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约纳河岸灰蒙蒙一片，烦闷得让人难以忍受。现在我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某人感到了烦闷。我待了一周就准备回去。临行前，我的母亲仿佛如梦初醒，问我开不开心。我跟她说开心，说我很喜欢法律，学习很认真，而且交到了很多好朋友。于是，她又安静地陷入了忧郁当中。我丝毫没有向她倾诉的欲望，换成去年，我还常常这么做。我又能告诉她什么呢？显而易见地，我变苍老了。
回公寓后，我发现贝特朗给我留了言，让我回来后就给他打电话。毫无疑问，他想向我要一个解释。我不怎么相信卡特琳娜保守秘密的能力，但我确实欠他一个解释。所以我给他回了电话，约了见面。在此之前，我去了学校食堂登记注册。
六点钟，我在圣雅克大街上的咖啡馆和贝特朗见了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仿佛昨日重现。但当他带着痛悔的神色起身，亲吻我脸颊的时候，我被拉回了现实。我怯懦地换上了一副轻巧而不负责任的神色。“你变好看了。”我真心地说道，而我的内心却有一丝厚颜无耻的想法：真遗憾啊！
“你也是。”他简短地说道，“我希望你知道，卡特琳娜把一切都跟我说了。”
“一切什么？”
“你在蔚蓝海岸度过的日子。我查证了一二，觉得你是和吕克在一起。真是这样，对吗？”
“是的。”我说。（我很惊讶。他居然没有勃然大怒，只是平静而略带悲伤。）
“那么，这么说吧，我不是那种愿意分享的人。我还爱着你，所以我可以不去计较，但我也不至于甘愿因为你承受这样的嫉妒和痛苦，像春天时那样。你只需要做个选择。”
他一股脑地说道。
“选择什么？”我感到了厌烦。就像吕克之前说的那样，我其实并没有把贝特朗当作一个需要考虑的问题。
“要么你跟吕克再也不见面，我们还跟以前一样；要么你继续和吕克见面，那我们就只能是好朋友。”
“当然，当然了。”
我完全不知道说什么。他好像变成熟了，显得很郑重。我几乎要佩服他了。但他现在与我毫无关系了，完全没有了。我把手放在他的手上。
“我很抱歉，”我说，“我不能。”
他安静了一瞬，看向窗户。
“接受这一切有点困难。”他说。
“我不想伤害你，”我说道，“我真的很难过。”
“这不是最难的，”他仿佛自言自语一般，“你会明白的：下决定的时候还好，坚持到底才是最难的。”
他突然转向我：
“你爱他吗？”
“当然不是，”我不悦地说道，“绝对不是。我们相处得很愉快，仅此而已。”
“如果你觉得无聊的话，我还在这儿。”他说，“而且我觉得你肯定会有无聊的时候。你会明白：吕克什么都不是，他只是个悲伤的聪明人，仅此而已。”
但想到吕克的温柔，吕克的笑声，我的心泛起一阵愉悦。
“相信我。无论如何，”他带着某种急迫补充道，“我都会在，你知道吗，多米尼克？我们从前在一起时很开心。”
我们俩都忍不住想落泪。于他而言是因为我们之间结束了，而他曾以为我们还有转机；我则是因为感到自己失去了原本的庇护者，投身于一场前路不明的冒险。我站起身来，轻轻地拥抱他。
“再见，贝特朗。请你原谅我。”
“你走吧。”他温柔地说。
我走的时候万分难过。今年真是开了个好头……
卡特琳娜在我的房间里等我。她坐在床上，脸上带着悲伤的表情。我进来的时候她站起身，向我伸出了手。我郁郁寡欢地回握了她的手，坐了下来。
“多米尼克，请你原谅我。也许我什么都不该告诉贝特朗，你觉得呢？”
我很佩服她还能问得出这个问题。
“不重要。也许我自己跟他坦白更好，但也没什么关系。”
“那就好。”她舒了一口气说。
她重新坐回了床上，神情激动而愉悦。
“现在，告诉我吧。”
我失语了一瞬，然后笑出了声。
“啊！不。你可真行，卡特琳娜。你这就打发了贝特朗的事儿——嘿，解决了！——麻烦事翻篇了，接下来说点有意思的事儿吧！”
“别开我玩笑啦！”她撒娇道，“通通告诉我吧。”
“没什么好说的，”我干巴巴地回答道，“我在蔚蓝海岸和某个喜欢的人度过了两周。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故事就结束了。”
“他结婚了吗？”她敏锐地问道。
“没有，我什么都不会说的。现在我得打开行李箱收拾了。”
“我不急。你迟早会告诉我。”她说。
最糟糕的是，事实可能真会如此，我边打开衣柜边想着。在我觉得很难受的某天……
“至于我呢，”她继续说道，就好像宣布什么了不得的事儿，“我坠入爱河了。”
“这次又是哪一个？”我说道，“啊！肯定又说是最后一个，当然了。”
“如果你不感兴趣的话……”
但她还在继续往下说。我收拾的动作带上了一丝火气。我为什么会有这么蠢的朋友呢？吕克肯定受不了她。但是吕克跟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总归，这是我的人生。
“……总之，我爱他。”她总结道。
“你觉得什么是爱呢？”我好奇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爱就是想着一个人，跟他出去，偏爱他。不是吗？”
“我不知道。也许吧。”
我收拾停当，坐在床上，神情沮丧。卡特琳娜做出一副贴心的样子。
“我的多米尼克，你可真傻。什么都别想了。今晚跟我们一起出门吧。当然了，我跟让·路易一起，但他还有一个朋友，这人挺聪明的，搞的是文学研究。他可以让你转移一下注意力。”
总之，明天之前我都不想给吕克打电话。而且我觉得很疲惫。生活对我来说就像一场无趣的旋涡。旋涡中心唯一偶尔会出现的确定元素就是吕克。只有他能够理解我、帮助我，而我需要他。
是的，我需要他。我没法对他提出任何要求，但他还算负责任，所以尤其不能让他知道。既然说好了，那就应该这样做，特别是当它对其他人造成影响的时候。
“走吧，我说，我们就去看看你那个让·贝特朗和他那个聪明的朋友。我倒不在乎这个人聪不聪明，卡特琳娜。也不能这么说，只能说我喜欢聪明而忧郁的人。我讨厌那些能够轻易抽身的人。”
“是让·路易，”她抗议道，“不是让·贝特朗。从什么当中抽身啊？”
“从这里。”我夸张地说道，然后我指着窗外，以及窗外那灰紫色的低垂天空，带着一种温柔又残酷的忧伤。
“这样可不行。”卡特琳娜忧心忡忡地说道，然后牵着我的胳膊下了楼梯，替我留心着台阶。归根结底，我还是挺喜欢她的。
她的让·路易长得挺好看的，不属于标准意义上的好看，但并不令人讨厌。他的朋友阿兰则要周正风趣得多。尤其是他的聪明中还带着某种尖刻、掩饰和捉摸不定，而这正是贝特朗所缺少的。我们没多久就和卡特琳娜以及她的追求者分头行动了。他俩在咖啡馆就已经开始不分场合地浓情蜜意。阿兰送我回到了宿舍，路上谈论着司汤达和文学。两年来，我第一次表现出了对文学的兴趣。他算不上丑，也算不上好看，什么都不算。我愉快地接受了后天跟他共进午餐的邀请，同时暗自祈祷吕克那天没有时间。一切都已经向他汇聚而去，一切都取决于他，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