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自己已经对巴黎再熟悉不过，但仿佛这一次才真正认识巴黎。我震惊于它的魅力，以及漫步于街头所获得的这种愉悦。街上还是一片夏天的景象，似乎尚未感知秋天的到来。这让我得以打发因为吕克不在而感到空茫和荒谬的三天时间。每一次，当我找寻不到他的身影，或者偶尔晚上摸不到他的身体时，我都觉得既反常又愚蠢。这两周已经在我的记忆里留下了一种形状，一种感觉。一种满满当当却苦涩的感觉。奇怪的是，它并没有让我觉得失败，相反，我觉得很成功。这种成功让我清楚地知道，以后再有此类的尝试都将是困难，甚至是痛苦的。
贝特朗就要回来了。我能对贝特朗说什么呢？贝特朗肯定会尝试与我重归于好。但为什么要与他重归于好呢？尤其是，我如何能够承受一副吕克之外的身体，吕克之外的气息呢？
吕克第二天没有给我打电话，第三天也没有。我觉得可能是因为应付弗朗索瓦丝没那么容易，而这让我觉得既骄傲又羞愧。我走了很多路，边走边漫不经心地想着接下来这一年的打算，兴致缺缺。说不定我会找到比法律更有意思的事儿。吕克应该会把我介绍给他的某个报社社长朋友。从前，我为了让自己提起劲头来，会寻求一些情感上的动力，而现在则是寻求一些职业方面的动力。
两天后，我终于没能克制住想见吕克的欲望。我不敢给他打电话，只得给他写了封随意而亲切的简讯，请他给我打电话。他到第二天才给我回了电话，说他去乡下接弗朗索瓦丝了，所以没法更早回电。我发觉他的声音有点紧绷。我觉得他应该是想我了，他的确也在电话里这么说了。一瞬间，我的脑海中出现了这样的场景：我们在咖啡馆见面，他抱住我，告诉我他没有我活不下去，说这两天过得非常荒谬。我说不出别的话，只是发自真心地重复道“我也是”，然后由他来做决定。事实上，他的确跟我在咖啡馆见了一面，但只是为了告诉我弗朗索瓦丝一切都好，她完全没有起疑心，而他有一大堆的工作要做。他说“你真漂亮”，然后亲吻了我的手心。
我觉得他变了——他又换回了深色西服套装——但还是那么吸引我。我凝视着这张干净而疲惫的脸。真是奇怪，他不属于我了。我觉得自己并不会“利用”——这个词让我觉得很可怕——这段和他相处的时间。我愉快地和他说话，他也同样愉快地回答，但彼此之间不再自然。也许我们都对此感到震惊：跟一个人非常愉快地度过两周时间，过后了无痕迹，居然是件这么简单的事。只是，当他起身的时候，我感到一阵气愤，我想对他说：你去哪儿？你不会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吧？他还是离开了，留下我一个人。我没什么事可做。我耸了耸肩，心想：这一切真是太可笑了。我散了一个小时的步，走进了一两家咖啡馆，希望能碰见其他人，但一个人都没回来。总归，我还可以回约纳河的住处待上两个礼拜，但我两天后还要和吕克和弗朗索瓦丝吃晚餐。我决定等聚餐后再走。
这两天里，我要么去电影院，要么就在床上睡觉或者看书。我觉得自己的房间很陌生。终于，到了吃饭那一晚，我精心穿戴去他们家赴约。敲门的时候，有一瞬间我感到很害怕。好在是弗朗索瓦丝给我开的门，她带着微笑，马上就让我放下心来。我知道，就像吕克跟我说的那样，她绝对不会失态，也绝对不会做出与她那极度的善意与体面不相符的事情来。她之前从来没有被背叛过，毫无疑问，今后也不会。
晚餐吃得耐人寻味。我们三人都在，一切跟以往一样顺利。不过这一次，我们在开饭前喝了很多酒。弗朗索瓦丝似乎毫不知情，只是她看我的时候似乎比往常更专注。吕克时不时盯着我的眼睛说话，我竭力愉快、自然地回答他。话题转到了贝特朗，他下周就要回来了。
“那时候我就不在这儿了。”我说。
“你要去哪儿？”吕克问。
“应该会去我父母那儿待几天。”
“您什么时候回来？”
这句话是弗朗索瓦丝说的。
“两个礼拜后。”
“多米尼克，我就用‘你’来称呼您了！”她忽然喊道，“我觉得说‘您’很别扭。”
“我们都以‘你’相称吧。”吕克微笑着说，然后走向唱片机。我的目光跟随着他。而当我转向弗朗索瓦丝的时候，我发现她在看我。我以目光回应，略带不安，主要是不想让她觉得我在躲闪。她把手放在我的手上，片刻之后，露出一丝忧郁的微笑，我觉得心慌意乱。
“您……哦不，你会给我寄明信片吧，多米尼克？你还没跟我说你母亲的近况呢。”
“很好。”我说，“她……”
我顿住了，因为吕克放了一首我们在蔚蓝海岸时听过的曲子，突然，一切重新涌上我的心头。他没有转身。我感到自己的思绪有一瞬间的失控。面对他们两人，面对这首曲子，我不知道弗朗索瓦丝的好意是真是假，同样不知道吕克的温情是真是假。总之，这一切都让我觉得混乱。我是真的想要逃了。
“我很喜欢这首曲子。”吕克平静地说。
他坐了下来，我意识到他什么都没想起来，甚至没想起我们关于唱片和回忆的苦涩对话。他不过是偶有两三次想到这首曲子，所以就买了这张唱片，免得心烦。
“我也很喜欢这首曲子。”我说。
他抬头看向我，想了起来，然后对我微笑。他笑得如此温柔，如此坦然，让我忍不住垂下眼帘。弗朗索瓦丝点了支烟。我感到一阵惊慌失措。可刚才的情况甚至没什么不对，我觉得就应该进行讨论，每个人都平静客观地发表意见，这样就能假装一切都跟自己毫不相干。
“我们要不要去看这场戏啊？”吕克说道。
他转过头来跟我解释：
“我们受邀去看一出新戏。我们三个可以一起去……”
“哦，好啊！”我说道，“为什么不呢？”
我差点忍不住狂笑着补充道：“在我们三个还相安无事的时候！”
弗朗索瓦丝带我去了她的房间，让我试穿她的大衣。因为她的衣服更适合。她帮我穿上一两件衣服，让我转身，帮我竖起衣领。有一瞬间，我的脸夹在两片衣领中，她就这么捧着我的脸。我心里带着同样的笑：我现在任她摆布，她可能会掐死我，或者咬我一口。但她只是微笑。
“您这样有点喘不过气。”
“确实。”我说。我指的并不是外套。
“您回来的时候一定要来见我。”
来了！我想。她会让我别再和吕克见面了吗？我能做到吗？我马上就有了答案：不，我做不到。
“因为我决定照顾您，给您买好看舒服的衣服，带您领略比同学和图书馆更有趣的事儿。”
哦！天哪，我想，不是时候，现在不是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
“不好吗？”察觉到我的沉默，她再次说道，“我有点把您当成自己的女儿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笑，是很和善的那种笑。）如果是您这样脾气有点倔，又很聪明的女孩……”
“您人真是太好了，”我特意把“太”字拉得很长，“我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您什么都不用做。”她笑着说。
现在的状况真是又好又坏，我心想。如果弗朗索瓦丝很喜欢我，很想见到我的话，我就能更常见到吕克了。也许我会解释，会向她解释。也许她结婚十年，已经不在意了。
“为什么您这么喜欢我呢？”我问道。
“您的性格跟吕克很像。你们生性有些忧郁，只有脾气温和的人才能抚慰，比如我。这是不可避免的……”
我在心中感到绝望。之后我们去了剧院。吕克笑着，说着话。弗朗索瓦丝向我解释这些人是谁，谁和谁在一起等情况。之后，他们把我送回了公寓。吕克极为自然地亲吻了我的手心。我带着一丝震惊回到了住处。我睡着了。第二天，我乘火车回了约纳河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