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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法-弗朗索瓦丝·萨冈/译者:顾微微 当前章节:15640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4:52

《凌乱的床(出版书)》

作者:[法]弗朗索瓦丝·萨冈

译者:顾微微

内容简介:

这是一个关于身体出轨与感情投契的爱情故事,或许会让21世纪的都市男女会心一叹——在感情生活中,谁都有属于自己的一张凌乱的床。在爱情力学中,男性就像是“剧作家”,而女性更像是“喜剧演员”。正如小说所表现的,喜剧演员贝阿特里斯和剧作家爱德华是一对情投意合‘如胶似漆’的恋人。然而贝阿特里斯在身体上频频出轨,使他们的爱情之旅充满波折。

目录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给伊莎贝尔·赫尔德

光秃秃的活跃凌乱的床

面对着矫揉造作的窗帘

可怕的三角装饰旗

它那锋利的飞翔

熄灭白昼穿越黑夜

可怕的三角装饰旗

几乎是块荒废之地

几乎是

因为是用碎片裁剪为了爱情和睡眠

你站在了床边。

——保尔·艾吕雅

“真奇怪,”贝娅特丽丝的声音说——那声音很高,似乎比他自己的高得多,在床的上面——“真奇怪,五年来,你居然没忘记我……”

他没回答。他在聆听自己的心跳,寻找自己的呼吸,因为做爱,他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了。他在擦自己额头的汗,而他的额头,正靠着这个如此熟悉,而又如此失去过的侧面。他没什么可回答她的,除了说,的确,五年来,多亏她拒绝了他,他行走在自己的鞋子旁,行走在自己的身体旁,行走在自己的心脏旁,他像一个既意识到又没意识到自己破产的流浪汉一样行走着。而只有在此刻,在这个他陷入其中的肩膀上,他才认出了他唯一的故乡。

他的沉默令贝娅特丽丝感到困惑。几年前,她在他们共同的朋友家里认识了这位年轻人,他当时是保险公司的经纪人。他那时多半是值得怜悯的,尽管他像一只小羊羔,她还是让他进了自己的马厩,为时半年,作为赛马中最有希望赢的马。他温柔而又迷人,眼睛和头发是栗色的,但略显暗淡,她认为。而她自己呢,她知道自己的眼睛和头发是褐色的,也知道自己很漂亮,具有(她的评论家们和她的情人们给她指出的)一种粗暴而又温和的神情,而颧颊很高,嘴唇很丰满。贝娅特丽丝在电影和戏剧方面很有成就,而戏剧,是那种被认为很容易的戏剧。然而那些年,这种戏剧也并不容易。眼下,这个年轻的爱德华,这只长着一双长腿,一双过长的腿的小羊羔,似乎变成了“另一种戏剧”的最出色的作者之一,即那种被认为是无法沟通的人。不过那都是些冒充高雅者的争论。这个时代的人,对同样一些戏,今天又哭又笑,明天又全都坚决地表示厌倦,而只有成功(不算国家津贴),即金钱,保障了两岸的街头卖艺者的生存。三年前,爱德华·马里格拉斯大胆地——再说是为了她——创作了一个小短剧,他觉得它并没有什么意义,而他的一位女友的朋友则认为它才气横溢。后来这个小短剧公演了,而且马上被十位严肃的评论家和九百位社会名流所发现。他明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巴黎也可以是属于他,爱德华,退休人员之子,一个迷茫、多情而忧郁的年轻人的。可他仍然想象不到,有朝一日,在巴黎的这一文学方面的走运,与和这个女人重逢的机会之间竟会有关联。而这个女人,贝娅特丽丝,是他爱情、激情和肉欲的对象,总之是从他一到巴黎起,他所能得到和失去的一切的对象。

他们躺在黑暗中,而他有点横在她身上,像是准备受某种十字架刑似的。他越过贝娅特丽丝的黑发,望着米色地毯上的那些名贵的、淡紫色的郁金香,而它们已经醒来,在窗前摇曳。五年前,他好像见过这同一些郁金香,这同一扇窗户,还有这近景中的粉红色的哑光的皮肤,他当时感受到了,或他以为感受到了一种不朽的幸福。从那以后,他不停地梦见它,可现在他才懂得了它,也就是在这个女人对他说这些假谦虚的、仿佛是悬在黑暗中的话的时刻:“真奇怪,都过去五年了,你居然还记得我……”她拽着他的头发,低声地狂笑着,以致他听不太清她在说什么,可他明白,她要求他作出回答。但他想保持沉默,而且应该保持沉默。何况他已经在强迫自己这样做了。

“而五年中我做了些什么,”他扪心自问,而他始终埋在这裸露的肩膀里,“可我做了些什么,除了试图忘掉她并变得出名——如他们所说,同时忍受和一些才疏学浅的记者作那些冷冰冰的谈话及愚蠢的对话,想着我写过的东西和我想写的东西,以及我有可能写的东西。可是我做了些什么,除了想回到这儿?我花了五年时间企图忘掉这个女人,一个类似于缪塞笔下的浪漫主义主人公的女人,而愚蠢透顶的是,我甚至不知道我想忘掉的就是她,我的刽子手,我的妻子,我的姐妹,这唯一的她。”而这时,她还在拽他的头发,同时用一种取笑的声音为这突然的昏厥而感到不安。他也笑了起来,并仰起头,把自己的嘴放在她的嘴角上。他微笑着,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声音——总之是一种他希望是漫不经心的声音——对她说,他从没有停止过爱她,然而他很想喝一杯什么。她马上起身,朝配膳室走去。而他,虽然对自己的本性和自己的未来仅有一个模糊的概念,可却突然感到,自己是一种严酷命运的对象,而且还感到,当贝娅特丽丝拿着两个玻璃杯回到房间里,向他肯定一件事时的声音既怪异又有强调意味。她说:

“我不记得,我不记得你做爱做得这么好。”

“从那以后我学会了……你要怎样……”

翌日,他提出要带她到外面去吃饭,因为他记得太清楚了,贝娅特丽丝喜欢引人注目、招摇过市,而她这么做,几乎是带有受虐狂性质的。他想,正是这种爱好,使她在五年前,为了另一个更有代表性的情人而摆脱了他。他自己呢,出于本性,对所有被称为反响、喧哗,总之是掺杂着成功的轰动完全无动于衷。可是今天,知道她在这方面很敏感,便决定主动掩饰一下自己对她的欲望,因为他已经怕,尤其是怕又一个人待着——在街上,在床上,或随便什么地方——一个人,被剥夺了她的芳香和声音。所以,如果她压根对他没有欲望的话,他倒是很乐意召见那些流行酒吧和餐馆的常客。他根据自己心跳的节奏和手的颤抖,意识到自己在五年的时间里是多么缺血、缺氧和缺动力。他甚至并不试图知道自己为什么对这个女人如此疯狂,为什么希望忘却她,而又为什么眼下会如此深深记得她。他像在圣体面前一样,在她面前躬身弯腰,他不再引导自己的脚步,而仅仅是跟随它们。

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贝娅特丽丝拒绝吃这顿饭。她说她乐意和他单独相处,于是她命人把三明治、白葡萄酒、水果和咖啡送到房间里来。她面带半开玩笑的神情,在他的胸脯上画出了一些神秘难解的符号。她触碰他的脖子,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脚,然后是腹股沟。她似乎是在重新拥有某种东西,而这种东西其实一向就属于她,只是她自己不知道罢了。有那么一会儿,他寻思,她是否和他一样,经受过这种现象,她是否和他一样,也有这种戏剧性的拥有感和厄运感。可是他现在已在巴黎生活很久了,他熟悉它的节奏和那些拐弯抹角的做法,远不是司汤达式的,而是日常的,于是他并没有冒昧地问她这个问题。与此同时,他赶走了一个神秘的声音,就是五年前那个阴沉、嫉妒、固执地问她为什么不愿和他一起出门的声音。得意扬扬地在那个餐馆展示他,整顿饭将是一番爱情的吐露,而爱德华会是一个非常合适的同谋。她是不是还想藏着他?然而他知道,那个曾经得以存在于他们之间的秘密已没必要存在了:她成名了,他也成名了,他们有权在午后两点分享波罗的海沿岸的鲱鱼,而且是在伪造出一种家庭气氛的餐馆里,而这种气氛像是在说:“我们来自同一张床,我们刚才让彼此快乐了,而现在我们饿了。”

“你以我为耻吗?”他说。

她望着他,抚摸着他的头发,像是在给牲口梳毛似的,她还抚摸他皮肤的颗粒面。她望着他微笑,显出一副嘲讽、沉思和温柔的样子,没准还是聪明的样子?总之,她像他在漫长的岁月里因为她而做的那个梦,当时她已离开了他,而他也以为,自己已把她忘记了。

“以你为耻?”她说,“不。你长得很英俊,要知道。可你为什么要到外面去?天亮了,出太阳了,这让我感到不舒服。”

于是她倒在他身边,寻找他脖子上的血管,声音冷淡却又有点粗暴地说:

“现在,我要在你身上做记号,我的小男孩。你将被用蓝色盖戳注销,这样一来,在两周之内,你的那些女人就对它毫无办法了。”

她咬他,吸他脖子上的血,她是他生命的吸血鬼。

“你真的愿意和我单独在一起?”他说,而这时,他正陷在自己的思想和回忆中,而且还陷在床单中,刚才它们已被卷起,而现在像是被风掀开了,那大概是他们的快乐之风。

她没有回答,这方面再没有问题要提了。

四点时,他们坐在了一张餐桌旁,他们还是那样凌乱、苍白和得意扬扬。对那些老顾客来说,他们眼睛下的黑圈同样也是桂冠。四点时,他们用疲倦的手和过于明亮的目光,交换着鲱鱼、油炸土豆和誓言。当然,所有这些都是要消失的,可所有这些都受到了那些不知疲倦的包打听、狗仔队、好人和坏人的窥伺、监视,并被记录了下来。他们被称作整个巴黎或朋友们,总之是其他人。其中一位对另一位说:“是啊,你不记得了吧,五年前,他们曾经有过一段故事。”而另一位则气愤地说:“总之,真让人难以相信,她居然是演通俗喜剧的。而他写的嘛,我觉得倒是另一种东西,不是吗?”第一位下结论道:“是啊,是研究戏剧的,但愿是,可她长得真漂亮,你说呢?”而所有这些迷乱、好奇的目光,就像是同样多的敌对和友善的探照灯,在冲他们扫来扫去,使他们在一部连续不断的影片的空间里靠拢、分开,可这对他们来说是不真实的,因为她对他说:“你吃得不够多,爱德华。你爱我吗?”而他呢,一边用一只疲倦的手吃他根本不想吃的土豆,一边回答:“我爱你,我从来就只爱你。相反,我认为我不爱这些鲱鱼。”于是她摆出一副主人的架势,扬了一下手。那位餐馆老板从他们进来的那一刻起就已成了他们的同谋,此时急忙跑了过来,鲱鱼便消失了。午后四点,在大太阳底下——其实是在大阴影底下,可是能感觉到太阳在玻璃走廊后面晃动——他们像菲茨杰拉德笔下的主人公一样,要了两杯烈性酒,而在欲望和酒精的作用下,他们觉得自己发生了变化。再没有人能看见和听见他们,因为那天,爱德华和贝娅特丽丝一起到了幸福之巅。

多少年来,贝娅特丽丝一直坚持记日记。这是本红皮面、仿羊皮纸的笔记本,带有一把一九三〇年的破挂锁,不过它已经不管用了。她习惯于把它藏在衣物堆里。那天,她像以往一样,突然离开了爱德华之后,便提笔在上面写了这样几句话:

“和爱德华重逢。还是那样有魅力。还是那副饥渴的、曾经让我爱上他的样子,那都有……年了?”她打住了(这个问号是哀怨的,而不是玩世不恭的。因为情人太多,无法确切回忆起他们来,贝娅特丽丝便终于哀叹起自己身上缺乏某种东西,而这种东西被她亲切地叫作日期记忆力。这种能力就算不会导致她自责,起码也会导致她眩晕)。她继续写道:“除了他的才华,还能感到他身上有那样一种对激情的需求,他那双金—褐色的眼睛(她认真而饶有兴味地加了个小小的连字号)有一种召唤,于是我决定砸碎和抹去我以前生活中的一切。明天,我要和B……断绝关系(相反,这些省略号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秘密,全巴黎的人都知道,她一直和制片人布鲁诺·卡尼生活在一起),而我要对爱德华说,我是属于他的。”

她就这样用标点符号和背信弃义完成了这篇杰作,而最后一句话对她来说是决定性的,不管怎么样,反正今年是这样。然后,她用那把哥特式的钥匙锁住了日记,并把它放回了睡衣中。像许多性感、狂暴和放荡的人一样,一旦宣布和写下了自己的决定,哪怕是那样的残酷,贝娅特丽丝也觉得自己被证明是无罪的了。接着她去梳头化妆,然后把膝盖在下巴下面屈起,一本正经地坐在一张绛紫色的软垫长椅上,而这种长椅显然是为这种姿势设计的。她试图找本书,好等爱德华回来时诱惑他。可她并不傻,而且读过许多书,所以她犹豫了很久。一本“黑色系列”[1],他可能会觉得很无聊,一本普鲁斯特的书,他可能会觉得很做作,而一本瓦莱里的书,她想,他则可能会觉得捉摸不透。于是她决定选择后者。

在这段时间里,爱德华像个疯子似的在巴黎行走。他无时无刻不在寻思,自己是否有运气,是否有一个普通的、微不足道的重见贝娅特丽丝的运气。她刚才在利普餐馆门前是如此突然地离开了他……他买了鲜花、唱片、书籍,所有这些都是他喜欢的,也都是为她买的。他有一个小小的希望,就是希望贝娅特丽丝的门房不要用脚把他和他的礼物送回到马路上去。他这个人既疯狂又脆弱,而且刚才还很不谨慎,他本应该确定一些步骤的,应该说:“我们什么时候见面?在哪儿见面?”这并不是因为贝娅特丽丝对他说“我爱你”,他们才有了一个明确的约会,他应该想到,当某人对你说“我爱你”,这只是表明她的即时欲望的日期,而且是她的,从来就不是你的。而像他这样多情的人,他的爱情是持久的,每次约会只能是一个期限,每个日期只能是一种侮辱,一种痛苦,一种不幸,总之……当然,他是在那个让他相信她是爱他的女人的怀里过的夜,当然,他可以打电话。可她在餐馆前转身离去得那么迅速,而且是那么快乐地对他说“再见”,他都搞不清是怎么回事。他怀疑自己的感觉、记忆、运气,总之一句话,怀疑他自己。他糊里糊涂地撞上了好几个行人,而他们大概把他当成了疯子,是那种明明在九月却以为自己在过圣诞节的疯子。他的状况正是如此。他准备屈从于最坏的结果。就这样,他来到了贝娅特丽丝住的楼房前。

当时是晚上七点。因为百无聊赖,她竟怀疑起自己的诱惑力来,而她的诱惑力是出了名的。那会儿,她像往常一样,在餐馆门口从容潇洒地道了别。可从那以后,什么也没发生:没有一个电话,没有一束鲜花,也没有一个音信。她又开始痛恨自己。很奇怪,当事情没按她的愿望进行时,她就不再可怜自己,而是扪心自问,痛恨自己,而且是毫无保留地,就像痛恨每一个失败一样。后来有人按门铃了,她听见门房—客房服务员—厨师在乱七八糟地解释什么,然而奇怪的是,她一刻也没有意识到这有可能是爱德华。接着她看见他捧着大包小包和鲜花——尽管有纪尧姆帮忙——站在她面前。因为这些场所的王后奈费尔提蒂[2]的出现,这两个男人显得惊讶而又惊恐,见他们这样,她不禁对爱德华产生了一种真正的爱的冲动。他回来了,他是属于她的,他为她的人生历程作出了辩解,他是她的那个重大问题,那个可怕问题的回答,即那个从童年起就萦绕她的问题:“我讨人喜欢吗?”而她当时大概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以致这个心不在焉、好胡思乱想的爱德华注意到了她。他放下那些大包小包——而此时纪尧姆已带着一种长久以来所获得的好名声悄然离去——把贝娅特丽丝搂在怀里,过分自信地——既然是来自地狱——对她说:“你想我了,是吧?”

所以,当她表示赞同时,当她仰起头,慢慢地吻他的嘴角时,当她先是解开他的大衣,后又解开他的上衣时,当她解开他的腰带,而始终都不看他时,他并不感到意外。可是他们两人都站在这灯火通明的门厅里,说不定有人在监视他们,但她似乎并不在乎,而他呢,则感到血又回到自己的血管里了。他强迫自己不动,一边用嘴角贴着贝娅特丽丝的嘴角,一边寻思和回忆:爱情真是一种高尚的东西。现在,她把手伸进他的衬衣和肌肤之间,正在向他,爱德华,没被好好爱的人,迎上去。在那儿,在那始终很明亮的门厅里,她搂紧他,喃喃低语,声音古怪地叫着他的名字。现在,他嘴角疼痛,呼吸很快,他心想,所有这一切都是疯狂和荒唐的,他们只需走两步,就可进到蓝色房间里,并找到那张床,那张他们的床。可他们在这儿干什么?各自缠在自己的衣服里,互相抱在一起,摇摇晃晃的,像两个打架打得筋疲力尽的人。不过他隐约感到,她是有道理的,他们没时间走这几步。紧紧抓住他后背的那只恳求的手,和放在他身上的那只要求的手一样,在它们的疯狂和动作过于确切的同时,也有着它们全部的明智。他稍稍扭转了头,便直接遇到了贝娅特丽丝的嘴。于是他马上停止打架,撩开猩红色的睡袍,见里面什么也没穿,却丝毫不觉得奇怪,因为这是他期待的,而一小时前,他有可能为此去死。他把她紧按在墙上,在两棵漫不经心的植物之间,他占有了她。贝娅特丽丝的嘴在他的嘴下张开了,她抽出她那只挑逗的手,企图和另一只受惊的、抓住爱德华后背的手会合。她开始轻轻地打他,轻轻地咬他的脸,然后——他是那么幸福,可又是那么接近不幸,因为他被弄疼了,于是他不得不用拳头抵住这该死的墙——她朝他直起身子,开始发出低低的呻吟,而她的双手最终在爱德华此时僵硬的背上合拢了。她的声音(变得比较低微、比较陌生和华丽)在命令他“过来”,用的是一种能让他马上投入她怀抱的语调,而同时,她使劲咬他衣服的翻边,这股力量虽然姗姗来迟,却很大,但又不失分寸。

现在,她靠着他一动不动。他们两人站在那里,神色惊慌而疲惫,在枝形吊灯及其暗淡的光下睁着眼睛。在继快乐和它耀眼的短路之后,那光显得那样的暗淡。贝娅特丽丝慢慢离开了他,她吻了吻他的嘴角,却并不望着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而他则伫立不动,听凭她摆布。他浑身是汗,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幸福,这又怎么能知道呢?

“这些包里都是些什么?”她问。

他抬头望了望她。她爱他,这他能感觉到,她此时爱他,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起码她此时爱他。

“我不知道,是给你的礼物。”

“我不要你的礼物,”她温柔地说,“我要的是你,只要你。”

她离去了,而他在门厅里待了片刻。然后,在灯光的指引下,他又找到了那个蓝色房间和郁金香,只见贝娅特丽丝横躺在床上,把手搁在嘴上。他看了看她,便躺在了她身上。她开始呼唤他,然后是哀求他,然后是辱骂他,于是他知道,他永远也恢复不了平静了,总之,他是为忠诚而生的。

“真荒唐,”托妮·达尔布莱(出生时叫马塞尔·拉格农,生于普罗万)用喇叭似的嗓门说,“说实在的,这种事只有你做得出来……”

她的声音里既有赞赏又有责备的意味,这让贝娅特丽丝感到十分满意。七年来,她一直在托妮的旗下干,和其他十二位演员一样,她很有理由庆幸自己有这样一位经纪人。矮小、粗壮和活泼(她乐意说自己像滴水银)的托妮,除了是一个奴颜婢膝的人,还是一个贪婪、有生意头脑和缺乏诚意的人,这使她成为巴黎最能干的经纪人之一。那些认识她的人,说她是令人振奋的,或令人厌恶的。可他们全都承认,最好是有她在自己身边,否则她就是一种公害。她很喜欢他们给她的这个定义。

“一星期来你都过干了些什么?连电话都不给我打,除了谈情说爱。”她轻笑着粗俗地补充道,并说她愿意成为同谋。

事实上,她还扮演着女友、知己、甚至母亲,在这些可怜的孩子面前扮演着所有角色,而他们被聚光灯照得头晕目眩,并迷失在自己的映像中,喜剧演员往往会变成这样。她把赌注押在一切上面:押在他们的贪欲、勇气、虚荣和恶习上,如果说他们有的话。没有一块阵地她不企图去占领。她是全部意义上的领路人,她倾向于用尽可能低的代价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既好骗、又不好骗的贝娅特丽丝,在长长的睫毛之间望着她。一如往常,托妮多半是没好好穿衣和化妆,也一如往常,贝娅特丽丝并不知道她这么做是出于老练,于是觉得自己是屈尊和俯就的,而且是在浪费时间。

“除了谈情说爱,我没干什么别的。”她承认道。

“能知道是和谁吗?”

托妮装出一副急于要知道的样子。其实,有十个证人看见了贝娅特丽丝和年轻的作家爱德华·马里格拉斯在一起吃饭。而一个星期来,人人都听到了对他们的议论。经过多方查证,托妮已掌握了她的事情。

“你不认识的。”贝娅特丽丝漫不经心地说。

“她太过分了!”托妮心想。巴黎正在上演爱德华的第二部戏,而且每次演出都很成功。这种戏当然是给知识分子看的,而本性像她,托妮那样不赶时髦的人,多半会觉得无聊。然而,巨大的成功必然会受到重视,爱德华的面孔出现在了十来种杂志的封面上。出于礼貌,她很想提些问题,可是也不该让人把自己当傻瓜。

“你肯定我不认识他?”她说,同时试图在她那有点突出的蓝眼睛里点亮一缕狡黠之光。

“你也许知道他的名字,”始终漫不经心的贝娅特丽丝说,“可他本人,没人认识他,我的意思是‘真正’认识他。”

“得啦,她又要自作多情了。”托妮心想。她对贝娅特丽丝的一时冲动已习以为常,所以知道,她有兴趣培养的一时冲动有两种:一种是通常的,“不带”感情的,而另一种对她周围的人来说要累人得多(不过比较少见,感谢上帝),是“带”感情的。她叹了口气,仅此一回说出了一个诚恳的看法:

“他有才华,当然,当然,可这确实不是我们这种类型的戏。”

“别把什么都混为一谈。”贝娅特丽丝辞严气正地说。

在早晨的光线中,在逆光下,她显得非常美,托妮不得不承认,她一点不像她通常所承认的有三十五岁。

“我可提醒你呀,一周后你要去巡回演出,亲爱的。”她说。

贝娅特丽丝摇了摇头,样子真的很忧郁,但仅此一回。

“他会受不了的,”她说,“他非常敏感。”

一个快乐的男性的声音在浴室那边响起,这个声音在唱一首古典歌剧的曲子。门突然开了,那个敏感的男人出现了。只见他身穿浴衣,头发蓬乱,在托妮看来,他非常年轻。他一下子停住了,像是在请求原谅。而贝娅特丽丝呢,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仿佛这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场景。

她介绍了他。

“爱德华·马里格拉斯,”她说,“托妮·达尔布莱,我的守护天使和经纪人。”

两人互相握了握手,爱德华脸红了,而本该是托妮脸红的。贝娅特丽丝见状哈哈大笑,她显然很高兴。

“托妮是来残忍地提醒我,我下周要去巡回演出。”贝娅特丽丝说。

“啊!”爱德华简单地说,他坐在床脚那边,一副尴尬的样子。

一周以来,火光闪闪和柔情似水的一周以来,红色和珠灰色的一周以来,他忘记了生活,总之是忘记了被称为生活的那种东西。而这个舒适地坐在扶手椅上的果断的褐发女人,在他看来很可怕,就像是厄运本身。这个长相一般的小女人,他很快就猜到了她的性格——尽管他天性宽容,这个小女人,是他的时代、环境,和他一向所痛恨和现在所厌恶的那种精神面貌的反映,她好比是他幸福的最凶恶的敌人。而贝娅特丽丝则经常在这浑水中游泳,而且经常以此为乐,这他感觉到了,何况这他从来就知道。

“我们将从北,从亚眠开始,”命运的使者说,“接下来我们再向巴黎靠拢,然后去南方。我非常喜欢你最近的那部戏,马里格拉斯先生,就是那部《平静的风暴》。”

在“先生”一词后面她停顿了一下,心想,爱德华马上就会对她说“叫我爱德华好了”,可他显然没想到这点,于是她生气了。“不管怎么,这些知识分子,他们好沟通也罢,不好沟通也罢——如大家所说,最终是在做和她一样的工作,所以他们是在同一条船上……”她面露不悦。贝娅特丽丝注意到了她的情绪,觉得很好玩。是出于习惯,而不是出于必须——因为她现在是个名气很大的喜剧演员,她需要托妮,可她也喜欢贬低她,甚至教训她,因为她本人也对庸俗和有压力的气氛很敏感!于是从这个女人身上引出了激烈的争论。或者和她一起笑,亲热地拍她一下,拥抱她,奉承她,或者以一种近乎动物的本能反应和她保持距离,就像避开一个狡猾者和怪人似的。在贝娅特丽丝身上,本能往往会代替思索,而一般来说,这样更好。

“可是,假如你走了,”爱德华双手一摊,如实相告,“我怎么办呢?”他显得如此温和、如此坦率,托妮不禁吓了一跳。“他疯了,这个人。”她心想,“要不就是对女人,总之是对贝娅特丽丝缺乏了解?他在自寻烦恼,没错。”可是有某种东西在贝娅特丽丝的眼睛里溶化了,扩大了,而她对他的微笑具有一种托妮从未见过的光芒,一种酷似柔情的光芒。从这一刻起,托妮·达尔布莱凭着无情的直觉作出了判断:这是一件应该密切注视的事。她借口有个约会,到别处收集有关小马里格拉斯的补充情况去了。

她走后,贝娅特丽丝冲爱德华微微一笑。

“你觉得她怎么样?”

“我对她没感觉。”

的确,他对托妮·达尔布莱没任何看法。他只知道,她打开了这个杂乱无章的、装垫料的、封闭的房间的门,而十天来,他一直生活在这个房间里。由于她的到来,巴黎的潮流,其他人的潮流,也跟着进来了。他躺在床上,身穿浴衣,脑袋转向贝娅特丽丝。“像往常一样,又……!”她想。

真的,已经有十天了,这道目光一直不离开她,以致有时她会用手遮住他的眼睛。十天来,她自己只看到这个富有激情的映像,她觉得自己被遗忘在其中了。她躺到他身边,躺到床上,再次闻了闻被单上的这个男人的芳香,而其中还掺杂着她自己的芳香。这是一种执拗、浓烈而又寡淡的性爱的气息,于是她叹了口气。在这些个日日夜夜,她周围的景致没有变动:化纤地毯河、被子山、肉欲太阳。尽管她对寻欢作乐的兴趣得到了满足,她还是觉得自己无意中过了一段像淫荡的退休生活那样的床上生活。已经有好久了,她对职业和名利的关注,把她的时间分割成了一系列实际、明确的东西,因此也是鄙视爱情的约会,她为此感到吃惊,但也同时感到某种满足。的确,她的肉体是如此具有兽性,如此简单,而她的精神已变得如此之少,以致她有时会感到浑身不适,而这种不适就像一种奇怪的脱节。她甚至觉得,乐此不疲地度过如此相像的十天十夜,这简直就是一种创新。她几乎就要称赞自己竟有这样的勇气。同样,她也几乎要称赞爱德华——她对他保存的记忆相当模糊,因为他的欲望是那样强烈,那样难以满足,而做爱的手法又是那样娴熟。

可她哪里知道,她在他身上认出的这种技巧,是惧怕所造成的。她哪里知道,他让她每发出一声喊叫,而这喊叫远还没激起他的欲望,就已经让他放心了。她哪里知道,他变得吝啬和疯狂了,因为他在积攒感觉的极致、爱情的吐露,积攒话语和动作。她哪里知道,他企图在最炫目的时刻,抓住一个细节、一个标记、一块界石,好让他的记忆有朝一日能回来停留,并为此而高兴,或为此而痛苦。她哪里知道,这十天里的每一刻,对爱德华来说,都是被偷走的一刻,是一种延缓。她又哪里知道,是她自己最本能的部分在给予他自身的魅力。一旦上了她的床,对方就成了她的财产,她的玩具,她的刽子手或奴隶,而一切都取决于她的心情;对方是属于她的,她这样宣称。她断言她是自己身体的所有者,也是对方身体的所有者,同时伴有抒情和生硬的话语,谦恭或专横的动作,她因此成了某种古怪的、不可抗拒的偶像,在她面前,善良、饥渴而性情孤僻的爱德华,忍不住要屈膝下跪。是啊,在时间的长河中,这十天是一个暂息,可是生活,真正的生活却在别处,在外面。她必须去找它。只是,对爱德华来说,真正的生活就在这儿,在此刻。她隐约感觉到了,而且已经开始生气了。

“你真的要走?”他说。

“是啊。你可以到你愿意的地方去找我们。”

她已经在说“我们”了,而这个“我们”,意味着巡回演出的其他喜剧演员、她的经纪人、置景工、饭店经理、朋友,总之是所有令爱德华不快的人。她大概看出这点来了,因为她笑了起来,并逆向地捋他的头发。

“糟糕,”她说,“你有这绺不平服的头发。你将来进了法兰西学院,它会让你显得很严肃的。”

“别说不愉快的事啦。”爱德华幽幽地说。

“为什么?你很俊美,眼睛还有点发绿,在这方面嘛……”

她朝他俯过身去,用手指掰开他的嘴唇,检查他的牙齿,抻他的面颊,抹去他眼睛下的黑眼圈,衡量、评判、玩耍。

“我像是在演《亲爱的人》。”她说,“你干嘛板着脸?我们总不能闭门不出,在这个房间里度过我们的人生吧?”

爱德华朝她抬起了眼睛。只见他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一种提醒,一种恳求,或一种屈从,她说不上确切是什么,但这种东西令她局促不安,并使她垂下了眼睛。

“为什么不能?”他忧伤地说。

他们肩并肩地坐在黑暗中,坐在香榭丽舍大街的一个大厅里,爱德华试图对那部电影感兴趣。这是他们第一次出门,第一次去影院,而他们一到,就受到了预料中的大量目光的注视,还得到了半真半假的祝贺、用手势表达的惊喜和窃窃私语。摄影记者和他们的闪光灯一直把他们护送到座位上,贝娅特丽丝则充当了妻子的角色。她故作姿态地挽着他的胳膊,把自己的大衣递给他,朝他俯过身去,像是对其余的一切漠不关心——就好像恰恰只有他们自己,这让爱德华既感到局促不安,又感到心满意足。他觉得自己是惊愕的、笨拙的,让人羡慕又不被理解,然而又是得意扬扬和滑稽可笑的。有许多男人在向这个冲他微笑的女人打招呼,他们的眼睛和声音里都带着一丝回忆。这个女人让许多人都羡慕他,因为今天晚上她特别漂亮和高傲。他曾以为失去了她,却又奇迹般地找到了。而这个女人是属于他的。所有这些目光,尽管是由一些他所不知道和本能地惧怕的人投来的,但总还是一些证据:证明她是属于他的。他用眼角望着这两个间距很宽的颧颊,这双斜视的眼睛,这张线条很直、双唇有明显折边的嘴,这张在最近的漫漫长夜里曾经被他随心所欲地弄得委顿,有时甚至被他惹得掉眼泪的脸,他感到了当所有者的那种愚蠢和美妙的骄傲。他,爱德华,鄙视当所有者的感觉,超过鄙视一切,而在他的道德观和作品中,他把世上所有的不幸都归因于它。

贝娅特丽丝感觉到了这目光,她微笑了。她知道自己显得比平时更美。今天晚上,不论是女人的目光还是男人的目光,都在告诉她这点。而且她知道,细腻、敏感和羞怯的爱德华在她身边骄傲得很,就像她的所有前任一样。再说,他自己也很美,因为他有长长的脸,精致的五官,慵懒的神态和笨拙的大手。这点她也从别人的目光中看到了。她带着一种明显的满足感,在黑暗中转身冲他微笑了一下。

“我们走好吗?”爱德华小声说道,“我厌烦了。”

她耸了耸肩。他显然太孩子气。这是首映,不会有人就这样走掉的,不然接下来就会和制片人、导演和戏剧演员产生不和了。她实在应该教育教育爱德华——五年前她没时间这么做,当时他只是一个任性的人。而现在,他自己也成了某个人物;而现在,他们可以公平地分享他们的私密生活和公开生活了,他们的关系必须得按照通常的习惯展开。哪怕爱德华只想待在一张床上,和她单独相处——这个想法让她很得意,那他也必须安安静静地坐在正厅前座的一张扶手椅上,然后坐在餐馆的一张桌旁,然后也许坐在时尚夜总会里,就这样来博得众人的赞扬。就像所有那些最终不是凭头脑而是凭直觉行事的人一样,贝娅特丽丝经常渴望尊重,尤其是在盛大的庆祝活动中。

现在电影结束了,打扮修饰得过了头的托妮前来和他们热情握手,而且一切迹象都表明,她非常高兴,像是在参加他们的婚礼一样。她似乎以她的热情认可了他们的结合,并因此向按理说已经惊呆了的整个巴黎宣布,确有其事:新近成名的作家爱德华·马里格拉斯,和漂亮的喜剧演员贝娅特丽丝·瓦尔蒙,睡在一起了。

此前一直是消极被动的爱德华,突然振作起来,并挥了挥手。原来是库尔特·凡·埃里克,一位前卫导演,正朝他走来。这个红棕头发、目光锐利、声音短促的小个子男人,已导演了爱德华的两部戏。一般来说,他是令人生畏的,因为他的评判粗鲁,态度生硬,而且他公开表示鄙视一切非“介入戏剧”。能见到一张熟面孔,爱德华很高兴,便把他介绍给贝娅特丽丝,贝娅特丽丝则对他粲然一笑。可是没用。在库尔特眼里,她显然只是一个演通俗喜剧的普通演员,爱德华因为和她在一起,连累了自己的名声,而且还把自己的一部分时间浪费在她的床上,他觉得很遗憾。所有这些虽然没说出来,可是通过他对贝娅特丽丝的态度,和对托妮略一点头的打招呼的方式,也几乎表达出来了。当然,所有这些马上被贝娅特丽丝记在了心里,并马上恨上了他。

“你们互相不认识吗?”爱德华天真地说,“很奇怪,我很少来这些地方(他泛泛地指了指大厅),可我认为,在巴黎,在剧院,所有的人都互相认识。”

“大家庭,是吧?”库尔特冷笑着说。

“当然,我们大家有点像在同一条船上。”托妮殷勤地说。

“你这么认为吗?”

库尔克的问题近乎傲慢无礼。就连心不在焉的爱德华也觉得很尴尬。

“我一点不这样认为,”贝娅特丽丝亲切地回嘴道,“我甚至要说:谢天谢地。”

她以告别的方式,冲库尔克更加亲切地微笑了一下,然后便转向爱德华。

“爱德华,”她说,“我的天使,我饿死了。”

她是那样温柔、表面上又是那样幸福地望着他,以致爱德华马上把库尔特以及他们过去的争论、将来的计划都抛在了脑后,他撇下他,给他的两位女士开辟一条通往酒吧的路去了。

“你认识这位库尔特有好久了吧?”贝娅特丽丝一靠在吧台上便问道。一些久远的朋友和关系,在这一新关系的引诱和哄骗下,在他们面前鱼贯而过。可贝娅特丽丝似乎只看见了他。

“有三年了,”爱德华说,“是我最好的朋友。”

贝娅特丽丝不由得发出一阵轻笑,这笑声多半是快乐的,但也略带怀疑。托妮接着也笑了,而且含意相同。

“我可怜的宝贝,”她耸了耸肩,“……从我个人来说,”她改变声音继续说,“我更喜欢尼古拉。”

爱德华转向了人群。贝娅特丽丝用下巴指了指始终英俊潇洒的尼古拉·圣克莱尔,而他正朝他们走来,于是他们扑进了他的怀抱。尼古拉身上有某种难以抵御的吸引人的东西。首先是因为他好像难以抵御地被他人所吸引,其次是因为,年已四十的他的确有吸引力,尽管他滥用自己和自己的魅力。尼古拉·圣克莱尔是一个失败的演员、不称职的父亲和丈夫、蹩脚的电影编剧、谨小慎微的小白脸和缺乏财力的文学或艺术事业的资助者。但他还是唤起了众人对他的爱。他曾经是巴黎许多女人的情人,而且她们全都对他保留着愉悦的回忆。更奇怪的是,男人们对他并无怨恨(应当说,他因为从未成功过,所以不那么容易招人恨)。总是身无分文,总是当寄生虫而从不记仇,而且现在还有点酗酒的尼古拉,是在以时间的空气为生。人们到处可遇见他,他甚至一贯保持着人们对他所形成的漫画形象。他是那样一个拖拖拉拉的人,不论走到哪儿,后面总跟着一种轻浮的气氛,一种费多[3]的语气,这种语气把不论多么具有戏剧性的状况,都归于“早已见过”的范畴。尼古拉·圣克莱尔不取笑任何人,因为他缺乏批判精神。他去除一切事物中的戏剧成分,所以许多家庭主妇往往乐意有他在场。总之,在所有这些后面,是一个内疚、敏感、胆怯的小男孩在呻吟,或多半是在沉默。他在无数的床上和角色中,在他动荡不安的人生历程中,都未能找到“仁慈和温情之奶”。看到他的两个朋友结合在一起,他似乎由衷地感到高兴,贝娅特丽丝,他在她怀里曾经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季节,而爱德华呢,两年来他一直在靠他养活。

“我不知道今晚是为了你们俩。”他搂住他们的脖子说。而此刻,他们俩都觉得自己有罪,因为他们从第一次拥抱的第二天起,就再没给他打电话。贝娅特丽丝像所有的女人靠近他时所做的那样,用胯部倚着他,爱德华则把手臂搭在他肩膀上。尼古拉以他自己的方式给巴黎所有的爱情关系当“教父”。当他脱开身去向出现在晚会上的另一个人打招呼时,爱德华和贝娅特丽丝交换了一下怜悯的目光。

“我曾和他一起度过了整整一个春季。”贝娅特丽丝说,同时陷入了遐想。

“啊,”爱德华很吃惊地说,“我居然一直都不知道。”

“得啦,”贝娅特丽丝近乎严肃地说,“他曾经那么俊美!”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语调,而这种语调意味着,如果不向这样一种美屈服,那就是粗野无礼。还应当补充,尼古拉的每位前情人的声音里都有这种语调。像其他男人一样,爱德华也暗暗承认,的确,她当时也没得选择。可是,除了尼古拉,她还有过别的男人呢,这个可怕的想法不禁令他一颤。于是他用一种询问的目光偷偷地环顾了一下四周,企图发现,在这些无须或有须的、温厚或内向的、风趣或愚笨的脸中,贝娅特丽丝的嘴曾经有可能放在哪一张脸上。他显然发现了十五张说得过去的脸。于是他感到很气愤。

“而这位呢?”他用下巴指着一位运气不佳但挺有诱惑力的年轻人,他在向他们致意。

“你疯了,”贝娅特丽丝轻笑着说,“这个人半男不女的……再说,”她直言不讳地说,“我讨厌男演员。”

的确,贝娅特丽丝内心看不起自己的同类。作为女演员,她运用了一切狡计、谎言和女性的武器,因此,要想把这种女人味和她的职业区分开,已变得不可能。对她来说(尽管有些经历大概使她认识到自己的想法是错误的),凡是名副其实的男演员,都藏着一个阳痿者或同性恋者。她必须向爱德华解释这一切,因为,如果他好像和从前一样天真,那么他好像还变成了一个好嫉妒的人。但她有些犹豫:她是否要把自己描绘成一个有着混乱的过去,并利用姿色骗财的女人?或严肃些,描绘成一个首先热爱自己艺术的真正的女演员?她还不知道这两个角色中他更喜欢哪一个。总之,让她没有一秒钟不感到担忧的是,爱德华随时有可能作出不同的印证,有可能在这两个版本的这个或那个中指出矛盾来,而这些矛盾还不光是不可避免的。对贝娅特丽丝来说,事实是不存在的。她的真实生活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这方面,在她谎言的深处,她是真诚的,而且真诚到了令人赞叹的地步。她甚至自信到了这种地步:当她讲她以往的生活时,她找的那几个证人,不论是被迫,或不同意她的说法,或否认自己的记忆,几乎都无一例外地选择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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