
然后他跑起来，跳入水中。结果他一入水就立马浮出水面，冷得龇牙咧嘴，叫唤连连，弗朗索瓦丝走过来坐在池沿。她这样比穿寻常衣服更好看，像是尊卢浮宫的雕像。
“实在是太冷了，”吕克把头探出水面说，“五月就来游泳可真是疯了。”
“四月不减衣，五月随心意。”贝特朗的母亲引经据典地说。
但是她一把脚碰到水，就回去穿衣服了。看着池边这群人，他们的皮肤还没晒黑，一个个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我感到一阵温柔的愉悦，但同时萦绕着一丝愁绪：我究竟在这里干什么？
“你要下水吗？”贝特朗问。
他单脚站在我面前，我赞赏地打量着他。我知道他每天早上都举哑铃，有个周末，我们待在一起。他以为我睡得很熟，其实我半睡半醒，看到他天亮就在窗前做各种动作，当时我默默地笑出了眼泪，但现在看来似乎很有效果。他看起来清爽又健康。
“这可是我们做日光浴的好机会，”他说，“你看看其他人。”
“我们下水吧。”我说。我怕他等下又因为母亲惹自己不高兴而顶撞她。
我硬着头皮下了水，游了一圈做做样子，出水的时候冻得直哆嗦。弗朗索瓦丝用毛巾帮我擦拭。我不明白她为什么没有孩子，她明明很适合做母亲，她的胯部宽阔，身体丰腴，性情温柔体贴。实在太可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