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戏剧。”他有气无力地在心里说道。他太累了,也太成功了,所以,到这样一个份上,心里的自言自语,也都是有气无力的了。
他抬起手做了个命令的姿势——至少他希望看上去是这样的——同时还吹了一声口哨。他看到所有的灯光重新亮了起来,剧院也变成了红色、金色和黑色交相辉映的剧院。塞西丽停下了她的长篇大论,狄克毕恭毕敬地把雷吉诺德领到舞台边,并带他登上了台阶。雷吉诺德的皮肤晒得金棕,样貌英俊,不修边幅。狄克发现当自己在为他俩介绍对方时,塞西丽一下子就留意上他了。作品、人物、细细簌簌的舞台,还有七零八碎的想法、幕布和道具、叹息乃至眼泪,都令狄克微微产生一股想吐的感觉,他步履凌乱地往后台走去,身后不远,导演似乎也跟了上来。他已经可以想象得出,他要对他的剧本作出怎样乏味、无聊、弗洛伊德心理分析式的阐释。总之,就是与剧本的本来面目,与他希望在最后一次彩排中看到的样子完全相反。还好,他随身带了针管,以备不时之需。他钻进洗手间,缚起手臂,给自己注射海洛因,在固定的时间点上。
三分钟后,他出来了,步履轻快。同时,他无比开心地发现,他那些可爱的演员们和他最要好的牛津同窗正煞有介事地在后台讨论着。真是完美的画面,最理想的结局。的确,没有必要去强求一匹久经沙场的老马,比如塞西丽·B;同样,也没必要强求一只迷途的小狗,比如他。
意大利的天空
暮色落下。天空仿佛在迈尔斯的眼皮之间渐渐消失。唯有远处山头上的一线白光,残存在黑色的山峦和他的眼睫毛之间。
迈尔斯叹一口气,把手伸向桌子,抓过一瓶白兰地。这是上好的法国白兰地,金黄的色泽,入口温暖。其他酒水会让迈尔斯觉得冷,他不能喝。只剩下这个……但这已经是他的第四杯还是第五杯,他的太太开始抗议了。
“迈尔斯!我求您。您已经醉啦!连球拍都拿不稳了。我们邀西梅斯特夫妇来打一局,难道要让他们俩自己玩吗?您真的已经喝多了!”
迈尔斯不肯放下酒瓶,但闭上了眼,突然觉得很疲倦。疲倦得像要死去一般。
“我亲爱的玛格丽特,”他开口道,“您不介意的话……”
但他打住了。十年来,她从来都介意。除了打网球、说“哈罗”、大力拍打别人的后背以及在俱乐部里读报纸。他累了。
“西梅斯特夫妇来了,”玛格丽特说,“打起精神来,拜托了。在我们这儿……”
迈尔斯用手撑起身子,看着西梅斯特夫妇。男的高大、瘦削,皮肤红棕,神情倨傲;女的身材结实,在迈尔斯看来,肌肉有点吓人。玛格丽特,她也是这类人:户外型,笑起来嘴巴占据半张脸,爱取笑男人和老朋友。他忽然感到一阵沮丧,重新陷进自己的藤椅里。在苏格兰的这个角落,只有远山温柔的线条、白兰地的温度,和他本人,迈尔斯,还有那么一点点人情味。其他的都——他努力寻找一个不骂人的词——其他的都“井井有条”。他很满意自己的用词,向他的妻子瞥了一眼。然后,也不管她介不介意,就开始说起来:
“当年我在法国和意大利乡下的时候……”
他的嗓音嘶哑。他能猜到西梅斯特看他的目光,猜到他肯定在想:“可怜的老迈尔斯,他不行了,他最好换上polo衫,放下那难闻的烧酒。”他怒火中烧,更大声地说下去:
“在法国南部和意大利,女人们不打网球。在马赛的某些区,女人们站在门槛边上,看人经过。有人上前搭讪,要是他会错了意,她们就会说:‘去你的。’”
他用滑稽的腔调学那句“去你的”。
“如果没弄错,她们会说:‘来吧。’”
但他学那句“来吧”的时候,声音低沉,一点也不嬉皮笑脸。西梅斯特犹豫着想叫他住口,可还是忍住了。两个女人都有点脸红。
“她们不运动,”迈尔斯接着说,好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她们就像九月的杏子一样丰满、柔软。她们没有什么俱乐部,但是有很多男人,或者一个男人。她们用大把的时间在太阳底下聊天,皮肤有阳光的味道,声音都是嘶哑的。她们从来不说‘哈罗’。”
他伤感地补充道:
“的确,它是这儿的用词。那些我所知道的南部女人,不管她们是什么人,我喜欢她们远超过这儿的臭娘儿们,还有她们的高尔夫俱乐部和她们的解放。”
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白兰地。周围是目瞪口呆的沉默。西梅斯特搜肠刮肚地想找出一句俏皮话说。玛格丽特死死盯住她的丈夫,一副受到侮辱的神色。他抬起眼来:
“完全没有冒犯的意思,玛格丽特,一九四四年我还不认识您。”
“您没有必要跟我们说您当兵时的姑娘,迈尔斯。希望朋友们不会介意……”
但迈尔斯没有在听她说话。他站起来,手里握着酒瓶,径直走向公园深处。远离网球、人声和面孔。他的双脚有点飘忽,但很舒服。更舒服的是,当他整个人躺到地上,大地就变成了一个在他身体下面旋转的陀螺。一个无比巨大的带着干草香气的陀螺。大地上到处都是这样甜美的香气。迈尔斯眯上眼,深呼吸。他似乎闻到了尘封已久的遥远气息,那是城市的气息,海滨城市的气息,那是海港的味道。
那是哪里?那不勒斯还是马赛?迈尔斯曾和美国人去过这两个地方的乡间。他们乘一辆吉普,一个黑人把车飙得飞快。有一次,吉普车整个儿飞起来,翻了。随着一阵破铜烂铁的声响,头晕目眩的迈尔斯发现自己已经躺在田里,在麦子之间,轻轻地尝试呼吸,确认自己还活着。他没法动弹,只是闻到一股令他既感到恶心,又莫名兴奋的味道:血的气味。麦子在他的头顶摇曳,背景是意大利的天空,蓝得几乎透明。他挪动自己的手,把它放在眼睛上面,遮挡阳光。他感觉到手掌下的眼皮,感觉到睫毛上的掌心,这相互的接触,让他突然间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他,迈尔斯,他活着。就在这时,他又昏厥过去了。
他不能动弹。人们把他送到一座农庄,他对它的第一眼印象是脏。他的腿剧痛,他怕自己从此不能走路,不能打网球,打高尔夫球。他声嘶力竭地对军医重复:“行行好,我是高尔夫俱乐部的第一名!”迈尔斯那年二十二岁。他被安置在阁楼里,打上石膏,然后就被遗忘了。只有一扇天窗,朝向麦田,朝向宁静的原野,朝向天空。迈尔斯害怕了。
照顾他的意大利女人们都不懂他的语言。一个星期之后,迈尔斯注意到那个年轻的意大利女子,她有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特别黑亮的眸子,还有金棕色的皮肤,有一点壮。她应该有三十岁,也许更年轻些,她的丈夫正跟美国人打仗。“他是被抓去参军的。”老母亲说着,一边掉眼泪,一边揪头发、扯手帕。迈尔斯觉得尴尬,他知道事实不是这样。但为了让她开心,他对老妇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的儿子很快就能重获自由,而且没人会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年轻女人微笑着,没有说话。她的牙齿很白。她不像他认识的其他年轻姑娘那样,会兴高采烈地跟他聊天。她很少跟他说话,然而,某种感觉,在他和她之间萌生了,令他心乱,令他不安。这才是不可以的。那些缄默的时刻,那些似有若无的笑意,那些欲说还休的眼神。但是,对她,他没有否认。
一天,那是他在那儿落脚的第十天,她坐在他的身旁,织着毛衣。她时不时问他需不需要喝水,因为天实在太热了。但他总是谢绝。他的腿痛得厉害,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能不能再打网球,和他的格拉蒂丝,还有其他人。他相当有耐心地借出自己的手臂,替这个年轻女子支着线卷,她垂着双眼,飞快地绕线团。她的睫毛特别长。迈尔斯很快地看了一眼,马上又陷入了他的忧思里:他,这样一个残废了的人,能在俱乐部里做什么呢?
“谢谢!”她用意大利语恳求道。
原来是因为他垂下了手臂。他赶忙又举起来,含糊地说抱歉,她看着他笑了。迈尔斯也冲她微笑,然后移开目光。格拉蒂丝会说他的……但他没办法再去想格拉蒂丝。他看着线卷渐渐在他的手腕之间减少,他模模糊糊地想,等她绕完了线,她就不会再像现在这样,穿着这身颜色鲜艳的罩衫,整个人倾向他。有意无意地,他放慢了动作,把手腕向错的方向倾斜。最后,他把线的末端紧紧捏在手里,不肯松手。他模糊地想:“一个小玩笑,一个小玩笑。”
她把毛线绕到头,却发现被迈尔斯扯住了,不由抬起了眼。迈尔斯感觉到她闪烁的目光,于是傻傻地挤出了一个笑容。她轻轻地抽出毛线,动作很轻很轻,生怕扯断了它。他们越挨越近,迈尔斯闭上了眼。她像对待一个小孩子那样,亲吻了他的嘴唇,一边慢慢地从他的手指间取下毛线。迈尔斯顺从着她,被一种无与伦比的幸福感和甜蜜感所填满。他重新睁开眼睛,耀眼的阳光又令他连忙闭上眼,瞳孔中只留下红色罩衫的影子。年轻女子用手托着他的头,像意大利人喝酒时,托着西昂蒂葡萄酒长颈大肚瓶身上的草编瓶套。
迈尔斯独自待在阁楼里。这是第一次,他感到快乐,感到与这个阳光过于充沛的国度如此贴近。他侧身躺着,望着田野里的麦子和橄榄树,感觉着年轻女子湿润的嘴唇留在自己唇上的触感,他觉得自己仿佛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好几个世纪。
现在,年轻女子整天都陪着他。老太太不再上楼来。迈尔斯的腿好了许多,他开始会吃味道特别重的羊奶奶酪,卢吉娅还在他的床上方挂了一大瓶西昂蒂葡萄酒,他只需倾斜酒瓶,深红浓烈的葡萄酒就会落入喉中。阳光溢满阁楼。一个个午后,他亲吻卢吉娅,把头贴在她胸前火红的罩衫上,什么都不想,不想格拉蒂丝,不想俱乐部的朋友们。
一天,军医乘着吉普车回来了,也带来了军令。他检查了他的腿,拆了石膏,让他走几步。他说迈尔斯明天就可以走了,他会派人来接他,还让他别忘了感谢这户意大利人家。
迈尔斯独自一个人在阁楼上待着。他想,自己本该为康复感到雀跃的,因为他现在又能够打网球、打高尔夫球,能够跟随奥利维尔先生去狩猎,能够与格拉蒂丝或者别的女人一起跳英式华尔兹,他又可以用自己的双脚走遍伦敦和格拉斯哥了。然而,洒落田野的阳光,头顶上空了的西昂蒂酒大肚瓶,这一切都带给他无可名状的怅然。不管怎么说,他终于可以上路了!再说,卢吉娅的丈夫也快回来了。而且他没有对这个女人做什么坏事,除了一些吻……他突然想,今夜,既然他已经痊愈,而且没有了石膏的束缚,他也许可以做点别的,不止限于卢吉娅唇齿间的甜蜜。
她回到阁楼上。她看到他颤巍巍地站直了身子,不由笑出声来。但很快,她的笑容黯淡下去,像个孩子一样,焦虑地望着他。迈尔斯迟疑了一下,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天就走,卢吉娅。”他说。
他慢慢地,把这句话重复了两三遍,以便让她明白。他看到她移开了视线,他感到自己简直是愚蠢粗鲁得要命。卢吉娅重新望向他,然后,一言不发地,脱去了她的红布罩衫。她光滑的肩膀滑过阳光,滑进迈尔斯幽暗的床。
第二天,当他要出发的时候,她哭了起来。坐在吉普车里,迈尔斯望着这个哭泣的年轻女人,和她身后,他曾在病床上长久凝望的田野和树木。迈尔斯说着“拜拜,拜拜”,心里已经开始怀念老阁楼的气息,荒废在他床头吊绳上的那瓶西昂蒂的气息。迈尔斯绝望地望着这个皮肤金棕的年轻女人。他冲她大喊,说他永远不会忘记她,但她听不懂他的话。
之后,他去了那不勒斯,那不勒斯的女人中也有些名叫卢吉娅。然后他回到了法国南部。当他所有的同伴们都迫不及待地登上了返回伦敦的第一艘船,迈尔斯还在西班牙国境和意大利国境之间的艳阳下流连了一个月。他不敢回去看卢吉娅。如果她的丈夫在,他能够接受;但是,如果他不在,那么他,迈尔斯,还能否抗拒那洒满阳光的田野、古老的农庄和卢吉娅的吻?他,伊顿公学出身的他,会不会成为意大利田间的一介农夫?迈尔斯不停步地在地中海岸边走着,躺在沙滩上,喝着白兰地。
他回家后,这一切就都退了烧。格拉蒂丝嫁给了乔恩。迈尔斯打网球不如从前了。他必须努力工作接替他的父亲。玛格丽特是那么迷人、高贵、教养良好,总之,那么与众不同……
迈尔斯重新睁开眼睛,抓起酒瓶,直接就着瓶嘴喝了一大口。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红,但酒精使他变得憔悴。今天早晨,他看到一根细细的血管在他左眼下面爆裂。卢吉娅现在应该变得又老又胖了。阁楼荒废。西昂蒂也不复当年滋味。他除了日复一日地生活下去,别无选择。办公室、篮球、报纸上的政治新闻、办公室、汽车、玛格丽特的哈罗、还有星期天的郊游,不是和西梅斯特一家子就是和琼一家子,哦,还有时不时就孜孜不倦的雨水。还好,感谢老天,有白兰地。
酒瓶空了。迈尔斯扔下酒瓶,费力地站起身来。想到要回到众人跟前,他觉得尴尬。为什么要出来?真是不应该!这样太不体面。他突然想起,意大利人会隔着街对骂,用尽了最难听的词诅咒对方去死,但还是没有动手的勇气。他大声地笑了起来,又突然中止。为什么要在自己的草坪上,对着自己的房子大笑?
他回到他的藤椅上坐下来,冷冰冰地说了声:“抱歉。”西蒙斯特窘迫地回应一句:“没关系,老兄。”他们不再交谈下去。迈尔斯永远无法向任何人谈起意大利的天空、卢吉娅的吻以及在异国他乡的房子里卧病在床时的温情。战争已经结束十年了。说真的,他也不再英俊,不再年轻了。
他缓缓地向其他人走去。他们不留痕迹地把他纳入了交谈中,仿佛根本没注意到他刚才的缺席。迈尔斯跟西梅斯特聊车,说美洲豹在速度上无可比拟,实在是运动车型的最佳选择,说澳大利亚人大有希望赢得戴维斯杯。但是,他在心里默默地想着他的白兰地,金色、温暖的白兰地,睡在他的壁橱里的白兰地。他微笑着沉浸在充满阳光的甜蜜记忆里,而西梅斯特夫妇将和玛格丽特一起去看城里最后一场秀。他知道,当他做出要工作的样子,当他们消失在马路尽头,他就可以打开壁橱的门,在那里,重返意大利。
太阳照样落下
人群沸腾,然后又安静下来,在宗教般的静默中,胡安·阿尔瓦雷斯甩出第八次贝罗尼卡[8]。公牛踉跄了一会儿,迷惑于耀眼的阳光、人群的欢呼或静默。布莱顿女士坐在嘉宾席第一排,用她那碧蓝的眼睛盯着他们,打量了一会儿。“很勇猛,”她自言自语道,“勇猛,但是精疲力竭。胡安片刻就会结束。”说完,她转过头,对着美国驻巴塞罗那的领事,继续聊安迪·沃霍尔的话题。
现在到了刺杀阶段。胡安跳跃着向前移动,在阳光下的照耀下,热切而笃定,他踮起脚跟,迎着这头公牛一路小跑,时刻准备着,将其一剑戳死。强健、迅猛、男子气概十足。她不无嘲弄地想,这不正像他冲向床榻,冲向她时的姿势么。“雄性动物”。突然地,她想起了酒店里那张华盖顶的大床,她习惯了在马德里的豪华大酒店里落脚,一如海明威小说的女主角。她回想起胡安身着金色的战袍,小步跳跃着,直奔她的床榻,她在那里等他,正像此刻的这只黑色公牛一样,全无防备,听凭处置。她忍不住想笑。男人们对于男性魅力的看法实在好笑。胡安搞定这只公牛所需要的时间,应该就跟他在床上对她所用的时间差不多吧。斗牛场内的观众为他鼓掌欢呼,为他,这很好,但他们同时也为她鼓掌,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不可言传——他们甚至还为她的邻座,那个领事鼓掌,他看起来对男女关系颇为灵通。“干得好!”领事面无表情地喊了一声。与此同时,“喔嘞——”的欢呼声响彻晴空,人们挥舞的帽子汇成一片海洋。公牛应声倒地,铁一般的重量,倒在胡安的脚下。胡安无比优雅地绕场半周后,转身走向她,脱帽致意。全场的观众起立,向这个年轻人致以敬意,致敬他情愿并且已然为年轻美丽的女人,也就是她,呈上性命。于是她也微微起身,微笑着,向整个群情激昂的斗牛场,向这位杀死公牛的凯旋的情人,微笑着鞠了一躬,就如在弗吉尼亚的童年时代,别人教会她的那样。
场地清理完毕,号角就再度吹响,又一团黑灰的煤球在牛栏门内蠢蠢欲动,人群又陷入了疯狂。门被打开了,在交杂着鼓舞、恐惧和欢快的奏乐声中,公牛猛地蹦了出来。它看上去很危险,前来迎战它的年轻小伙子似乎也这么认为。他迂回着向它靠近,斗篷不离手臂,动作缓慢。观众们看了一阵,开始嗡嗡低语起来,似乎看穿了这个金发男孩的胆怯和自欺欺人的勇敢。他是巴塞罗那的新斗牛士,名字叫罗德里格斯·塞拉。
“他叫罗德里格斯·塞拉。”领事向布莱顿女士指点道(仿佛她是个新来的外行人)。然而,她的目光早已追随着这个男孩金色的头发、因害怕而缩起的肩膀和紧绷的臀部。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在全场观众狂热的期待下,迎战公牛。罗德里格斯·塞拉在稍远的地方跺脚,公牛压根儿就没有睬他,观众席某个角落发出一阵轻轻的笑声。他向公牛踏出三步、四步、五步,然后再重来一遍。但也许是运气不好,也许是声音不够大,或者因为风,又或者因为血,总之公牛就是不肯动弹,继续用屁股对着他。这时候,全场的观众都笑起来,开始放松了注意力。两个斗牛士助手也冲上了场。但这头公牛硬生生像块石头,两只眼睛牢牢盯住他刚才出来的门栏,似乎铆足了一股迫切的劲儿要一头塞回去。“来吧!”金发男孩大喊一声,公牛转向了他,打量着他,然后慢条斯理地,向它刚刚出来的那个木门走去。
眼前的事实是:它从从容容地往回走着,也许是在幻想着山岗、小牛犊、绿油油的青草、橡树、栗子和蓝天。很明显,它幻想着一切唯独没有去想这个年轻的金发小伙子,这个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要挑衅它的性命,或者他自己性命的人。小伙子向它靠近几步,看上去很尴尬,不知道该干什么。观众们惊愕于他的斗志低迷,瞬间恼怒了,开始吹起了口哨,仿佛这个年轻人早就该操起箭筒噼里啪啦扎向这只安静地等待他的野兽,仿佛这个年轻人早就该将这只巨大的黑公牛骑在胯下,总之,这些观众们感觉自己被剥夺了不冒丝毫风险欣赏野蛮、血腥和疯狂的权利,他们为此买了那么贵的门票。布莱顿女士不由自主地从邻座那里借来双筒望远镜。此刻,她一动不动,出奇关切地注视着这个看起来是个草包(在领事眼里)的金发斗牛士的身影。公牛第三次转过头,对着这个可能是它对手的人,然后(出于礼貌一般)俯身前冲了一小步,用牛角朝他拱了拱,这金发男孩子轻巧地闪开一步,避开了扑面而来的八百公斤重量。他隔着十米远挥舞他的红绒布旗,公牛纹丝不动;隔着五米,公牛还是纹丝不动。全场的观众顿时鸦雀无声,目瞪口呆,不是为男孩的毫无胆量,而是为公牛的心不在焉——这种情况还真是第一次发生。人们惊诧于两者之间达成的默契,人与兽,同样的心不在焉,同样的无所谓,同样缺乏杀死对方的欲望。骑马斗牛士只好介入了,还有投枪斗牛士及助手们也上了场。但没有人能够打破金发小伙子和黑色大公牛之间静默却不容置疑的磁场。他们之间有几次戳刺(毫无攻击性),遭来嘘声一片。也有几段沉寂,观众的嘘声就更大了。然后,当观众们疯狂地朝场内投掷坐垫、番茄、花束和酒瓶子的时候,年轻人请求公牛的饶恕,宣告放弃他的斗牛士身份,他双手垂地,帽子放在跟前,牢牢注视着布莱顿女士蓝色的眼睛。
“我从没见过这种事,”大赛主席对领事说,“这辈子,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事!这孩子简直不是个男人!……”
他站起身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然后兴高采烈地当着外国人的面,辱骂起缺乏血性的同胞来。就在这时,布莱顿女士向他侧过身,探过领事的肩头,带着她那无懈可击的微笑,对他说:
“我也是,我从未在哪张床上见识过哪个男人,能像这位罗德里格斯一样。我早就禁止他——您明白的——伤害这些动物……”她抬抬下巴,指向那头黑色的公牛。它,正兴高采烈地,返回它的牧场去;而那年轻的金发小伙子,他,也正兴高采烈地,返回她的床上去。
孤独的池塘
普鲁登斯[9]——这是她的名字,可惜,这名字实在与她不相称——普鲁登斯·戴尔沃在特拉普镇附近的一条林间小路上停了车,心不在焉地,在十一月冰冷潮湿的风中漫无目的地走。此时是傍晚五点,暮色降临。这是个伤感的时间,尤其在这样伤感的月份和伤感的景色里。但她还是轻轻地吹起口哨,时不时弯下腰捡起一颗栗子或一枚红叶,她喜欢那样的颜色;她自嘲地问自己,她究竟在这里干什么?是为什么,和她可爱的情人在可爱的朋友们家里过完一个可爱的周末之后,她会突如其来地感到自己需要停下来,迫不及待地停下她的菲亚特,走出来,走入有着缤纷落叶、令人忧伤的秋天里,无法抑制地,渴望独自一个人,走走路。
她穿着一件优雅的罗登呢大衣,大衣正是落叶的色调,颈上围一条真丝方巾,她今年三十岁。脚上一双大方得体的长靴,让走路都变成一种享受。一只乌鸦划过长空,发出嘶哑的叫声,很快,一整群的乌鸦跟上它,弥漫了整个天际。很奇怪地,这叫声,虽然很熟悉,但骤然飞起的乌鸦令她心跳加速,一股莫名的恐惧袭来。普鲁登斯不惧怕流浪汉,不惧怕寒冷,不惧怕刮风,亦不惧怕生活本身。她的朋友们甚至一叫她的名字就忍不住哈哈大笑。他们说,这个名字配上她本人,是个活生生的悖论。只是,她讨厌她不了解的东西,也许那才是唯一令她害怕的:不明白自己身上会发生什么。这时候,她突然不得不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她仿佛置身勃鲁盖尔的风景画中。她喜欢勃鲁盖尔的画;她喜欢热腾腾等候着她的汽车,和车子里她将打开的音乐;她喜欢想象在今晚八点,和那个爱着她并且她也爱着的男人相聚,他的名字叫让·弗朗索瓦;她也喜欢想象他们共度良宵之后,她打着哈欠起床,一口喝下他或者她自己为“对方”煮好的咖啡;还有,想到明天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跟马克谈广告的事情。马克是个出色的朋友,她跟他共事已超过五年。他们嬉笑着说,要让某个牌子的洗衣粉卖得好,最好的方式是证明这款洗衣粉能把衣服洗得更灰,因为人们更需要的是灰色而不是白色,是灰暗而不是耀眼,是喜新厌旧而不是经久耐用。
她喜欢这一切,事实上,她挺喜欢自己的生活:很多的朋友,很多的情人,一份有趣的工作,甚至一个自己的孩子,还有对音乐、书籍、鲜花和炉火的喜好。但是当那只乌鸦飞过天空,跟着铺天盖地的鸦群,那一刻,她的心也被某种东西划破了,她无法描摹它,也无法向任何人解释它,任何人,甚至(而这正是最严重的)包括她自己。
前方向右分出一条岔路。一块告示牌立着,表明前方是:“荷兰池塘”。想到落日余晖下的一泓池水,芦苇依依,荆豆殷红,也许还有几只野鸭在游弋,她立刻被这想象中的场景引诱得加快了脚步。的确,池塘就在那里,几步就到了。池水灰蓝,虽然没有满池野鸭(甚至连一只野鸭的影子都没有),但水面铺满了落叶,它们彼此簇拥着,徐徐沉入池塘。所有的落叶旋转着坠落的姿态,仿佛在做最后的、无望的求助。每一片落叶都带着奥菲利娅式的神情。她发现了一段树干,也许是哪个粗心的伐木工人遗忘在这里的,于是她坐了上去。她越来越强烈地质问自己,究竟在这里干嘛。她肯定要迟到了,让·弗朗索瓦会担心的,让·弗朗索瓦会发火的,让·弗朗索瓦是有道理的。当你身在福中的时候,你可以做让你开心的事——同时你也让别人开心——但你不能流连在一个以前闻所未闻的池塘边,独自一个人,坐在废弃的树干上,吹着冷风。她可没有“神经病”。别人都这样称呼那些不幸的人(总之,说的就是那些活不下去的人)。
为了让自己安下心,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烟,同时很欣慰地在另一个口袋里摸到一只“克里凯”瑞典打火机,点了烟。烟雾温暖辛辣,香烟的味道令她觉得陌生。可是十年来,她抽的都是同一个牌子的烟。
“真的,”她自言自语道,“也许我只不过是需要一点孤独?也许我太久没有一个人待着了?也许这个池塘具有某种魔力?也许并不是偶然,而是命运把我带到这个岸边?也许有一连串的巫术包围着荷兰池塘……既然名字这么叫……”
她把手垫在屁股下,撑在树干上。手掌接触到木头的质地,凹凸不平的表面,却被磨损得光滑,也许,是因为雨水,也因为孤独。(还有什么能比一棵死去的、被砍断、被遗弃的树,一棵已经百无一用:不能生火,不能变成木板,也不能做成一把情人靠椅的树,更孤独、更悲哀呢?)手掌与木头的接触,在她的心中唤起一股柔情,令她自己都吓一跳的是,泪水竟然涌上她的眼眶。她仔细地观察木头的纹理,尽管它的纹理已经很难辨认:灰,近乎白色,因为这段木头也已经变灰、变白。(“真像,”她自言自语道,“像老年人的血管:你看不到血液在其中流动,你知道它在里面流动,但你听不到它,也看不到它。”)这棵树也是一样:它的树液已经不在了;树液,是它的元气,是活力,是激情,是“做”的欲望:做蠢事、做爱、做工作……是去行动,是无论做点什么……
所有这些念头像过山车一样闪过脑海,这时候,她已经弄不清楚自己是谁。她忽然想好好看一看她自己,而之前的她,被生活填得满满的她,从未审视过自己,也从未试图审视自己。她突然看到这样一个女人,穿着罗登呢大衣,在一潭死水的池塘边,坐在一段枯木上,抽着烟。身体内有一个她,百分百想要立刻逃离这个地方,回到她的汽车上,打开车里的音乐,立即上路,她有千百种办法逃避死神,一个灵活的驾车人自会有千百种招数避免事故,那个她,急切地想要回到让·弗朗索瓦的怀里,回到巴黎的咖啡馆里,回到诗人阿波利奈尔所挚爱的“杜松子酒、茨冈人、虹吸管与电灯光”当中去。但身体里有另外一个她,一个她所不认识的人——或者说,是在此之前她从来不曾去了解的人——那个她,想要看着夜幕降临,看着池塘隐没在黑暗中,感受手掌下的木头变得冰冷。也许,为什么不呢……然后,她想要走向这潭水,先是冷,然后隐没、消失在水中,直到池塘的最深处,那里是金色和蓝色的沙地,铺满了白天从水面陷落的枯叶。在那个地方,躺在枯叶上,周围环绕着温柔的鱼群,那个她终于彻彻底底地松弛下来,回到摇篮,回到真正的生活,也就是:死亡。
“我疯了。”她想。而一个声音在她耳畔低语道:“我向你保证,这才是真相,这才是真实的你。”这个声音,似乎是来自童年的声音。而另一个声音,成熟的声音,穿过三十年的幸福人生,那个声音在对她说:“我的小姑娘,你必须回去,吃些维生素B和维生素C。你身上有些东西不太对头。”
当然,第二个声音占了上风。普鲁登斯·戴尔沃站起身,放弃了枯木、池塘、落叶和生活。她返回巴黎,返回她的长沙发上,返回酒吧,返回人们所谓的存在。她回到那个名叫让·弗朗索瓦的情人身边。
她打开车里的音乐,格外小心地开着车,她甚至为刚才那半个小时的犯痴而微笑起来。但她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去忘记荷兰池塘。足足两个月。总之,她自始至终没有对让·弗朗索瓦提起过它。
译后记
很多人对于萨冈本人的兴趣,远远多于对其作品的兴趣。这对一位作家,尤其是一位女性作家而言,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作为在一九五四年的法国凭借处女作《你好,忧愁》一举成名的文学才女,她给世人留下的印象,似乎更多是她游戏人间的疯狂事迹。但事实上,她对于写作的态度,比人们想象中认真。从一九五四年到一九九八年间,她几乎每年有作品出版,其中大多数为长篇小说,若干戏剧创作集中在六十年代,而集结成册的短篇小说有两部,其中《孤独的池塘》(原名《丝绸般的眼睛》,编者征得法国文库出版社同意改为现名)初版于一九七五年,也就是萨冈年近不惑之际。
《孤独的池塘》的书名出自本书收入的最后一篇小说,整部短篇小说集共有十九个故事,题材一如既往地来自她所熟悉的中产阶级生活:泡吧、跳舞、赛马、飙车、钓鱼、狩猎、赌博、斗牛、戏剧……它们作为小说题材的落脚点,同时也正是萨冈在现实中的流连之所。许多人喜欢读萨冈,往往是喜欢她所代表的某种生活方式。不过,物质生活只是她的小说背景,萨冈笔下永远的主题,仍然是现代人的情感状况:在物质生活的五光十色之下,永远都有着无法释怀的淡淡忧愁。也许正是因此,我们才对这个萨冈,一读再读。
这一次,让我们来寻找短篇小说中的萨冈。
短篇小说看似简短、迅捷,但它的创作乃至阅读,却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容易。长篇小说如同建造一座宫殿,需要建筑师有宏大的构架,有曲折的探幽,有精细的雕琢,而读者也在长时间的漫步当中,沉浸于这座建筑的呼吸,从而与之共鸣;短篇小说则不同,阅读一本短篇小说集,犹如去看对面大厦偶然亮起又骤然熄灭的一扇扇窗,我们看到一个个生活的横截面,我们从窗中人的对话、行为、冲突或气氛当中,短暂地去感知他们某一段的人生处境。对于作家而言,要赋予其生命,并在曲终人散后留有悠长余音,有时是比创作长篇小说更难实现的事,因为它考验创作者的灵感、敏锐、控制力。法国女作家伊莱娜·内米洛夫斯基在评论契诃夫时曾打过这样的比方:“短篇小说好比是一座陌生的房屋前一扇半开半掩的门,刹那之间,旋即关闭。”这是短篇小说的限制和难度,也是它的魅力所在。
萨冈在自传《我最美好的回忆》中曾提到她对短篇小说的看法。在她的理解里,短篇小说是“公理”,是“从人们即刻陈述的文字出发,这些文字引发一个情节,这个情节同样迅速地展开,并达到一个在最初的对话中就已经被预见的不可避免的结局”。萨冈的短篇小说基本遵循了这样的定律,一个主人公、一个事件,在结尾时敲开矛盾坚果的外壳,然后戛然而止。在《陌生人》当中,女主人公蜜莉森在进家门前习惯性地预先按喇叭通知自己的丈夫,就已经为即将展开的矛盾冲突埋下伏笔,整个故事的背景停留在一片狼藉的别墅,在蜜莉森与女伴的对话和心理描写中,读者观看到一个剥茧抽丝的过程,同时紧张期待着预想中的那个矛盾内核的揭示。在《丝绸般的眼睛》中,作者铺设了一明一暗的两条线索,明线是一个男人为狩猎羚羊长途跋涉的一天,而真正扣人心弦的,则是他与妻子、第三者之间情感危机的暗流汹涌。《左眼皮》则像心电图一样全程拍摄女人心:游戏红尘的女主人公搭乘火车前往里昂,本是要去向情人提出分手,却因为被困在车厢洗手间里的一个小时,而下决心下嫁给她那老实平庸的里昂情人。我们发现,在这本短篇小说集当中,萨冈所描写的,都是生活中某个“断裂的时刻”:面临死亡的时刻、发现秘密的时刻、分手的时刻、改变决定的时刻、忽然疲倦的时刻,总之,是原本波澜不惊的生活,忽然失去了平衡的那些时刻。
其实,萨冈小说中的人物也一直都是这样的一类人:在波澜不惊的外表下,有无可修复的断裂。如果说,萨冈小说中的人物都具有某种标志性的“情绪”,那么这种情绪,借用她成名作中那个著名的词来说,就是“忧愁”。“萨冈式忧愁”来自哪里呢?
一、孤独。萨冈的主人公无一例外,最大的共同特质便是——孤独。他们的孤独,不是逃避尘世、不是形单影只,也不是流离失所。与此相反,他们往往是现实世界他人眼中的“宠儿”:他/她们大多拥有出众的外貌,良好的教养,从来不用为生计发愁,永远潇洒地在玩乐人生,周围环绕着或真心或假意的男男女女。但就是这样的热闹,也不能化解他/她们内心的荒芜感。就像在《孤独的池塘》里,在现实中一帆风顺、开朗愉快的“她”,会在黄昏的湖边呆坐,幻想自己沉入湖底,但最终若无其事地返回往常的生活;在《树绅》中,即将步入婚姻生活的“他”回忆起生命中唯一一次疯狂的爱,却封存记忆与激情,继续循规蹈矩的人生。
二、清醒。真正令人痛苦的,不是孤独,而是清醒。萨冈的主人公无不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孤独处境,意识到人生无聊的本质,意识到自己最终会走向什么,但他们或是像萨冈一样,打定了主意纵情享乐,挥霍青春,或者在按部就班的生活中考验自己忍耐的极限,直到把自己变得麻木,或是崩溃。总之,他们知道自己跟其他人不一样。清醒是他们痛苦的来源。因为清醒,他们很容易厌倦,对人生,也对自己。其中最为典型的,是《意大利的天空》里的迈尔斯,在苏格兰一成不变的生活中,通过白兰地金黄的色泽和温暖的触感,怀念意大利的艳阳、麦浪、美酒和农妇,怀念一种他永远也无法重返的生活。
三、轻盈。萨冈不喜欢追问。她并不为她的人物寻求解决方式。相反,她总是会以一种淡漠、调侃的方式,一种化重为轻的方式,结束一场冲突,消解矛盾。或者说,矛盾从未消解,只是搁置、漠视和忘却。像秋风掠过心的罅隙,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萨冈的笔触也是如此,始终轻盈、不动神色,有调皮的轻笑。在《一夜》中,女孩和男孩的对话,也许正好代表了萨冈的姿态:
“你知道,马克,他也不过是个过客。别太夸张了。人生匆匆。”
“幸运的是,”西蒙说,“人生匆匆,我在这里,你在这里。我们共舞。”
“我们一辈子跳舞,”她说,“我们是那类人,跳舞的人。”
作为译者,翻译萨冈的短篇小说集,最初也是出于读者心情,喜欢短篇小说的轻盈。阅读短篇小说,就像自由自在地走在大街上,邂逅一个个偶然回首的陌生人,每一个转身,都不知道遇见的将是怎样的一张面容,于是总是可以有期待,有惊喜,或者一见如故,或者转身就忘了他/她的眉目,不拖泥带水,不动真情。但是,当我开始进入文字本身的时候,我不得不去担心,迎面走来的这个人(突然展开的这个故事),从何处来?将去往何处?他/她的眉眼还未清晰,就要消逝,他/她出现时的光和影,能否真真切切地映入读者的眼睛?原来,当我们需要去深究事物的纹理,并且对此担负责任的时候,凡事都不再那么轻快。一如生活中,永远有轻盈,有沉重,有满足,有遗憾。
陈剑
[1]1972年以前,星期四是法国小学生的休息日。如果一周有四个星期四(再加上周日也是一个休息日),那就只有两天要去上学。后来,“一周四个星期四”转化为一句俗语,表示不可能发生的事。
[2]一个音名,即比正常音区中高音do高八度的高音do。
[3]歌词原文为英语:What are you listening to?Who are you looking for?
[4]SNCF:法国国家铁路公司的简称。
[5]英语的“救命”。
[6]法语的“救命”。
[7]布朗蒂娜(Blandine)是里昂的女殉道者,卒于公元177年。里昂(Lyon)与狮(Lion)发音相同,萨冈在这里玩了个文字游戏。
[8]贝罗尼卡(veronica):斗牛表演中的招式,即双手提红披风,甩向牛的面部,以激怒引逗公牛。贝罗尼卡原是耶稣受难时为其拂面的圣女之名,因其动作的相似性而命名。
[9]Prudence,本意:谨慎、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