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我在夜半醒来,感到干渴,甚至还没摆脱睡意,就有轻声呢喃让我重新入睡,重陷暖意与无意识之中,像是我单方面进入了休战。但我对自己说:不过是口渴罢了,只需要起床,走到饮水池旁,喝点水,然后重新入睡。但当我起身,看到镜子里自己被路灯隐约照亮的样子时,当温热的水流过我的喉咙时,绝望攫住了我,而我带着真切的生理痛苦,颤抖着入睡。我趴在床上,手臂抱头,身体狠狠抵着床。我对吕克的爱就像一头温热却致命的野兽,而我出于反抗,将这头野兽碾压在我的肌肤和床单之间。之后,战斗便开始了。我的记忆与我的想象成了两个凶恶的敌人。其中有吕克的脸,戛纳,曾经发生过的,以及曾经可能发生的事。而我昏昏欲睡的身体和我令人作呕的理智在持续不断地与之对抗。我重新坐起,思量:我是我自己,多米尼克。我爱吕克,而他不爱我。这是单向的爱,必然的悲伤,结束吧。我其实还想象了一些彻底结束的方式,比如给吕克寄一封优雅、高贵的信,告诉他一切都结束了。但这封信唯一使我感兴趣的只是它的优雅与高贵让我再次想到吕克。我还未想好是否以这样残酷的方式离开他之前,就已经想着与他和好了。
好心人说,只需要振作起来就可以了。但为谁振作呢?我对其他任何人都不感兴趣,对自己也不感兴趣。我只对与吕克相关的自己感兴趣。
卡特琳娜,阿兰,街道。阿兰在一次舞会上突然亲吻了我,这让我不想再见他。雨天,索邦大学,咖啡馆。美国地图。我憎恶美国。无聊。这一切就不能结束吗?吕克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了。他给我寄了一封温情而悲伤的小信,我深深记在了心里。
让我感到些许安慰的,是我的理智。一直以来,它对抗我的这份激情,嘲笑我,奚落我,与我的内心艰难对话,慢慢成了我的盟友。我不再对自己说“结束这场玩笑吧”,而是“如何能够停止这些付出”。夜晚总是那样平淡乏味、一成不变、充满悲伤,但有时白天全神贯注地阅读,时间就会过得很快。当我想起“我与吕克”的时候,它仿佛一个不相关的情况。即便如此,依然免不了这样的时刻,往事突然向我袭来,让我在街道上突然停下,充满恶心与愤怒,感到难以忍受。我于是走进一家咖啡馆,向唱片机投了二十法郎,给自己五分钟时间,沉浸在这首戛纳的曲子带来的忧郁当中。阿兰终于受够了这首曲子。但我记得它的每一个音符,能回想起金合欢花的香气,这笔钱花得值当。我不喜欢我自己。
“行啦,我的老朋友,”阿兰耐心地说,“行啦!”
我不怎么喜欢人们叫我“我的老朋友”,但在那时的情况下,这称呼让我感到安慰。
“你真好。”我对阿兰说。
“这不算什么。”他说,“我的论文是关于激情的,我很感兴趣。”
但这音乐让我相信。它让我相信我需要吕克。我清楚地知道,这需求与我对他的爱既相关,又无关。我仍然可以将吕克分为两种身份:作为人,他是我的盟友;但作为我激情的对象,他则是敌人。而最糟糕的情况也正在于此,我不能有一丝一毫低估他对我的影响。通常来说,如果有人对我们态度冷淡,我们应该报以同样的冷淡,但对他,我没有办法。有时候我也会对自己说:“可怜的吕克,我对他来说是多么令人疲倦啊!多么烦人啊!”我鄙视自己没法轻松应对,甚至会因为怨恨他而更加依恋他。但我很清楚,他一定没有怨恨我。他不是敌人,是吕克。我没法走出来了。
有一天,下午两点的时候,我走出房间去上课。房东太太把电话递给我。接电话的时候,我的心不再怦怦乱跳,因为吕克已经走了。我马上就听出了弗朗索瓦丝迟疑而低沉的声音:
“多米尼克?”
“是的。”我说。
在楼梯上,一切都静止了。
“多米尼克,我本想早点给您打电话的。但总归,您还愿意来看看我吗?”
“当然了。”我说。我注意着自己的声音,以至于当时的语调应该挺客套的。
“今晚六点见好吗?”
“说定了。”
然后她挂了电话。
我听到她的声音时既震惊又开心。这让我重新想起那些周末、车上的情景、餐厅的晚餐,那些美丽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