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去上课，信步走在街上，想着她会跟我说什么。按常理来说，我似乎受了太多苦了，以至于不能谁都怨我。六点的时候下了点雨，街道上湿漉漉的，在灯下闪着光，就像海豹的背脊一样。走进大厅的时候，我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我瘦了很多。我隐隐希望自己生一场大病，这样吕克就能来到我的病榻前，为奄奄一息的我哭泣。我的头发湿了，神情如困兽般狼狈。弗朗索瓦丝看到肯定会心疼，她总是这样善良。我看了自己一会儿。也许我应该“耍些手段”，真正博得弗朗索瓦丝的好感，与吕克私相授受、暗通款曲。但这又为了什么呢？我好不容易有了如此绝对、彻底、情不自禁的感情，又怎能耍这些手段呢？我为自己这样的爱感到非常震惊，非常钦佩。但我忘记了这其实说明不了任何事，对我来说只是折磨。
弗朗索瓦丝给我开了门，略带微笑，神情有些惊愕。我进门脱下了雨衣。
“您还好吗？”我问道。
“很好。”她说，“你坐吧。呃……您坐吧。”
我忘了她曾以“你”称呼过我。我坐了下来，她看着我，明显被我憔悴的状态吓到了。这让我有些可怜我自己。
“喝点酒？”
“好啊。”
她照例给我倒了杯威士忌。我都快忘记什么味道了。也忘了这些：我那凄凉的房间，学校的餐厅。他们送我的红棕色外套，那件外套还是很实用的。我感到精神紧绷，沮丧绝望，因为持续的愤怒，我甚至有了底气。
“就是这样。”我说。
我抬起眼帘，看着她。她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盯着我，一言不发。我们本可以聊些别的事儿，然后我可以在起身告辞前，带着尴尬的神色说：“我希望您不要太恨我。”这取决于我，只需尽快打破这个沉默，不要让这沉默成为一种双重的承认。但我没有出声。我终于感到自己置身于此刻，经历着此刻。
“我本来想早点给您打电话的，”她终于出声，“因为吕克让我这么做，也因为我不想看到您独自一人在巴黎。总之……”
“我本来也想早点联系您的。”我说。
“为什么？”
我本想说“为了道歉”，但觉得这理由说不过去。于是我说了实话。
“因为我想要这么做，因为我确实很孤单。而且，我不想让您觉得……”
我做了个模糊的手势。
“您的脸色很不好。”她温柔地说。
“是的，”我带着怒气说道，“如果可以的话，我会来见您，您会给我做牛排吃，我会倒在您家的地毯上，您会安慰我。不幸的是，您是唯一知道怎么安慰我的人，但您也是唯一不能这么做的人。”
我颤抖起来，手里的杯子也跟着颤抖。弗朗索瓦丝的眼神变得让我难以承受。
“这……这会很让人难过。”我说着，为了掩饰刚才的失态。
她从我的手中接过杯子，放在桌上，重新坐了下来。
“我，我很嫉妒，”她声音低沉地说，“我从生理上对您感到嫉妒。”
我看着她。我想过很多种她会有的反应，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
“这很蠢，”她说，“我明明知道，您和吕克的事没什么关系。”
面对我惊讶的表情，她做出一个抱歉的手势，简直要让我赞叹她的礼貌。
“总之我想说的是，肉体的不忠并没有那么严重，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尤其是现在……现在……”
她似乎很挣扎。我害怕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尤其现在我不那么年轻了，”她转过头去，接着说道，“不那么吸引人了。”
“不。”我说。
我不同意。我从未想过这个故事还有这样的一面，这是我未曾知晓的、平庸的，甚至说不上平庸，只是寻常而悲伤的一面。我曾以为这个故事只属于我，但我其实对他们的生活一无所知。
“不是这样的。”我说着站起了身。
我走向她，站到她身旁。她转过身来，对我笑了笑。
“我可怜的多米尼克，多糟糕啊！”
我在她身旁坐下来，用手捧住了脸。我的耳朵在嗡嗡作响，觉得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想哭了。
“我很喜欢您，”她说，“非常喜欢。我不愿去想您所受的痛苦。当我第一次看到您的时候，您的表情有些沮丧。我当时就想，要是我们能让您快乐起来就好了。但我们并没有做到。”
“痛苦，我确实有些痛苦。”我说，“其实吕克也这么跟我说过。”
我很想扑进她的怀里，倒向她丰满、宽厚的身体，告诉她我多希望她是我的母亲，告诉她我真的很痛苦，然后在她怀里哭泣。可我甚至不配这么做。
“他十天后回来。”她说。
我这颗固执的心为什么还会感到动摇呢？弗朗索瓦丝应该重新拥有吕克，拥有她一半的幸福所在。我得做出牺牲。想到这一点，我微笑了起来。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仿佛显得我多么重要似的。我没什么算得上牺牲的，毫无希望。我要做的无非是终结，或者说让时间去终结某种疾病。这苦涩的放弃带着某种乐观。
“以后，”我说，“当我走出来的时候，我会再来看您的，弗朗索瓦丝，我也会来看吕克。现在要做的只是等待。”
她送我到门边，温柔地拥抱我，对我说：“很快见。”
但我一回到公寓就倒在了床上。我刚才跟她说了什么？多么冷漠的蠢话啊！吕克马上就要回来了，他会把我抱在怀里，亲吻我。即使他不爱我，他也会在那儿——他，吕克。这场噩梦即将结束。
十天后，吕克回来了。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回来那天，我坐公交车经过他家门前时，看见了他的车。我回到公寓，等他给我打电话。他没有来。那天没来，后一天也没有。而我却借口感冒，一直待在家里等他。
他在，却没有给我打电话，在消失了这一个半月之后，我感到绝望，全身发颤，内心想笑却笑不出来，陷入魔怔，无悲无喜。我从来没有这么痛苦难受过。我心想，这也许是最后一关了，但这真的很难。
出自威廉·莎士比亚剧作《哈姆雷特》。
第三天，我起床去上课。阿兰又开始和我一起散步。我认真听着他说的话，笑了起来。不知为何有句话一直萦绕着我：丹麦国里恐怕有些不可告人的坏事。 我总是忍不住把它挂在嘴边。
两周后，我等着院子里响起的乐声伴我醒来。那是一位邻居在慷慨地播放莫扎特的行板，这音乐总让人想起清晨、死亡和某种微笑。我听了很久，在床上一动不动，感到相当愉悦。
女房东在喊我，说有电话找我。我不慌不忙地套上一条睡裙下了楼。我想应该是吕克打来的。但我现在觉得没那么重要了。有某种东西从我身上消失了。
“你过得好吗？”
我听着他的声音。是他的声音。这声音让我感到平静、温和，就像某种鲜活、重要的东西从我身上流逝了。他问我第二天能不能跟他喝一杯。我说：“好，好的。”
我回到了房间，注意力十分集中。音乐已经结束了，我遗憾自己错过了尾声。我惊讶地看到镜中微笑的自己。我忍不住微笑，没办法忍住。再一次，我知道，自己再次孤身一人了。我想要说给自己听，孤身一人，孤身一人。归根到底，那又怎么样呢？我是一个女人，曾经爱过一个男人。这是个简单的故事，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