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而言之,我爱吕克。我很快明确了这一点,在重新与吕克睡到一起的第一晚后。那是在塞纳河畔的一家旅馆。做爱之后,他平躺着,闭着眼睛和我说话。他说:“吻我。”于是我撑着手肘起身吻他,但当我凑近他的时候,一阵眩晕袭来,我不可救药地深信:这张脸,这个男人,就是我的唯一。我停在他的唇侧,感到了难以承受的愉悦和期待,这愉悦和期待正是因为爱。我是多么爱他啊。于是我贴着他的肩膀躺下,没有吻他,害怕地小声呜咽。
“你困了,”他搂着我的背笑了笑,“你就像一只小动物,做爱之后不是犯困就是口渴。”
“我觉得,”我说,“觉得我很爱您。”
“我也是,”他说着,轻轻拍着我的肩膀,“每次我们只要有三天没见,你就开始用‘您’来称呼我,为什么呢?”
“我尊敬您,”我说道,“我尊敬您,爱您。”
我们一起笑起来。
“没开玩笑,这是真的,”我突然来了劲,仿佛突发奇想,“如果我真的爱您,您会怎么做呢?”
“你本来就是真的爱我呀。”他说着,又闭上眼睛。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离不开您,如果我想让您每时每刻都属于我呢?”
“我会非常厌倦,”他说,“甚至不会感到高兴。”
“那您会跟我说什么呢?”
“我会对你说:‘多米尼克,呃,多米尼克,请你原谅我。’”
我叹了一口气。他倒没有像那些谨慎负责的男士那样,说出“我们有言在先”这种可怕的话来。
“我已经提前原谅您了。”我说。
“帮我拿支烟,”他懒懒地说,“烟在你那边。”
我们安静地抽烟。我心想:就是这样,我爱他。也许这份爱仅限于“我爱他”这个念头,只是“这么回事”,但除了“这么回事”,别无他法。
事实上,整整一周时间里,也只有“这么回事”。吕克打电话来问:“你十五号晚到十六号有空吗?”这句话每隔三四个小时就回荡在我的脑海中,即使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每次都会在我的心湖中投下不可名状的重量,让我在幸福和窒息中摇摆。而现在,我就在他的身边,时间漫长而空茫地流逝着。
“我得走了,”他说,“现在已经四点三刻了!已经很晚了。”
“是的,”我说,“弗朗索瓦丝在家吗?”
“我跟她说我跟一帮比利时人去蒙马特那儿了。但这个点,小酒馆也应该打烊了。”
“她会怎么说?已经很迟了,五点钟,就算是对比利时人来说也很迟了。”
他闭着眼睛说道:
“回去的时候,我会说‘哦!这群比利时人’,然后伸个懒腰。她会转过头来说:‘浴室里放了泡腾片,你可以吃点。’然后她会继续睡觉,就这样。”
“当然了!”我说,“第二天的时候,您就懒懒散散,匆匆忙忙地提一提小酒馆,说一说比利时人怎样怎样,还有……”
“哦!简单说说就行了……我不喜欢撒谎,主要是也没那个时间。”
“那您做什么事有时间呢?”
“什么事都没有。没那个时间,没那个力气,也没那个想法。要是我真能做某件事的话,我就会爱上你了。”
“这又能改变什么呢?”
“不能,对我们来说什么都改变不了。反正我这样觉得。只是,那样我就会因你而痛苦,但我现在是愉悦的。”
我心想,这是不是在给我刚才所说的话提了个醒。但他把手放在了我的头上,显得郑重其事:
“我跟你说什么都可以,我很喜欢这一点。而对弗朗索瓦丝,我不能跟她说我其实不是真的爱她,不能说我们之间的基础既不美好也不真实。一切的基础,是我的疲惫,我的无聊。其实这种基础很牢固,很不错。在这样的基础上,我们可以建立美好而长久的联结:孤独也好,无聊也罢,至少它岿然不动。”
我从他肩上抬起头来:
“这都是些……”
我想说“这都是些蠢话”,内心强烈地想要反驳,但是我没作声。
“都是些什么?小姑娘不同意吗?”
他温柔地笑了起来。
“我可怜的小猫,你这么年轻,这么温顺,这么讨人喜欢。真好!这让我感到安心。”
他送我回到了公寓。第二天,我得和他、弗朗索瓦丝,还有他的一个朋友一起吃饭。我探进车窗亲吻他,跟他告别。他的面孔有些消瘦和衰老。这衰老让我感到一丝心碎,这一瞬间之后,我更加爱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