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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者:法-弗朗索瓦丝·萨冈/译者:方圆平 当前章节:4901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4:56

之后的两周里,我和吕克一起出去了几次,但总是和他的朋友一块儿。他的朋友大多到处游历,有很多故事可讲,也挺讨人喜欢的。吕克语速很快,说话幽默风趣,看向我的时候带着殷勤的神色。他总是一副漫不经心又无暇顾及的样子,让我总是怀疑他对我是否真的产生过兴趣。之后他会把我送到门口,下车轻吻我的脸颊,然后离开。他不再提起从前说的那种对我的渴望,这让我感到舒了口气的同时又感到失落。最后,他说弗朗索瓦丝后天会回来。我这才意识到过去的两周仿佛一场梦,我只不过是自作多情了一场。

这天早上,我们去火车站接弗朗索瓦丝,贝特朗没有一起去,他已经跟我赌气十天了。我觉得抱歉,但也乐得趁此享受独自一人、无所事事的懒散生活。我知道他见不到我很痛苦,这也让我不能真正开怀。

弗朗索瓦丝到的时候满脸微笑,她拥抱了我们,尖声说我们脸色太差了,不过正好有个机会可以放松放松:吕克的姐姐,也就是贝特朗的母亲,邀请我们周末去她家。我抗议自己并没有收到邀请,另外我跟贝特朗最近闹得有点僵。吕克也补充说受不了自己的姐姐。但是弗朗索瓦丝说服了我们俩,贝特朗已经让他妈妈邀请我了。弗朗索瓦丝笑道:“很可能就是为了解开这个僵局。”对于吕克,她则劝他有时还是需要有点家庭观念。

她笑着看着我,我也报以微笑,沉溺在她的善意中。她胖了些。虽然有些强势,但她是如此热情,如此相信我们,以至于我很庆幸吕克和我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们三个还能够像从前那样,开心地在一起。我又见到了贝特朗,其实他也没那么让我厌倦,而且他那么有涵养,那么聪明。我们保持了分寸,吕克和我。然而,当我在车上,坐在弗朗索瓦丝和他之间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我看着他,仿佛看着某个被我放弃的人。这让我的内心产生了一阵莫名的动摇,让我觉得很难受。

我们在一个天气很好的晚上离开巴黎,去了贝特朗的母亲家。我知道她丈夫给她留下了一个特别漂亮的山村别墅。周末去某地度假是件提起来很有面子的事,但我还没找到机会说出来。贝特朗跟我说他妈妈特别和蔼可亲,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脸上带着年轻人谈论父母时喜欢展露的那种疏离的神色,以便强调他们真正的生活其实在别处。我买了一条棉布长裤,因为卡特琳娜的裤子对我来说太大了。这笔开销让我捉襟见肘,但我知道,若有需要的话,弗朗索瓦丝和吕克会接济我的。我震惊于自己如此轻易就承认了这一点,但就像所有容易心安理得的人一样——至少在小事上,我将之归于他们的慷慨和体面,而不是我的不够体面。而且,夸赞别人的优点总比承认自己的缺点更好。

吕克和弗朗索瓦丝一起来圣米歇尔大道的一间咖啡馆接我们。他又一次看起来神色疲倦,有些忧郁。他在高速上把车开得飞快,甚至可以说是在危险驾驶了。出于恐惧,贝特朗疯狂地笑起来,我马上也跟他一起笑起来。听到笑声,弗朗索瓦丝转头看向我们,脸上带着不知所措的神色,就是那种脾气很好,即使利益攸关也从不会跟人起冲突的人常有的神色。

“你们在笑什么?”

“他们还年轻,”吕克说,“才二十岁,还是疯狂大笑的年纪。”

不知为什么,这话让我觉得不高兴。我不喜欢吕克把我和贝特朗看作一对情侣,尤其是那种幼稚的情侣。

“我们这样笑是因为紧张,”我说,“因为您开得太快了,我们不是很放心。”

“你下次跟我一起来,”吕克说,“我教你开车。”

这是他第一次公开以“你”称呼我。我想,大概就是所谓的一时失言吧。弗朗索瓦丝看了吕克一眼。后来我又觉得,什么失言,只是我想多了。我不觉得一时失言能泄露什么,不相信能从眼神中察觉出什么意义,也不相信灵光一现的直觉。小说里总有一句话让我感到很震惊:突然间,她知道他撒了谎。

我们快到了。吕克猛地拐进一条小路,我被甩到了贝特朗身上,他坚定而温柔地搂住了我。我觉得很尴尬,受不了让吕克看到我们这样。我觉得这样不合适,并且愚蠢地自认为吕克也会觉得不合适。

“您像一只小鸟。”弗朗索瓦丝对我说。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们,眼神十分和善,人也体面而优雅。她的脸上没有成年女性看小情侣那种心知肚明又带着默许的神色,她似乎只是单纯地想说我在贝特朗怀里挺好的,像小鸟那样惹人怜惜。我倒是挺愿意惹人怜惜的,因为这可以让我避免去相信、去思考、去回应。

“一只衰老的鸟。”我说,“我觉得自己老了。”

“我也是,”弗朗索瓦丝说,“但我说这话比你说更有说服力。”

吕克转头看她,带着一点笑意。我突然想到,他们互相喜欢,肯定还一起睡觉。吕克睡在她身旁,贴在她身上,爱抚她。他也会想象贝特朗占有我的身体吗?他会这么想吗?他会像我一样,隐隐约约地感到嫉妒吗?

“我们到了。”贝特朗说,“还停着一辆车,恐怕我母亲还有几位常客。”

“要是这样的话,我们可以走。”吕克说,“我可受不了我亲爱姐姐的这些客人。我知道附近有家很棒的旅店。”

“行啦,”弗朗索瓦丝说,“别使性子了。这房子很棒,多米尼克还没参观过呢。来吧,多米尼克。”

她拉着我的手,带我走向了这栋被草坪环绕的漂亮房子。我跟在她身后,心想,我差点儿就厚颜无耻地出轨她丈夫了,而我明明这么喜欢她,我无论如何也不想伤害她。显然,她不会知道这些。

“你们终于来了。”一个尖锐的声音说道。

贝特朗的母亲从一道篱笆后面走了出来,我之前从没见过她。她看向我,以一种母亲看到自家儿子带女孩回来的那种审视的目光。她给我的第一印象是金发,尖声尖气的。她马上开始在我们周围转来转去,叽叽喳喳地说话,我很快就觉得受不了了。吕克以看着一场灾难的眼神看着她。贝特朗似乎有点尴尬,这让我尽量做出一副乖巧的样子。最后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回到自己的房间。床很高,铺着毛呢床单,就像我小时候一样。我打开窗户,窗外绿树沙沙作响,一阵浓烈的湿润泥土和青草气味马上向房间里飘来。

“你喜欢这里吗?”贝特朗问道。

他局促的神色中又透着愉悦。我想,对他来说,这周末和我一起来他母亲家,应当是件挺重要也挺复杂的事情。我微笑着对他说:

“你家很漂亮。至于你妈妈,我不了解她,不过她看起来人很好。”

“总之,你并不讨厌这儿,对吧?而且,我就住在你隔壁。”

他会心一笑,我也报以同样的微笑。我很喜欢陌生的房子,黑白瓷砖的浴室,巨大的窗户,急不可耐的年轻男子。他把我拉到怀里,轻吻我的嘴唇。我熟悉他的呼吸,他亲吻的方式。我没告诉他电影院那个男生的事,他会不舒服的,现在我也觉得不舒服了。隔些时日再回想,我觉得有些羞耻,既可笑又慌乱,总归让我觉得不舒服。在某个下午,我曾表现得可笑而放纵,如今的我则不是了。

“来吃晚饭吧。”我对靠过来再次亲吻我的贝特朗说。他的眼神有些涣散,我喜欢他这样渴望我,但我并不喜欢自己。我这种桀骜又冷漠的年轻女孩,这种“心黑牙白”的小姑娘,似乎只有剧里演的那种老男人才会吃这一套。

晚餐吃得让人难以忍受。贝特朗的母亲确实有朋友来,是一对又吵又闹的夫妇。吃甜点的时候,这位名叫理查德的丈夫——一位什么董事会的主席,忍不住开始老调重弹:

“那您呢,小姑娘,您也是个可怜的存在主义者吗?事实上,亲爱的玛尔特,”他转向贝特朗的母亲说,“我真受不了这些年轻人为什么一副大彻大悟的样子。我们在他们这个年纪的时候多热爱生活啊!我们那年代,大家纵情玩乐,虽然有些任性胡为,但很快活,这一点,我可以向您保证。”

他妻子和贝特朗的母亲会心地笑了。吕克打着哈欠,贝特朗准备了一番没人听的长篇大论。弗朗索瓦丝带着她一贯的善意,显然在努力理解为什么这些人如此无聊。至于我,这些面色酡红的男士嚼着“存在主义”这个词向我抖机灵,已经有不下十次了。越是对这个词不解其意,他们就越是用得起劲儿。我没答话。

“亲爱的理查德,”吕克说,“现在的年轻人恐怕完全不像您那个年代的——我是说,我们那个年代那样——任性胡为。这些年轻人是在谈情说爱,其实这样也不错。要想任性胡为的话,他们得有一个女秘书,一间办公室。”

这位乐享人生的先生没有回话。晚餐的余下时间过得平淡无奇,每个人或多或少说了点话,除了吕克和我。只有吕克跟我一样,感到极度无聊。我不禁想道,这难道就是我们之间初次的默契吗——我们都没法适应这种无聊。

晚餐后,因为天气很暖和,我们去了露天座,贝特朗去拿威士忌。吕克小声地叮嘱我不要喝太多。

“总归,我自己有分寸。”我回答道,有些不高兴。

“我会嫉妒,”他说,“我希望你喝醉了只和我一个人说傻话。”

“那其他时间我做什么呢?”

“保持忧郁的形象,就像晚餐时候那样。”

“那您呢?”我说,“在您看来,您的形象是快乐的吗?……跟您所说的相反,您应该不符合那一代的快活形象。”

他笑了起来。

“跟我到花园散会儿步吧。”

“这么黑灯瞎火的?贝特朗和其他人呢……”

我感到心慌意乱。

“他们已经够让我们心烦的了。来吧。”

德彪西谱曲的五幕歌剧,于902年在巴黎首次公演,剧情涉及一段三角恋。戈罗德王子发现神秘少女梅丽桑德迷失在森林中,他娶了她,并把她带回了祖父阿勒蒙德国王阿克尔的城堡。在这里,梅丽桑德与戈拉德同父异母的弟弟佩利亚斯日久生情,引起了戈拉德的嫉妒。

他拉着我的胳膊,转身面向其他人。贝特朗去取威士忌还没回来。我隐约想着,等他回来就会来找我们,在树下找到,说不定还会杀了吕克,就像《佩利亚斯与梅丽桑德》 剧里演的那样。

“我带这位小姑娘去散个心。”他跟大家说道。

我没有回头,但我听到了弗朗索瓦丝的笑声。吕克带我走了一条小路,这条石子路开始显得挺亮的,然后越走越暗。我突然害怕起来。我想回到父母家里,回到约纳河边。

“我害怕了。”我对吕克说。

他没有笑,但握住了我的手。我其实希望他能一直这样,安静地、有些严肃地、温柔地保护我,希望他不要离开我,告诉我他爱我、珍惜我,能抱着我。他真的停了下来,抱住了我。我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之前所有漫长的时光仿佛都是为了逃避这一刻;还有这双捧着我脸的手,这温热的嘴唇,它与我的嘴唇是如此契合。我们亲吻的时候,他将放在我脸侧的手指收紧,我的手臂环着他的脖子。我害怕自己,害怕他,害怕“此刻”之外的一切事物。

我迅速爱上了他的嘴唇,非常喜欢。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吻我,有时扬起头呼吸一下。于是我看到他的脸,在我的上方,在半明半暗之中,既心不在焉,又全神贯注,像戴着面具一般。然后他再次慢慢贴近了我。很快,我便看不清他的脸。我闭上了眼睛,感到一阵暖意侵入了我的太阳穴,侵入了我的眼皮和喉咙。我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不是那种欲望来袭的匆忙与急迫,而是一种愉悦、缓慢、心烦意乱的感觉。

吕克松开了我,我有点踉跄。他牵着我的胳膊,没有说话,我们绕着花园走了一圈。真想就这样与他亲吻,直到天亮,别的什么都不做。贝特朗总是很快就厌倦了亲吻:欲望让他觉得亲吻没什么用,那只不过是通向肉体欢愉的其中一步,而吕克则让我隐约知道亲吻本身就是乐趣无穷,足以慰藉的。

“你的花园很美,”吕克笑着对他的姐姐说,“只是现在有点晚了。”

“永远不会太晚。”贝特朗干巴巴地说道。

他盯着我,而我躲开了他的目光。我想独自待在黑暗的房间里,这样我才能回味和理解在花园里的那些瞬间。所以在接下来的整场谈话中,我小心安放着这段记忆,极度魂不守舍。终于,我带着这段记忆上楼回了房间。我平躺下来,睁大眼睛,让它长久反复地在我面前重现,像是要摧毁它,或是任它成为某种重要的东西。那晚,我关了门,但贝特朗没有来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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