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总说,和某个人一起生活是件很困难的事。我也这么认为,虽然我在这次与吕克的短暂相处中并没有真正体会到这一点。我之所以这么认为,是因为跟他在一起时,我从来无法真正放松,我担心他会觉得无聊。然而,我也不得不意识到,通常来说,我更担心自己厌倦别人,而不是别人厌倦我。这种颠倒让我感到不安。但和吕克这样的人一起生活真的很困难吗?他几乎不怎么说话,从不问任何事(尤其是不会问:“你在想什么?”),只要我在,他就一副很高兴的样子,从不苛求我态度的疏离或热情。我们有着相同的步伐、相同的习惯、相同的生活节奏。我们喜欢彼此,一切都很好。尽管他不会付出撕心裂肺的努力去爱一个人,去了解她、打破她的孤独,但我并不为此感到遗憾。我们是朋友,是爱人。我们在蓝得过分的地中海里一起游泳,吃饭时聊些不痛不痒的闲天,在太阳下昏昏欲睡,然后回到旅馆。有时,在他的怀里,在做爱过后的那种款款深情中,我想对他说:“吕克,爱我吧,试一试,让我们试一试吧。”但我没有说出口,只是亲吻他的额头、眼睛和嘴唇,亲吻这张新奇面孔上的每一处起伏,用眼睛,然后用嘴唇探索这张敏感的脸。我从未如此深爱过一张脸。我甚至爱上了他的脸颊,尽管我从前一直觉得脸颊这个部位没有肉,像“鱼”一样。现在,当我的脸贴着吕克那清清凉凉、因为新长的胡楂儿而有些粗糙的脸颊时,我理解了普鲁斯特为什么花了那么多笔墨描述阿尔贝蒂娜的脸颊。他还让我认识了自己的身体,他饶有兴趣地讨论它,但不带任何猥亵之意,就像对待一件珍贵的物品。然而,我们的关系并不能以肉欲来定义,而是另外的东西,一种痛苦的默契。我们都对生活这场闹剧感到疲惫,对话语感到疲惫,或者简单来说,只是疲惫。
晚饭后,我们总是去同一家酒吧,它位于安提布街后面,有点昏暗。有个小型乐队在那儿演奏。有一次,吕克一走进去就请他们演奏《孤单与甜蜜》,那是我跟他提过的曲子。他得意地转过身来看着我:
“你是不是就想听这首曲子?”
“是的。谢谢你这么贴心的考虑。”
“它让你想起贝特朗了吗?”
我回答他是的,是有一点,有段时间唱片机里总播放这首曲子。他的脸色变得不太高兴。
“真讨厌。我们可以换首曲子。”
“为什么?”
“当你发展一段关系时,要选择一首曲子,像这样,还有一瓶香水和一些可以留念的标记,将来好派上用场。”
我的表情应该很好笑,因为他笑了起来。
“你这个年纪是不会考虑将来的。而我正准备愉快地老去,我要准备些唱片来安度晚年。”
“你有很多唱片吗?”
“没有。”
“太遗憾了,”我生气地说,“我要是到了你这个年纪,肯定有一整架唱片。”
他小心翼翼地握住我的手。
“你伤心了吗?”
“没有,”我泄气地回答,“只是觉得有点可笑。一两年后,我人生中的一整个星期,与某位先生一起度过的、历历在目的一星期,只会变成一张唱片。尤其是这位先生早就知道这一点,还这么说了出来。”
我感到有些恼恨,眼泪涌上了眼眶,因为他对我说“你受伤了吗”。当有人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的时候,我总是有想哭的冲动。
“除此之外,我没有伤心。”我紧张地补充道。
“来吧,”吕克说,“我们跳舞吧。”
他搂住我,我们开始就着贝特朗的曲子跳舞,但现场的音质完全比不上唱片机里录好的版本。跳舞的时候,吕克突然搂紧了我,带着某种或许是绝望的柔情,我也搂紧了他。之后他松开了我,我们开始谈论别的事。后来我们换了一首很耳熟的、到处都在放的曲子。
除了这场小争执,我觉得自己做得不错。我很高兴,觉得我们的小冒险非常成功。而且,我很钦佩他,他的聪慧、稳妥和气魄都让我不得不钦佩。他有着某种气魄,这让他处事精准,恰如其分,既不过分放肆也不轻言讨好。只有一点,我有时忍不住生气地想问他:“你为什么不爱我呢?难道现在这样对我来说就轻松了吗?为什么不索性在我们之间竖起一块玻璃板阻挡激情呢?这样虽然有时会显得怪异,却很方便。”但是不行,我们是同一种人,既并肩战斗,又互相理解。我不能成为他追逐的对象,他也不能成为追逐我的人。他不会考虑这样的可能,不会费这种力气,也没有这样的意愿。
计划好的这周结束了,吕克没提离开的事。我们晒得很黑,脸色也不太好。因为我们在这个酒吧里度过了许多夜晚,谈天说地,喝酒,等待黎明。那是平静无波的大海上的白色黎明,所有船只都静止不动,一群优雅而疯狂的海鸥在酒店屋檐下打瞌睡。然后我们回去,跟同样困倦的服务生打招呼,吕克抱住我,在半昏睡的疲惫中与我做爱。之后我们在中午醒来,然后去洗澡。
这天早上——本该是最后一天的这个早上,我觉得他是爱我的。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表情犹豫,让我心生好奇。
“你是怎么跟家里人说的?说了什么时候回去吗?”
“我跟他们说‘大概一周后’。”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再待一周?”
“可以……”
我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想过要离开。我的生活在这家旅馆里流淌,这儿已经变得周到、舒适,就像一艘大船。和吕克在一起,我的每个晚上都将是不眠之夜。即使说着一切不过是暂时的,但我们将温柔地走进冬日,走向死亡。
“但弗朗索瓦丝应该正等着你吧?”
“我可以解决。”他说,“我不想离开——戛纳,还有你。”
“我也不想。”我以同样平静而克制的声音答道。
同样的声音。一瞬间,我觉得他也许是爱我的,只是不想对我说,这让我心中小鹿乱撞。然后我想起来,爱不过是个说法,他确实喜欢我,这就足够了。我们只是再给彼此一周的幸福时光。之后我就要离开他。离开他,离开他……但这又是为什么,为了谁,为了做什么呢?为了重新回到那种时有时无的厌倦,无处不在的孤独?至少,当他看着我的时候,我看到的也是他;当他和我说话时,我想要理解他。我对他感兴趣,希望他能幸福。吕克,吕克,我的爱人。
“是个好主意。”我补充道,“说实话,我从未想过要离开。”
“你什么都没想过。”他笑了起来。
“只要和你在一起,我确实什么都不想。”
“为什么?你觉得自己年纪还小,不用负责任?”
他带着嘲弄,微微笑了一下。要是我真流露出这种想法的话,他肯定会迅速撇清我们俩之间这种“小姑娘和长腿叔叔”的关系。幸好,我觉得自己完全是个成年人,成熟而麻木。
“不,”我说,“我觉得自己完全可以负起责任。但为了什么负责呢?为我的人生吗?我的人生很顺遂,并不艰难。我不觉得痛苦。我很愉快,但谈不上幸福,我什么都不是,只有和你在一起时才觉得很好。”
“那太好了。”他继续说,“跟你在一起我也觉得很好。”
“那就像猫一样舒服地打发日子吧。”
他笑了起来。
“每当数落你有点奇怪,或者数落你成天感到绝望的时候,你就像只生气的小猫,我不想你跟我在一起时,像猫一样舒服,像你说的那样,也不想你感到愉悦。那会让我厌倦。”
“为什么?”
“我会感到孤独。这是弗朗索瓦丝唯一让我害怕的一点。当她在我身边,当她什么都不说,这样就很满意的时候,我会感到孤独。尽管对一个男人来说,或者从世俗的角度来看,让一个女人幸福是非常合理的,虽然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
“总归,这样很好。”我突然说道,“你让弗朗索瓦丝感到幸福,让我回去时感到痛苦。”
我脱口而出这句话之前就后悔了。他转向我。
“你,痛苦?”
“不,”我微笑着回答道,“只是有些混乱。我需要找个人照顾我,但没人比你更有这个能力。”
“下次别再跟我说这样的话了。”他生气地说。
但他又转变了主意。
“好,你告诉我,把一切都告诉我。如果这个人很讨厌,我就把他揍一顿;如果人还不错的话,我会跟你说他的好话。总之,像个真正的父亲那样。”
他牵起我的手,把我的手心转了过来,温柔地、长久地亲吻着。我的另一只手抚摩着他靠过来的脖颈。他是个非常年轻、非常脆弱、非常好的人。这个人向我提议了一场没有明天、不谈感情的冒险。他很诚实正派。
“我们都是正派的人。”我一板一眼地说道。
“是的,”他笑着说,“就是以后可别这样抽烟,这样看起来可不正派。”
我穿着一件波点睡袍。
“另外,我真的是个正派的女人吗?我在这座病态的豪华宫殿里和别人的丈夫在做什么呢?还穿着这样挑逗的衣服?我跟圣日耳曼德佩区那些怀着别的心思破坏别人婚姻的坏女孩有什么区别?”
“是的,”他崩溃地说道,“那我呢,我就是那个丈夫,本来还算得上模范,却失去了理智,成了傻子,可怜的傻子……来吧……”
“不,不。我拒绝了你,却卑鄙地让你采取主动,在你的血管里点起情欲之火,自己却拒绝平息它。就是这样。”
他跌坐在床上,双手捧着脸。我坐在他旁边,神情严肃。当他抬起头时,我狠狠地盯着他的眼睛。
“我是个荡妇。”
“那我呢?”
“一个堕落的渣滓。曾经是个男人……吕克!还有一周的时间!”
我倒在他身上,我的头发和他的纠缠在一起;他贴在我的脸上,火热又清凉,有大海和盐的味道。
我独自一人,怀着某种满意的心情,坐在酒店门前的长椅上,对面就是大海。就我一个人,旁边只有几位英国老太太。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吕克应该在尼斯处理一些复杂的手续。我挺喜欢尼斯的,至少挺喜欢火车站到英国人漫步大道的那段路,也就是尼斯最俗气的那一面。但我没跟他一起去,因为我突然想独自一人。
我独自一人,打着哈欠,因失眠而感到疲惫,我觉得这样很好。划火柴点烟的时候,我的手指微微颤抖。九月的太阳轻抚着我的脸颊,并不算炎热。这次,我自我感觉良好。吕克说:“我们只有疲倦的时候才会感觉良好。”的确,有一类人因无聊而不停地挑剔和感到烦闷,只有把他们这部分精力消耗掉,他们才能感觉良好。我就属于这类人。这部分精力会质疑我:你的生活过得如何,想要用这一生做什么?而我唯一能做出的回答就是:什么都不做。
一个非常英俊的年轻人走过,我打量了他一下,却毫无兴趣,这让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通常来说,好看的外貌至少在某种程度上会让我觉得局促。因为那似乎是不体面的,不可触及的。我觉得这个年轻人很英俊,却不真实。吕克让我眼里不再有其他的男人。相反,我却没有让吕克眼里只有我一个女人。他殷勤地看着她们,不会评头论足。
突然间,面前的大海陷入了一片雾气,我感到一阵窒息。我的手抚上额头,发现满是汗水,发根也湿透了。一滴汗沿着我的后背缓缓滑落。也许死亡就是这样:一片蓝色的雾气,一次轻轻的坠落。那我就可以死去了,我不会挣扎。
我抓住了这句在我的意识中稍纵即逝的话:我不会挣扎。然而,我真切地爱着某些东西:巴黎、气味、书籍、爱欲,以及我与吕克目前的生活。我有预感,我以后恐怕再也不会遇到比吕克更好的人,仿佛他长久以来便是为我而生的一般。我们的相遇或许带着宿命。而这就是我的命运:吕克会离开我,我会找个人重新开始,我肯定会这么做。但任何人都不会像他一样,能够让我如此不孤寂,如此平静,如此内心确定。只是,他会重新回到他妻子身边,把我留在巴黎的房间里,忍受一个个无休无止的下午、一阵阵来袭的绝望和一场场惨淡收场的关系。我不由得顾影自怜,小声啜泣起来。
我哭了三分钟,然后擤了擤鼻子。有位英国老太太在离我两把长椅远的地方盯着我看,她的神色并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让我觉得脸红的疑惑。然后我也凝神看着她。瞬间,我对她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尊重。她是某个人,是另一个人。她看着我,我也盯着她看。阳光下,我们俩都好像福至心灵:两个语言不通的人注视着彼此,互相感到惊讶。然后她站起来,拄着拐杖蹒跚地离开了。
幸福是一种平淡的东西,无迹可寻。在戛纳的这段时光也是一样,我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具体的回忆,只记住了几个痛苦的时刻,吕克的笑声和夜晚房间弥漫着的那股夏日金合欢的幽香。也许对于像我这样的人来说,幸福只是不再考虑某种东西,不再考虑无聊,充满信任。现在,我对这种感觉非常熟悉,以至于有时候,当看到吕克的目光时,我觉得一切终于尘埃落定,他为我撑起了世界。他微笑着看着我。我知道他为什么微笑,我也想微笑。
我还记得一个情绪激烈的瞬间。那是一天早晨,吕克躺在沙滩上。我从一个筏子似的地方跳下去,然后爬上跳板的最高层。我看见吕克和沙滩上的人群,还有亲切等待着我的大海。我即将坠入其中,深陷其中;我将从很高的地方坠下,下坠的过程中,我孤身一人,感到了致命的孤独。吕克看着我,调笑地做出害怕的样子,然后我就跳了下去。大海扑面而来,把落到水面的我弄痛了。我游回岸边,扑到吕克身上,水溅了他一身。然后我把头靠在他干燥的背上,亲吻他的肩膀。
“你是疯了……还是太爱运动?”吕克说。
“疯了。”
“我也这么想,甚至觉得有些骄傲。想到你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是为了找我时,我很开心。”
“你开心吗?反正我很开心。肯定开心,因为我甚至都没问自己这个问题。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对吗?”
我说话的时候没看着他,因为他趴在沙滩上,我只看到他的脖子,晒得黝黑又紧实。
“我会把你好好地还给弗朗索瓦丝。”我开玩笑地说。
“真不害臊!”
“你比我们害臊多了。女人们都很不害臊。你只是我和弗朗索瓦丝之间的一个小男孩罢了。”
“真是自大!”
“你比我们自大多了。自大会让女人立刻变得可笑,但会让男人误以为自己很有男子气概,他们借此……”
“这些大道理快讲完了吗?跟我聊聊天气吧,度假时唯一该聊的话题就是天气。”
“天气很好,”我说,“特别好……”
然后我翻过身,睡着了。
当我醒来时,天空阴云密布,沙滩上已经空无一人。我感到筋疲力尽,口干舌燥。吕克坐在我旁边的沙滩上,已经穿好了衣服。他一边抽烟,一边看着大海。我盯着他看了一阵,没告诉他我已经醒了,第一次产生了纯粹客观的好奇心: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呢?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海滩上,面对着空荡荡的大海,身边的人还睡着了,这个人会想些什么呢?我看到这三重空寂压着他,显得那样孤独,以致我忍不住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胳膊。他完全没有被吓到。他从不一惊一乍,甚少感到惊奇,更不会惊声叫嚷。
“你醒了?”他懒洋洋地说,然后不情愿地伸了个懒腰,“现在四点了。”
“四点了!”我坐起身,“我睡了四个小时?”
“别慌,”吕克说,“反正我们也没什么事要做。”
这句话让我觉得很不舒服。的确,我们没什么要一起做的事,没有工作要做,也没有共同的朋友。
“你后悔吗?”我问道。
他转过头对我微笑。
“我就喜欢这样。穿上你的毛衣,亲爱的,不然会着凉的。我们回旅馆喝点茶吧。”
十字大道阴阴沉沉的,没什么阳光,老棕榈树在没什么劲的风中微微摇摆。旅馆里安静无声。我们叫了茶上来。我泡了个热水澡,然后躺回吕克身边,他在床上读书,时不时掸一掸烟灰。天空显得很忧郁,所以我们关了百叶窗。房间昏暗而闷热。我仰躺着,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像个死去的人,或者像个大胖子那样。我闭上了眼睛,只有吕克翻书的声音时不时打断远处海浪的翻滚声。
我对自己说:就这样在吕克身旁,就在他边上,只要伸出手就可以触碰到他。我了解他的身体、他的声音、他的睡姿。他在看书,我觉得有点无聊,但并不讨厌。一会儿我们就去吃晚饭,然后一起睡觉,在三天后分离。以后可能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了。但此刻还在,它仍属于我们。我不知道是出于爱情还是相处融洽,这都无关紧要。我们是孤独的,各自都是。他不知道我在想“我们”,他在看书。但我们在一起,我能感受到他对我的那份热烈和那份冷漠。六个月后,当我们分开之后,我会记起这一刻吗?我应该不会记起此刻,而是记起其他不经意的愚蠢时刻。然而我最喜欢的应该是此刻,这一刻,我接受了生活本来的样子,它平静而令人心碎。我伸出手臂,拿过这本《弗努亚尔家族》,吕克一直怪我没读过它。我笑了起来,直到吕克也开始笑,直到我们俩一起俯身看同一页,脸贴着脸,之后很快变成唇贴着唇,书终于掉到地板上,欢悦降临到我们身上,黑夜笼罩住其他人。
离别的这天终于来了。出于某种害怕,我们都强颜欢笑。他是害怕我会难过,而我则是因为察觉到这一点,怕自己还是忍不住难过而害怕。昨晚,也就是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晚,我们都没有提离别的事。只是,这天晚上我几度醒来,陷入一种恐慌,我用前额、用手找寻着吕克的身体,为了确认这一同入眠的温柔陪伴仍然存在。而每一次,他似乎都能察觉到我的害怕,随时准备着从睡梦中清醒,他用双臂拥抱我,用手搂紧我的脖子,低声说:“我在这儿,在这儿。”他的声音很奇特,就像安抚一只小兽。那是混乱的一晚,有着轻声细语,还混杂着被我们抛下的金合欢香气、半梦半醒的睡意和脉脉温情。然后就到了早上,早餐过后,吕克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我也一边收拾我的,一边和他讨论回去的路线和路上的餐馆。我有些恼火自己语气里伪装的平静和勇敢,因为我并不觉得自己勇敢,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勇敢。我感受不到任何情绪,或许只是隐约感到心慌意乱。这一次,我们终于演了一场半喜剧,但我觉得还是把它演到底为好,因为我可能还没离开他就已经开始伤心了。我得克制自己的态度、动作和面部表情。
“好吧,都收拾好了。”他终于说道,“我按铃让人来取行李。”
我突然清醒了过来。
“让我们最后一次倚靠这个阳台吧。”我用夸张的语调说道。
他有些忧虑地看着我,看到我的表情后又笑了起来。
“你可真是个坚强又大胆的小姑娘。我喜欢你。”
他在房间中央抱住我,和我一起轻轻摇晃。
“你知道吗,和某个人同居才两个礼拜就说‘我喜欢你’是很难得的。”
“这不是同居,”我笑着抗议道,“这是蜜月。”
“那理由更充分了!”他说着,松开了我。这一刻,我真切地感受到他在离开我,我想拉住他的衣领。然而,这想法只是出现了一瞬,而且让我觉得不舒服。
回程很顺利。我开了一小段路。吕克说我们夜里才能到巴黎,他第二天会给我打电话,之后我们很快就会和弗朗索瓦丝一起吃晚饭,她这两周跟她母亲一块儿去了乡下,马上就会回来。这一切都让我觉得有点担心,但吕克只是叮嘱我对这次旅行守口如瓶,他能应付好她。我想象这个秋天自己周旋在他们俩之间,会时不时见见吕克,亲吻他,与他欢好。我从未想过要他离开弗朗索瓦丝,一是因为他跟我有约在先,二是我也绝不会这样对弗朗索瓦丝。即使他主动提出,我应该——在那个时候——也不会答应的。
他跟我说他积压了很多工作要做,但没什么兴趣。而我则将迎来新一年的学业。我得深入学习那些在上一学年就让我相当厌烦的内容。总之,我们回巴黎时都没什么兴致。但我对此颇感满意,因为我们两人同样沮丧,同样无聊,因此也同样需要依赖对方,对方也一样。
我们很晚才到达巴黎。在意大利门大道上,我看着略显疲惫的吕克,感到我们从这次冒险中成功脱身了,我们是真正的成年人,文明而理智。但突然之间,我感到一阵愤怒,夹杂着极度羞耻的感觉。
第三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