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他躺在我身侧,我们的身体紧贴在一起。时间应该还早,但我睡不着了。我心想,不仅他在梦乡神游,我同样不在此处。真正的“我”仿佛在很远的地方,在郊区的房子边,在树林、田野里,在童年,静静地待在一条小路的尽头。这个抵着熟睡男人的年轻女孩仿佛只是一个苍白映像,真正的“我”其实一派平静、很难被打动。而为了能够生活下去,我已经与其保持距离。与那个永恒的“我”相比,我更爱现在的生活,于是把那尊雕像留在了小路尽头的半明半暗之处,任由它肩上像落着鸟儿一般,落着所有可能的,以及未被选择的生活。
我伸了个懒腰,穿上衣服……贝特朗醒了,打着哈欠问了我些什么,他用手摸了摸脸颊和下巴,抱怨着新长出的胡楂儿。我们约了晚上见,然后我就先回住处复习了。其实这根本是无用功。天特别热,也马上到中午了。我要跟吕克和弗朗索瓦丝一起吃午饭,没必要非学这一个小时的功课。我又出门买了盒香烟,回来抽了一支。在点烟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整个早上我都没做任何事。好几个小时里,只有一些下意识动作,其他什么都没发生,片刻都没有。那我又是怎么发现这件事的呢?我不相信是因为公交车上人们那迷人的微笑,也不是因为街上热闹的生活,我也不喜欢贝特朗。肯定是因为某个人或者某件事。我点着烟自言自语,几乎是高声地说着“某个人或某件事”,这让我觉得自己有点夸张,夸张又好笑。就这样,我也像卡特琳娜一样,有了这些情绪激动的时刻了。我喜欢爱,也喜欢那些与爱有关的词汇——温柔、残酷、柔情、信任、极端——但不喜欢任何人。吕克,当他在的时候也许会,但自昨晚起,我就不敢想起他。只要想到他,我就感到喘不过气来,我不喜欢这种放弃的滋味。
等候吕克和弗朗索瓦丝的时候,我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于是我快步走到洗手间。恢复过来后,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花时间来考虑是对的。“就是这样,”我大声说,“它来了!”噩梦又开始了,我熟悉这样的噩梦,从前我总误以为这是怀孕了。但这次也许是因为昨天晚上的威士忌,真的不必惊慌。我的内心已经开始激烈地争论。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带着好奇和自嘲。我也许是中了陷阱。我要告诉弗朗索瓦丝,只有她可以帮我摆脱这个困境。
但我没告诉弗朗索瓦丝,我不敢告诉她。而且,午饭的时候,吕克让我们喝了酒,所以我有点忘记这件事了,我试图保持理智。但是,贝特朗这么嫉妒吕克,他难道不会用这个法子来留住我吗?我发现自己已经有了所有的症状……
那天之后的一个礼拜仿佛早早进入了夏天,热得令人不敢相信。我在路上走着,因为天一热,我的房间就待不下去了。我含糊其词地询问卡特琳娜有没有什么可能的解决之法,但我什么都不敢吐露。我不想再见吕克和弗朗索瓦丝,他们是如此自由而坚强。我病了,就像野兽一般,时不时发出神经质的狂笑。我无事可做,无能为力。这个星期结束的时候,我几乎确信自己怀了贝特朗的孩子,我变得更平静了一些。我应该振作起来……
但是考试前一晚,我发现自己搞错了,这确实只是个噩梦而已。然后我带着放心下来的笑意参加了笔试。只是,这十天来,我只想着这一件事,而现在,其他事物都让我感到惊喜。一切重新变得充满可能,变得令人愉快。有一次弗朗索瓦丝碰巧来我的住处,因为屋里的酷热尖声叫嚷起来。她提议我去他们家准备口试。因此,我来到了他们的公寓,在他们家的白色地毯上独自复习功课。百叶窗半关着。弗朗索瓦丝会在大约五点的时候回来,给我展示她新买的东西,随口询问我的复习计划,然后我们一起说说笑笑。吕克也会回来,跟我们一起谈笑。我们会在露天座吃晚饭,之后他们会送我回家。那一周里只有一天,吕克先于弗朗索瓦丝回来了。他来到我复习功课的房间,跪在我身旁的地毯上,把我抱进怀里亲吻,一言不发,压在我的本子上。我重新吻上他的嘴唇,仿佛我只吻过他一个人的嘴唇,仿佛这两周以来我只想做这一件事。之后他跟我说,放假期间他会给我写信,而且,如果我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度过一周。他抚摩着我的脖颈,寻找我的嘴唇。我想就这样靠着他的肩膀,直到夜幕降临,或许还会一直轻声抱怨我们并不相爱。这个学年结束了。
第二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