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占地狭长，灰扑扑的。草坪一直延伸到约纳河，隐入到芦苇丛和乳状的河水中去。约纳河绿而厚重，常有燕子飞过，白杨树缀在两旁。我特别喜欢其中的一棵，常常来它旁边躺下，脚抵着树干，头枕在枝丫的树影里，看着它们在高处的风中摇摆。土地散发着暖暖的草香，给我带来长久的愉悦，也让我觉得自己渺小无力。我十分熟悉这里的风景，不管阴雨天还是夏日。我熟悉它，早在熟悉巴黎、街道、塞纳河与男人们之前。它从不曾改变。
我居然奇迹般通过了考试，所以假期里我只是看看书，然后慢吞吞地回家吃饭。我母亲在十五年前失去了一个儿子，当时情况悲惨，后来她一直神经衰弱，直到整个家都弥漫着神经衰弱的氛围，一砖一瓦都带着一种虔诚的悲伤。我父亲小心翼翼地行走其中，给我母亲拿来披肩。
贝特朗会给我写信。有一次他给我写了一封信，让我觉得奇怪又困惑。信里满是对我们在肯塔基酒吧那晚的暗示——也就是据他所说对我无礼的那一晚。只是，我没觉得他那晚比往常无礼。在这方面，我们的关系一向相当简单、令人满意，所以我想了很久他到底在暗示什么，还是毫无头绪。最后我终于明白了，他试图在我们的关系中引入一种低俗的默契，也就是肉欲。他想找到一些能让我们彼此联结的东西。他确实找到了，但这次，他选择了有些低级的那一种。这让我在一开始对他感到怨恨，因为他把我们之间最愉悦，其实也最纯粹的事情复杂化了。但我也不知道，有时候，人是否真的会无所不用其极，甚至去做最糟糕的事，也不愿接受那些意料之中、平淡无奇的结果。而对他来说，意料之中、平淡无奇的结果就是我不再爱他。我还知道，让他感到遗憾的是“我”，而不再是“我们”，因为从一个月前就没有“我们”了，这让我更难过。
这个月以来都没有吕克的消息，只有弗朗索瓦丝给我寄的一张亲切的明信片，带着吕克的签名。我带着某种愚蠢的骄傲，不停重复：我并不爱他。证据就是，他这段时间音信全无，但我丝毫没有感到难受。我认为，要想让“我不爱他”变得毋庸置疑，我既不需要对此感到羞辱，也不必像现在这般做出一副扬扬得意的样子。纠结这些总归会让我不快。我觉得自己很有分寸。
而且我还挺喜欢这个本该让我感到非常无聊的房子。我当然觉得无聊，但这种无聊让我感到愉悦，不像我在巴黎与人打交道时那样拘束。我对每个人都极为友善和亲切，并且乐在其中。我在家中晃荡，在室外晃荡，日子一天天过去，什么事情都不做，多么轻松啊！这种无所事事让我的面孔和皮肤都微微晒黑。我不带丝毫等待意味地静待假期结束。还有阅读。假期就像一块泛黄而暗淡的巨大污渍。
吕克的信终于还是来了。他告诉我，九月二十二日他会去阿维尼翁。他会在那里等着我，或者等着我给他回信。我突然决定亲自赴约。过去的这一个月一下子变得简单明了，仿若天堂。不愧是吕克啊——这平静的语气，这可笑而出乎意料的阿维尼翁之约，这明显的兴致缺缺。我开始编织谎言，我写信给卡特琳娜让她假意邀请我。卡特琳娜照做了，同时回了另一封信，说她很惊讶，因为贝特朗去了蔚蓝海岸，他们那群人都去了，那我到底是去找谁呢？我的不信任让她觉得伤心，她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做。我去信向她表示了感谢，并且简单干脆地表明，她要是想让贝特朗伤心的话，把我的信告诉他就是……后来她确实告诉了他，当然，她说这么做是出于对他的友情。
九月二十一日，我带着轻巧的行李，出发前往阿维尼翁。幸运的是，阿维尼翁正好在去往蔚蓝海岸的沿线。我的父母送我去车站。告别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了。也许是因为我第一次放弃了童年，放弃了家中的安全感。我已经提前对阿维尼翁感到了厌恶。
由于吕克此前的杳无音信和他信里心不在焉的口吻，我对他的印象变得疏离和冷硬。我几乎怀着戒备心来到了阿维尼翁，以一种不舒服的心态来赴一个所谓爱的邀约。我来并不是因为他爱我，也不是因为我爱他。我们来只是因为我们语言共通，互不讨厌。仔细想想，这些理由似乎站不住脚，我开始害怕这次旅行。
但吕克再次让我吃了一惊。他焦急地在站台上等着，看到我时显得很开心。我下了车，他把我紧紧抱在怀里，轻柔地吻我。
“你的气色好极了。你能来我很高兴。”
“您也是。”我指的是他的气色。他确实晒黑了，瘦了，比在巴黎的时候还英俊得多。
“你看，我们完全没必要留在阿维尼翁。我们去海边吧，毕竟我们就是为了看海来的。去了再看情况。”
他的车就停在火车站前。把我的行李放到后备箱后，我们就出发了。我感到十分惊讶，还有一丝不合常理的失望。因为我不记得从前的他有这么迷人和快活。
道路两旁栽满了法国梧桐，十分美丽。吕克抽着烟，我们在阳光下行驶得飞快。我心想：是的，我来了，就是现在。但我什么感觉都没有，一点也没有。我完全可以在我的白杨树下读书，懒懒散散的。想着想着，我终于开心起来。我转头问他要了一支烟。他笑了笑：
“感觉好些了吗？”
我笑了起来。
“是的，感觉好多了。就是有点疑惑自己跟您一块儿要做什么，仅此而已。”
“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就散散步，抽支烟，琢磨自己接下来会不会无聊。你不想我吻你吗？”
他停下车，搂住我的肩膀亲吻了我。这是我们之间确认彼此的绝佳方式。我贴着他的唇微笑，然后我们继续出发了。他握着我的手。他很了解我。这两个月来，我和熟悉的陌生人待在一起，沉浸在一场我无法参与的悲痛之中。而现在，我的生活似乎悄然重新开始了。
大海真是令人惊叹。我有一瞬间遗憾弗朗索瓦丝没有在场，不然我就能跟她说海真的很蓝，还有红色的岩石和黄色的沙子，她的用词很精准。我有点害怕，要是吕克得意扬扬地向我展示大海，并观察我的反应的话，那我就不得不用上各种形容词，做出赞叹的表情回应。然而，当我们到达圣拉斐尔时，他只是伸手向我指了指。
“这就是大海。”
夜幕降临，我们的车缓慢地行驶。身旁的大海慢慢由灰白变成了灰色。到了戛纳，吕克在十字大道的一家大酒店门前停了车，这酒店光是大堂就令我望而却步。我知道，我得忘记这些富丽堂皇的装饰、这些提行李的服务生，把一切都当作习以为常，当作没有目光在注视我、没有任何威胁，我才会变得高兴。吕克和一个神态傲慢的男人在柜台后面闲谈。我真想离开这里。他感觉到了，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引导我穿过大堂。我们的房间很大，几乎是全白的，有两扇朝着海景的落地窗。房间里嘈杂一片，送行李的服务生、行李、敞开的窗户和开闭衣柜的声音此起彼伏。我置身其中，手忙脚乱，对自己的无力感到愤怒。
“好啦。”吕克说。
他满意地环顾了一眼房间，斜靠在阳台上。
“来看看。”
我来到他旁边倚着阳台，和他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我一点也不想隔着窗户看海，也不想和这个我不了解的男人太过亲近。他瞥了我一眼。
“你看，你又回到了这副难相处的样子。去洗个澡吧，然后回来和我喝一杯。看你的样子，只有舒舒服服喝点酒，你才能开心起来。”
他说得对。我沐浴更衣之后，和他并肩倚在阳台上，手上拿着一杯酒，一遍遍地跟他夸赞浴室很棒，大海很美。他说我看起来美极了，我说他也一样。我们凝视着棕榈树和人群，神情愉悦。之后他又给我倒了杯威士忌，然后去换衣服了。我光着脚、哼着曲子，在厚厚的地毯上走来走去。
晚餐非常愉悦。我们十分理智而温柔地提起弗朗索瓦丝和贝特朗。我希望不要碰到贝特朗，但吕克告诉我，肯定会有人看到我们，然后很高兴地把一切都告诉贝特朗和弗朗索瓦丝，所以回去前要做好心理准备。我很感动他愿意为我冒这个险。我边说边打着哈欠，因为我困得要命。我还告诉他，我喜欢他处理事情的方式：
“这样很让人舒适。您一旦决定了就去做，而且接受后果，不感到害怕。”
“你觉得我有什么好害怕的？”他带着一种莫名的悲伤说道，“贝特朗不会杀了我。弗朗索瓦丝不会离开我。你也不会爱上我。”
“也许贝特朗会杀了我。”我不悦地说道。
“他不会的，他人太好了。不过，其实大家都不是坏人。”
“做坏人更无聊，这是您告诉我的。”
“你说得对。已经很晚了，来睡觉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自然。我们之间的对话并不掺杂情欲，但是这句“来睡觉吧”让我感到有点轻浮。事实上，我很害怕，很害怕即将到来的夜晚。
在浴室的时候，我颤抖着穿上了睡衣。是件挺学生气的睡衣，但我没有别的衣服了。我走进房间时，吕克已经躺下了。他抽着烟，脸看向窗外。我钻进被窝，躺到他身边。他平静地伸出一只手来握住了我的手。我打着哆嗦。
“脱掉这身睡衣吧，小傻瓜，你会把它弄皱的。这样的晚上你都觉得冷吗？你生病了吗？”
他搂住我，小心翼翼地帮我脱下睡衣，团成一团丢在了地上。我提醒他，这样睡衣还是皱了。他轻笑起来。他的一切举动都变得无比温柔。他温柔地吻着我的肩膀、嘴唇，继续说道：
“你闻起来有一股暖烘烘的青草味道。你喜欢这个房间吗？不然我们也可以去别的地方。戛纳挺不错的……”
我回答“是的，是的”，喘不上气来。我真希望时间能直接到第二天早上。直到他稍稍松开我，手掌抚上我的胯，我才终于感到慌乱不安。他抚摩着我，我吻着他的脖子、胸口以及一切我能触碰到的地方，落地窗外的天空下，他的身体如同黑色的暗影。最后，他的腿滑进了我的双腿间，我的手滑过他的背，我们一起喘息。然后我再也看不见他，看不到戛纳的天空了。我感觉自己正在死去，即将死去，但我没有死，我只是失去了知觉。其余一切都毫无意义：怎么能一直不明白这一点呢？当我们彼此分开时，吕克重新睁开了眼睛，对我微笑。而我把头靠在他的臂弯，立刻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