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语调和态度中,有某种东西,有某种如此明显地像是希望的东西,尼古拉不禁愣住了。他突然觉得自己得保护贝娅特丽丝,不让她受到某种陌生的、危险的、近乎可疑的东西的伤害。事实上,作为这个残忍的女人的保护者,而不是作为这个敏感的小伙子的朋友,他生硬地回答道:
“无论如何,我没听人说起其他人。”
他匆匆离去了,免得对方凭直觉来验证他的话,也免得看见显而易见的失望的阴影,落在这位僵住的痴情者的脸上。
二十七
他们俩紧挨着躺在地毯上,爱德华半躺着,脑袋搁在贝娅特丽丝的肩膀上。他感觉良好。蓝色房间里只亮着一盏灯,它在自己的周围形成了一个大黄圈,而这个大黄圈安静得像一只狗,并温暖着他们。爱德华任由自己走进幸福。一年前,他怎能相信,他会在这个时候,在这儿,而贝娅特丽丝还爱着他,并拒绝任何其他人在场,她喜欢就这样挨着他待着,说些无关紧要的事。他们的运气太好,他想,在一切方面。于是他温柔地吻贝娅特丽丝的手。
“说真的,”她喃喃地说,“我很喜欢读你的剧本。”
爱德华微笑了。尼古拉大概在走之前开导过她了,所以,尽管在发烧,贝娅特丽丝还是准备埋头读一部让她感到厌烦的作品,而且,据她自己承认,她其实对此一窍不通。她这样拒绝让自己的作品走进她的世界,爱德华嘴上不说,心里是非常痛苦的,虽然如此,他也没想到要指责她。他在生活中有两大嗜好:文学和这个女人。而这两者是截然分开的。但他认为,这几乎是正常的,甚至是有益的。对他而言,这丝毫不意味着不利于他的作品和他的情人。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点,他从没幻想过要在精神上和贝娅特丽丝沟通。这是他内心的一种对她的盲目的、占有欲很强的愿望,是一种尽可能远离一切评判的挥之不去的顽念。
“你读这个可别累着自己,”他说,“首先,这还没写完,其次,你很清楚,这会让你厌烦的。”
在说“这会让你厌烦的”时,他只是想指出,事实上,在他的作品里,有一些晦涩难懂之处,他希望它们是富有诗意的,但它们也许不适合像贝娅特丽丝那样头脑灵敏、性格粗犷的人。他在说不利于自己作品的话,可她当然把它理解成了别的意思。她在他的话里看到了一种屈尊,或几乎是蔑视。然而,这部剧本对她变得如此之重要,所以她强调说:
“可尼古拉自己也认真读了,我认为,他不见得比我有鉴赏力,而且他还对我说,剧本写得好极了。”
在她提到尼古拉的名字时,爱德华脑子里已经开始画的简图臻于完善:正是尼古拉建议贝娅特丽丝读的,而他也刚刚向尼古拉抱怨过贝娅特丽丝的冷漠。他怜悯地望着她。他整个下午都是在怀疑和郁闷中度过的,可是现在,在这个躺在夜晚和康复的温馨中的女人的身边,他知道自己是幸福的,而贝娅特丽丝则无可指责。
“瞧,真的,”他高兴地说,而且已经在考虑改变话题,重新和她谈情说爱了,“尼古拉真的读了,可你很清楚,这是偶然的。剧本嘛,我已经付印了,一周或十天后,我就会有样本给你了——如果你还想要的话。”
所有这些话对他来说都是温情的证明,可贝娅特丽丝却觉得是一种脱身之计。她感到很屈辱也很伤心,就像被无数的吃人鱼袭击和啃咬一样。这种感觉令她痛苦也令她惊讶。似乎是,这个蓝色的房间变成了灰色的,而她正在经历的这个时刻只是一个休战的时刻。因为她很清楚:她是不可能长期被人蔑视的。尽管她很疲惫,但她的健康是不可摧毁的。她已不由自主地在想象自己会如何报复,她将采用哪些狠毒方式。男人们都是按照习惯生活的动物,所以决裂对他们造成的伤害总是更大。是时候了,她该回忆起这些公认的原则,也许是共同之处了,而它们总被证明是百分百准确的。这个头发柔软的小伙子要遭受不可避免的痛苦了,她事先同情起他来,毕竟她爱他。她扭头冲他微笑了一下。他们对视了很久,彼此能有多敏感就有多敏感,能有多陌生就有多陌生。
“多迷人的一幕!多动人的一幕!”一个响亮的声音宣布。
托妮·达尔布莱肩挎手提包,头发贴在头上,闯进了房间。
“卡蒂说,只有你们俩在,所以我就冒昧地进来了。”她一上来就这样声明,想就此终止那些令人厌烦的礼规。不过她的希望很快就落空了。
“正是当别人单独在一起时,”贝娅特丽丝说,“才不应该进去。”
“我可怜的心肝,”托妮嘀咕道,“鉴于你目前的状况,而且你还在发烧……我希望你们还是理智些。”
爱德华笑了起来,他用手按着心口,躬身回答道:
“我们会的,我向您发誓!”他回答时的那股高兴劲儿,在贝娅特丽丝看来十分令人讨厌。
托妮转身对着爱德华。他起码是位绅士。在他成功之前,她觉得他只是个废弃物,而现在她已忘记了这点,欣喜地发现他变得高雅了。他和贝娅特丽丝即将成为那些非凡的钻石情侣[35]中的一对,而这类情侣自从战争以来已变得十分稀少了。在过去的一年里,人们总说爱德华配不上贝娅特丽丝,现在却说爱德华令贝娅特丽丝完满了。
“是的,爱德华,”她开始用一种伤感的声音说,“是的,我了解她,我们的贝娅特丽丝。有十五年了?……还是十二年?我都不知道了。”
“是六年。”贝娅特丽丝声音清晰地说。
“也许吧,可对我来说,我们从来都认识。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那个可怜的若利埃那里,我当时对自己说,脾气坏,心肠却好……”
爱德华低垂着眼睛,因为这番话明显是说给他听的。与此同时,贝娅特丽丝则哈欠连连。
“六年里,”托妮说,“我看见她四处奔波,向人求情……”
“告诉我,”贝娅特丽丝粗暴地打断了她,“你没有多喝一两杯波尔图酒吧?”
托妮露出一丝怜悯而疲惫的微笑,又重新对爱德华说:
“好吧,您要我对您说说吗,爱德华?……”
“他根本不希望你对他说什么,他要你让他安静。”贝娅特丽丝厌烦地声明道。
“那就算了,不过我还是要对他说:贝娅特丽丝是个忠实的女人。”
这句话刚一出口,想必就可观察到在爱德华和贝娅特丽丝身上马上发生的脉搏、血压和无数的化学、生理、精神的反应。他们两个都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会产生一种灾难性的反响。谢天谢地,托妮已接上了话头:
“我不仅是说在友谊方面,因为在这方面她已经证明了,我是说在爱情方面。您走了半个月,爱德华,是吧?在这半个月里,不论是吃饭还是跳舞,您以为贝娅特丽丝光和谁在一起啦?和尼古拉,善良的老尼古拉……”
有那么一会儿,贝娅特丽丝寻思,在这六年里,她是否想象过,或她是否有可能不知道,托妮在这方面是有幽默感的。不过她看了一眼后便放心了:沉浸在波尔图酒和讲话中的托妮是真诚的。
“……每天晚上,他们在那儿,就像两个小孩,两个老小孩,他们在一起笑,当贝娅特丽丝变得心不在焉时——多亏您——尼古拉就会沉默。那位有多细致啊。”她补充道。
仅此一回,爱德华同意她的看法,点了点头。
“我有点担心,”托妮说,她很高兴终于有人赞同她了,“人们是这么愚蠢,而贝娅特丽丝又是这么不谨慎……她本来是有可能和随便什么人外出的,甚至就像那个可怜的西里尔一样,这会引起人们的反感,而且有可能会招来闲话。可是尼古拉,忠实的尼古拉!这样一来,就没人再敢嚼舌头了!谁要想使坏,那也是白搭!”
“当然,”爱德华赞同地说,“当然。”
他有点困惑,也有点失望。他走的时候就无条件接受了,不是接受贝娅特丽丝的欺骗,因为,对此他就是想到了也会保持沉默。而是接受她在经过这几个月的同居生活后,利用他不在期间,到别的男人那里去检验她的魅力。尼古拉已经领略过这种魅力了,而且避开了它,所以从逻辑上来讲,他对它是有耐毒性的。在爱德华的想象中,要怕的是“吉诺们”,是“新人们”。他已不记得,和贝娅特丽丝相比,纽约的那个漂亮而年轻的新女人是何等的缺乏魅力。当然,在五年的时间里,他有时一人独睡时,一想到贝娅特丽丝的某些动作,会感到痛苦难熬。可他从未想到,这些狂热和滚烫的回忆有可能是最持久的,而且它们的持久性有时会令最不专一的心也保持忠诚。
托妮这个人是不大习惯赞扬美德的,于是她开始感到厌烦了,并渐渐恢复了与生俱来的残忍。
“总之,”她放声大笑,“总之,俊美的尼古拉,那个好色鬼,开始感到累了,他在二十多岁时也许会跳到所有的床上去,可是现在嘛,他上床是为了睡觉。”
“你这么认为吗?”
贝娅特丽丝是用一种单调而平静的声音说的,即那种会带来风暴的声音。其实她本人并不太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她所知道的是,这和她对爱德华的爱情,和爱德华本人的嫉妒或蔑视,是毫不相干的。而爱德华的嫉妒或蔑视,和托妮的闲话一样,都是不可避免的。这和她自己以及自己的事情,也是毫不相干的。它所涉及的完全是另一件事情:她上星期和一个叫尼古拉的男子上床了,她从中获得了快乐,这不可否认。在她看来,假如一个女人的义务到此为止,那么她这次要遵守一个道德准则,这个准则对许多人来说很奇怪,可在她看来却是基本的:那就是感激(幸运的是,两性中有极少数坚定不移的公民仍在遵守这条准则)。一个男人用他的结实的身体、温柔的手、娴熟的嘴,像她给予他快乐一样也给予了她快乐,而现在有人在她面前提起他时,却像提起一个没有男子气概和没有主见的人似的,这真让人受不了。哪怕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感情之爱持有一种可笑的看法,那么她对肉体之爱却从来没有过。她一向觉得,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是有光彩的债的,假如说这笔债是在床上欠下的话。对她来说,如果这笔债的利息往往是通过喊叫、眼泪和花钱不眨眼来体现的,那就无所谓了。相反,如果否定这一切,否定这嘴对嘴的美妙时刻,否定那些专横的问题和那些显而易见的回答,否定那些绝对的需要,那种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需要,那就是可耻的了,哪怕在现在这个时候,她已不再渴望那个目光,那张嘴和那个身体,哪怕把它们珍藏在记忆中,拒绝否认或歪曲它们,会给她造成最残忍的后果——也就是说失去另一个身体、另一张嘴和另一个目光。
这种过于高尚的感情,对她来说同时也是过于陌生的感情,以致她马上试图要贬低它。总之,这不涉及名誉,而是涉及真实性。这两个暗淡无光的跑龙套的角色,有什么权利来说尼古拉是性无能者,而且为人天真老实,或忠诚正直?而他们一向都知道他是个好色鬼、淫荡者和无所顾忌的人。她开始觉得自己被惹恼了,既被这个她无法理解的、漫不经心的知性情人,也被这个开始装糊涂的贪婪的经纪人。他们有什么权利怀疑尼古拉的男子气概、性感和邪恶?他们怎么可能知道,在这种有布景、特技和伪装的生活中,这往往是演员们可能有的唯一的真正的喊叫和唯一的真正的礼物——当然,当他们具有某种肉欲时。他们又不是演员,所以他们和她不是一类。
惊呆了的托妮接上了话头:
“什么?我认为什么?你想说什么?我什么也不认为,我……”
“不,”贝娅特丽丝耐心地说,“你刚才说了:你认为我们,我和尼古拉在半个月期间一起外出了,交换美好的回忆了,而且他每天晚上还把我送到家门口,是这样吗?”
“是啊,”托妮困惑地说,她已经不愿考虑其他事了,“那又怎样?”
“那么这是真的,”贝娅特丽丝说,“只是他每天晚上还推开我的门,和我一起进来了,我们一起睡觉来着。”
出现了片刻的沉默。所有的人,也就是托妮和爱德华,都在这沉默中祈求上帝、老天、贝娅特丽丝、雷鸣闪电,或祈求一个听觉上的错误,但愿这件事不是真的。或更确切些,托妮希望这句话没说出来:她知道,某些背叛,在秘而不宣的情况下,显得多么平淡无奇,而一旦被承认,则显得十分猛烈。她望着爱德华:只见他一动不动,呆如木鸡,他朝她转过了一张惊讶的、但像是被逗乐的脸,这惹恼了贝娅特丽丝。他大概认为,她是在开玩笑,他甚至大概在想,她做得有点过分了。但他还没感觉到痛苦,他显然还没弄明白。那个女人站起来了,那个难以对付的、残暴的、在夸大事实、在夸大整个事实的女人,她,贝娅特丽丝,有生以来从没有和什么有过共同之处和近似之处,更没有受过什么尊重的女人,那个并不真正属于自己种族的女人说话了。贝娅特丽丝“听见自己说”(这个如此陈旧的词组第一次如此准确),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是在你走的那天,爱德华。我很伤心。我们在利普吃了饭,然后尼古拉把我送回来了。因为卡蒂不在——她去度假了,知道吧,他就帮我开了灯。”
她这是在对他说话,仅仅是对他说话,而且又使用了这种冷漠、明确、她已有好久不用的几乎是客套和应酬的声音,因此,爱德华一听出这种声音,便终于明白她在说什么了,也终于相信了她。他顿时看见了他们的街道和他走的那天的天气,他看见了那熟悉的光线充足、生意繁忙的餐馆。而在一个令人惊骇的缩影中,他看见了尼古拉,一丝不挂地躺在另一个一丝不挂的身体上的俊美的尼古拉,他准备做他过于熟悉的一切。这个形象是如此之清晰,以致他感到了恐慌,想寻求帮助,便一把抓住了贝娅特丽丝的手。他忘记了她是她,也忘记了他是他。
“你是在开玩笑,”托妮哀怨而带鼻音的声音远远地在说,“知道吗,开这样的玩笑,也未免太低俗了……”
可是黑白两色的贝娅特丽丝一动不动,房间里也无人在走动。爱德华先是半站起来,然后又坐下,非常缓慢地弯下了腰,像是要完成一个高难度的瑜伽动作似的。仅此一回,托妮·达尔布莱感到自己是多余的——终于,她待不下去了。她起身去捡自己的手提包,而她都没发现,它竟掉在了化纤地毯上,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她重新站起来时,脸红红的,头发乱了,好像很羞愧——天知道为什么。在倒退着悄然离去之前,她用炯炯有神和斥责的目光,或用她自以为是这样的目光,看了贝娅特丽丝一眼,可那位却没看见她的目光:她在看那个弯着腰的男人的背部曲线、肩胛、颈背和细软的头发。他之所以弯着腰是因为痛苦,一种由她故意造成的痛苦。她也在听他的心跳,并惊讶于它的缓慢,她觉得自己突然非常想一个人待着,而且是永远。
爱德华来到了第十家酒吧,对一个相对有节制的人来说,这就很多了。喝了酒,他很想讲话,很想抱怨。如果他从小受的是另一种教育的话,他大概是会对富有同情心的酒吧男招待说说心里话的,而这位男招待正毫不犹豫地递给他不知已是第几杯的威士忌酒。他会对他说说这个他深爱过的、又爱了那么长时间、现在仍然深爱着的女人,这个他无限信任的女人——而她,当他刚一走,她就扑进了另一个男人,即他最好的朋友的怀抱,这个甚至在今天下午假装对他的生活、剧本感兴趣的女人,她听从了她另一个情人的虚伪的劝告。他知道,这位男招待将会站在他这一边。所有的男人都将会站在他这一边,都会谴责她。然而他大概知道,就像他一向知道的那样,在一对彼此相爱的男女之间,信任、尊重和忠诚,和肉体的快乐一样,都是必要和必须的。他很有风度地以为自己已经忘掉了这一切,不料她逼得他想起来了,而且最终向他证明,自从他走后,正确的一方是他。爱情在于分享生活,一如分享面包,不论是快乐地分享,还是忧愁地分享。它无论如何不在于把生活变成交替的抚摸和鞭打,变成这种需要承受或遭受的东西。贝娅特丽丝很好地利用了他的糊涂,她精心地伪装了她的武器。她甚至让人相信,这些武器是锈迹斑斑、不锋利的,她甚至对他说,她最终是爱他的。他觉得她在转入进攻和把他劈成两半甚至是撕成碎片之前,曾认真地核对了他的弱点,要不然他不会这么痛苦。他一走,就向她承认,他因为她而生病了,而她在不停地把他变成垂死之人。
他怎么能相信她,相信她是爱他爱德华的呢?可笑的爱德华……可笑的情人,可笑的成功作家,可笑的旅行者,可笑的朋友!他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看见了自己的有栗色头发、身材瘦长、在酒精的作用下越来越模糊的映像。她喜欢那个爱打趣的人,那个杈杆,那个引人注目的名叫尼古拉的情敌,胜过喜欢他爱德华,其实她是蛮有道理的。当他因为郁闷,从他下榻的五十层楼发狂地给她打电话时,他们大概在一起取笑了他。她把他固定在这个他一向扮演的、甚至屈从于她和她的整个巴黎(一帮冒充高雅者、缺乏教养者和暴发户们)的傀儡角色中,她想必从中获得了一种真正的快乐。是的,她辱骂或引诱那个吉诺,想必也有一种真正的快乐。她背着他到底干了多少卑劣的勾当?在他的稀里糊涂的存在和始终如一的爱情的保护下,她又有过多少放荡的行为?而他,爱德华,不过是一个平庸的外省作家、笨蛋、不被好好爱的人。
但即使是在这一刻,在这个烟雾浓重的迟钝的酒吧里,他也没想到要报复她,忘记她,厚颜无耻地等她变老,等她害怕,等她来找他。他只想到要重返他的多尔多涅省,再见到台阶、闹哄哄的鸽子、他童年的那些写有蹩脚诗句的纸,和一张年轻人的床。只是,当他一到达这个想象的阶段时,让他的喉咙哽住的,是即时的回忆,而不是童年的回忆。他看见竖在那里的,不是一张由两扇木门当铺板的窄床,和朝着一望无际的芬芳的田野洞开的百叶窗,而是一张无限大的、永远是凌乱的、被抛在蓝色化纤地毯上的床,有时候,一股能引起火灾的被污染的城市之风,从一个小小的花园里吹来摇晃它。而在这张床上,他看见了一个头发散乱、闭着眼睛的女人,她在低声细气地恳求某种难以言传的东西。他又重新听见了一部古典歌剧中的那首已被磨损的曲子。他在眩晕中追随着这首曲子,于是他又见到了那个突然满足的、快乐得喊叫的女人,而且就在他——栗色头发的人,默默无闻的人,枯燥乏味的人——通常逼她这么做的那一刻。墙上还是那些画,还是那块化纤地毯,还是那些窗帘,而那个总是沉着镇定的卡蒂在说对不起,没想到这时候会有人敲门,还是那间过大的浴室,那件他从来无法知道其主人是谁的男用浴衣,比起穿在那些可能有的临时占领者身上,它在衣钩上挂得更牢。贝娅特丽丝在打呵欠,在蜷成一团准备睡觉,在用她专横的口气说“你”,在点名、呼唤她的爱人,贝娅特丽丝在做、在说、在撒谎,贝娅特丽丝在随便干什么……黎明时他回来了,只见他胡子拉碴,衣服和心灵同样凌乱。他果真看见贝娅特丽丝趴着躺在那儿,脑袋埋在胳膊下面,受着那种无情而粗暴的睡眠的折磨,而一年来有多少次,他看见她陷入了这样的睡眠。他看了看她的侧面、从床上垂下来的手、长长的眼睑,然后便和衣躺在了她身边,甚至都没想到要把她叫醒。他的命运,他们爱情的命运,已不属于他:显然,这已无可挽回。显而易见,三小时后醒来的贝娅特丽丝的幸福也已不属于他。
二十八
爱德华睡着了。他回来是为了问她详细情况,是为了伤害自己,是为了打她或原谅她。总之是为了“说说清楚”,用被欺骗者们最爱说的话来说。可是酒精也是不忠的,所以爱德华睡着了。贝娅特丽丝在注视他。他睡着的时候,具有一种醒着时从未有过的神态:一个幸福的男人的神态。他的睡眠一向令贝娅特丽丝感到困惑。这个复杂的、饥渴的、闲不住的男人,睡着时像个心满意足的孩子。他的梦似乎是幸福的。而他自己因为沉浸其中,似乎也是幸福的。见他躺在那里很放松,手搭在心口,于是她注意到了他的身体和精神之间的默契。见他摸索着在床上找另一个身体,又见他放弃了,自我封闭了,而且始终微笑着,她觉得自己像是目睹了他作为一个男人的一生的象征性的概括和缩影。他在睡梦中和在现实中一样,仿佛都在尽可能地远离贝娅特丽丝的其他情人,远离那些恼怒的、爱吼叫的、却发不出一个音来的男人——他们有时只能摆出一副惊恐相。爱德华睡觉时像个纯洁的人,而他原本就是。她喜欢这样的人。他也喜欢她,既然他回来了。他想过了,而且也想明白了,尼古拉的事即使不是假的,起码也是被夸大了的,所以他原谅了她。她望着他,见他胡子拉碴、苍白消瘦,一副轻信的样子,不禁纳闷:自己昨天是出于什么样的反常心理,竟对他说起了尼古拉;又是出于什么样的需要,竟对一个接受不了真相的人说出了真相。而她恰恰是为了这一点,才爱这个男人的。
她轻轻地哼着歌,进了隔壁房间,所谓的“爱德华的”房间,也就是他存放稿纸的房间。自从她生病以来,他一直在那里睡觉。“这个房间的窗帘、地毯和家具该换了。”她心想,而且欣喜地发现了一个悖论:总是在你决定把一个男人永远留在自己房间里和床上的那一刻,你开始给他准备一个独处的角落,在那里,他恰恰可以躲避你的爱情。相反,对一个你不再喜欢的男人,你却不考虑给他准备任何躲避处,任何隐秘地:他得用同样的动作(奔跑)——但却是反方向地——重走刚才把他从大门引到你房间里来的那条路。爱德华的蓝色笔记本在床头桌上放着,贝娅特丽丝打开一看,惊讶地发现它是那么清晰、干净,上面的字体是那样工整。她要浏览一下开头,然后去给自己煮咖啡。
只是,两小时后,她忘记了咖啡和情人的存在,她在等剧本的主人公弗雷德里克的归来。这个弗雷德里克是个强者,但也是个弱者,是一条狗,可他说得对,他的女人们对他说的也对,他们在互相说些可怕、古怪、可笑而温柔的事。有些句子树立了一些美好的形象,而另一些句子虽然贫乏,却刺穿了你的心。贝娅特丽丝突然觉得自己变重了。她具有了一种新的分量,既轻又重的,可她已不可能不知道它和拒不接受它:爱德华才能的分量。她以前读过他的剧本,所以知道他是有才能的,但在这个剧本中,他有了长足的进步,整部剧结构紧凑,对话精炼,而且富有激情和温情。总之,他成了一个大剧作家。所有这些都是在她身边完成的,却没有她的参与,毕竟他从未对她说起过。可贝娅特丽丝不在乎这个。在美面前,任何私心都是长久不了的。面对这部作品的精彩、完美和朦胧,她非但没有感到自己应该和它保持距离,反而感到心满意足。因为这部戏是在她身边写的,即使不是直接多亏了她,起码也是多亏了她那张床的热量和她的打击之猛烈,爱德华才完成这部作品的。她为他感到骄傲,并为他们俩感到骄傲。
爱德华始终横躺在床上睡着,她把手放在了他的额头上。他睁开了眼睛,可又很快闭上了,他奇怪自己怎么会在这里,而且已经感到不安了:他怕她责怪他。
“你很晚才回来,”她说,“你要咖啡吗?”
于是他回忆起了一切,而产生于同样的爱情和同样的失望的同样的浪潮,从他身上涌了出来。他以为一切都完了:这些蓝色的墙,这扇落地窗,这些家具和这幅现代油画,尤其是这个身穿俄罗斯晨衣的褐发女人。他昨天在那间酒吧里又见到了它们,他愿意看见它们在过去,把它们当作令人心碎的回忆,甚至在现在,在清晨的阳光下,他对它们还保留着这种回忆,像保留着一种晦暗不明、残酷无情的美一样。他抓住贝娅特丽丝,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并亲吻她的脖子。他觉得自己充满了烟臭和失望。他记起了所有那些酒吧,所有那些陌生人,所有那些伤感。于是他猝然感到眼睛湿润了。可卡蒂已经送咖啡来了,而且还用她通常的声音说“您好”。电话铃在远处响了,整个世界都在骚动,以向他证明,他昨晚只是做了个噩梦。他抵御不住幸福,拿掉了贝娅特丽丝手里的咖啡壶,亲吻她的双臂、睫毛、胸部、面颊,重新变成了狂热者、失去理智者、发呆的和不会生气的情人,总之是征服了贝娅特丽丝的人。
“你知道吗,”她一边捋他的头发,一边说,“今天早晨你睡着时,我读你的剧本了……”
爱德华做了一个头部动作,就好像料到对方要嘲笑他似的,贝娅特丽丝感觉到了,便很快补充道:
“很棒,知道吗,真的非常棒。你是一个大作家,爱德华。”
他又抬起眼皮,结果遇到了贝娅特丽丝的目光,于是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胜利和疲惫的泪水从他眼里夺眶而出。与此同时,她知道,不管他说什么,想什么,她的看法、本能、冷酷无情,对他而言是唯一重要的。他爱她。这个复杂的、栗色头发的温柔的小伙子,这个在自己的秘密和天赋下面发出光芒的重伤员,这只愚蠢的、不可抵御的、好嫉妒的动物,是属于她的。她俯过身去,把脑袋搁在他的额头上,于是他感觉到他们的眼泪流在一起了,混在一起了,就像最愚蠢的小说里写的那样。他们两个都在哭,不过身体没有抖动。二月的阳光,一种被遗忘的、失礼的、淡淡的阳光,穿过房间,和他们会合在了一起。这时,她几乎要相信上帝,相信人类和相信这个转动的地球的无可辩驳的逻辑了。
爱德华也已睁开了眼睛,并沉醉于贝娅特丽丝的芳香和与她的肌肤的接触,沉醉于这奇迹般的太阳的光芒。正是为了她,他才写这部剧本的,正是为了她,他才构思出弗雷德里克的,弗雷德里克其实是在代表他说话,而且是对她,只对她一个人说话。悄悄地。他的主人公们的处境、年龄、性格、野心,和他们的处境、年龄、性格、野心是迥然各异的,而就在这些差异中,他融入了对她的全部尊重。在这部剧本中,没有任何东西和贝娅特丽丝本人是相像的,没有任何东西能让她把自己和女主人公等同起来。他希望以他唯一的能力即写作能力来取悦于她,而且除了她的美貌,他没参照任何其他东西。只有她,才能衡量出作这一决定的艰难性。这一客观态度对他来说意味着一种高尚的、近乎疯狂的怪癖,而或许只有她,才能欣赏这种怪癖。他希望她能理解他,但他从不相信这能成真。而面对她的眼泪、她的眼睛和她的声音,他像是被幸福击倒了:她爱他、理解他、欣赏他;而他相信一切,相信她,相信他自己,甚至相信她未来的尼古拉们。他们现在被这些幸福的、总之是彼此的泪水联系在了一起,而且是在贝娅特丽丝为若利埃流的孤独的泪水之后,或者是他的泪水之后,是流了那么多次和流了那么多个夜晚的泪水之后……他们都给对方造成过痛苦,也为此痛苦过,然而在一年之后,他们还是能怀着同样的惊恐互相说“我爱你”,当他对她这么说时,她仅仅是回答“我也爱你”。就在这一刻,突如其来的阳光抚摸着地毯,慢慢地离开了房间,他们看见它在门口戏剧性地耽搁了一会儿,像是觉得自己可笑而迅速的出现很好玩似的。
“若纳斯可以为你演这个角色,”贝娅特丽丝说,“泽尔达可以演妻子,你不认为吗?”
“真奇怪,”爱德华说,“真奇怪,我从一开始就想到他们了。”
“他们会演得很出色的。”贝娅特丽丝说。
他们互相凝视了一番,觉得他们现在有了一种新的默契,即那种彼此对戏剧及其全部魅力的酷爱:新鲜木头的气息,排练时的郁闷,声音的配合,眼神里轻率的优雅,担忧,风险……
“不过你,”他说,“你会演我的戏吗?”
“假如你看出我能演的话,”她说,“我当然会,只是……(她突然打住,并站了起来)只是,哪天你让我公开亮相了,就像那个女人一样,那也就说明你不再爱我了。”
爱德华微笑了。
“难道作家们不为自己所爱的人写作吗?”
“为呀,”贝娅特丽丝说,“只是他们是为取悦他们而写作,而他们并不描绘他们,只是在他们面前描绘自己,比如你,你就是弗雷德里克……”
“这也正是若利埃所说的,”爱德华很快就想到了这一点,“你所爱的从来就不是另一个人,而是自己的爱情。当然,是在戏里……”他在心里默默地补充道。
她身不由己地靠在他身上,并亲吻他那粗糙的胡子。
“我们大概像一幅淫秽版画,”她说,“你穿着上衣,而我穿着睡衣……你显得像个流氓。”她变换声音补充道,而那是她用于爱情的声音。
这个声音追上爱德华,把他朝她身上猛推。“他表现得像个野蛮人。”贝娅特丽丝心想。在他们温柔的谈话之后,这意想不到的野蛮行为让她又惊又喜,可她一向喜欢粗野之人,尤其是这一个。在任由自己翻入幸福中之前,她喊出了他的名字。这时她想,她一生要叫的正是这个名字,而不是另一个。
他们互相挨着休息,城市的噪音充斥着他们的耳朵,充斥着这个房间,它在提醒他们,现在是午后两三点钟,而他们疯狂而疲惫,并为之感到幸福。他们无法起床,无法分开。贝娅特丽丝用胳膊肘支起身子,并用手指描画爱德华的脸,同时像是在沉思。
她漫不经心地问他:
“假如我告诉你,爱德华,尼古拉的事不是真的呢?假如我告诉你,我编造出这一切,是为了唤醒你,是为了让你嫉妒呢?假如我告诉你,我并没有欺骗你,总之……你会怎么想呢?”
“那我会很失望。”爱德华心平气和地说。
贝娅特丽丝吓了一跳,轻微后退,爱德华见状微笑了。
“我失望并不是因为你忠实于我,”他说,“我又不是受虐狂——还不至于吧,我失望是因为你故意让我痛苦,是因为我无缘无故地痛苦了一夜,整整一夜,像个傻子似的,流连于所有这些酒吧……”
“是啊,当然啰,这是很遗憾的。”贝娅特丽丝嘲讽地低语道,但声音低得他都没听见。
“不过你放心吧,”爱德华又说,“我是不会相信你的。你不必编造出一些事情来,你这个人天生就是挺残忍的……”
“可是,”贝娅特丽丝很费劲地说,“可是我如果不再欺骗你了,如果我不再想这么做了……如果我变了呢?……”
爱德华并不看她,笑了笑,不过那是一种苦笑,然后把一只令人放心的手放在她的大腿上,说道:
“你永远都不会变的,相信我。不过请放心,我爱的是不变的你,也许,正因为你是这个样子,我才爱你的。”
贝娅特丽丝原以为,她应该而且能够改变,甚至天真地以为她“已经”改变了,而这下她放心了,而且也被说服了,便把脑袋搁在了他肩上。他言之有理:在她这个年龄,贝娅特丽丝·瓦尔蒙,女演员,是不会突然“改变”的。
然而十天过去了,爱德华却显得心不在焉,于是贝娅特丽丝便对他们的关系隐隐产生了一种痛苦的预感,而且决定来验证一下。
晚上八点左右,爱德华回来了,他发现门关着。贝娅特丽丝在门上留了一张便条,是用图钉固定住的,上面写着:“别怨我,今晚我想独自待着。明天见。”爱德华整夜都在对面那家兼售香烟的咖啡店里窥伺着大门,并给她打电话。因为真的爱他,贝娅特丽丝直到早晨七点,才对令人恼火、发抖的电话铃声作出了回答。她含糊不清地说:“几点了?喂,我睡醒了。”还说了一些别的废话。但她不敢对他说,她整夜都在数他打来的电话,并聆听他遭受痛苦。
一刻钟后,爱德华到了,只见他抱着一些玫瑰,那是花园里的玫瑰,有黑的、红的和白的,是他有幸在街角找到的。他把它们散放在房间里,床上、贝娅特丽丝的周围。贝娅特丽丝则假装伸了个懒腰,装出一副被从睡梦中叫醒的样子。“的确,他已完全不再心不在焉了。”她心想,与此同时,他则边吹口哨边脱衣服,呼吸有点急促,吹的是他们那首经典的歌剧曲子。
她抬起了眼睛,在镜子里瞥见了自己的映像,看见了这个如此阴郁、如此无法抗拒,被清晨的、无生命的、蒙上露珠的玫瑰环绕的褐发女人。这时,她不禁想道,无论如何,爱德华在给了她一份美好的爱情的同时,还给了她一个美好的角色。
[1]伽利玛出版社于1945年开始出版的侦探小说丛书。
[2]奈费尔提蒂(Nefertiti,公元前1370—前1330),古埃及王后,阿肯那顿国王的妻子,以美貌闻名于世。
[3]乔治·费多(Georges Feydeau,1865—1921),法国“美好年代”著名剧作家。
[4]雷尼·马格利特(René Magritte,1898—1967),比利时超现实主义画家,对波普艺术影响重大。
[5]卡普埃(Capoue),意大利古城邦,被古罗马所统一。
[6]乔治·西默农(Georges Simenon,1903—1989),闻名世界的比利时侦探小说家。
[7]圣塞巴斯蒂安(Saint Sebastian,256—288),天主教圣徒,被罗马帝国皇帝戴克里下令乱箭射死,却奇迹般生还。
[8]俄诺涅(Oenone)是希腊神话中一位自然女神,也是特洛伊王子帕里斯的第一任妻子,帕里斯因爱上美人海伦而将她遗弃。
[9]雷蒙·佩内(Raymond Peynet,1908—1999),巴黎美术图案设计者,其成名作为《情侣》。
[10]富凯(Le Fouquet’s),位于巴黎香榭丽舍大街中心的高级餐厅。
[11]珀涅罗珀(Pénélope),希腊神话中奥德修斯忠实的妻子。
[12]法兰西行动:20世纪前40年中期成立的一个有影响的右翼反共组织和派别。
[13]爱玛·包法利是法国作家福楼拜的代表作《包法利夫人》中的女主人公,后文的郝麦、鲁道夫也是这部作品中的人物。
[14]梅露辛(Melusine),中世纪传说中的人物。
[15]马基雅维利(Machiavelli,1461—1527),意大利政治家,主张为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
[16]第七艺术:电影艺术。
[17]奥逊·韦尔斯(Orson Welles,1915—1985),美国电影演员、导演、制片人和剧作家。
[18]《费德尔》(Phèdre)是拉辛为公演而写的最后一部悲剧。
[19]奥赛罗(Othello),莎士比亚四大悲剧之一《奥赛罗》中的主人公。
[20]爱德华·维亚尔(Edouard Vuillard,1868—1940),法国内景主义油画家、版画家和装饰美术家。
[21]桑塞福里纳公爵夫人(Sanseverina)是司汤达的《帕马修道院》中的人物。
[22]弗朗西斯科·何塞·德·戈雅—卢西恩特斯(Francisco José de Goya y Lucientes,1746—1828),西班牙画家,《阳台上的玛雅》是其作品之一。
[23]盖尔芒特和斯万同为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一书中的人物。
[24]在欧里庇得斯的作品中,希波吕托斯(Hippolyte)是雅典王忒修斯与阿玛宗女王的儿子,因崇拜贞洁的狩猎神阿耳忒弥斯而厌恶女人和爱情。
[25]旧指妓女的保护人,引申为对后台老板的讥称。
[26]雅各布(Georges Jacob,1739—1814),法国家具设计界新古典主义风格的代表人物。
[27]狄安娜(Diane),希腊神话中的月亮和狩猎女神。
[28]魏尔伦(Paul Verlaine,1844—1896),法国最纯粹的抒情诗人之一。文中引用的诗句出自他的《绿色》一诗,开头的两句是:这是果子、鲜花、树枝和树叶/还有我这颗只为您跳动的心。
[29]奥雷斯和爱弥奥娜是拉辛的五幕诗剧《安德罗玛克》中的人物。
[30]萨迪斯(Sardis),土耳其境内的古吕底亚王国的首都,铸造金银币的城市。
[31]帕夏:旧时土耳其对某些显赫人物的荣誉称号。
[32]保罗·莫朗(Paul Morand,1888—1976),法国外交官、印象派短篇小说家。
[33]埃古(Iago),莎士比亚四大悲剧之一《奥赛罗》中的男主人公奥赛罗的侍从。
[34]引用自十六世纪法国诗人龙萨(Ronsard)的著名诗歌《当你老了》。
[35]指恋爱多年的情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