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周末过后的第二天,我跟吕克约了下午六点见面。我有预感,在这次庸碌生活的全新尝试之后,我们之间将会产生某种无可挽回、令人窒息的结果。但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像个十七世纪的年轻女孩一样,向他索要一个吻作补偿。
我们约在伏尔泰河岸的一家酒吧见面。让我惊讶的是,吕克已经到了。他的脸色很不好,看起来很疲惫。我坐到他旁边,他马上点了两杯威士忌。之后他问我贝特朗的近况如何。
“他还好。”
“他难受吗?”
他提问的时候心平气和,并未语带嘲讽。
“他为什么会难受呢?”我愚蠢地问道。
“他不是傻子。”
“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和我谈起贝特朗。这是……呃……”
“这不要紧吗?”
这一次,他的问题带着嘲讽之意。我有点不耐烦:
“不是不要紧,但总之不是很重要。既然要谈重要的事情,我们还是谈谈弗朗索瓦丝吧。”
他笑了起来:
“你看,多有意思。在这种事里,对方……这么说吧,对方的伴侣对您来说似乎是个比自己的伴侣更大的障碍。这么说也许很恶劣,但事实就是,当我们了解一个人的时候,也就了解这个人受伤的样子,这伤害也就变成了可接受的。或者不是可接受,至少是已知的,也就没那么可怕了。”
“我不太了解贝特朗会怎样受伤……”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足够的时间去了解。而我呢,我已经结婚十年了,因此见过弗朗索瓦丝伤心的样子。那真的让人很不好受。”
有一瞬间,我们都一动不动。也许我俩都在心里想象着弗朗索瓦丝伤心的场景。我的脑海中浮现了弗朗索瓦丝靠墙背过身去的绝望场景。
“虽然很傻,”吕克最后说道,“但你明白吗,事实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他拿起威士忌,仰头喝了下去。我感觉自己仿佛又置身于电影院。我试图告诉自己,现在不是置身事外的时候,但感觉还是一点也不真实。吕克在这里,他会做出决定,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微微向前倾身,双手握着喝空的杯子,规律地晃动着杯中的冰块。他没有看我,兀自开始说话。
“我的确有过一些外遇。弗朗索瓦丝通常都不知道。除了几次运气不好。但那些也不过玩玩而已。”
他直起身,带着某种怒气:
“你也一样,玩玩而已。一切都是玩玩而已,没什么比得过弗朗索瓦丝。”
我听着这些话,不知道为什么,一点也不觉得痛苦,就好像在听一堂与我无关的哲学课。
“但这次不一样。一开始我渴望你,不过就是我这个年纪的男人对你这种狡黠、固执,又难相处的小姑娘的渴望。我本来也跟你说过。我想要征服你,跟你一度春宵,但我没想到……”
突然,他转头看着我,抓住我的手,开始温柔地对我说话。我看着他的脸,很近,近到我能看到他脸上的每一条纹路。我热切地听他说话,这次,我终于用上了一种主动而又一丝不苟的专注,内心也没有了那些细小的声音。
“我没想到我会喜欢上你。我很喜欢你,多米尼克,我很爱你。我不会说‘真的’爱你,那是小孩子说的话。但我们如此相似,你和我。我不只想和你一度春宵,我还想和你一起生活,和你一起去度假。我们会很开心,柔情脉脉。我会带你去看海,教你金钱观念,让你了解某种形式的自由。我们在一起会不那么无聊,就是这样。”
“我也很想这样。”我说道。
“之后我会回到弗朗索瓦丝身边。你有什么风险呢?是会依恋我,会痛苦吗?但那又怎么样呢?总比无聊要好吧。你宁愿感受愉悦和痛苦,也不愿意什么都没有,不是吗?”
“当然了。”我说。
“你有什么风险呢?”吕克重复道,仿佛为了说服自己一般。
“而且说到痛苦,痛苦,别那么夸张,”我继续说道,“我的心没那么脆弱。”
“好了。”吕克说,“我们可以看情况再考虑。说点别的事吧,你还想来一杯吗?”
我们一起举了杯。我能想到的最明确的事,就是我们也许会一起开车出行,就像我曾经幻想,但以为绝无可能的那样。然后我会尽力不要爱上他,我知道桥梁已经提前被切断了。我还没有那么疯狂。
我们一起在河畔散步。吕克和我边说边笑。我也在笑着。我心想,和他在一起总是要笑,但我觉得很放松。阿兰说,“笑是爱的产物”。可我们之间无关爱情,只是契合。但我总归挺骄傲的:吕克在意我,他喜欢我、渴望我,我可以认为自己是个有趣、值得喜欢、值得渴望的人。从前,每当我想起自己时,意识里就会出现一个差得可怜的形象,现在看来或许是我对自己太苛刻、太悲观了。
跟吕克分开后,我进了一个酒吧,用本来打算付晚饭钱的四百法郎又点了杯威士忌。十分钟后我就醺醺然了,我觉得自己温柔、善良、可爱。我需要碰到某个走运的人,与他诉说我所知的那些生活的艰难、甜美和激烈。我可以一直说个不停。酒吧的服务生人挺好的,但他对此没什么兴趣。于是我又去了圣雅克街的咖啡馆,在那里遇到了贝特朗。他一个人坐着,面前有几个小茶碟。我坐到他旁边,他好像很高兴见到我。“我正想着你呢。肯塔基酒吧来了个新的波普乐队,一起去吗?我们已经很久没跳舞了。”
“我一分钱都没有了。”我可怜巴巴地说道。
“我妈妈前几天给了我一万法郎。我们再喝几杯就去吧。”
“但现在才八点,”我反对道,“那边要十点才开门。”
“那就再多喝几杯。”贝特朗愉悦地说。
我很开心。我很喜欢和贝特朗一起跳波普,它的节奏很快。唱片机里放着的爵士乐让我的腿也跟着动了起来。贝特朗结账的时候,我意识到他一定喝了不少。他很高兴。而且,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的兄长,我深深地爱着他。
我们去了五六个酒吧,一直到十点。后来我们完全醉了,疯狂又高兴,甚至不是情绪使然,而是酒精使然。我们到肯塔基酒吧的时候,乐队已经开始演奏了,现场没什么人,所以舞池几乎完全属于我们俩。我以为我们肯定跳不好,结果我们跳得非常好,非常放松。我真喜欢这样的音乐,它给我带来冲击,随着音乐起舞时,我全身心都感受到了愉悦。
我们只在喝酒的时候才会坐下来。
“音乐,”我对贝特朗小声说,“爵士乐就是快节奏的无忧无虑。”
他突然直起了身子:
“就是这样。真、真有意思。完美的比喻,多米尼克,说得好!”
“是吧?”我说。
“肯塔基的威士忌不怎么样,但音乐不错。音乐等于无忧无虑……对什么无忧无虑来着?”
“我不知道。听,小号的乐声,小号不仅让人无忧无虑,它还是必要的。它必须演奏到最后一个音符,你感受到了吗?这是必要的。就像是爱,你知道吗,性爱,在某个时刻,它必须……必须如此。”
“说得对。真、真有意思。我们跳舞吗?”
我们整晚都在喝酒,说着些含混不清的拟声词。最后,我感到一阵眩晕,贝特朗的脸庞、脚和手臂仿佛都在离我远去,但音乐又让我寻回他,我们的身体带着不可思议的温热和柔软……
“酒吧要关门了。”贝特朗说,“已经四点了。”
“我的公寓也关门了。”我说。
“没关系。”他说。
确实没关系。我们可以回他家,一起躺在他的床上。这很正常,这一夜,就像之前整个冬天那样,贝特朗压在我的身上,我们一起感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