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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法-弗朗索瓦丝·萨冈/译者:方圆平 当前章节:5138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4:56

我醒来的时候精神得很。睡眠不足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我起床走到窗前,呼吸着巴黎的空气,然后点了一根烟,尽管我并没有想抽。之后我又躺回床上,在睡前先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眼圈发黑、脸色精彩得很。总之,真是一副“好”样貌。我决定明天就让房东通暖气,她真是太过分了。

“这儿真是太冷了!”我高声说道,声音听着嘶哑可笑。

“亲爱的多米尼克,”我继续说道,“您有了一种激情,把它处理掉就可以了:走路,有计划地阅读,见见年轻人,或者做份轻松点的工作。就这样。”

我禁不住对自己升起了一阵怜悯。行了,我还是有点幽默感的,老天!我好得很。来吧,我的激情!另外,我就要和搅动我情绪的人一起吃午餐了。我提前做好了心理建设,小心翼翼地让自己保持冷漠,来到了吕克和弗朗索瓦丝家。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不想表现出生理上的愉悦,而我对这份愉悦的原因心知肚明。我跑着赶上了公交车。检票员借由帮我上车占了我便宜,他把手臂伸过来环住了我的腰。我把票给他,我们了然地互相笑了笑。他的笑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我的笑则是女人习惯了这种男人的笑。我待在车上,公交车在路面上嘎吱作响,有些颠簸。我靠着扶手。很好,我的状态好极了,只是从下颌到太阳穴的所有神经都散发出失眠的气息。

弗朗索瓦丝家已经来了个我不认识的客人。他个子很高,面孔发红,神色冷淡。吕克不在,据弗朗索瓦丝说,他整晚都陪着一群比利时客户,十点才起来。这些比利时人,还有他们的蒙马特,真讨厌。我发现这个大个子盯着我,感到自己脸红了。

吕克进来了,他看起来很疲倦。

“哟,皮埃尔,”他说,“别来无恙?”

“你没想到我会来吧?”

他的语气有点冲。可能是因为吕克没有对我的到来表示惊讶,而是惊讶他来了。

“当然不是了,朋友,当然不是。”吕克说道,带着一丝疲倦的微笑,“有什么喝的吗?你杯里这美妙的黄色液体是什么呢,多米尼克?”

“是杯浅威士忌,”我回答道,“您这都没认出来吗?”

“没有。”他说,然后在扶手椅上坐下,就像坐在火车站的座位边缘那样。之后他扫了我们一眼,眼神还是像在火车站那样,冷冷淡淡、漫不经心,看起来不太高兴,还有些孩子气。弗朗索瓦丝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可怜的吕克,你的脸色几乎和多米尼克一样差了!另外,我亲爱的孩子,我会给你们这场矛盾画个句号。我会跟贝特朗说……”

她解释了会跟贝特朗怎么说。我没有看吕克。在面对弗朗索瓦丝的态度上,我们没有任何串通,谢天谢地。说起来甚至有点好笑,我们谈论她的时候,就好像是在谈论一个我们十分珍爱的孩子,一个会让我们有些闹心的孩子。

“这么胡闹帮不了任何人。”这个叫皮埃尔的人说,而我突然意识到,很可能因为戛纳的事,他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关系。这就能够解释为什么一开始他的眼神就那么轻蔑,神色那么冷淡,话里还意有所指。我突然想起来我们在戛纳就见到过他,而且吕克跟我说过他挺喜欢弗朗索瓦丝的。他应该很生气,说不定还会到处说闲话。就像卡特琳娜那样:声称对朋友应该毫无隐瞒,帮助他们,不让他们蒙在鼓里,等等。如果弗朗索瓦丝知道了,如果她用轻蔑、愤怒,或是任何一种不像她会有的情绪对待我,而我觉得承受不住时,我该怎么做呢?

“我们去吃午餐吧,”弗朗索瓦丝说,“我饿死了。”

我们步行去附近的一家餐厅吃饭。弗朗索瓦丝挽着我的手,男士们在后面跟着。

“天气真舒服,”她说,“我喜欢秋天。”

然后,不知为何,这句话唤起了我脑海中在戛纳酒店房间的回忆,吕克站在窗前,说道:“你只需要洗个澡,喝杯威士忌,然后就会好起来。”那是第一天,我并不太开心,接下来还有十五天,还要与吕克一起度过的十五天,十五个昼夜。这是我此刻最渴望的事情,但也许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要是我早知道……就算我早知道,情况也不会改变。普鲁斯特有言:“幸福很少会恰好降临在欲望召唤它之时。”而那天晚上,这种情况发生了:当我靠近吕克的脸,靠近这个我整个星期都在渴望的男人时,这两种感觉的同时到来让我感到了一阵眩晕,也许只是因为,那种一直充斥我生活的空虚突然消失了。这种空虚此前一直让我觉得自己与生活毫无关联。而在那一刻,相反地,我感到自己终于拥抱了生活,并且登上了峰顶。

“弗朗索瓦丝!”皮埃尔在我们后面喊。

我们转过身来,交换了同伴。我走到前面,走到吕克旁边,我们步调一致,走在落叶满地的大街上,而且我们应该想的是同一件事,因为他向我投来一个疑问的,几乎是突兀的眼神。

“没错。”我说。

他忧郁地耸了耸肩,这个几不可察的动作让他扬起了头。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香烟,边走边点燃,递给了我。每当有什么事让他觉得尴尬,他就会这么做。但他没有任何怪癖。

“这家伙知道,”他说,“关于你和我的事。”

他凝神说道,表情看起来并没有很担心。

“很严重吗?”

“他肯定忍不了多久就想安慰弗朗索瓦丝。我得补充一下,这种情况下,安慰并不意味着任何过分的行为。”

我有一瞬间十分崇拜他这种男人的自信。

“他是个人挺好的蠢材,”他说,“一个弗朗索瓦丝大学时代的朋友。你懂吗?”

我懂了。

他补充道:

“我觉得厌烦,因为这会伤害弗朗索瓦丝。尤其还关系到你……”

“显然是的。”我说。

“我也担心你,如果弗朗索瓦丝因此对你态度恶劣。她本可以帮你很多,因为弗朗索瓦丝,她是个信得过的朋友。”

“我没有信得过的朋友,”我伤感地说道,“我没什么信得过的。”

“伤心啦?”他问道,然后他牵起了我的手。

我有一瞬间震惊于他的举动,震惊于他由此冒着的风险,之后一阵悲伤向我袭来。他确实牵住了我的手,就在弗朗索瓦丝的眼皮底下。但她清楚地了解牵住我的手的这个人,吕克,这个疲惫的男人。可能她会觉得他意识不太清醒,他本不该这样做。不,他这么做没什么风险。他是个没什么情绪的人。我握紧了他的手——当然了,这就是他,只能是他。他让我昼思夜想,不断让我感到惊讶。

“没有伤心,”我回道,“什么都没有。”

我撒谎了。我该告诉他我撒谎了,我需要他。但所有这些,自从我跟他在一起开始,就是不现实的。什么都没有。除了这十五天的愉悦、空想和遗憾,其余什么都没有。为什么我会这么心碎呢?爱情真是痛苦又神秘,我不无嘲弄地想。事实上,我有些怨恨我自己,因为我以为自己足够强大、足够自由、足够有能力去拥有幸福的爱情。

午餐吃得很久。我看着吕克,心神不定。他英俊、睿智而疲惫。我不想和他分开。我为冬天做了些模糊的计划。分别的时候,吕克说会给我打电话。弗朗索瓦丝说她也会给我打电话,她要带我去见个什么人。

他们谁都没有给我打电话。就这样过了十天。吕克的名字对我来说成了一个沉重的负担。终于,他还是给我打了电话,告诉我弗朗索瓦丝知道了一切。他还说他事务缠身,只要得空就会告诉我。他的声音很温柔。我怔怔地待在房间里,搞不清楚状况。我晚上要和阿兰一起吃饭,他什么都帮不了我。我觉得自己内心一片荒芜。

在接下来的两周里,我见了吕克两次。一次是在伏尔泰河畔的酒吧,还有一次是在一个房间里,我们无话可说,既聊不了从前,也聊不了往后。往事带着一种灰烬般的难闻味道。真有意思,无论什么样的情感,最终都免不了向生活妥协。我意识到自己显然不适合做一个已婚男人的小甜心。我爱他。我本该想到这一点的,至少应该考虑到这种可能性。我爱他——他纠缠不休,让人痛苦,令人不知足。我试着笑了笑。他没有回答。他温柔、缓慢地跟我说话,仿佛不久于人世一般……弗朗索瓦丝非常痛苦。

他问我都做些什么。我跟他说我学习、看书。但其实,我之所以看书或者电影,无非是想能够跟他讨论这本书,或者跟他讨论这部他认识的导演拍摄的电影。我绝望地寻找我们之间的关联,一些除了让我们略显卑劣地伤害了弗朗索瓦丝之外的关联。然而并没有。但我们也没有后悔。我不能对他说:“别忘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正当,这会让他感到害怕。我不能跟他说,我总是看到,或者总觉得自己在街上看到了他的车;说我不停地拨打他的电话,但从来没有拨出;说我回公寓时总是询问房东有没有电话找我;说一切都让我想起他,说我无比怨恨自己。但我没有这样的资格,一点也没有。但也确实是在这样的时刻,我才能感受到他的面孔、他的双手、他温柔的嗓音,和所有这些无法承受的过去……我日渐消瘦。

阿兰人很好。有一天,我把整件事对他和盘托出。我们走了好几公里的路,他聊起我的激情时,仿佛在聊某个文学作品。这让我能够抽身,把一切说出来。

“你其实知道这件事会过去的,”他说,“过半年或者一年,你都能拿它打趣了。”

“我不愿意。”我说,“我并不只是在维护我自己,我是在维护我们在一起时的一切。戛纳,我们的笑声,我们的相处。”

“但这并不妨碍你知道,有一天这些都会过去。”

“我很清楚,但我不在意。我不在乎。现在,现在就是这样。”

我们一直走着。到了晚上,他紧紧抓着我的手,陪我走回了宿舍。回房的时候,我问房东有没有一位吕克先生来电,她微笑着说没有。我躺在床上,想着戛纳。

我心想:吕克不爱我。这让我的耳朵和心脏都泛起一丝疼痛。我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于是那股疼痛又回来了,有时候还很尖锐。我似乎有了一丝进步。这种疼痛的感觉已经做好了准备,它严阵以待,忠贞不贰,武装到牙齿,听从我的召唤。由此看来,我拥有了这种能力:我说着“吕克不爱我”,这令人痛苦的感觉就来了。然而,尽管我基本能够让它按我的心意出现,却没法避免它有时会突然重现,在某次我上课或吃饭的时候,猝不及防,令我痛苦。我同时不可避免地感到终日无聊,现在这无聊有了缘由。生活是如此平庸、如此忧郁。早晨起来,乏味的课程和无聊的交谈都让人疲惫。我感到痛苦。我说自己痛苦,语气是好奇也好,嘲弄也罢,无论哪般,总归是因为不想正视我那爱情惨淡收场的可悲事实。

该来的总会来。一天晚上,我重新见到了吕克。我们在布洛涅森林开车兜风。他说要去美国一个月。我起先说挺有意思的,之后反应过来这个事实:一个月。我掏出了一根烟。

“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应该已经忘记我了。”他说。

“为什么呢?”我问道。

“我亲爱的小可怜,这样对你更好,好得多……”然后他停下车。

我看着他。他的神情紧绷而抱歉。就这样,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对我来说不只是个值得珍重的男人,还是一个朋友。我突然扑到了他身上,和他脸颊相贴。我盯着树木投下的影子,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一些不可思议的话:

“吕克,我做不到。您不能抛下我。我没有您活不下去。您得留在这儿。我很孤独,我真的很孤独。我承受不住。”

我对自己发出的声音感到惊讶。这声音是如此失态,年轻莽撞,饱含祈求。我心里想着一些吕克可能会对我说的话:没事,没事,会过去的,冷静点。但我还是一直在说话,而吕克还在沉默。

最后,仿佛是为了止住我源源不断的话语,他用手捧住我的脸,轻柔地亲吻我的嘴唇。

“我的小可怜,”他说,“我可怜的宝贝。”

他的嗓音痛苦不堪。我一边想着该结束了,一边想着我有理由感到委屈。我开始伏在他的身上哭泣。时间就这样过去。他准备把哭到力竭的我送回公寓。我任由他安排,之后他就要走了。我突然开始反抗。

“不,”我说,“不。”

我紧紧抱住他,我想要成为他,就这样消失。

“我会给你打电话。我走之前会跟你见面。”他说,“……原谅我,多米尼克,原谅我。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你会走出来的,知道吗。一切都会过去的。我愿意付出一切来……”

他做了一个无能为力的手势。

“来爱我吗?”我说。

“是的。”

他的脸颊温热,沾满了我的泪水。我将有一个月都见不到他。他不爱我。这绝望的感觉真是奇异。它消失得也很奇异。他送我回到住处。我止住了哭泣,感到精疲力竭。第二天他给我打了电话,第三天也给我打了电话。他走的那一天,我患上了感冒。他上楼看了我一会儿。阿兰也顺道来看了我。吕克亲吻了我的脸颊,他说会给我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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