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凌乱的床(出版书)》作者:[法]弗朗索瓦丝·萨冈/译者:顾微微【完结】 > 《凌乱的床》作者:[法]弗朗索瓦丝·萨冈.txt

第 2 页

作者:法-弗朗索瓦丝·萨冈/译者:顾微微 当前章节:15638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4:52

于是她在这两种欲望之间摇摆不定:用一系列的暗示、回忆、模棱两可的话来迷惑爱德华,使他惊恐不安、心绪不宁;或扮演比较母性的角色来安抚他,让他希望她身上能有一种稳定性,一种“底”,如人们所说的那样,再说,这又何尝不是对未来的一种承诺呢?这是好久以来第一次,她意识到自己在因为一个男人而考虑未来。都已经有超过十五年的时间了,她只是为未来的十天而活着。可是她会看清楚的……这句含糊其词的话几乎总是代替了决定,而且总是对她有好处的。

尼古拉又回到他们这边来了。他说:“我们去哪儿?”好像他们几个非得一块去什么地方似的。只想着回去,和她单独相处的爱德华,在这番信心面前屈服了。于是,被自己的两个男人簇拥着,被俊美、爱情和才华护送着,和进来时一样,欣喜若狂的贝娅特丽丝成功地出去了。

黎明时他们回来了,在爱德华看来,那蓝色的房间就像是一个失去得太久的天堂。他第一个进了浴室,贝娅特丽丝则和衣瘫在了床上。出于默契,他总是比她先穿衣和先脱衣。总之一句话,最后总是等她,就像约定俗成似的。爱德华对着镜子,冲自己的映像微笑了一下,冲这个可爱的、精心修过面的、令人放心的年轻人的映像,总之是冲这张相当讨人喜欢的脸微笑了一下。这张脸能让人打开这个房间的门,而且就这样偷偷摸摸地引入了一种既过分又危险的感情。可怜的贝娅特丽丝,轻信的贝娅特丽丝……她以为是在留宿一个自己喜欢的男人,其实是在留宿一个爱她的男人。爱德华为自己的虚伪感到好笑,而且更温情地为夜里偶尔收集到的某些小事而感到好笑,那是在和尼古拉及其他无关紧要的人物谈论时。其中有一件尤其让他感动得直掉泪:贝娅特丽丝在年龄上弄虚作假。当她说自己三十五岁时,尼古拉哈哈大笑,然后她又纠正了,但为时已晚。一想到在自己眼里如此美貌动人、如此永恒不变的贝娅特丽丝,竟会用一种如此幼稚的方式来给自己身份证上的年龄减去几岁,爱德华顿时感到自己被一股柔情淹没了。他觉得,这是在这个武装到牙齿的女人身上的一种意想不到而又十分可爱的缺点。“说到底,”他想,“她是惧怕某种东西:衰老。”他一刻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的这种惧怕对他来说有可能意味着威胁。惧怕的人总想让自己放心,所以他们需要证明。对贝娅特丽丝来说,被她引诱的男人始终有点在充当着证明。是男人们,而不是一个男人。

此外,爱德华惊愕地得知,她在和尼古拉有这种久远的恋爱关系时,竟是尼古拉首先感到厌倦了。尼古拉并没有告诉他,因为他这个人不善于做粗鲁无礼的事,而是他无意中说出了一句:“我要是知道的话。”这意味着他在很坦率地表示遗憾,即遗憾自己没能猜出自己这位年轻女友会有光辉灿烂的前程。一想到有人会离开她,爱德华感到不可思议。这不仅是因为他本能地爱她,不可能离开她,而且也是因为他觉得这不符合他这位情人的为人。贝娅特丽丝在他心目中的形象既是被人效仿的、不可抗拒的,又是纯朴天真的。这是一个有着无法抵御的诱惑力的女人的形象,而且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能指出他看走眼了。在这方面,仅仅花了一个晚上他就得知,这个女人曾经受过决裂和波折,这尊雕像也有缺陷,有不为人知的裂缝。可这些想法非但没有削弱他对她的爱,反而更强烈了。这个女人身上被表明是隐藏和矛盾的一切,在他看来都是人性的标志。他哪里知道,在她身上被称为“弱点”的这种东西,在显示出它的致命性之前,总是会让人心生怜悯。让人受伤的,并不是因为有一个缺点,而是因为缺乏一个优点。爱德华后来之所以痛苦,并不是因为贝娅特丽丝欺骗了他,而是因为她对他缺乏忠诚。

走进房间,他发现贝娅特丽丝始终躺在床上,妆没卸,衣没脱,眼睛闭着。他哈哈大笑,拽了一下被单:她甚至没脱鞋。

“你打算就这样睡啦?”他说。

她抬眼凝视了他一番。

“我没打算睡,我打算思考。”

她一本正经地说,爱德华则尴尬地坐在了床脚。面对这个在白被单的衬托下,身披黑色羽毛的女人,他觉得自己身穿浴衣是很不修边幅的。

“你想思考什么?”他说,“现在是黎明,这不是思考的时候。”

“哪有什么专供思考的时候。”她说,同时向他投去轻蔑的一瞥。

于是他忆起,她用一种令他震惊的方式,喝了很多酒,而且从晚会一开始就喝。她当时用一只犹豫的手拿起酒杯,掂量了一下,然后像是经过一番思考似的,一饮而尽,连气也不喘一下。她像是要喝到醉,看来她做到了。而爱德华呢,他一喝酒就会失去理智,而且变得很温柔,所以他突然感到很高兴。现在清晨五点,他光着脚,目光不加掩饰——他觉得,待在一个漂亮女人的床头,而这个女人全身着黑,眼睛火辣辣的,躺在一条新换的被单下。

“我们大概像美好年代的一幅淫秽版画,”他说,“除了一点:一般来说,是男的穿衣,女的不穿衣,你不觉得吗?”

她不作回答,而是用食指示意让他靠近,一直到他的脸挨近她的脸。他缓缓地呼吸着,看见这张红嘴靠近了他自己的嘴,而他喜欢从这个献给他的身体里散发出的淡淡的酒精味、烟草味和香水味。因为疲惫和幸福,他的太阳穴在跳动。

“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贝娅特丽丝说,“一个重大的秘密。”

他吓了一跳。一时间,他生怕所有这些,这个房间,这个女人,这张床,这个夜晚,所有这些都会炸成碎片,并重新变成他一向害怕的东西:一个梦。

“说到底,”贝娅特丽丝又说,“我讨厌社交界。”

他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他又不是社交界。

“可你却不想回来,”他说,“你一点都不像厌倦的样子,一点都不像……”

贝娅特丽丝喝醉酒时比没喝酒时更讨厌讽刺挖苦。她严厉地瞥了一眼这个较真的年轻人,“和五年前一样较真,”她想,“一样温柔,不会生气。”她闭上了眼睛。

“我可怜的爱德华,”她说,而她的脸上掠过一丝她希望是最接近酸楚和屈从的表情,“我可怜的爱德华,这正是我的面具,你是多么不了解我,你也一样!你要是知道的话……”

那天晚上,他想必不会知道得更多,因为一秒钟后,贝娅特丽丝睡着了。她困死了,就像她快活死了一样。在尚比热街的大房间里,在电灯投下的金黄色的光圈里,已没有了那幅淫秽版画,而是一个笨拙地俯下身子的年轻人。他小心翼翼地盖住了那个放松的、非常像羽毛的身体,那是一条被抛回大海的美人鱼的身体。

马格利特[4]的画表现的是一幢私人住宅,那房子相当漂亮,显现在一片蓝色的天空上。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蓝色,强烈、暗淡、生硬,是一种幽蓝。从近景看,那房子位于一盏路灯旁。这是一幢爱德华熟悉的房子,因为他在那里度过了他的童年,总之是他的一部分童年,这他能肯定。他同样还能肯定,他愿意在那里生活一辈子,而贝娅特丽丝也在那里生活,而且他还能进到这幅画里,登上台阶,在室内摸黑爬楼梯,并在右边明亮的窗户后面,找到坐在一张过时的安乐椅上的贝娅特丽丝,她在等他,因为他迟迟不来,她都急疯了。

博物馆的门卫不时地咳嗽,于是爱德华急忙下了楼梯,关上了马格利特的那幢房子的门,走出了画,然后又走出了网球场博物馆。贝娅特丽丝的确是在等他,而且是在亚眠。但肯定是在一家不知名的饭店,而且肯定,唉,没有急疯。她去巡回演出已有一星期了,从他们离别八天来,爱德华只是在电话里和她交换了几句不明确的、神经质的、漫不经心的话,他问她:“你怎么能受得了这个?”“这个”是指他们的无情的离别。而她则回答,“这个”是受不了的,可她得去巡回演出。“你想我了吗?”爱德华对着这个黑色、微湿、冰冷的东西,对着这个可怕之物、救星、硬质胶电话听筒问。“当然,”贝娅特丽丝说,“我当然想你。”而爱德华真想大喊大叫:“当然!为什么当然!没有我,你已经有了那么多生活经历。你怎么能肯定远离我你会痛苦呢?我又怎么能肯定你在痛苦呢?”可他只是说:“你不至于太累吧?”“不至于郁闷吧?”“你住的房间安静吗?”他觉得,她离开他时对她说星期六见——对他来说,这个星期六成了这周唯一的活生生的、真实的一天,她本来也可以说“星期三见”或“星期四见”的。这是为了让他别到得太早,别在路上耽搁——也就是说别慢吞吞地开车,对他来说也就是别漫不经心地开车——别在网球场博物馆前停留。他走马观花地穿过了展厅。所有这些油画,这些杰作,这一块块掺杂着另一个男人的血汗、神经和灵魂的油布,都是一些小障碍,一些在他和北方之路的始端之间的小障碍。其实只是马格利特让他停留的。在他让贝娅特丽丝住在那里之前,有一阵子,有很长一阵子,他曾领略了某些画所能提供的那种肉欲的幸福,那种近乎骄傲的快乐。

眼下他正在驱车行驶。夜幕已降临在公路上,爱德华蓦地想到,现在是秋天了。一段时间以来,对他来说,已没有季节,没有林荫道,没有日期,除了他所有笔记本上的这个用红色和黑色强调的、用稚气的线条框住的星期六,就好像他会忘记似的。因为,一个月来,每当他在某人面前打开这小小的记事本,记下一个他并不在乎的约会时,这个用红色强调的星期六都会跃入他的眼帘,它就像一个承诺,并几乎像一个下流的言行。在这三个平淡无奇的字后面,有贝娅特丽丝滚烫的身体,有她的情话、要求,于是爱德华急忙合上他的记事本,仿佛一不留神,他就会在里面看到一篇专门针对他一个人的淫秽文章似的。

亚眠……平淡无奇的亚眠城在他眼里成了卡普埃[5]。他当然到得太早了,他几乎把在城里迷路当成了自己的任务。他从未忘记贝娅特丽丝在一出戏里说的那句愚蠢的台词,那是在他们五年前第一次相遇时。那句话他每天晚上都来听。当时他因为被她抛弃,难过得都要疯了,他把他最后几个法郎,用来在她演戏的剧院租了一张顶层楼的椅子。她演的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侍女角色,在戏里,她要说的是:“要知道,先生,对一个女人来说,时间,并不真的是时间。在时间之后,有时还是时间,可在时间之前,却从来都不是时间。”这是她要说的最长的一句台词。尽管他认为这句话极其平庸乏味,可是在那个悲惨时期,它使他想到,他的时间已经过去,而且一去不复返。毫无疑问,这倒是一句富有智慧而且多愁善感的爱情格言,但逝去的时间和它对人的摧残,不管怎么也不如这句蠢话对他的打击来得残酷和阴险。

为了成为她现在已经成为的人:一位著名演员、女明星,他明白,贝娅特丽丝想必有过许多欲望,作过许多奋斗,而且承受过许多痛苦。然而,当贝娅特丽丝渴望某种东西而又不能马上得到它,她便等待,乞求,于是她成了粗暴拒绝、无礼对待的目标,所有这些都是荒诞的,而且会又一次破坏她的圣像。不管怎么,只要他活着,这种情况就不会再发生。爱德华·马里格拉斯收紧颔部,操纵着他的504方向盘。他早就正式成为成年人了,所以他要承诺给他的情人一种迷人的、用成功和爱情(第一个词用复数,当然,第二个是不用的)营造的生活。这实际上是爱德华的主要魅力和主要美德之一:他并不想象一个垂头丧气、穷困潦倒和请求帮助的贝娅特丽丝,他并不想象(除了在爱情方面)一个需要他的贝娅特丽丝。何况他从未这么想象过她。哪怕是在他们决裂的那个最糟糕的时候,他也是祝福她,希望她幸福和赢得掌声。但其实,除了他天性善良,这也是而且尤其是因为,在无意识中,他的肉欲更是被一个得意扬扬的贝娅特丽丝的形象所激起的。由于他首先是一名作家,所以他本能地而且绝对避免改变他幻想的流程。恰恰相反,在他的生活中,他只记住支持他那些幻想的东西,而摒弃其余的。在不知不觉中,爱德华像构思他那些戏一样,在构思他的爱情。他并不知道,像这样使自己成为自己爱情的对象,他有可能两次成为自己爱情的奴隶——甚至牺牲品。可他刚刚与贝娅特丽丝重逢,这些担忧甚至都触及不到他。那天晚上,是一个老练的年轻人和一个最轻松愉快的求爱者,在向每一个过路人询问,去宇宙旅馆走哪条路最近。

“你不知道,今天晚上在演出时,阿格尼斯蒂斯这粗鲁的家伙都对我做了些什么。他用核桃夹子吃起了一串葡萄,结果葡萄散了,都掉在了舞台上,而且他还很开心地把籽儿吐在布景的各个角落里……我差点没摔死。”

贝娅特丽丝笑着说。饭店的餐厅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小角落还亮着灯,那是对他们的特殊照顾,因为他们这顿晚饭吃得晚。贝娅特丽丝和爱德华像两个寄膳宿者在窃窃私语。爱德华一到,就像通常那样,忙于搬行李、匆匆地接吻、搭出租汽车、与人互相介绍。然后,他像在梦中一样,观看演出。终于,在这个凄清的角落里,他们单独相处了;在漫长的一周之后,他和她重逢了。他原先把这次相遇想象成金色和大红色的,很奇异动人,然而它却是在几面米色的墙之间,在一块栗色的单面仿皮漆布上,面对一个累得阴沉着脸的咖啡厅侍者进行的。“总是这样。”爱德华心想。但过一会儿,他们只要熄了灯,尽管那房间毫无特色,尽管它只有毫无意义的迷人之处,尽管它过于平庸,但多亏了黑夜,它还是变成了他们那最美妙的比武场。贝娅特丽丝的胳膊将会发出白色的闪光,她的头发将是比黑暗更黑的黑色,而当她把他带向快乐时,她喉咙里的血将是红色的,几乎可看得见。总之,有所有这些苍白和闪烁的颜色,那是他在这七个漫长的黑夜被剥夺了的。

“再说,我受不了他,”贝娅特丽丝又说,“我受不了这类人,我觉得自己根本就是对他怀有敌意。我觉得,正像人们很愚蠢地说的那样,自己是整块的。”

这最后一句话并不是毫无道理的:假如贝娅特丽丝不是整块的,假如恰恰相反,她是由无数相近而矛盾的小块构成的,那么她始终而且完全是这些小块中的每一块。因为她绝对敢于面对自己,所以她每次可以是完全冷酷的或完全温柔的,完全糊涂的或完全清醒的。她觉得自己从来都不是被分割的,也许正因为如此,正因为她从不会允许自己的感情被分割,所以她也从不会和别人分享它们。相反,这一如此虚假的外壳,这一被拆得如此七零八落、又如此被拼凑起来的盔甲,没有哪个中世纪的骑士敢穿,却使她避免了许多创伤或肿块。她从没让自己在随和的友谊、坚定的信赖、干脆就是习惯的小径上滑行。她的男女朋友,她的情人,她的一般关系,必定是在这天或那天被她虐待过或钟爱过的;那些接近过她的人中的任何一个,在任何时候,都不曾恰如其分地享有过信任她的权利。可是,假如他们可以期望从她那里得到一切,那么他们也完全可以信任这个无法预料的女人:他们相信,他们绝对相信,她能向他们伸出援手,把他们从水里拽上来,也能在他们头上踩上一脚,让他们在水里淹死。而且他们还相信,她完成这两个动作,同样都是不假思索和问心无愧的。

其实,在我们这个如此讲道德、如此喜欢说教、在其所谓的反习俗中如此遵守习俗的时代,这种女人是很少见的;在那些听人劝导、头脑简单的人中,和那些对着狼咩咩叫的绵羊中,这种女人是很少见的,她们既以自己的卑劣行为,也以自己的高尚行为而骄傲。只有她的失败能让她质疑自己的正当权利,即她的运气。她的失败,当然也是她的苦恼,因为对贝娅特丽丝来说,恶感和恶评一样,都是令人屈辱的。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她会下意识地闪一下腰,避免明确她的怨恨:不是指责批评界的无能或其毒害能力,而是沉着冷静地接受命运:她生活中凡是进行得不顺利的事,会马上被改道,转移到星相学方面去,转移到神秘和不吉利的方面去。相反,所有进行得顺利的事,理所当然地都归功于她自己。许多男人就是为了要向她证明,她在生活中是有人负责的,因此被打碎了牙、弄断了神经,有时还被伤透了心。

“这个家伙打扰你啦?”爱德华问,“我明天狠狠揍他一顿,你要是愿意的话。”贝娅特丽丝哈哈大笑,但她的眼睛亮了。她喜欢男人为她打架。一时间,她产生了幻觉,仿佛看见爱德华被打败了,鲜血淋漓地躺在一件老式家具的腿旁,而她跪下来,把手插进那沾满红色的栗色头发中,抬起那热乎乎的、贪婪和温柔的脑袋,然后就在地毯上,强暴了这个处于半昏迷状态的男人……她并没有像通常想象她的男人们那样去想象:爱德华站在那里,显出一副轻蔑相,并用脚去摇晃被他打倒在地的一个粗鲁的家伙。一想到这点就让人觉得很奇怪。同样让人觉得奇怪的是,这个狂热的情人,这个颇有教养的小伙子在写剧本,而这些剧本,在这个已经十分挑剔的城市里的最挑剔的评论家们的身边,竟然取得了成功。当她凑近,凑得很近地端详这个如此明显、如此多情地惦念着她的男人时,她不禁寻思,在这如此柔软、如此随和的头发下面,在他的脑袋里的哪个隐秘的细胞中,有可能隐藏着这种陌生的、奇怪的、也许是有害身心的、但又是被她本能地尊重的能力:写作能力。当爱德华有欲望时,他的目光是那样纯净,面容是那样舒展、那样光滑……背景在哪儿?那著名的背景在哪儿?象牙塔在哪儿?这个身心已经被侵犯、而且只求重新和永远被侵犯的男人,他的不可侵犯性是从哪儿开始的?有朝一日她必须知道。她内心产生了一种陌生的欲望,这欲望半是好奇心,半是意志力。她想什么都知道,她不知这是为什么,但她要抓住这个男人的一切,希望别漏掉这个男人的一切。“然而,”她隐隐约约地想,“我不是爱他,不是真爱他。我从来都相信,这个星期他会来的,而我没觉得时间长……”那么,她的这种眩晕和并不真正有食欲的强烈的饥饿感,是从哪里来的呢?

她打起精神,神情疲惫地冲爱德华微笑了一下。他叫来了那个阴沉的侍者,而那位带来了账单和一本酱红色的签名册。贝娅特丽丝带着一抹半是厌烦半是屈从的微笑,庄重地在上面签了名,然后递给爱德华。而他则垂着眼睛,局促不安地也在上面签了名。

翌日他们去里尔玩。和贝娅特丽丝的这趟旅行,爱德华把它想象成是到既富有诗意、又给人以贫穷污秽之感的风景中去忙里偷闲,而这风景中有黑色的废石堆,又有北方的淡蓝色的太阳。结果却是要在雨里开三小时的车,汽车挡风玻璃上的刮水器和贝娅特丽丝的寥寥数语使这三小时有了节奏。她因为情绪恶劣,已经醒了。而且她马上说明:“今天早晨我脾气不好。”这话带有一种宿命论的客观性,就像是在说:“下雨了。”她显然把自己的心态视为不可预料的自然现象,像大气扰动一样,是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的。整个白天就这样被染上了这种情调,而她则越发生气、不满、厌烦。她带着一肚子气来到里尔的一家饭店,而它和亚眠的那家同样有趣。疲惫不堪的爱德华晃着两只胳膊,在一旁看她打开手提箱和镜子,她则苦笑着问他,她,贝娅特丽丝,是否能得到安安静静的几个小时,好让她进入角色。于是他很快撤退,躲到了饭店的空无一人的大厅里。他把《北方报》看了三遍,却什么也没看懂。然后他去外面在雨中走了两步,在一家书店里仅发现了两本侦探小说,而且怕是已经读过的。他又在袖珍本书店里买了本《包法利夫人》,虽说这已是第二次买此书了,可他还是买了。为了尽最大努力获得一个温暖舒适的黄昏,他要了一杯茶、一些吐司,因为不敢上楼去房间,便在楼下等了两小时。

何况,在这个凄清的大厅里,他感到了一种快乐。这是阴郁的一天,而且是在一个阴郁的地方,可他知道,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在别处。“再也不去想,我在这里干什么?相反,而是去想:我怎样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他心想,“这就是爱情的巨大魅力之一。”贝娅特丽丝呢,她在自己的房间里很快就待腻了,便终于怀念起,或确切些,她的坏脾气终于怀念起爱德华的在场了,于是她便下楼准备找碴和他吵架。她提醒他注意,他的样子像西默农[6]所珍爱的那些可怜巴巴的主人公,再说,他的冷漠,他对里尔这座美丽的城市缺乏好奇心,是很能说明问题的。她隐约希望,他能用实话来回答她,也就是她想听到,他待在那儿是为了她那双美丽的眼睛,是为了给她当司机。总之,他在这个不祥而多雨的巡回演出中出现,并不是无缘无故的。可爱德华并不是一个爱抱怨、好吵架的人,所以他对她的坏脾气很失望。贝娅特丽丝劝他回巴黎,明天一早或今晚就走,如果他愿意的话。这一催促肯定会让爱德华很烦恼,会弄得他整晚都过不好,会刺激他,让他伤心或生气。总之,是在劝告之后,在他们的重逢中又稍微加了点辣椒。的确,贝娅特丽丝喜欢“复杂”。对她来说,感情故事是应该紧张的,尤其是在如此平淡无奇的背景中。

事实上,在一小时的时间里,焦灼不安、愁眉苦脸的爱德华一直在大厅里转来转去。他甚至没有考虑要堂堂正正地消失。在贝娅特丽丝的声音里有一种语调,它的意思是:“不管怎样,我回来时你都会在的,这我知道。”这种语调为他指出了正道。贝娅特丽丝对他们关系的看法他认为是正确的,所以他不想改变。他不想让她吃惊,而只想驯服她。他对她必须是不可缺少的,而她也必须习惯于他,这种习惯还必须变成一种第二天性,因此,尽管他多情、年轻、狂热,却也是老谋深算。饭店老板很同情他的孤独,便给他指了一家离得很近的电影院,于是他去了那里。他倒是更愿意待在房间里看天花板,可是他知道,贝娅特丽丝回来会问他都干了些什么,而他要是回答“什么也没干”,那么他会觉得自己有罪。所以,能给她讲讲一部电影的剧情也好,不管是热情洋溢,还是冷嘲热讽。当然,他所希望的,而且是热切希望的,是能够和她谈谈他们第一次恋爱,谈谈他们决裂的原因和他们离别的那些岁月,以及他们目前的幸福。可贝娅特丽丝早晨已经说了,她情绪恶劣,而她的恶劣情绪是排除一切内省的,只有在她幸福的时刻,或起码是在她对自己满意的时刻,她才会同意在弯弯曲曲和青葱翠绿的心理分析之路上蹦跳。尽管他觉得,五年前爱过的那个女人似乎比这个更凶恶,但这点他还是记得的。

影片的故事发生在一架偏离航道的波音客机上。为保障乘客的生命安全,一位空中小姐作了大量的努力,令人望尘莫及。爱德华对此观察了一段时间。一小时后,他厌烦了,便站了起来。像许多容易烦躁的人一样,爱德华颇能忍受独处时的无聊,却不能容忍外界因素强迫他感到无聊。他步伐坚定地回到了饭店,把皮鞋往空中一扔,然后便往床上一躺。现在是十点半。过一个多小时,贝娅特丽丝就会在了。他只需安安静静地待着即可。只需等待即可。她肯定会回来的,毫无疑问,她一回来,既是令人快乐的,也有可能是让人受不了的。从某种意义上讲,他的处境和他那部新剧本中的主人公弗雷德里克相同,而一段时间以来,他已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他有时会怀着一种羞怯、温柔和内疚的感情想起他,就像是想起一位因为一个女人而突然被抛弃的忧郁而亲密的朋友。他当然没有对贝娅特丽丝谈他的剧本和主人公,这首先是因为他从不涉及这个话题:他的工作,这会让他觉得太厚颜无耻,其次是因为,他是在和贝娅特丽丝重逢之前想象出弗雷德里克这个人物的,而现在,向贝娅特丽丝承认他的生活中有任何其他人存在都是不妥的,哪怕这个人是虚构的,或多半是想象出来的。只是弗雷德里克是产生于他头脑中的,而且还经常在里面反复出现,他那股执着劲儿,要大大超过一个情人。另外,他在向亚眠行驶时,对第二章有了一个构思。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的想法,可是他看不出该怎样来引导他的戏。他下意识地从床上起来,打开一个抽屉,用力划去印着“驿站饭店”几个字的笺头,然后便开始写。开头会花去几分钟,随后便向前推进了。

两小时后,他周围全是字迹模糊的纸张:他已不是在里尔,而是在一个叫路易西亚纳的城市里。他轻轻地吹着口哨,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吹出的是四拍子,并总是同样的节拍。不料他突然吓了一跳,因为有人在他后面开门了,而且一个陌生的声音说出了他的名字。原来是贝娅特丽丝,她和当地的一些记者共进了晚餐,所以回来晚了。她倒是准备泛泛地表示歉意的,可是还没等这么做,她就已经恼火了。这仅仅是因为,她发现的不是一个焦灼不安、在饭店的客房里神经质地踱来踱去的年轻人,而是一个快乐的人。尽管他看见她便一跃而起,而且脸上洋溢着幸福,但她还是觉得自己打扰了他,虽然这种感觉只是短短一秒钟,但给她的印象却很深。

后来,在浴室里,她一面心不在焉地对着镜子梳头,一面兴致勃勃地给爱德华讲演出时所有节外生枝的事,不料她听见房间里发出了笑声。于是她从门里探出头去一看,看见他站在那张独脚小圆桌旁,而她刚才就是在那儿发现他的。他现在正在那些散页的其中一张上仔细地涂改。

“你没在听我讲吗?”她说。

他转过了身,手里握着笔,像是被人撞见自己正在做坏事似的。突然,他的样子像个小学生。

“可我听着呢,”他反驳道,“你是说……”

“你是在写一个新剧本吗?”

“是的,”他神经质地说,“总之是一个草稿。是讲一个人……”

他嘟哝着说。她回到镜子前,把刷子放在搁物板上,凝视了自己一番。她脸色不好,嘴边有一条很明显的小皱纹,她今天晚上并不显得比平时美,尽管里尔的观众给予了掌声。她现在远离巴黎,于是她猝然觉得自己非常孤单。夜深人静时,她注视着墙上那些质地很差的壁纸和天花板上的大灯的反光,睫毛一动都不动。爱德华则幸福至极,因为她比往常更狂热、更温柔。他平静地睡在她的身边。

翌日早晨,爱德华醒来时,就只有他自己了。只有他自己,和一封被戏剧性地别在枕头上的信。信甚至还没打开,结束睡眠、摆脱痛苦和脆弱的迷糊状态的爱德华,就已经感到自己的心跳停止了,血液被冲淡了。于是他犹豫了一分钟,然后才打开了信。

“我的心肝,”贝娅特丽丝说,“我离开你,既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在这次巡回演出期间,我们是不该见面的,因为你的在场妨碍我集中精力,而我知道,跟班这一角色,对你来说也并不合适。你是一位作家(‘作家’一词的下面被划了重线),而我则不愿意当妨碍你写作的人。这次离别对你我都将是痛苦的。拥抱你。贝娅特丽丝。”

附言是用一只匆忙的手补写的,所以不那么清晰易辨:

“别忘记,我这个人很蠢,没有你那种价值,而且,哪怕不是故意的,我也只能对你造成伤害。”

附言才是最重要的,可是,爱德华却几乎没注意到它,如果说,在他的被遗弃中,他极度的悲伤就像是一种孩子的悲伤的话。他只想到逃离这个房间,而一小时后,他朝着相反方向,走上了前一天走过的那条喜气洋洋的路。

他车开得很糟,因为他心情烦躁,在反复思考自己的失败。这的确是一种失败。他动身来找自己的情人,准备和她一起度过一周的时光,结果两天后,她把他甩了。他觉得,高速公路沿途的广告牌都在冲他吼:“失败!失败!”“慕尼黑啤酒”在向他声明,他永远也不能和贝娅特丽丝一起喝它们了,“环球航空公司”则在向他声明,它那些漂亮的飞机永远也不能把他们一起带到热带的天空下去了。一时间,他差点撞上一辆卡车,他既后怕又慌乱,浑身发抖,于是便躲进了一家咖啡店——确切来说是躲进了那些阴森森的、挤满人的过道,它们眼下正在接待高速公路上的那些死里逃生者。他原本是很想向女招待要一杯热咖啡的,可他必须把一张十法郎的钞票换成硬币,然后塞进一个镀镍的、脏兮兮的器具里,作为交换,它提供了一杯淡而无味的咖啡。这个新世界显然不适合他。他打开手提箱,找出一小盒提振精神的药,这是他时常服用的。可他这次服用却不无内疚。爱德华倒是很乐意注射海洛因,如果它能让他写上绝妙的十页的话。可是一想到要用化学药品来刺激或控制情绪,他觉得自己很丢人。可不管怎样,在到巴黎之前,这能让他专心致志地开车。

一到巴黎,他就不由自主地来到贝娅特丽丝的那套住房前,她的房子前,他们的房子前。望着它,他突然想起了马格利特的那幅画,这下子他真正感到了绝望。他停在这扇紧闭的门前,却无权进入那蓝色的房间,没准他被永远拒之门外了。他在那儿一动不动地待了一小时,头顶玻璃,眼睛视而不见地望着远处步履匆匆、神情忧郁的行人。因为也无法回自己的家,他终于给尼古拉打了个电话,谢天谢地,他在家;谢天谢地,他准备接待他。

尼古拉虽然腐化堕落,误入歧途,不讲道德,却仍不失为是一个宽容的人。他不明白——因为他得到了她又主动放弃了她——居然有人会为贝娅特丽丝而痛苦,说起来他当时还是很爱她的。不过,对爱德华疯狂地爱上了她这件事,他倒是完全能接受。而对爱德华本人,他对他的尊重要千百倍地超过对他的喜爱。在巴黎之恋这场可怕的战役中,这个叫贝娅特丽丝的无情的战争机器,战胜了那个叫爱德华的解除武装的公民,在他看来很正常,符合事情本身的逻辑。

“你遇上了一头野兽,”他说,“对这种女人你不能像她爱你那样去爱她,不管怎么也要假装是这样。你一开始就被打败了。”

“我并没有一开始就被打败,”爱德华说,而他的声音变得沉着冷静了(因为在此之前,他在讲自己的失败的周末时,只是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不连贯和灰心丧气的话),“我并没有一开始就被打败,因为我一开始并没有和她交战,我讨厌使用暴力的关系。”

“可最终还不是这么回事,”尼古拉说教似地说,“尤其是和贝娅特丽丝。你表现得像个傻瓜。”

爱德华叹了口气。他这是在这简陋而又迷人的单间公寓里,居住者是个好色而无业的单身汉。他抱怨,谈他的感情——他从没遇到过的事情,或确切来说是很久以来没遇到过的事情,因为五年来,自从贝娅特丽丝以来,他没再爱过什么人。

“我也许像个傻瓜,”他幽幽地说,“可我无所谓。有件事情你不明白,尼古拉,是关于我自己的:既然是因为贝娅特丽丝,那我就不那么在乎被毁灭了,何况我因此变得不可被毁灭了。既然是贝娅特丽丝拥抱我,那么纵使有上千个人蔑视我,我也都无所谓了。”

“可是在这上千个人当中,有比贝娅特丽丝聪明、敏感和有价值的人,不是吗?”

尼古拉变得激动了。

“让他们保留他们的优点吧,”爱德华说,“我要那些优点干什么。我喜欢这个漂亮而且也许是凶恶的女人,如你所说,可只有在她身边,我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尼古拉朝空中扬起胳膊,并笑了起来。

“好吧,亲爱的,痛苦吧!爱和痛苦吧,你要我对你说什么好呢?……这也许对你的剧本会大有好处。”

“关于我的剧本嘛,”爱德华贸然地说,“我倒是有过一个想法的!……”

他一下子停住了,像是亵渎了圣物似的。正是涉及他的剧本,贝娅特丽丝才离开他的!

“她那封信的结尾,”他很快又说,“我没看懂。”

他从书包里掏出信,重读了一遍附言,然后朝尼古拉抬起了迟疑的目光。

“很奇怪,她居然说她太笨了,不适合我,还说她妨碍我写作了。”

尼古拉微笑了:

“这倒是头一回见她有了真诚的反应,或确切地说是谦虚的反应。”

“你认为她真是这么想的吗?”爱德华说,“你认为她真的怕破坏我的生活吗?”因为这一假设是唯一能让他摆脱悲伤,甚至能让他变得幸福的因素,于是他突然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明白了真相:贝娅特丽丝,这个漂亮、温柔而疯狂的贝娅特丽丝,以为自己在智力上真的不如他,而且她真的以为这很重要。她今天早晨离开里尔时大概心痛欲裂吧。

“注意呀,”尼古拉说,“她毕竟不是茶花女,贝娅特丽丝是没有任何牺牲精神的,我可提醒你……”可爱德华已经在得意扬扬、大为震惊了。

“当我一想到,”他说,“当我一想到我居然没弄明白时!昨天晚上回来时,她发现我正在工作,她大概想……啊,她真是疯了!”他说,“她是可爱的,但又是疯狂的……”

他已经在朝门口跑去,已经在飞向贝娅特丽丝了,他已经在渴望安慰她,消除她的疑虑,并请求原谅了。

一股迟来的感激之情在他心头涌起,他转身对尼古拉说:

“再见,谢谢!”

“没什么。”尼古拉浅浅一笑,说道。

从窗户里,他看见爱德华跑着穿过了街道,钻进了自己的汽车,然后便朝着自己的命运出发了。他令人想起了那些夜蛾,在黑暗中它们颓唐沮丧,了无生气,可一旦点亮一盏灯,它们就又出发去经受磨难了,而且每次都是那么陶醉。于是尼古拉耸了耸肩膀。

可是在卢贝克斯公路上,大杯的慕尼黑啤酒已经在朝爱德华和贝娅特丽丝的手递过来了,急着要把他们带到一片金色海滩上去的飞机,已经在准备起飞了,而爱德华在唱歌。他哪里知道,就在那天下午,贝娅特丽丝相信了她自己所写的东西,却忘记了是爱德华使她厌倦了,她才宣称自己是令人厌倦的,是爱德华的在场令她不快,她才以为自己是无足轻重的。贝娅特丽丝因此真诚而痛苦地放弃了她的女顾问的角色,而屈从于只当一名性感的喜剧演员,于是她一冲动,便溜到了男一号的床上,并在那里待了两个小时。

他是清晨到的,让人通报之后,便立即上去了。贝娅特丽丝正躺在自己的床上,样子很疲惫。男一号阿戈斯蒂尼是个平庸的情人,途经快乐总会让贝娅特丽丝的眼睛带上黑眼圈,而只有抵达快乐才能让她容光焕发,有近乎孩子般的脸色。不过爱德华马上就把她的黑眼圈归因于悲伤了。他自己呢,在度过这地狱般的一天,跑了这些路和吃了这些药之后,神色惊慌,胡子拉碴,而且身子好像在天鹅绒上衣里直晃荡。贝娅特丽丝已完全走出了高级妓女的角色,寻思自己怎么会喜欢一个讨厌而蹩脚的喜剧演员,胜过喜欢一个富有魅力、筋疲力尽、令人怜悯的年轻人,而他现在正站在自己面前。她怎么可以让他痛苦呢?她怎么可以欺骗他呢?可是这后两个问题,她过去如此经常地提出过,因为不能大声地提出来,又是如此地徒劳无益,以致她不再寻找答案。她向爱德华伸出了双臂,于是爱德华投入了她的怀抱。他又找到了熟悉的芳香、皮肤的温热、低低的嗓音,他终于回家了。他心想:“这么幸福,真是不可思议,不可思议。”而贝娅特丽丝呢,因为听见他的心脏在断断续续地跳动,便很是惊慌不安。

“冷静些,”她说,“你在发抖……你从哪里来,这个时候?”

“从巴黎。今天早晨,当我在里尔醒来时,我气坏了,于是我回去了。然后我重读了你的信,当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了?”贝娅特丽丝有点忘记她自己信上的话了。她当时觉得,信写得很巧妙,很动人(在白天的一部分时间里,这很正确),而现在,她想起来了,可是经过和阿戈斯蒂尼这段插曲后,她只能否认它。不,她不是那么容易满足的女人。她的头脑和心都有自己的要求。总之,因为感到气恼,她觉得自己是有颗心的。爱德华不可能了解这些道德上或起码是精神上的改变,所以他继续大发议论:

“你真是不可思议,贝娅特丽丝。首先,你是聪明的,而且往往比我聪明。你帮助我写作、生活。没有你,我什么也干不了,而且什么也不想干,你明白吗?”

他抬起了头,并望着她,他像是狂热而真诚的。贝娅特丽丝微笑了:当然,他此刻需要她,既然他爱她;当然,有朝一日,她有可能会妨碍他写作,如果他太痛苦的话。当然,在另一天,他又会重新开始写作。而眼下,这是个孩子。她把手放在他的脸上,用食指勾画他的眉毛、颧颊、面颊的曲线,然后是嘴的轮廓。她闭上了眼睛。当然,这是个孩子,可也是个情人,一个非常棒的情人。这点她记得很清楚。

“把衣服脱了。”她说。

“好的,”他说,“好的……”

他感到很困惑,他来是谈误会、不理解和感情的,可是,他想象中的走投无路、泪花闪闪的贝娅特丽丝的目光,现在却在她的欲望中变得昏暗、具有兽性和遥远了。这一天都发生了什么?他度过了这疯狂的一天,跑了这么多公里,是为了回到这唯一的生命的源泉面前,回到这张丰满的、上面是弧形而下面是笔直的、现在正覆盖着一层细细的汗珠的嘴面前。“我的命运,”他想,“我的命运……”疲劳和神经的松弛使他对她的欲望更加强烈了。他在床边发抖。她闭上了眼睛,而他则俯下了身子。后来,她对他说:“别说话,别说话。”可其实他什么也没说。后来,她咬他的颈根,再后来,她转身躺在他的肚子上,对他说:

“总之,当我写一些关于我自己的不愉快的事情时,就像那附言,你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吗?”

但她并不想回答自己的问题,而是一下子睡着了,她那收起的胳膊放在颈背上,像是怕冷或怕爆炸似的。

这是一个蓝灰色的上午,一个有街上的气味和声音,有光线变化的上午,而这些气味、声音和光线变化,像是由唯一的一个人所决定的,比如,由普鲁斯特。外面有个人在操纵这巨大而天然的世界换景机器,用一位大艺术家的热情和手指在指挥云彩、风、公共汽车的喇叭、丁香的香味。对不信上帝的爱德华来说,这和谐就是艺术存在的明证。他独自躺在床上,幸福得闭上了眼睛。因为现在,这种情况变得稀少了:他的生活,他的总是从他身边跑过去的生活,蓦地停下了,并转向他,突然向他承认:“啊,是的,我是存在的,艺术是存在的,而美与和谐,就是由你向他人来描述它们、说明它们和证明它们。”于是爱德华心头产生了一种既幸福又无奈的强烈感情。他真想为写作而感谢上帝,也真想折断他的笔。此时此刻,他希望不再爱任何人,不再被任何人所爱,他希望自己只是更聪明、更敏感,而且全神贯注地、贪婪地待在那儿,准备把一切都记下来,准备理解和用字词来表达一切。首先是为他自己,然而是为他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为他人的表达有可能是虚假的,因为字词一旦组合在一起,就成了背叛者。可是,在这随意而又唯一的组合中,在为他自己的组合中,他会触及自己的真相。

哪怕他知道,他想说的东西,和他最终说出来的东西,这两者之间是有差别的(不管他为缩小这一差别作了什么样的努力),他的风格、声音,也许还有他的才能,就存在于这差别之中。字词既是他的主人,也是他的仆人。他知道,在生活中,在别人面前,在这出蹩脚的、现实主义的戏里,他往往只是一个令人不快的、郁郁寡欢的对手,而他们所有活着的人,都在坚持不懈地扮演自己的角色。根据不同的日子,或是认真严肃地演,或是平淡无奇地演。他知道,他在他们面前说话结结巴巴的,而且犯心理或行为方面的错误,在离开他们时,他会感到后悔,可是以后,过一会儿,他将独自和他的白纸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而所有想象出来的马儿、小提琴,将和他一起奔驰。要是所有这些马儿是劣等的,而所有这些小提琴的演奏都是错误的,那又有什么关系?不管怎么样,它们会带着他一起走,而生活会重新变得真实,因为有意义和有生命而显得沉重。他会跳入水中,藏匿在自己思想的最幽深处,就像一艘疯狂而盲目的潜水艇。留在水面上的,只是他的身体,他的脑袋,他的放在桌子上的手,甚至还有目光,如果有人打扰他的话,却是一种不反映任何东西的目光,任何东西,除了他在自己的潜望镜中所看到的东西,而这是其他人都看不到的。除非通过破译那些混乱不堪的符号,那是他曲着身子,像一个患有全身僵硬症的报务员,用手在纸上写下的。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