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凌乱的床(出版书)》作者:[法]弗朗索瓦丝·萨冈/译者:顾微微【完结】 > 《凌乱的床》作者:[法]弗朗索瓦丝·萨冈.txt

第 3 页

作者:法-弗朗索瓦丝·萨冈/译者:顾微微 当前章节:157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4:52

然后,当然,得让这身体、这手、这目光恢复,他得和其他人重新在一起,如他们所说,“再投入到生活中去”。只是,正是在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浮出来了,浮出幻梦了,他看见自己像个溺水者似的,浮在空虚而无色彩的现实的水面上了:这可怕的现实之洋,而唯一的小岛叫贝娅特丽丝,起码是唯一他可以上岸的,因为,在她身边,不论是爱她还是写作,他都可以做梦,也就是可以活着。其余的时间,他居住在他的身体和他的时代中,怀着一切可能有的惧怕和善意,而其他人会感觉到这一点,尽管他们尽可能地迷失在自己的推断中。“你呀,”他们说,“你还在想你的那些人物是不是?在想你的那些故事。”然后他们宽容地笑了笑。爱德华太满意他们这番高尚的推断了,便欣然接受。事实上,他从未真正想到他那些主人公,除非在写作时。他往往是在脑子里放映一部模糊的、混录得很差的电影,一种用一段段未完成的诗和音乐、一些没念好的台词和一些错综复杂的情景拼凑起来的东西。而他喜欢把它们变得错综复杂。在这些情景中,贝娅特丽丝总是演主角。他并没有幻想把她从火中救出来,也没有幻想她因为疯狂地爱他而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他从没有这样幻想过。对他来说,现实已经是那么炫目了,他不想再给它增加哪怕一丁点东西,尽管他心怀疑虑和恐慌,他也不希望它有什么变化,而只希望它继续。不希望更好或更糟。因为不管怎么,没有什么能比贝娅特丽丝钻进他的怀抱更好,也没有什么能比贝娅特丽丝脱离他的怀抱更糟。这种情况他一天要遇到十次:这头晕目眩和这撕心裂肺。一想到这美妙的混乱会被打扰,这下降会被刹住,这拼凑物会被加固,他就不寒而栗。他希望这疯狂旋转的陀螺的内部什么也不要变动,她不要变动,他也不要变动,而这陀螺,则是他的强烈的爱情变成的。

在此期间,巴黎是春天。贝娅特丽丝明天该回来了,她的巡回演出结束了。而他现在在她的家里,窗户洞开着,他感到非常幸福。何况他知道自己非常幸福。他可以赖在这床上,或起来到吊床上去看报。的确,在和底层相连的小花园里,贝娅特丽丝放置了两张吊床和一张铁桌,它们在冬天显得那么凄凉,而在夏天又显得那么浪漫。爱德华喜欢这个地方。他还可以给他的朋友尼古拉打电话,和他一起去外面用餐。到了外面,会有人向他打听贝娅特丽丝的消息,因为,到处都会有人向他打听贝娅特丽丝的消息,这让他高兴之极。或者去剧院找库尔特,观看一场冷酷无情而又十分详细的排练,而其中的内情则由导演掌握。他也可以写作,可是在这方面会有无数根绳索把他粗暴地拴在床上,而他则像一个老人,懒惰、怀疑、惧怕、无奈、屈辱、眩晕。他得像马戏团的一只狗一样,穿过所有这些火圈,才能和他的主人公弗雷德里克会合。“你们运气好,你们能写自己想写的东西,你们是自由的。”啊,是的,在某些日子里,他这样祝贺他们,祝贺这种自由!他是自由的,是的,自由地挨耳光,而他是自己打自己,当写作不顺利时。

贝娅特丽丝的女佣,温柔的卡特琳进来了。当然,她的绰号叫卡蒂。她很偏爱爱德华,十年来,她认识贝娅特丽丝的所有情人,而且惯于首先从礼貌和慷慨的角度来评判他们。爱德华显而易见的敏感令她心生怜悯,因为预感到他和贝娅特丽丝很快就会决裂,她便对他采取了护士般的态度。见到这个六十岁的女人衣着整齐地出现在他的床脚,而且已时过中午,爱德华感到很窘。他于是选择了他计划中最正经的一项:他要去见库尔特,并要花费较长的时间和他谈谈自己的剧本。见到弗雷德里克的映像出现在另一个人的眼睛里,知道弗雷德里克已经存在于他本人之外,而且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幻觉,那他就放心了,可以继续了。除了库尔特,他没人可谈弗雷德里克。他清楚地感到,贝娅特丽丝对弗雷德里克一窍不通,她和他不属于同一种类型,也不属于同一种复杂性。他为此而感到很抱歉,就好像他不得不把一个介绍给另一个,也就是把一个自己所钟爱的情人介绍给一个对她怀有敌意的兄弟。他觉得贝娅特丽丝不会喜欢弗雷德里克,但比较奇怪的是,弗雷德里克也不会喜欢贝娅特丽丝么,他不能肯定。他们要是有可能相遇,比如在小客厅里,那会让他吓呆,而且尴尬得不知所措。他意识到自己在胡思乱想,便独自笑了起来,然后便起床了。

排练厅又小又暗,在光秃秃的舞台上,有两个粗野的演员显然在等什么。库尔特·凡·埃里克也像是在等。爱德华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挨着他坐下,一言不发。他了解库尔特的这项技巧:安静。让演员思索和想象。不过有时候,爱德华会觉得,有些演员在利用这一暂停想其他事,甚至是渎圣的事。而且他觉得库尔特也这么干。然而他知道,破坏这安静是不妥的,而他感到自己的到来已经妨碍他们了。库尔特在排一出由一位捷克作家写的戏,这出戏相当费解,爱德华读过该戏的剧本,而且是一读再读,但他读得很费劲,尽管他在其中发现了某种美。他见库尔特把戏排成这样,觉得很奇怪。“你所不明白的,你所看不到的,”库尔特通常会说,“那么由我来指出,字里行间的东西,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爱德华则倾向于认为,那一行行字本身才是重要的。可他知道,这是一个有点基本的概念,过去常有人对他这样讲。不过他并不在乎。既然他自己的那些话,被一些长相与角色相配的演员,用他觉得合适的语调说出来了,那他也就心满意足了。他觉得一切取决于他们的才能,而导演的才能仅限于向他们明确他们的角色,让他们进入和走出角色,以及必要时启发他们一下。在这方面他曾作过一次解释,结果引起了一番最最激烈的争论,从那以后他当然绝不再向库尔特重提,免得他把自己当作自私自利者、缺乏理智者和落后分子(彼此之间的真正喜欢,把他们结合在了一起,但他们俩都觉得这种感情是不可理解的)。两分钟后,他实在是厌烦了。他在那儿,在黑暗中,和这些意气消沉的人在一起干什么?库尔特大概感觉到了这点,因为他站起来了。

“开始吧。”

两位喜剧演员回到了他们的位置上,而那女孩,一位神情疲惫、身材娇小的金发女郎,朝她的对手慢慢转过身去。

“你想去哪儿?”她说,“你没有配给券,什么生活配给券都没有,连乘车券都没有!……”

那位粗野的年轻人显然在生气。

“是啊,我没有配给券,而且我从来都没有过,我是一个没有配给券的人……”

“等等!”

库尔特的声音是命令式的:

“你是精神分裂症患者,你认为自己真的是,还是仅仅是意志薄弱者?你是怎么想的?而你,阿尔芒达,当你对他说,他没有生活券时,你是出于怜悯还是指责?嗯?”

“我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叫阿尔芒达的女孩说,“还是你来告诉我吧。”

“你自己的看法呢?”库尔特强调说。

她望了望自己的对手,又望了望库尔特,然后耸耸肩,显出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

“好,那你们就尽量想想吧,”库尔特说,“也许再重读一下剧本,也许……我十分钟后就回来。”

他把爱德华一直带到了咖啡馆。他低声抱怨道:

“刚才那些话你听见了吗?他们读了十遍,我又把他们的角色给他们讲解了十遍,都已经排练了一周了,可你看他们……”

“那女孩看上去还不错……”爱德华说,纯粹出于体贴。

“而你呢?”库尔特打断了他,“让我们从最重要的开始吧。你的剧本写得怎样了?”

突然,爱德华完全没有了谈弗雷德里克的欲望。一道阳光穿过咖啡馆,使柜台边一位胖先生的啤酒杯里的金黄色啤酒泛起了泡沫,唤醒了电动弹子的操纵装置,像是要和这咖啡馆里一切闪亮的因素玩耍。弗雷德里克在暗影中,在他的头脑里待得很暖和。除了他,弗雷德里克无需任何人便可活。爱德华的心脏又搏动了一下,他产生了一种骄傲感、拥有感和秘密感。

“很顺利,”他说,“很顺利。”

他动作果断地举起了手。他知道,按照惯例,这能阻止库尔特加以强调。这个夸张而可笑的惯例被称作创作的秘密,谢天谢地,有了它,连最腼腆的作者,甚至他,爱德华,都可以高傲而又羞怯地躲到它的后面去。

“我不强调,”库尔特说,“好吧,那么(他取消或假装取消了一个小小的哈欠)你的恋爱进行得怎样了?”

“很好,一切都很好,”爱德华用同样轻松的语调说,“一切都很好。”

“假如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不论是你的工作还是你的恋爱,那你希望我们谈什么?”库尔特用指责的口吻说。

“我来是向你问个好,”爱德华坦率地说,“我并不想打扰你。”

一阵沉默。两个小伙子对视了一番。爱德华不经意地又一次注意到,库尔特的眉毛生得很低,下巴很结实,眼睛是蓝的,而手则是方形的,“是体力劳动者的手”,如他爱说的那样。而他好像被惹恼了,于是又说:

“我从这儿经过,因为我没什么事要做……”

“可我们,我们在排戏。”库尔特说。

“那好,”爱德华边说边起身,“对不起。”

库尔特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强迫他坐下。

“听着,”他说,“放手,好吗?你来我很高兴,但我必须得和你谈谈(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会儿,很长的一会儿,像是在导演一出戏似的)。你的贝娅特丽丝毫无价值,作为演员,她还说得过去,可对你,对‘你’她毫无价值。”

“可是,”爱德华窘迫地说,“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不,”库尔特说,“你只是个孩子,你什么都不知道,再说,三个月来你都干了些什么,你能告诉我吗?你写东西了没有?”

“写了,写了一场戏,”爱德华说,“而且我构思剧本来着,我向你保证。”

“据我想象,你是在两趟火车和两次约会之间构思的。是在贝娅特丽丝·瓦尔蒙夫人留给你时间时构思的。一个开始得那么好的剧本!它现在该收尾了,而由于一个好女人……”

爱德华的身体一下子变僵硬了。他觉得库尔特认识他时他还是个青少年,而他却不愿意识到,由于贝娅特丽丝,他长大成人了。尤其是,库尔特第一次对他假惺惺地而且是粗暴地说话:爱德华讨厌别人说“好女人”或“好男人”或“有价值的人”。

“你知道工作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爱德华平静地说。

然后他起身出去了。

到了外面,他大步流星地走着,以平息怒火,并本能地走上了“回家”的路。而家里乱七八糟的,贝娅特丽丝的衣服、香水、他们的床、一些稿纸在等着他,他不让任何人插足于他和这些东西之间。然而,他感到一丝淡淡的忧愁。不管怎么样,库尔特确实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还有……到底还有其他什么人?他在城里一边行走,一边竭力回忆几个人的名字,他和他们分享过感情、思想,有时是床铺。他竭力回忆以往巨大的人间喜剧里的某张脸、某个声音和某个人物。可是他只看到一些无名的配角。在一片挤满人的沙漠中,他像一个长了翅膀的行人,不停地穿过所有的绿灯和人行横道线。而以前他是很遵守交通规则的。从今往后,他唯一能忍受的交通规则,就是他血液的交通规则。因为,他知道什么是工作,他本来是可以对库尔特说的。是的,工作,就是让一些不理解人的受气包结结巴巴地朗读和朗诵由另一个人写的文章。是的,他知道什么是工作。等贝娅特丽丝一回来,他就要把弗雷德里克介绍给她。

贝娅特丽丝刚一到,匆匆拥抱过爱德华之后,就冲到了外面,在巴黎的街道上走来走去,炫耀一个外省人或放逐者的疯狂。而其实她才走了两个月。她说,她已没什么可穿的了,爱德华得作出选择:或是在吊床上再待一个下午,或是跟她去购物。就这样,在五点时,他疲惫不堪地弓着腰,坐在裁缝店的客厅里,观看贝娅特丽丝第十次试衣。他觉得自己是多余、过时的,而且还有点可笑,就像是二十世纪初的一位体面的老人。贝娅特丽丝有时会用一个短暂的目光,就她所选中的一条裙子向他征求意见,但她发现,透过所有这些布料,只有她裸露的皮肤在吸引爱德华,于是便决定不再理会他。渐渐地,她对这些裙子的欲望变成了一种真正的需要,于是她变得很急躁,嘟嘟囔囔地抱怨那些忙得不可开交的女售货员。眼下,她正监视着膝下的一位红棕头发的娇小少女。这少女起先有点高傲和自信,但面对她这位顾客的命令语气和粗暴态度,她的态度很快就缓和了。

“您这是第四次扎我了!”贝娅特丽丝说,“怎么搞的,您把我当成圣塞巴斯蒂安[7]啦?”

那少女突然呜咽起来,踉踉跄跄地出去了。这令爱德华大为惊愕,也把贝娅特丽丝惊呆了。为首的那位售货员马上赶到,她显然很懊恼。她对贝娅特丽丝说:

“请原谅佐埃吧,天气这么热……在这里,又是这个时候,我们都很烦躁。随她去吧,我自己来帮您试完衣。”

“我在对面咖啡馆等您。”

于是他出去了。他既狂怒又震惊。他受不了有人责难咖啡馆侍者、售货员、饭店经理,总之是所有没有自卫能力的人。他觉得这太粗鲁了。因此,当贝娅特丽丝得意扬扬地进了咖啡馆,朝他微微一笑,并语气轻松地向他要一大杯金菲士鸡尾酒时,他却只是用平淡的语气,眼睛都不抬地向侍者重复了她要的东西。

“天哪,”贝娅特丽丝说,“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下午!这款橘黄色的连衣裙漂亮极了,你不觉得吗?……你怎么啦?”

“我在想那位姑娘,”爱德华说,“那位可怜的姑娘想必正在对面的车间里哭。你把她的整个白天都糟蹋了,还有晚上。”

“她想强加给我一种长度,可那种长度对我不合适。”贝娅特丽丝说,“请相信我,有些顾客的态度比我还生硬……啊!再说,爱德华,求你了,谈谈你的看法吧。”

于是爱德华就人们的社会层次发表了一篇含糊不清而又带有人道主义的议论(而且这番议论渐渐显得越来越含糊不清,而不是越来越带有人道主义)。贝娅特丽丝一声不吭地听他讲,一边只是不时地用她的戒指轻轻地敲她的杯子,并摆出一副冷面孔。爱德华惊讶于自己的夸夸其谈而打住了,这时,她抬眼看了看他,目光是亲切的,而且几乎是赞同的,然而却令他害怕。

“你言之有理,”她说,“我对这个小姑娘肯定是有点太生硬了。我来试着解决一下这件事。”

她望着人行道已经有几分钟了。突然,她扔下手提包,步伐坚定地穿过了林荫道。裁缝店已经空了,爱德华惊愕地看见贝娅特丽丝在向那群女职员走去,并抓住了其中一位(她的受害者)的胳膊,笑嘻嘻地和她争论起来。奇怪的是,那一位好像在否认什么,在为自己辩解,而几乎是在请求原谅,然后一下子让步了。她跟在了贝娅特丽丝后面,而贝娅特丽丝则带着她径直朝爱德华走来。他站了起来,显得尴尬至极。

“小姐,”贝娅特丽丝说,“我向您介绍一下爱德华·马里格拉斯。爱德华,这是佐埃,我刚才惹她伤心了。为了向我证明她并不怨恨我,她同意今晚和我们共进晚餐。”

“是这样,”那位叫佐埃的姑娘说(同时朝贝娅特丽丝投去高兴而又羞愧的目光),“是这样,我对夫人说,这不是她的错。我有我自己的烦恼,在这个时候,天气又是这么热……”

“喝点香槟吧,”贝娅特丽丝快活地说,“今天我们大家都累死了,我自己呢,巡回演出刚回来,所以都不太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了。”

爱德华呆呆地望着她。就这样,在漫长的巡回演出后,他们在巴黎的第一顿晚餐,他想象在花园和夜晚的凉爽空气中的这顿晚餐,就要和一位无足轻重的陌生人一起展开了,而这位陌生人已经恢复常态,并按贝娅特丽丝的要求,用她的名字来称呼她了。他本该起身走掉的,可他怕这位佐埃从中看出一点摆绅士架子的迹象,或以后,贝娅特丽丝会由衷地指责他态度变了。晚餐是不愉快的,两个女人谈缝纫、电影和她们的荣耀。佐埃有点喝醉了,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惊呼了十次,说是绝不会有人相信她的——关于这顿晚餐。临走时,她拥抱了贝娅特丽丝,亲了亲她的面颊。席间,贝娅特丽丝优雅、快乐,甚至古怪,她的看似不带嘲讽的目光,经常公然地和自己情人的目光相交,而对方的目光则是恼怒而忧郁的。晚上十点半时,他们两人站在餐馆前的人行道上,目送着客人的身影消失在地铁方向。

“挺可爱,是吧?”贝娅特丽丝快乐地说,“你认为她得到安慰了吗?”

她朝爱德华转过一张光滑、坦率、近乎不安的脸。他凝视了她足有十秒钟,然后她爆发出一阵笑声,并走出三米,倒在一张长凳上。她笑得那么厉害,弄得他都快不明白她这是怎么啦。她说:“啊,我的天哪!你这张脸,爱德华……你要是看见你自己这张脸的话!……”接着她笑得更厉害了。路人转过身来对着这张长凳,只见上面有个漂亮的褐发女子,面对着一个显然很生气的年轻男子在抽抽噎噎地狂笑。最后她声明,得为此喝酒庆祝一下,而爱德华决定喝他个一醉方休,便跟着她进了一家夜总会。

在这家一成不变的夜总会里,有尼古拉、托妮·达尔布莱和其他人。贝娅特丽丝喜出望外,投入了他们的怀抱,然后便马上开始讲一个显得很好笑的故事,即他们的晚餐。尼古拉和托妮忍住了笑。贝娅特丽丝到底还是给爱德华画了一幅既令人感动、又滑稽可笑的素描,而他对此不好发作。其实他心里很清楚,在这个愚蠢的故事中,让他感到痛苦的,并不是他的角色的滑稽可笑,而多半是他自己的无足轻重。贝娅特丽丝的任何一位伴侣,只要是经常遭到感情危机的,或貌似有极左倾向的,都有可能取代他的角色。让他感到痛苦的是,他是贝娅特丽丝的情人,可她在回来的当天,不是和他单独吃晚饭,而是非要让他接受这个教训。再说,这里所有的人都觉得这很正常。“何况,”正如托妮一边擦眼睛一边所说的,“和贝娅特丽丝在一起,你永远可以预料一切。”

“其实,”贝娅特丽丝洋洋得意地说,“这个佐埃真的企图不让我好好试衣服,她干得很马虎。这是因为已经六点了!我不喜欢草率从事的人。”

说这话时,她又恢复了严肃的口气,她的听众赶紧郑重地点点头。与此同时,爱德华要了第三杯伏特加酒。这种酒能为他浇愁。他知道,半小时后,他最终会和他们一样感到轻松愉快,像他们一样嘲笑一个傻乎乎的年轻人,并假装被一位学裁缝的女艺徒的眼泪唤起了同情心。而这并非没有道理,尽管是他强调了他们社会地位上可恶的差异,然而在整个进餐过程中,却是贝娅特丽丝自己把这一不同忘掉,而且还让这个佐埃也忘掉了。她让她的受害者——如果这是一个受害者的话——为自己的夜晚感到欣喜若狂,而他自己呢,可怜的爱德华,平均主义者,却只会空谈和板脸。

“总之,”托妮·达尔布莱强调说,“您是个左派分子,难道不是吗,爱德华?我并不为此感到奇怪。”她狡黠地微笑着,并用食指指着他。

“我并不搞政治,可我的确基本属于左派。”爱德华承认道,“为什么您不觉得奇怪呢?”

“首先是因为这个试衣服的故事,”托妮说,“其次呢(说到这里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是因为您不怨恨我,可您写的东西我完全看不懂,一般来说,当我看不懂某人写的东西时,那么这个人就是左派了。”

她大概也喝得不少,可她一下子就意识到了这点。她有一种神奇的本能,如果是在海上遇险,她会把最后一个救生圈递给最富有的那个人——哪怕他是个身穿绒布睡袍的陌生人,退一步讲,爱德华怎么说也是个作家,不管是不是左派,目前的评论家是那么古怪,所以他有成功的可能。

“我这么跟您说吧,”她轻轻地拍着他的手臂说,“尽管我有点夸张。我喜欢您的所作所为,而我们现在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朋友了,对吧?然后呢,我们免不了还是要见面的,我亲爱的爱德华,既然有那个家伙……”

她用下巴指了指贝娅特丽丝,她眼下正在跳舞,笑眯眯的,眼睛闭着,在尼古拉的怀抱里。他们在一起跳得非常好。

“出色的一对,是不是?”托妮说,“您别因此而不安,我的小爱德华,他们的关系已成定局了。再说,假如您有烦恼,请给我打电话,如果巴黎有什么人了解贝娅特丽丝,那么这个人就是我。”

他沉默了一秒钟。

“不,谢谢。”爱德华终于说。

尽管他略微有些醉了,但他还是感到震惊:首先是托妮的建议,然后是他拒绝时稍稍犹豫了一下。托妮可能引起了他的反感,但也许还是和这个假俄诺涅[8]交朋友更好些?他已经在想象自己在黎明时给她打电话了,央求她为他提供找到逃跑的贝娅特丽丝的方法和途径。他已经看见自己被卷进了可怕的齿轮中,卷进了费多的一部悲剧中,在其中,他是笨蛋,托妮是心腹,而贝娅特丽丝当然是冷酷无情的妖艳女子。

“就像在戏剧中一样。”他大声地说。

“戏剧”一词最终唤起了经纪人的职业心。

“您的剧本进展如何?”托妮问,“告诉我,告诉我一切,既然我们现在已经是朋友了。有适合贝娅特丽丝的角色吗?”

爱德华吃惊地望着她,就好像她疯了似的。接着他理解她了。他是作家,贝娅特丽丝是演员,而且他爱她。他意识到自己没有一刻不在考虑要为她写一个角色。而这个念头根本就是不恰当的、庸俗的,是对他们的恋爱关系的一种侮辱,因为这种关系是无偿的。他的爱情是一回事,他的工作是另一回事,想把它们混为一谈,光从逻辑上看,就是诲淫。他觉得自己几乎就是有罪的。

“不……不……”他结结巴巴地说,“事实上,主角是男性,而我开始写这个剧本是在……之前……”他现在是在挣扎,而且几乎是在请求原谅。

“好吧,应该想到这点的,”托妮愉快地说,“下次吧,不管怎么。您要注意啊,此刻我们完全被建议淹没了。贝娅特丽丝什么也没对您说吗?”

“没有,”爱德华惊讶地说,“什么也没说。”

的确,贝娅特丽丝什么也没对他说。贝娅特丽丝从不对她谈自己的职业,除了抱怨自己的工作和日程安排得太紧。谢天谢地,他在这方面和他一样有羞耻感。

“这倒奇怪了,”托妮证实道,“可她脑子里只有这个……当然,除了在她恋爱时。”她好心好意地补充道。

可是这第二句话,非但没能弥补第一句,反倒让爱德华很受不了。显然,贝娅特丽丝脑子里只有这个:她的职业,没错;显然,她对他不够信任,所以不对他谈自己的职业;显然,她不时地谈恋爱,在他之前,有另一个,在他之后,又有谁已经显出轮廓来了?他不是贝娅特丽丝的命运,而她却是他的命运。多少个日日夜夜,他曾考虑过这一点的可靠性,而现在他突然觉得这是确凿无疑的了,于是他真想起身逃跑。可是他们的朋友继续在跳舞,侍者们继续在送咖啡,托妮继续在嘟哝,所以他不可能一走了之。就好像他上了嘈杂的、颠簸的、灾难性的旋转木马,而他想不惜一切代价地下来,因为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突然被甩出去,但既有的速度和物质重力定律把他钉在了上面。而黑夜在美妙的计划和模糊的理论中展开。一直到凌晨四点,从不喝酒、却喝得酩酊大醉的爱德华·马里格拉斯,才被他美丽的情人带回了家。她给他脱了衣服,亲了亲他的额头,然后便心情愉快地在他身边睡着了。

翌日,从上午十一点起,鲜艳得像一幅水彩画和一种挑战的贝娅特丽丝,就一直在吊床上来回晃悠。坐在一张花园椅上的爱德华状态不佳,尽量不去看她。

“我觉得身体非常舒适!”贝娅特丽丝说,“真讨厌!我只要一参加聚会,就觉得身体非常舒适!唉,今天我得工作了。”

“工作”一词,像铜锣似的在爱德华疼痛的脑袋里咣当一响。贝娅特丽丝笑了起来。

“你好像很颓丧似的,爱德华,可昨天不是玩得很好吗?”

她没有化妆,身穿一件夏天的晨衣,头发有些乱,一下子显得非常年轻,非常快乐。她轻轻地拍了拍身边的手稿。

“瞧,”她说,“这是拉乌尔·唐蒂斯的电影剧本。他想十月份拍这部电影。这是个悲伤但又有趣的主题。你不愿意给我念念吗?”

“当然愿意,”爱德华说,“这是个不错的角色吧?”

“不管怎么,这是个重要角色,”贝娅特丽丝说,“如你所知,拉乌尔有制作这部片子所需要的钱。的确,我最终肯定会演这个角色的。拉乌尔总是有好的主题。它们有点粗俗,但很有效果。再说我需要钱。我总是需要钱。我不知道我要钱干什么……而你呢?”

“哦,我嘛,”爱德华说,“我有版税,欧洲在这方面做得不错。这有库尔特替我管。”

“你应当把所有这一切托付给托妮,”贝娅特丽丝说,“这是一条真正的鲨鱼。”

爱德华笑了起来:

“可她自己说,她完全看不懂我写的东西。”

“一个多余的理由,她会生气的。她能把你的剧本以贵一倍的价钱卖出去。你现在在写吗?”

爱德华吓了一跳,他说:

“我开始写了一点,你知道的,就是我在里尔写的那些……”

他停下来想词儿。他觉得今天早晨自己的状态不太理想,也不太自信。他喜欢在做爱之后,比如在黑暗中,谈自己的剧本。当他作为情人感到很自信时,他也许作为作家也会感到很自信。可是在这儿,在这淡淡的阳光下,嘴里有股凉凉的烟草味……贝娅特丽丝伸手温柔地抚摸了一下他的头发。

“要知道,”她说,“如果让你厌烦,那就不要对我谈了。可是我非常喜欢你写的东西。你和我,我们同样也是朋友,不是吗?”

她的声调有了变化,变得不安和温和了,这让爱德华很惊讶。“啊!的确,”他想,“的确,她认为我对她而言太聪明、太知性了。”当然,昨天晚上,她让他显得多少有点可笑,可也许这只是为了让自己放心?现在,注视着他的这双深色眼睛里丝毫没有嘲弄的意味,它们完全是专注和温柔的。于是,一股幸福的微风拂来,爱德华不禁目瞪口呆。

当然,他惧怕来自她的一切,但他自身的整整一部分,很奇怪,不是感情用事的一部分,在暗暗对他抱有信心。有朝一日,她也许会折磨他,可他绝不是“缺”她不可的——按该词的原意来说——绝不是。他坚信这一点,哪怕大概要通过她使他遭受的痛苦才能最终找到答案,而且是许多问题的答案,那些问题是他历来就有的,而从童年起,它们就让他不得安生。

她冲他微笑了一下,于是他觉得,她明白他在想什么了,她已经知道了一切,关于他,关于她自己,关于他们的关系。他第一次明显而疯狂地感觉到他们是同谋(总之,就像那种当然是企图各自,但也是在一起摆脱怀旧的人一样),只是这种同谋关系,他们彼此永远也不可能接受它,依靠它,并把它作为避难所,因为这是一种违背男人和女人、爱他人的人和被爱的人、主体和客体之间的关系本质的同谋关系,这种同谋关系,因为拒绝一切有约束力的关系,把他们那种已经存在过一次、现在又存在的爱情变得虚假和不自然了。而对这种盲目和靠不住的爱情,爱德华已经是非常珍惜,就像某些母亲一样,据说,她们更珍惜自己患有先天愚型的孩子。这种爱情是一个很奇特的孩子,因为有一个不称职的母亲和一个窝囊的父亲,他从一出生起就挨打,并被遗弃,而五年后,最终又回来了,并得意扬扬和阴险奸诈地住在了他们家里。爱德华不禁寻思,他们三个中间,莫非是这个孩子最有生命力,最为重要,不管他们以后会做什么来否认他。

“我倒是很喜欢给你念念我写的东西,”他说,“但我不知道你是否喜欢它。”

“听着,”贝娅特丽丝说,“首先,爬到这张吊床上来,喝你的热咖啡,轻轻地呼吸,尤其是别使劲,永远都别做深呼吸。别每天做操,别避免油腻的食物,别仔细化妆,否则你会在十天之内死掉,或十年之内死掉,而这样更糟。”

爱德华吃惊地说:

“你不相信报上的建议?”

“啊,是的!”贝娅特丽丝说,同时轻蔑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当然,有一类人需要这个,这些人一辈子都需要允许和禁止。比如,他们现在能六个人一起做爱,但他们大概已不再抽烟了。谢天谢地,还有其他人,有像你我和对面的门卫,还有我昨天的那位出租汽车司机那样的人,一些快乐、聪明和自由的人……我要告诉你,爱德华,我非常喜欢法国人。”

“这是什么新鲜事?”爱德华说,“我认为你是不把它们放在眼里的,我的意思是,那些普通人的看法。”

“你对我一无所知,”贝娅特丽丝温柔地说,“你对我一无所知,虽然你爱我。你那位主人公叫什么来着?”

“弗雷德里克,”爱德华说,“这是个有点古怪的年轻人,他生活在一个循规蹈矩的家庭里。有一天,他成了财产继承人,于是他强迫每个家庭成员扮演一个过分的角色:他母亲得当他的情人,他父亲得恨他,他姐姐得让他蒙羞,等等。渐渐地,他们完全进入了自己的角色,并最终相信自己就是角色中的人,而且演得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的喜剧在朝坏的方面发展……”

“这是个可怕的故事,”贝娅特丽丝愤愤然地说,“他是出于什么理由想要改变这些人的?”

“起初,他只是希望别人更加注意他,”爱德华说,“就像所有人一样,于是他给他们戴上了面具。可是,当这些面具变成了真的……”

“对不起,”贝娅特丽丝说,“有电话……”

她朝房子冲去。“如释重负。”爱德华想。显而易见,他很不会讲故事。他很生自己的气,便拾起贝娅特丽丝的剧本,打开了它。

“我无法生活,”一个叫克莱阿的女主人公说,“没有你的爱情,我再也不能呼吸。我像一个木头人似的走在街上,我已看不见天空的颜色。你必须得爱我,我的血就是你的血……”

爱德华起先感到很恶心,后来笑了起来。且不说文笔如何,不管怎么,这个拉乌尔和他的电影对白编写者所要讲的,正是和他自己一样的故事。历来都是同样的恳求、同样的惧怕和同样的强求:别让我一个人!这实在没必要到处去找。所有的文学和音乐都产生于这种呐喊,而其结果多少是有点可笑的,比如,就在此刻,他突然起了嫉妒心:贝娅特丽丝可能在和谁说这么长时间的话?为什么她如此迅速地从吊床上蹦下来(就好像她在等这个电话似的)?是谁有可能给她灌输这个如此恭维法国人的观点?——总之是一个爱德华赞同的观点。当她回来说,托妮·达尔布莱邀请她去吃饭时,他虽然觉得这后者越来越可恨,但还是很屈辱地觉得自己松了一口气。

“你们真是迷人!仿佛是佩内[9]的一幅画!……”托妮·达尔布莱嚷道,“这座花园是个乐园。”

的确,这座花园既赏心悦目,又出乎意料,它位于阿尔玛,即紧邻香榭丽舍大街,那里天天都分布着托妮·阿尔布莱的生力军。她把一只沉甸甸的公文包往身边一放,便身不由己地倒在一张花园椅上。

“这里是真正的绿洲,”她又说,“巴黎真让人受不了!贝娅特丽丝,我的心肝,拉乌尔老给我打电话,他想知道你同意了没有。你看剧本了吗?”

“你要我什么时候看?”贝娅特丽丝说,“我们是四点钟才睡的觉,不是吗?”

“是四点半,”托妮说,“而我,九点钟就起床了。您好些了吗,爱德华,昨天晚上你们多半是提前走了……我觉得……我现在还记得我们谈话的全部内容。”

爱德华脸红了。她是否有可能是在影射他们的简短对话?那是关于贝娅特丽丝的,而且是当着她的面。他显然惧怕这个女人的一切。她在那儿,肩宽腰圆,身材矮小,身穿一件米色轧别丁雨衣,头发很短,目光炯炯有神,一层透明的唇膏勾勒出她那张薄嘴,指甲光滑、闪亮,而在食指上,戴着一枚难看而做作的柏柏尔人的戒指,它突出了她动作的兴奋和狂躁。在托妮这座诡计多端、野心勃勃的小堡垒中,唯一可以想象到的裂缝,就是她神经的裂缝。

“我遇到了马迪森,”她用喇叭似的嗓门说,“是马迪森本人!在富凯餐厅[10]。”

爱德华显出一副不理解的神情,于是她接着说:

“您不会对我说,您不认识E.P.马迪森吧?百老汇的独裁者!我当时产生了一个绝妙的想法,爱德华,我打发他去看您的戏。他今天晚上就去,因为他今天晚上有空。”

“这倒不错。”贝娅特丽丝赞赏地说。

“眼下,这恰恰是他们那里喜欢的那种戏剧,”托妮说,就好像她在引用巴布亚人的一种古怪风俗似的,“他们越不懂的东西,他们就越是喜欢。我斗胆地说,我是您的经纪人。因为马迪森信任我,所以这样说最保险。再说,谁是您的经纪人?”

“我没有经纪人,”爱德华声音微弱地说,“是库尔特第一个看了我的剧本,是他找到了剧团,而且也是他负责让剧团在伦敦和斯德哥尔摩演出。”

“您没有经纪人?”托妮用完全不相信的语气说。爱德华要是向她声明,他一生下来就双目失明,或者断言自己快死了,她似乎也不会更惊讶。贝娅特丽丝笑了起来。

“爱德华是个孤儿,”她说,“他是从天上掉到这张吊床上来的,要说他愿意托卡蒂保管三件衬衣,那也是很勉强的……”

的确,爱德华既出于迷信也出于挑剔,他还没有把哪件西服和睡袍存放在贝娅特丽丝家里,哪怕是价格低廉的,于是他只好不停地往返于实用单间公寓和蓝色房间之间,前者是他从前居住过的,现在已人去楼空,而后者呢,他觉得那才是他唯一的真正的家。

“别开玩笑了,”托妮神情严肃地说,“爱德华,我不想把我强加给您,可您了解人们对我的评价吗?”

爱德华完全不了解,他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他也开始想笑。

“我认为,在巴黎这个地方,”托妮又说,“没人会对您说反对我的话。我这个人有点粗鲁,这不假,因为我总是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也因为我这个人热爱艺术,就这么简单。只是,首先,我所培养的新手都是我的朋友。这点嘛,您得好好装在脑子里,爱德华,假如您进我的家,那首先是作为朋友。”

“然后是作为百分之十佣金。”贝娅特丽丝温和地补充道。

托妮不易察觉地用手掸去了这个无用的细节。

“我们别谈钱。爱德华不是一个贪财的人,这我一向能感觉到。爱德华是位艺术家,亲爱的……”她用责备的语气对贝娅特丽丝说。而后者模仿她的声音,接上话头:

“……而我,托妮·达尔布莱,将确保这位艺术家过一种物质上没有问题的高尚生活,多亏我,他将能全心全意地献身于他的艺术。而托妮·达尔布莱,既有洞察力,又有工作效率!……”

她准确无误地采用了托妮的语气,爱德华不禁笑了起来。托妮站起来,径直来到吊床前:

“和我握手吧,爱德华,对我来说,这就等于签约了。”

爱德华有些犹豫不决,他看了贝娅特丽丝一眼,贝娅特丽丝爽朗地笑了,她说:

“你这个人真没法说,托妮,”她说,“这可是真诚的握手……我都听见了!爱德华,行行好,和她握手吧,好让我们能开瓶香槟酒!”

爱德华照办了,于是托妮心满意足地回去坐下了。

“得从排练您的第二部戏开始,”她说,“比如,得让伍德沃德来排练,他这个人是个天才。”

“可是……”爱德华幽幽地说,“可是伦敦用了库尔特来导演这出戏,他还去了那里……”

“库尔特,库尔特,”托妮不悦地说,“您的库尔特是个知性和时尚的导演,天知道为什么!美国人更懂行,我可以向你保证……剧本确实是你写的,对吧?然后呢?没和库尔特签任何合同吧?”

“没有,”爱德华绝望地说,“可是不管怎么样,是他……是他一开始帮了我,而且……”

“无论怎样,”托妮打断了他,“有没有库尔特,您的戏都会有人排练的。像您这样有才华的人……是啊,是啊,爱德华是不会长期默默无闻的。库尔特很走运,相信我,不是您,而是‘他’。从现在起,我来负责这一切。该轮到我了。”她说。像是为了强调这一迫切性,她把贝娅特丽丝递过来的香槟酒一饮而尽。爱德华心里有点难受,所以根本不想喝,可是出于礼貌,他觉得自己应该把杯中酒喝光。

“您得把您所有的剧本都给我,”现在开动起来的托妮说,“您是在哪家出版社出版的?”

“你得把剧本都给她,还得给她讲解,”贝娅特丽丝嘿嘿一笑,对爱德华说,“或者干脆给她概括一下剧情。你可以给我们上夜课,就在这里,在月光下。我和托妮一起学,一起来破译现代剧的密码和秘密。你将会有一个很听话、很用心的小班。”

她讲话的语气是嘲讽的,可又略带忧郁,这让爱德华有些吃惊。他用询问的目光看了她一眼。

“五年前,”贝娅特丽丝梦呓般地说,“我认识你时,你还只是只山羊羔。你当时是……会计师,不,或者是在保险公司吧?现在呢,我可怜的心肝,在你的才能和托妮的才能之间,你已经成了一只狼。一名成功的作家,总之,就是这样。”

“你有点反对成功的意思?”托妮询问道。

她的语气中隐约带着挖苦,而她们交换的目光中有无数的东西,却唯独没有友谊。贝娅特丽丝第一个把目光转了过去。

“不,”她声音坚定地说,“我真的没有任何反对成功的意思。喂,顺便问一下,你是否有你朋友若利埃的消息?”

爱德华吓了一跳。这是他最不愿意听见的名字。若利埃是个五十多岁的男子,富有魅力,活泼愉快,从容洒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以他的聪明才智和独立的个性,原本有可能让爱德华非常喜欢他,那是在五年前,他们相遇时。可惜,安德烈·若利埃是一个剧团的拥有者;可惜,他喜欢贝娅特丽丝的外貌;可惜,他认为她作为喜剧演员很有天分,于是他提供给她两个主要角色:一个是他剧团的舞台上的,另一个是他床上的。当时已和贝娅特丽丝在一起生活了两个月的爱德华,就此被干脆利索地赶出了门。他从来都不知道——而这扰乱了他的忧伤——贝娅特丽丝追随若利埃是出于野心呢还是为了另一种魅力。他无法想象,事实原本是很简单的:贝娅特丽丝爱若利埃是因为他能给她成功的机会。她爱他是为了这个,而且做得很坦诚,丝毫不耍小心眼,不搞卑鄙的算计。因为,说到底,人有时会放任自己去爱一些人,而这种爱会剥夺您的一切:您的才智、幽默感和勇气。相反,对有些人的爱却会让您利用这些素质。那又何不放任自己去爱这些人呢?爱一个让您痛苦的人,并不比爱一个让您快乐的人更道德,那么同样,您可以为了某人的钱而真诚地去爱他,假如这钱能给您时间去想他,给他买鲜花,去竭力讨他欢心。爱德华认识贝娅特丽丝时,只是她的一个绝对崇拜者,是她自己的映像,而这是她当时所寻求的。然而这映像,多亏了若利埃,才得以变成了现实。贝娅特丽丝知道,现在在巴黎有无数的年轻美男子准备迷恋她,可只有一个剧团经理准备使她一举成名。于是她冷冷地对爱德华说,她不再爱他了。这大概是他所不能承受的。假如她和若利埃一起欺骗他,假如她费点劲儿对他说谎话,向他隐瞒她新的恋爱关系,那么他有可能会陷入嫉妒和蔑视。可她是诚实的,而这比什么都糟。她对他说“我不再爱你了”,这是事实。尽管情人们总是大喊大叫地声明自己是坦率的,但在有些情形下,坦率会酷似蔑视。由于这种决裂是轻而易举、显而易见和开诚布公的,爱德华觉得自己对这个女人来说什么都不是,仅仅是一个发泄肉欲的机会,而且还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机会。他从此保留了这种感觉。他当时非常年轻,而且非常笨拙。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