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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弗朗索瓦丝·萨冈/译者:顾微微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4:52

从今往后,对她来说,他在那一小时之内是什么形象,也将永远是什么形象了。那是在蒙日大街的一家咖啡馆里,她当时通知他,他被解雇了。他这个瑟瑟发抖、失去理智的年轻人,觉得这一解雇既是正常的,也是残忍的。尽管这露天座根本就没镜子,他还是觉得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身穿灰色粗花呢旧上衣,一副寒酸相。回忆和想象一样,也是会骗人的,而且骗起人来同样也是残酷的。总之,迄今为止,像是出于默契似的,若利埃的名字在他们之间一直被小心翼翼地回避着。

“昨天,我在香榭丽舍大街上和他交错而过,”托妮说,“人好瘦……可他轻轻地吹着口哨,在阳光下行走,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若无其事?难道有什么事?”贝娅特丽丝问。

“你不知道吗?据说他得了……总之是一种谣传,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托妮已经压低了声音,可是窃窃私语在她身上是如此之不正常,所以她这么做,几乎把人吓了一跳。

“什么?你的意思是得了某种癌症?”贝娅特丽丝说,“你还是明说吧。托妮,你这么害羞是不合适的。”

“是得了喉癌,”托妮说,“他大概一无所知,既然他还吹口哨散步。有幸免的情况……”

“若利埃不会是这种情况,”贝娅特丽丝说,“我确信他什么都知道了。对他来说没有特赦,他这个人对两样东西总是持优雅的态度:生命和他自己。而现在,死亡和他自己。”

她的声音里透着热情和温柔,这让爱德华很感动,而不是厌恶。他想象若利埃在走向真正的死亡,后面跟着一连串琐碎无聊的回忆;他想象他面带微笑,在栗子树下散步,而他却再也看不到这些栗子树开花了。他望了望贝娅特丽丝,见她已把头朝后仰。

“很精彩,”他说,“你刚才说的话,就是人可以对两种东西很优雅这一观点。你曾经很爱他吧?你现在痛苦吗?”

她把头转了过来,于是他看见了她那双被泪水模糊的眼睛,看见了眼泪。这让他毛骨悚然。他倒不是怕这个垂死之人和他竞争,甚至也不是怕这会唤醒他身上曾经有过的嫉妒心。他只是怕这个温柔的、对他人的尊严十分敏感的女人,他怕这个有同情心的陌生女人,因为她离他所爱的那尊粗野的雕像是如此之远。可是她很快让他放心了。

“我在为我自己伤心,”她说,“和往常一样。别担心。”

十天过去了,是美妙而相似的十天。贝娅特丽丝读她的剧本,并照料她那些绿色植物,她在这方面的能力,超过了在乡间长大的爱德华。她几乎不见任何人。“我没朋友,”她对爱德华说,而爱德华对此感到惊讶,“我从不想有朋友,也不想有时间。我有我的职业和情人。这对我来说足矣。”她是带着某种骄傲和平静对他说的,而他却不知道自己是否该为此而感到庆幸。友谊之于他是执着、信任的同义词,而这两个词似乎是贝娅特丽丝所不知道的。相反,这却能让他和她单独相处。她听唱片,一边低吟浅唱,一边散步,而不时地,在白天或黑夜的随便什么时间,她都会对他说:“过来,和我做爱吧。”用的是命令的口吻。于是他回到蓝色房间,他们拉上百叶窗以驱除阳光,然后便做爱了。那年春天,有部歌剧是爱德华特别喜爱的,他熟悉其中所有的冲动,所有的放纵,于是他总是试图让贝娅特丽丝和小提琴混合的呻吟声达到顶点。唱片始终放在唱机上,而他几乎每次都开动它,像是漫不经心似的。贝娅特丽丝注意到了,却什么也没说。她在有些方面特别有羞耻心,而在有些方面又极其不知羞耻。有时候,当他横躺在床上,渴得要死和累得要死时,他会注视逆光中的吊床和古树的轮廓。这幅宁静而纯朴的画面,这个不合时宜的、摆放在被蹂躏的被单和铺满衣服的化纤地毯后面的布景,令他回忆起他在学校里或十八岁时学过的那些诗的片段:

“带着她的吻和她友好的拥抱,我进入了一片天空,一片幽暗的天空,而我喜欢被留在那里,既然我又穷、又聋、又哑、又瞎……”

……令他回忆起兰波的诗和贝娅特丽丝打电话时平静的声音,那个从容不迫甚至一本正经的声音,以及半小时前他所听到的那个如此变样、如此不平稳的声音。他并不转身,眼睛始终望着绿色的花园和被晚风吹得鼓起的窗帘,却把手伸到后面,结果遇到了热乎乎的、默许他触碰的身体的侧面。与此同时,在外面,凶猛的、温柔的、假装稚气的鸟儿已经在抗议黑夜入侵得太快,鸟儿们仿佛在向他提醒某件事,叫他好好注意,好好看这些有光线的画,好让这股如此之近的热量渗透自己,并有意识地把这幅简洁的画面留在自己的视网膜上,而且是永远,因为这是幸福的画面,有朝一日,当他已不再幸福,已不再拥有幸福,这对他来说,就是幸福的回忆,完美,因为已成过去。

他尚不知回忆是不属于唯美主义的,回忆没有雅趣,对他而言,失去的幸福的形象,是一种无特征的、无明显引人注目之处的形象,比如,贝娅特丽丝在进出租汽车前,向他转过身来。当某人不再爱您时,您永远不会想起他以前说“我爱你”的声音,您只记得他说“今天晚上真冷”或“你的毛衣太长了”。您不会记得一张欣喜若狂的脸,而只会记得一张漫不经心、犹豫不决的脸。就好像回忆和理智一样,有意不屈服于感情。

在那些时候,她有时会被感动,想当场给予恩赐,或者爱德华的幸福感染了她,于是她扭头对他说“我爱你”。他微笑了,但并不相信她。这些绵绵情话他当然觉得很动听,但这好比一出陈旧、过时的戏剧的片段,而这种戏剧他五年前有可能会写,当他在某一天陷入疯狂时。在最坏的情况下,他会觉得贝娅特丽丝是在演戏。但这并不表明她现在不可能爱他。他并不知道,人既可以恢复冷漠状态,也可以回到热恋状态。他并不知道,时间在以这些古怪的小游戏作消遣,在以这永远让它们的见证人目瞪口呆的大转变作消遣。他并不知道,有人会对某个人欲火中烧,而他(她)十年前巴不得这个人滚蛋。然而,像听那些她难得对他说的话一样,他听这些话时,感到既幸福又绝望,但他还是要她一再重复,甚至要她发誓,这些话是出自内心的。他心里想:“这不是真的。”却不足以清醒到对自己说:“这太迟了。”因为,这样他就得对自己解释为什么太迟——不管怎么,他现在在这儿,而且他爱她!——可是对此他并没有答案。

在此期间,他在工作,在努力工作,而他的剧本开始不时地在他心头鸣响,就像是一样有生命的东西。有一天晚上,他感到自己特别有灵感,而且和贝娅特丽丝在花园里喝了几瓶波尔多葡萄酒,于是便试图给她念一段自己的作品。当然,他不是念第一幕,而是愿意从他午后写的东西开始,因为他觉得那段写得最为出色。而贝娅特丽丝呢,因为突然被引入男主人公的小圈子却对这位主人公一无所知,所以她只能变得很糊涂,很急躁,最终不加掩饰地表示厌烦。爱德华渐渐觉得自己被忽略了,声音便越来越低,最后一下子火了,他动作夸张地站起来,撕掉了自己的手稿,并把它扔在了惊愕不已的贝娅特丽丝的脚下。

“你说得对,”他说,“你说得对,这毫无价值!”

他进到屋里,往床上一扑。一旦火气下去,他操心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脑子里恢复他刚才撕掉的那一场戏。谢天谢地,他几乎把它烂熟于心,谢天谢地,他大概在一只抽屉里还保存着一份草稿。于是他感到无比轻松,主要的东西在那儿:他的稿子。他顿时觉得,贝娅特丽丝的赞赏是次要的了。再说,这完全是他的错:他不该把弗雷德里克攻击他母亲的长篇大论硬塞给她却不给她解释这长篇大论的动机。任何人,哪怕是最袒护他的评论家,都不可能赏识他希望放在文本里的那种猛烈。只是现在,当他试图再给她念剧本时,他得改变贝娅特丽丝的犹豫不决。从理论上讲,对待这个剧本就像对待他本人一样,她得提防厌倦。她和他在一起感到厌倦吗?爱德华自己离厌倦是那么远,他觉得每一刻都是那么脆弱和紧张,以致他从未想到要寻思一下,掌握命运的贝娅特丽丝对他们两人的独处是怎么想的。也许,除了做爱,她觉得两人独处有点乏味;也许,只有他自己觉得,他们在一起是温存和开心的。事实上很有可能她已经厌倦了。假如一个死刑犯从不感到厌倦,也许刽子手在决定行刑前就已经打哈欠了。

刽子手神情凝重地进了房间,坐在了床脚。她把手藏在背后。

“对不起,”爱德华说,“我刚才太可笑了。”

“不过很有趣,”贝娅特丽丝说,“恼火的作者撕掉了自己的手稿,并把它扔到了一个迟钝的听众的头上。我不知道你这么敏感。”

“不,”爱德华幽幽地说,“我已经明白,根本就不该念……”

贝娅特丽丝打断了他:

“并不是因为不该念,而是因为你念得太差,我可怜的爱德华,下次你让我来念你的剧本。拿着。”

她朝他伸出手去,把那几张修复的纸递给了他。她用胶纸做了一个精巧的拼图。

“这是你的作品,”她说,“我受不了有人一生气就把自己完成的东西毁掉。有个人,创造了一些人、一些思想,而这是很宝贵的。你无权做出这种举动,再说也很可笑。”

她像对一个孩子似的对他说话,她突然显得很忧伤,而且还有点疲惫。爱德华很想请求原谅,也很想埋怨自己和埋怨她,可他不太清楚该埋怨什么。他俯过身去把头搁在贝娅特丽丝的肩膀上。她则把手放在他的颈背上,抚摸他的头发。他们纹丝不动地待着,双双陷入了麻木状态。每个人都知道,对方的思路和自己的不同,而每个人都在暗暗顺从对方的思路。他们互相靠着,就像两匹倦马,而仅此一回,那种像恐慌一样强烈而清晰的欲念,没在他们之间产生。仅此一回,他们两人的身体相触,却完全没有肉欲,不论是才开始出现的,还是已经得到满足的。终于,他们有了一种相似的感情,但那不过是忧伤而已。

贝娅特丽丝首先振作起来。她起身朝花园走了一步,然后又转过身来。她靠着落地窗站在那儿,光线突出了她脸上的棱边和她嘴巴的隆起部分,强调了她身体的线条,爱德华顿时又恢复了他的欲念和猜疑。钟又敲了起来,他们不再是两个平等的人,而是重新变成了情人。

“我邀请若利埃明天来吃午饭,”贝娅特丽丝说,“如果你觉得无聊或拘束,那你就到外面去吃。你也许可以给你的朋友库尔特打电话,是不是?”

她的语气十分令人不快。这是十天来第一次。

“你这是什么意思?”爱德华问。

他一下子恐慌起来。他错了,在十天里,他一直缠着她,跟着她,追问她。他错了,因为他想念他的剧本。他错了,因为他想和她分享任何东西。他越过了安全的限度。她已忍受不了他。

“我的意思是,你对你的朋友库尔特有点轻率,关于托妮的事,你一开始就应该通知他才对。其实,你这样对他是很卑鄙的。不是吗?”

爱德华吓了一跳。

“可是,事情经过你都看见了!再说,什么都没有定下来,我连一秒钟都没有去想这件事……”

“你什么都没想,”贝娅特丽丝说,“我知道。不过以后也别来教训我,说我对别人缺乏分寸。至于若利埃,我明天非让他快乐不可,而且我不认为,一个板着脸的年轻人在场,会对我有很大帮助。”

“可我为什么要板脸呢?”

他现在不知所措了。光线的角度突然改变了,他在这个生硬而倨傲的身影中,在这个黑色而近乎矿物质的敌对的目光中,认不出那个温柔而疲惫的女人了,而她在两分钟前,还一边抚摸他的头发,一边和他谈他的职业来着。

“是的,你会板脸的,因为你会想,是因为他,我才在五年前离开了你,你会反复回想那些伤心的往事,同时非常可怜自己。我寻思五年来你有可能干了些什么。爱德华,你只生活在过去,而我,过去令我厌烦。我几乎想不起那个时期的你来。我只是觉得,你有点偏瘦,在床上不大机灵。当你影射我们当时的爱情时,我觉得好像是在谈另一个人。你对我来说是一起意外事故,爱德华,一起无关紧要的意外事故。你好好把这装在脑子里吧。”

“我过去知道,”爱德华说,“现在也知道。我从来都是一起意外事故。这是唯一可能适合我的角色,对吧?”

贝娅特丽丝微笑了。

“我从来都只有意外事故,我的小爱德华,而且时间多少有点长。但不管你怎么想,它们的时间长度并不总是取决于我。”

“你和我在一起感到很无聊,是吧?”

爱德华听见自己这么说,觉得很害怕。他怎么能提一些这么直接又这么危险的问题呢?他曾决心要和贝娅特丽丝在一起过一种随心所欲的生活,让她习惯于他,不质疑他们的关系,要让它反而显得不可避免和理所当然。假如贝娅特丽丝回答他“是的,我和你在一起感到很无聊”,那他还能做什么呢?除了走人,走得离她远远的,到别处去,那样就是活着也是受罪,跟死了差不多。而他知道她会毫不含糊地说“是的”,他知道她会断然否定,会摒弃这最近两个月和所有那些爱情之夜,所有那些喊叫和叹息,并一劳永逸地忘掉它们。

“如果我和你在一起感到无聊,”贝娅特丽丝说,“那我就会离开你。目前我只是觉得你有点神经质,而不是所谓的令人厌倦。”

她笑了起来,突然变得轻松了。

“今天晚上电视里要演一部很好看的西部片,”她说,“大概到点了。把你的那些小纸片收起来,别再撕掉了。我是不会把我的人生用来粘它们的。我一向讨厌粘东西,不管是粘什么。”

爱德华精疲力竭地待在床上,仿佛某个刚刚逃脱死亡威胁的人。他觉得自己好像被痛打了一顿,因明显的事实而深受打击:贝娅特丽丝并不爱他,也永远不会爱他,而且有朝一日会离开他。她又变成了过去那个冷酷无情的陌生女人,而他却惊讶地感到,自己的绝望中掺杂着某种快乐。

十一

“你变得越来越漂亮了。”若利埃若有所思地说。

他伸出胳膊,轻轻地摇晃了一下贝娅特丽丝的吊床。他坐在贝娅特丽丝脚边的一张扶手椅上,爱德华则坐在另一边,年轻人和垂死者就这样簇拥着她,宛如一幅寓意画。若利埃优雅、活跃、瘦削,而他一贯如此。只是他的眼睛变大了,变模糊了,像是两个结了水垢的蓝色水坑,很奇怪地被错放在了这张带有嘲讽神情的脸上。他们谈戏剧、文学、政治,若利埃显得懒散而又快乐。有时候他会不经意地咳嗽几声,贝娅特丽丝则定睛望着他,一直望到眼睛深处,他却连眉头也不皱一下。一吃罢饭,爱德华就想起身,他找了个借口,但若利埃彬彬有礼却又很专横地对他说,他不能这么快就走掉,因为他,若利埃,很高兴又见到了他。

“再说您也更俊美了,”他转向爱德华说道,“五年前,您本来就有魅力。可现在您身上有某种更好的东西。要知道,我非常喜欢您的戏,尤其是最近那部,尽管对我这个年龄的人来说,它有点忧伤。”

他似乎非常坦率,爱德华感觉到了。很少有人在谈他的戏时不让他觉得尴尬,但若利埃的语气中有一种心平气和的赞赏,一种真正的同谋关系,是一个圈内人和另一个圈内人一起讨论的那种共谋关系。贝娅特丽丝呢,在此之前一直在轮流地看他们和听他们讲,此时便伸了个懒腰,从吊床上起身,并说道:

“我得给拉乌尔打个电话,我认为,我最终将出演他的那部片子。”她离开了他们,而两个男人望着她走进了房子。若利埃的目光遇到了爱德华的目光。

“您总是那么多情。”他说。

他深情地微笑着,而爱德华毫不勉强地也向他报以微笑。既然他们单独在一起,那他就能更好地辨出若利埃脸上的、嘴巴的连合部分的、眼角的细细的皱纹,一系列小疤痕,它们好像不是由于衰老,而是由于其他因素,也许由于习惯,那种因忍痛而引起的肌肉收缩过快的习惯。

“当时您让我很感动,”若利埃又说,“我这么说,您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吧?”

“哪里,”爱德华说,“正相反。”

“您让我非常感动,因为我认为您当时根本是束手无策的。假如知道您当时在写作,我就不会那么不安了。”

他点了一支烟,咳嗽了一下,气愤而又漠然地看了看他的烟,然后显然很高兴地吸了第二口。

“我当时还是很不幸的。”爱德华说。

“是啊,”若利埃承认道,“可以看得出来。我叫贝娅特丽丝对您宽容些,但宽容并不是她的强项,这您是知道的。”

他笑了起来,又咳嗽开了,而且突然显得很厌烦。他把烟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真烦人,”他说,“人都快死了,却还要和一些烟头经常发生这些小争执,可恶……”

他迅速看了爱德华一眼,只见他已经呆住了。

“您当然已经知道了,”若利埃说,“我想,托妮·达尔布莱这讨厌的家伙都已告诉您了。贝娅特丽丝肯定喜欢我和她谈谈我快要死的事,可我是一个有外省教育老底的人,我所受过的外省教育禁止我在女人面前谈我的病。然而她们喜欢这个……”

“您很痛苦吧?”爱德华说。

若利埃犹豫了一下,很奇怪地看了一下自己的表,然后回答:“还没到时候。要是真那样,我家里有结束痛苦所需要的一切。从现在起,还有一两个月,我想。知道吗,不要把事情搞复杂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城里散散步,看看人,这也挺有趣的,绝对感觉不到自己被什么东西干涉了。假如我生活在未来——有些人恰恰只生活在过去,我肯定就会绝望,可我只生活在现在。我们别再谈这些了。您呢,幸福吗?”

“我不知道,”爱德华说,“我甚至不给自己提问题。我没时间。”

他真想对若利埃说说心里话。他觉得只有对这个人才能讲讲他的生活,而且他非常想对他这么做,也只有这个人可以帮助他,哪怕是用他的冷淡。

“不管怎么样,”他继续说,“我知道若没有她我会非常不幸。”

“贝娅特丽丝是个非常值得重视的女人,”若利埃说,“冷酷无情,但值得重视。我和她生活了一年,要知道。她在我那里演的那出戏使她一举成名,正如人们所说。而在一年的时间里,她信任我,或信任我的运气,而且非常忠诚。后来来了个英国或美国演员,接下来的事我就不清楚了。当她试图为自己辩解,试图对我撒谎时,我对她说,永远不该为自己辩解,或请求原谅,除了向因为自已而痛苦的人。而像我这样的人是不会为她痛苦的……”

“真的吗?”爱德华问。

“半真半假……总之,我们分手时还是好朋友,能和贝娅特丽丝在一起是一项壮举。她喜欢在自己身后留下冒烟的废墟。看到您在这些废墟中重新崛起,我感到很高兴。”

他站了起来,在花园里随便走了走。他靠在树上,用动物的动作,在上面轻轻地蹭了一会儿自己的脸,而这已经是一个怀旧的动作了,就好像他偶然落到了一个被遗忘的环境里。他离开树,看了爱德华一眼,返回来坐在他对面,而爱德华则被迷住了,用目光追随着他。他放下了上衣的翻领,爱德华注意到他的手修长、纤细,而且很美。在巴黎,有审美家名声而不是商人名声的剧团经理寥寥无几。他是其中之一。

“您得注意一下您那些戏里的次要人物,”若利埃说,“比如,最近那部戏里的珀涅罗珀[11]这个人物,假如您把她展开一下,她会很出色的……不过这只是一个细节罢了。您是一位真正的作家,爱德华,能对您这么说我很高兴。而且假如这能让您放心的话……”

“人从来都不会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放心的。”爱德华说。

“我不是说这个,”若利埃说,“我的意思是,只要您写作,您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担心的了。作家,总之是创造某种东西的人,很善于管理他们的心灵和身体。当他们写作时,他们就用同样的洒脱和从容来滋养它们。他们的欲念,不管有多么强烈,都会变成次要的,而感情上的幸福,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一种近乎枯燥乏味的需要。假如他们搞错了,并因此痛苦,那么他们最终也会轻松愉快,因为不管怎么样,他们是不可能搞错的。真的,这才是我的意思。”

“我不相信。”爱德华说(他觉得自己是生气而不是放心),“假如贝娅特丽丝离开我,我就不能写作了。”

“多长时间?”若利埃问。

他又起身,一直走到爱德华跟前,并凝视了他一番。

“您大概觉得我很好动,或一本正经。事实上,我好动是因为我喜欢感觉到我的腿部肌肉在动。我是个伟大的步行者或老色鬼,随您喜欢……再说,不管怎么样,如果您觉得我一本正经,那也不要紧,因为我完全不在乎您的看法,尽管我对您很友好。”他微微一笑,补充道。

魅力,若利埃著名的魅力,又出现了片刻,它照亮了他的眼睛,使他的皮肤变成粉红色,并使他的面容变得光滑。

“我要去看贝娅特丽丝了,”若利埃说,“她大概在等我。再说,我觉得心情很好,我也许会放纵一下自己,让她快乐,趴在她肩膀上哭一通。这将会给她留下美好的回忆。以后,她会说,我貌似从容洒脱,实际是一个非常有人情味的人。而且,我在一两个月前,已经靠着她的面颊哭过了……”

他哈哈大笑,拍拍爱德华的肩膀,然后便进屋了。爱德华望着他远去,莫名其妙地感到了绝望。这一刻,他真想献出他的右臂,好让这个他曾经恨之入骨的男人再多活一年。他觉得,在这个对成功汲汲营营的既引人注目又让人恶心的圈子里,若利埃是仅剩的一位优雅骑士,并且像托妮·达尔布莱沾沾自喜地提到的那样,对这种“艺术”具有某种激情。他知道,他在找到一个朋友的同时也失去了这个朋友。他还知道,若利埃对珀涅罗珀这一角色的看法颇有道理。如果说他不对他说假话,或确切来说他不再对他说假话,那是因为他已没有时间。

一小时后贝娅特丽丝回来了,只见她眼睛红红的。她一反常态,过来坐在爱德华的扶手椅上,并把脸埋在爱德华的肩膀里。她什么都不说,而他也什么都不问。只是后来,到了夜里,她问他是否愿意和她一起到若利埃在南方的别墅里待几天,若利埃下周将动身去那里休息。她说这番话的声音温柔而近乎哀求,是他所不熟悉的。

“当然……”爱德华说。

他轻轻地吻了吻贝娅特丽丝的眼睛、面颊、额头,像吻一个不幸的孩子。

“当然,我们要去的,当然……”

他这是头一回觉得自己比她坚强、成熟,头一回隐约觉得她需要他,而仅此一回,一种完美无缺、毫无保留、让人放心的爱情包围了他,令他热泪盈眶。

“何况,”贝娅特丽丝的声音在他身边继续说,“晒黑点也不错……”

两周后,爱德华倚在稍稍高出海面的栏杆上。在很远处,有艘帆船在逆风行驶。多亏了在若利埃的别墅里发现的多倍望远镜,在这艘帆船上,爱德华辨出了贝娅特丽丝和一个非常年轻的男人的侧面,而这个男人正在亲她的嘴。她用双手搂住了那个黝黑的颈背,并微笑着。她的身体是金黄色的,和谐的,而她的秀发被风吹起,整个人显得很美。现在,那年轻男子不再亲她的嘴,而是朝她的胸脯俯下身去。望远镜从爱德华的手里滑脱,于是他焦灼不安地重新把它拿好。在他背后十米远处,身穿白色人字斜纹布衣服的若利埃,用指端夹着一支熄灭的烟,正注视着他。他好像也在这望远镜里看见了,便凄然地微笑着。大海在爱德华的望远镜顶端颠簸摇晃,仿佛变得朦胧而柔和,覆满泡沫,仿佛是空的。他猝然发现了她,而这时她已不再微笑。她上身后倾,眼睛闭着,而年轻人的脑袋已从船舷消失。爱德华看见贝娅特丽丝突然往后一闪,接着又看见她的嘴张开了。他最后一个可笑的反应是,他把自己的耳朵堵住了。结果望远镜朝下砸在了岩石上。当他转身时,后面已没人,只有一些枯萎的含羞草,一个招摇而荒凉的内院,可是他仿佛看见,靠着一根柱子,已竖起了那可笑而可怕的嫉妒的形象,一个酷似滑稽剧中的王后的形象。

十二

“你不再来点雪花酥吗,爱德华?”若利埃问。

爱德华没有回答。贝娅特丽丝困惑地看了他一眼,微笑了。她觉得很好玩。“真怪,竟然想到独自去上那个吉诺的船。”当然,她已好久没见到这么俊美、这么放肆而且这么自然的家伙了。她起先是抗拒的,后来阳光的灼热、海浪的摇晃、那张嘴的清凉,所有这些各不相同的快乐一下子汇合了,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无法抵御和突如其来的整体,即欲望的整体。面对这件意想不到却又明摆着的事,她的身体就像一个感到意外又不弄虚作假的数学家一样,一如既往地倾斜了,平静地服从了,而她对这服从丝毫不感到羞耻。相反,她再次发现,自己的独立性和这不可驯服的身体的欲望,依然完好无损,于是她为之感到骄傲。她对自己的肉欲一向有得意且心安理得的印象,因为她一向承认自己有欲望,并每次都满足它。在她看来,只有当性趣是宗派主义的,才是应受指责的,而骚扰她那些不幸的同时代人的幻想、秘密、耻辱和暴露癖,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她最终觉得这个时代很可笑:它所主张的必要的快乐,竟是十年前的那个时代所禁止的。今天晚上,她心里格外安定,她感到很自在,就好像由于这一背叛,她的身体在向她证明,面对爱德华时,它能让她自己来保护自己。

她很晚才回来。当她回来时,她发现她的两个男人在露台上默默无语地注视大海,而不是像往常那样,谈论戏剧和文学。当他们遇见吉诺时,她刚好开始厌烦了,而吉诺由他的母亲,若利埃的前情人陪着。如果说爱德华不爱大海,如果说这整件事以如此明显又如此隐秘的方式进行的话,那并不是贝娅特丽丝的错。“爱德华没有任何理由生气。”她想。而她对若利埃微笑了一下,因为他在竭力维持交谈。她甚至对他眨了眨眼,以表示他们是同谋。而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他并没有回应她。

“你们俩都干了些什么,今天下午?”她询问道。爱德华一直低垂着眼睛。若利埃则不时地轻咳。

“我嘛,亲爱的,我累了,我一直待在房间里看书,我想,爱德华也一样。”

“你们应该去的,”贝娅特丽丝说,“这次海上出游太棒了。小吉诺一直把我们带到了马丹角。我们甚至还从这房子前经过了呢。”

“‘我们’都有谁呀?”爱德华问。

“我和他,”贝娅特丽丝泰然自若地说,“他母亲怎么都不肯去。这是个可爱的男孩,非常有教养。”若利埃推开盘子,站了起来。

“请原谅,”他说,“今天晚上我实在太累了,我要去睡了。”

他到这里一周以来,这是第一次承认自己疲倦,贝娅特丽丝因此感到很不安。他是这么迷人,这么快乐,表面上拿自己的病这么不当回事,以致这一突如其来的虚弱像是一个提醒。

“您觉得不舒服吗?”她问。

可他已经站起来了,于是她放心了。他吻了吻她的手,拍了拍爱德华的肩膀,便朝楼梯走去。她先是用目光追随他,然后便转向似乎在发呆的爱德华。“我很替他担心,”她说,“而你呢,你怎么啦?”她不耐烦地补充道。

爱德华把眼睛抬起了片刻,接着又垂下了。他非常艰难、近乎机械地张开了嘴,语气平淡地说:

“若利埃有副非常棒的望远镜,刚才我想试试,不料看到了你的船,那纯属偶然……”

一阵沉默。他把叉子在桌布上来回移动,却对它视而不见,而且耳朵在嗡嗡作响。

“啊,”贝娅特丽丝心不在焉地说,“真是不巧……”

爱德华一时愣住了。他什么都料到了,唯独没有料到她会这么平静。三小时以来,他一直在等这番争吵,像等铙钹在一次演奏中突然发出巨响一样。结果是平静的巴松管取代了它。

“他做爱做得很好吗,那个吉诺?”他问道。

贝娅特丽丝用电影手法,从容不迫地点燃了一支烟,然后回答他:

“不错,不如你,但是不错……”

她盯着他看,而他则不得不闭上眼睛,因为,在贝娅特丽丝这张无动于衷的脸上,他觉得自己老是看见望远镜镜片里那张得到满足的脸。这两张脸好像重叠了。在眼下的这张脸上,非常明显,没有丝毫的内疚和惧怕。他六小时以来所承受的巨大压力顿时消失了:打她、骂她、哀求她,全都无济于事。他只有一件事可做:离开她。可他办不到。这点她和他一样清楚。

贝娅特丽丝站了起来,在走到门口之前,她转身说道:

“你知道吗,事情没那么严重,”她的声音宽容而温柔,就好像她是在原谅他似的,“别太折磨自己了,把自己灌醉吧,然后到旁边的房间里去睡觉。这是你唯一可做的。”

“可是你不明白!”爱德华喊道。

他也站了起来,一副近乎哀求的样子。他愚蠢而绝望地希望她理解他,甚至希望她安慰他。

“你不明白,我看见你了,就像我现在看见你一样!恰恰在那个时候……”

贝娅特丽丝摇了摇头,似乎真的感到很惊讶。

“那大概是很可怕的,的确……我感到很抱歉,爱德华。”

她像是在估量一个非常亲近的朋友的不幸或悲伤(甚至像是在感到懊恼),可是无论如何她都不像是觉得自己对此负有责任。用手遮住眼睛的爱德华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为此感到气愤。

“那么为什么?”他喊道。

他一下子打住了,因为贝娅特丽丝已走出了房间。她就要爬楼梯、卸妆、脱衣、睡觉,把胳膊放在颈背上了,厌烦而完好无损。可是他,爱德华,却独自待在大客厅里,心怀怨恨地望着那些简易家具、放着同一张唱片的唱机,和他已按贝娅特丽丝的建议喝光了的那瓶酒。他完全不明白自己的痛苦是怎么回事。当时是一种肉体痛苦,现在却变成了一种精神痛苦,而且几乎是智力上的。他每天都在自己的脑子里写一篇详细而紧凑的文章,讲述他对贝娅特丽丝的爱情,在这篇文章中,最近的这个特写镜头因为有失体面和骇人听闻,他觉得它像是一个重大的错误,就像十九世纪一位作家的两段富有才智的文章中,气疯了的编辑突然决定插进去三页连环画。

此外,这个特写镜头,这幅画面,并没有引起他反感。它甚至使贝娅特丽丝比以往更有异国情调、更反常、更令人向往,因为,不管她怎么支配她的身体,它也是属于他的,她已经把它作为礼物送给他了,而这个礼物是不可更改的,甚至不存在让他丧失这个身体的问题,因为这个熟悉、温热、慷慨的身体从来都是最适合于他的。从来都只有他对它依恋到这种程度,而且只有它知道这点,即便上面那个它的主人的疯狂的脑袋力图忘掉这点。当她入睡时——也许,甚至在梦中,她都在欺骗他,他清楚地看见了,因为他常常在黑暗中醒来,他清楚地看见了这个身体在向他靠拢,就像一匹忠实的马。他看见了那两条大腿在寻找他的大腿,虽然白天它们大概也在别的大腿前打开过。他看见了那只乏力的手,虽然白天它大概向陌生人示意过。他看见它在机械地寻找他的额头、上身,而且好像是瞒着那看不见的、孤零零地待在枕头上的黑色脑袋。再说,假如他俯身在这张冷酷无情的脸上,假如他轻轻地把自己的嘴放在这张了无生气的嘴上,那么他觉得它会醒来,并马上接受他的嘴,远在清醒的贝娅特丽丝认出它之前。这个身体,这个裸露的女人身体,并不是借给他的,而是还给他的。

三点钟敲响了,当然,他走路摇摇晃晃的,可他还是疾奔着上了楼梯,穿过了贝娅特丽丝的房间,并扑到了她的床上。在这冲动中,酒精并不是毫无作用。在黑暗中,透过被子,他认出了这个女人,而她是他的财产、美德、力量,是他唯一的爱情,他对她说这些,他奉承她,辱骂她,而自己则越来越糊涂。他就这样睡着了。贝娅特丽丝对这番谵语没发一句牢骚,尽管如此,她想要再入睡却困难得多。

贝娅特丽丝和若利埃一边用早餐,一边不自觉地轻声交谈着。爱德华呢,则躺在稍远处,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个正在康复的病人。

“很奇怪,”若利埃评论道,“昨天我从背后看见他在看你,而我好像和他同时在这望远镜里看见了你。他要是转身的话,我会很尴尬的。可怜的小伙子……”

“他没那么值得可怜,”贝娅特丽丝说,“你昨天夜里要是听见的话……他用一种拥有者的语气,用一种那么古怪的方式说我来着,就像是在对另一个我说话!我当时好害怕……”

“在他眼里,你必定是有双重性的,”若利埃说,“因为,你现在是他所爱的女人,同时也是受他支配的、有朝一日他要写的女人。”

“您是说,他在利用我?”

贝娅特丽丝像是非常震惊。

“当然,”若利埃说,“哪怕他自己并不知道。你离开他五年来,他戏里的主人公几乎总是些被抛弃的男人。我寻思接下来的主人公都会是些什么人……被嘲弄者?受虐狂?”

“为什么不是些幸福的男人呢?”贝娅特丽丝很严肃地问。

“因为,对一位小说家来说,幸福的人从来都不是合适的主人公。”若利埃说,“不管你怎么想,幸福是你和爱德华追求的最后一样东西。总之,眼下,他对你的爱,如人们所说,是盲目的。”

“我总是被人盲目地爱,”贝娅特丽丝辛酸地说,“但其实那些男人并非真的盲目,他们只是爱我的缺点罢了。”

“这个细微的区别非常正确。”若利埃说,“说不定你的缺点比你的优点更能激起情欲?或许它们更能让人胡思乱想,甚至让爱德华那样的人?”

贝娅特丽丝拿起茶杯,送到嘴边,又猛地放下了。

“听着,安德烈,我一向对你说真话,反正差不多如此。你很清楚,我觉得自己在二百平方米的舞台上是自由的,而且我觉得自己在念台词时是真诚的,而爱德华和我一样:他在虚构的作品中是真诚的。”

“这中间有一个很大的区别,”若利埃说,“你在演戏时是竭力忘掉自己,而他,爱德华呢,在写作时是竭力寻找自己。另外,就像音乐家听见自己的和音,或画家看见颜色一样,你有反响,有自己才能的即时证明——大厅里的静默和喝彩声,你有身体甚至肉欲的即时快乐。而一个作家却从来没有这样的快乐。除了有时候,在黎明时分,他觉得他发现了自己已经知道的东西,可那只是一种抽象的不为他人所知的快乐。你看出来了吗,我并不为爱德华担心,而是为你担心。我怕你最终会演他的作品。”

她刚开始做一个否定的动作,他便笑了起来,并接着说:

“谢天谢地,你的缺点将为你提供最好的保护:你疯狂的野心、你对男人的兴趣和你对欺骗的兴趣。抓住这两个缺点吧,不管到目前为止我能给你提供什么样的建议。这也是美德,或也有可能是美德。最善良的牺牲者造就最邪恶的刽子手。”他用下巴指了指爱德华。而他正起身朝他们走来。

由于阳光的作用,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变迟钝了,又由于对昨天的回忆,他觉得自己精神上受了打击。在那个痛苦的夜晚、那个褐发女人和那个在遮阳伞下嚼饼干的绅士之间,他怎么也没法建立哪怕一点点联系(他甚至想不起吉诺的长相来)。他很想坐在他们脚边,听听音乐,同时把额头放在贝娅特丽丝的膝盖上,一千年后老死在那里,其间没有任何事发生。可是他们得回巴黎,得重返城市、单间公寓、舞台,重见其他人,说不定是其他的吉诺。明年夏天,不会再有若利埃的青莲色的眼睛来注视大海,可他们会一起在那儿,他和贝娅特丽丝,他们将越来越不可分离,而她对此毫无办法。她昨天的背叛突然让他觉得很放心:她能够欺骗他了,而他也能够接受这点了,这个问题就这样解决了,这意味着并不会因此而产生不可弥补的事。他拒绝向自己承认,他所怀疑的,并不是自己能否接受,而是她能否承受这一接受。于是有了这样的女人:她们高高兴兴、满怀深情地欺骗了自己的男人,可是从他们发现真相的那一刻起,她们就受不了他们了,因为她们的自重已经躲到另一个男人的目光中去了。谢天谢地,贝娅特丽丝没那么自重,或者说,她对自己的形象相当无所谓,所以不会要求爱德华眼中的映像是纯洁无邪和完美无缺的。然而,向她承认自己看见她了,这也是冒了很大风险的。只是,出于有点肤浅的男性的骄傲,爱德华不肯承认这点罢了。

他们要回巴黎了,而他将要写作了。这个阳光之乡并没有促使他去写作,相反,却让他分了心。在这座已经荒芜的漂亮别墅里,他本应该感觉良好的,可事实上他多半感到很沮丧。要想写作,他需要阴暗多变的天空、供短暂逗留的房间、平淡乏味的午后或不眠之夜。对他来说,字句是产生于灰烬,而不是产生于火焰。他急不可耐地等待着自己可以得体地假装忘记吉诺的那一刻。他已经在考虑假装一下。

托妮·达尔布莱的一封电报,加速了他们的启程,若利埃没作任何努力来挽留他们。尽管他是个很有礼貌的人,他却好像越来越对别人也对自己心不在焉。爱德华好几次看见他对着大海扔鹅卵石。他这既是在发泄心中的怨恨,也是在重拾昔日的快乐。他怨恨这反复无常的大海是这么蓝,这么永恒不变的蓝,而对它的欣赏者的命运又是这么无动于衷。一天晚上,在他们动身的前夜,他们去博利埃饭店吃饭,然后,在似乎精神很好的若利埃的鼓动下,他们去饭店的夜总会喝最后一杯酒。就在这时,他们看见吉诺到了。吉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俊美,他笑嘻嘻的,显然很高兴能与他们重逢。他邀请贝娅特丽丝跳舞,可她平静地拒绝了,他坚持要和她跳,而且语气很肯定。爱德华酒喝得很少,而且自从服兵役以来,好像一直没打过架,但他却飞奔而来,进入了一场混乱而又无效的争斗。饭店的领班又气又高兴,很快就把他们拉开了。爱德华由若利埃陪着,进了衣帽间,若利埃帮他把衣服整理好。令他非常开心的是,小吉诺的鼻子流血了,而且显得很蠢。

“您表现得很出色,”若利埃说,“不动声色地打架是很难的,因为您根本不想打架,是吧?”

爱德华笑了起来。他觉得很舒服,很轻松,像做过爱一样。

“是的,”他说,“不过我想,这样对贝娅特丽丝更好。我不喜欢打架,可我不怕吉诺之类。精神上也不怕。”

“您知道为什么吗?”若利埃问,“这是因为他非常俊美!贝娅特丽丝也是个美人儿,而所有这些俊男美女,这些把自己的容貌变成一种职业或志向的人,形成了另一种性别,而同性恋或平等被意外地排除在外。”

他们现在走在台阶上,在等贝娅特丽丝。

“您为什么说俊男美女形成了另一种性别?”爱德华困惑地重复道。

“因为他们习惯于被欣赏,他们在一张床上无法彼此满足。”若利埃回答道,“我一直在想,当一对演员分手时,情况显然是这样的:其中一个在枕头上很性感地伸懒腰,而另一个却很优雅地趴在窗口,两个人都是特写镜头。可是却没有观众,这对他们来说是很糟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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