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娅特丽丝和他们会合了,她称赞爱德华的直拳速度很快。
“我没发现自己勾搭上了一个运动员。”她说,“知识分子身上总是充满了意外,没错……”
她笑吟吟的。当然,对她来说,要证明男子气概得在床上,而不是在拳击场上。然而,爱德华这个温和的男人认为为她打架是正当的,而且充当了公鸡,对此她也给予了好评。只有在尊重这些伪装、这些幼稚而令对方满意的举动时,男女之间的关系才勉强有可能保持下去,或成为真正的关系。作为情人和演员,贝娅特丽丝不可能长期去爱一个怯懦的男人,因为这对她来说是无法忍受的。
十三
现在是幕间休息。库尔特的总排练已成了一种灾难。爱德华读过剧本,他寻思契诃夫这部剧本的脆弱而有点令人心碎的魅力何在,即他在看剧本时所感受到的那种魅力何在。在演第一幕时,人们已经看到了一些像机器人一样的人在做一些很随意的动作,他们自己挪动镀镍的布景,并保持不必要的和让人无法忍受的沉默。一个灯光的巧妙使用——巧妙在于,让说话的人待在暗处,而照亮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不足以引起观众的兴趣,而鉴于库尔特的声誉,他们却准备声明这一蹩脚的排练棒极了,而且颇具独到之处。在观众休息室里,人们交错而过,窃窃私语,摆出一副和此类情况相符的沮丧相,不过一般来说,他们却在窃喜。
爱德华则愁容满面。而且很担心库尔特的情绪。在这场灾难中,贝娅特丽丝的表现值得赞赏。她双手交叉,托住下巴,似乎就这样一直注视着舞台,一动不动。她不让自己有丝毫伸懒腰、打哈欠、咳嗽之类的举动,而他周围的人却不然。只有几个年轻人,前卫戏剧的拥护者,轻蔑而嘲弄地望着这些观看彩排的观众,这些平庸的行家。但他们那近乎威胁的态度,想必多半会令人想起法国的法兰西行动[12]。爱德华和贝娅特丽丝在过道里遇到了一位评论家,当他发现贝娅特丽丝那张化了妆的漂亮面孔时,不禁吓了一跳,并朝他们冲了过来。
“安德烈·贝尔蒂,”贝娅特丽丝介绍道,“爱德华·马里格拉斯。”
“认识您很高兴,”评论家迅疾地说,“我的天,贝娅特丽丝,你在这里干什么?在这夸张、做作的表演中,你喜欢什么?能对我说说吗?多无聊!……”
“我个人觉得这很有意思。”贝娅特丽丝说。
两个男人凝视了她一番。她的态度真诚而又明确,而她的神情则略带忧郁,她显然认为,这样才值得称赞。她像是同时在对这位贝尔蒂说:“我知道你清楚我在想什么,可我宁愿当笑料而不愿当叛徒。”这点是那么明显,何况这个角色对她,贝娅特丽丝来说是全新的,因为她在任何情况下都选择粗暴,而且从来不知道真诚一词的含义。评论家不禁笑了,这张新面孔既令他惊愕,又令他陶醉。
“贝娅特丽丝,”他说,“你的确很了不起。”
他吻了吻她的手,然后转向爱德华,并补充道:
“祝贺您,先生。我想,库尔特·凡·埃里克是您的一位朋友。”
爱德华刚才在密切注视这套小把戏,而且他为此感到很恼火。他倒宁可贝娅特丽丝对他说“这戏真让人厌烦,真让人不快,我们走吧”,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标榜一种她不可能有的同情和忠诚。其实她是恨库尔特的,而且为他的失败从心底里感到高兴,可是她只有躲到一种完全相反的态度中去,才不至于毁掉爱德华。于是她向他送去一个温柔而怜悯的微笑,一个正直女人的微笑,可他不禁感到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她居然认为他有这么傻!
“你认为这部戏很有意思吗?”他说。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而她从他的表情上看出,她走错路了,她耍的诡计有可能要失败。于是,她以一种快得惊人的为她所特有的速度——毕竟,从装模作样一秒变到完全真诚是很难的——响亮地回答:
“我觉得这部戏糟透了,是的。”
这一下轮到爱德华张皇失措了,更何况贝娅特丽丝还重复道:“糟透了,糟透了。”声音越来越响,狂喜而有力,而且还有几张脸朝他们转过来了。他抓住她的胳膊,把他带到一个不大有人光顾的阳台上,在那里,他们把胳膊支在栏杆上。
“这太可笑了,”她说道,而这时她已突然平静下来,“既可笑又可怜。你的朋友库尔特是个法西斯分子,亲爱的。”
“法西斯分子?”
爱德华表示反对,可她已经伸出手来,拽住他的领带,并轻轻地摇晃,同时向他抛出一些嘲弄但又自信的话:
“你来自一个外省公证人的家庭,爱德华,”她说,“库尔特则来自德国的一个律师家庭,对吧?而我呢,我来自巴黎的一个社会地位很低的小户人家,所以我总想逃脱这样一个家庭。我比较了解‘平民’,正如他,库尔特所说。另外,让他为‘平民’拍戏时,平民在他戏里总是一副可怜相和沮丧相。平民令他感到不快!一般来说,人们只有三十年的光景过得还不错。这他们知道。”
爱德华目瞪口呆地望着她。愤怒和贝娅特丽丝很相宜,她显得更色情、更阴郁、更危险了,尤其是,她好像比库尔特的所有理论更正确。只是,有一个久远的回忆在他心头呻吟,它包括了过去那些年库尔特的信任,他的帮助,他的忠告,那些排练和他们的希望。假如说库尔特的抽象的尝试令他恼火,那么世俗之徒的具体的成功则令他反感。说到底,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站在哪一边。然而他知道,在所有这些昏暗不明的漩涡、假真理和半真半假的谎言中,有朝一日他应当参照他自己勾画出——在巴黎或在别处——一个具体的形象来。当然是由他的作品所提供的最可靠的形象,而且,它必定是经过解释的、不被理解的、被表现或理想化的。它将被一些不公正的人来评判,或被一些他所不欣赏的人来欣赏。这就是他在巴黎的剧作家的命运。有朝一日,所有的人都会骑在他背上心照不宣地和解,或更确切些,所有的人都会同意他的某种形象。这是一个分门别类的时代,作为一个创作者,不论优秀与否,他从来都只是他所深知的那种人:一个不可被分门别类的人。这是显而易见的,而唯一能让他心跳并让他服气的评价,是贝娅特丽丝的评价,不管它能有多么虚假。他并不知道,这是因为他年轻,是个年轻的作家,所以对他来说,他的心跳还能盖过成功的铜管乐和锣鼓。
第二幕和第一幕一样,除了某些来宾,他们把粗野当优雅,在第二幕结束前,就闹哄哄地离开了大厅。在后台,他找到了尖刻、爱嘲弄人和狂怒的库尔特,他冷漠地拍了他一下,像是为了把他和所有那些人,所有那些堕落的、无法欣赏他的导演手法的人一起否定掉。他的动作意味着:“既然你和这帮人是一伙的,那就和他们待在一起吧。”而爱德华热情、笨拙、结结巴巴的解释,丝毫不能改变什么。他非常沮丧,幸好贝娅特丽丝提议回去,他这才如释重负。
那天晚上,贝娅特丽丝把他抱在了怀里。她叫他“法西斯分子,我的小法西斯分子”,就像某些缺乏责任心的母亲说“我的小懒虫一样”。天气炎热,室外山梅花的气息似乎令人回忆起昔日的友情、失去的信任和幸福的灾难;贝娅特丽丝俯在他身上,用手指给他合上眼皮,并对他说,别担心,他有才华,有好嗓子,是巴黎、伦敦和纽约的喜剧演员都渴望的,或渴望有朝一日能向他借用的。她还平静而令他反感地说,这个职业——他们的职业——造成了这种状况。而在他拿起笔和纸,开始写他第一部剧本第一句台词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下意识地希望自己被耍弄,就已经事先接受了戏剧界的无数背叛、诡计和令人厌恶的事。她柔声细气、近乎忧伤地对他说,他不了解戏剧界,他永远不该指望什么:戏剧必然是虚构的贴身侍女,就像自负必然是才华的贴身侍女一样。在这个领域里,纯粹、不妥协只是无能和失败的面具。她说他知道这些,因为他写的每个句子都是要用来产生效果的,他在这上面耽搁了太长时间并且沾沾自喜。她还说,尽管他仰慕莎士比亚、拉辛,并遗憾自己不是他们,但在某些个夜晚,他最终还是挺满意自己的;她也是,当她觉得自己在某个她不喜欢或不像她的人物身上找到了与这个人物相符的语气和声调时,她也很满意。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有意识地按利他主义的方式和他做爱——像一名妓女或一名护士。她放上了“他们的唱片”,就是公然把他引向快乐的那张。爱德华感到十分满意和幸福,他真想对她说,没必要这样,他的精神创伤只是一些虚假的创伤,但这种新的做爱方式丝毫改变不了他的情人身份,她只是在把他从神甫变成祭品而已。
乍一看,这有可能像是角色的变化,可既然变化由她来决定,那么这种变化就不再是单一的。毫无疑问,他们的故事中有一种旋律,而不管她用何种方式来配乐,不管谱号是什么,不管她的不可避免的即兴演奏是什么,爱德华都知道,他无论在哪里都可找到她,她完好无损,难以忘怀,而且永远都是恰好在他身边。
十四
与他自己所预料的相反,爱德华很难沉下心来写剧本。巴黎正在变空,贝娅特丽丝始终很温柔体贴,可他却抓不住句子。他花费数小时在花园里草草地记下一些东西,可到了晚上又撕了。贝娅特丽丝不时地要求他陪她排练台词:她最终同意出演拉乌尔·唐蒂斯的影片,时间是在九月份。命运往往嘲弄人,而她所遭遇的嘲弄则是属于那种最常见的:她得演一个高尚而又忠诚的女人,受到好嫉妒的丈夫折磨的女人。其中的对话爱德华起先觉得是黯淡无光和废话连篇的,后来他很快觉得令人十分不快。他声音平淡地问贝娅特丽丝——洛尔(女主人公的名字),她是否欺骗了他,而对方则以惊人的坚定回答:不,这是不可能的。在问了两三遍后,他恼火了,便把手稿扔到了花园深处。贝娅特丽丝先是惊呆了,后来终于明白过来,便哈哈大笑。
“听着,”她说,“严肃些。我得记住所有这些台词,我这是在工作,而不是在操心一些假想出来的吉诺。”
她真的生气了,结果是忠实的卡蒂取代了爱德华。何况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贝娅特丽丝也越来越烦躁,她自己也声明,这些对话是愚蠢的。按照一个很确切的周长,她不停地在小花园里走来走去,甩头发、跺脚,并靠在被夏天晒干的树上,就像靠在想象中的布景上一样。托妮·达尔布莱十分着急,她频频登门,而且还向爱德华提一些阴险狡诈的问题,弄得他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一个电话挽救了局面。比特剧团又贴出了《午后……》的海报,这部让贝娅特丽丝一举成名的戏,是由巴尔贝里尼导演的。这是个破产的老男人,尽管他一向得到评论界的支持。这一回的重演似乎将使他获得持久的成功,不料他的主要女演员突然病倒了。这位年轻演员接替了由贝娅特丽丝创造的角色,而由她扮演的女主人公克莱尔显得更知性、更内在,按照致命的说法是更“现代”,于是许多评论家都急忙强调这一区别,他们的措辞在贝娅特丽丝看来是多少有点可笑的。因此,巴尔贝里尼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才向贝娅特丽丝求助的。他虽然对此不太有把握,但还是请她重新出演这个角色,为期一个月,因为只有她对这个角色烂熟于心。令众人惊愕的是,贝娅特丽丝竟然同意了。在这个意外事件中,她根本无利可图,而无偿付出并不是她的强项。于是,对艺人们的团结一致和贝娅特丽丝·瓦尔蒙的突然善心大发,人人都赞叹不已。经过几次排练,她便重新登台演出了。而这些排练则显得多余,因为贝娅特丽丝的记性很好——起码对她自己所饰演的角色而言。
她不要爱德华和托妮·达尔布莱陪,自己在开幕前一小时进了化妆室。事实上,他们两个让她很恼火:爱德华认为她重新接这出戏纯粹是出于好心,而托妮则相反,认为是出于报复心理。可贝娅特丽丝却觉得,这两个理由都不是。她很快就化好了妆,穿好了衣服,提前半小时作好了准备。而当舞台监督用他那单调的声音喊道“半小时后上场!”时,她不禁吓了一跳,感到有大量的血涌上喉咙,涨得脸庞通红。镜子里的映像,和另一个几乎被忘却的映像,即五年前的那个,竟然毫不相干!她当时是在演她的职业和人生,至于今天晚上,她没什么可失去的。
然而她的手在发抖,她把它们使劲按在梳妆台上,像是为了压碎某种东西,也许是惧怕,总之也有气愤:贝娅特丽丝不喜欢自己吓自己,她不习惯这样。她叫来了服装员,向她要了一瓶科涅克白兰地,然后询问她的生活、剧团的运转情况和发生在后台的无数故事,而这些都是她通常不屑于知道的。她狂热地发挥出自己的能量来填补这半个小时的空当。可是,当她到了舞台上,到了深色的帷幕后面时,她继续在发抖,这让她感到很吃惊。
一串惯有的撕扯声响起。她处在强烈的灯光下,面对这些黑暗中的苍白的面孔,面对这群模糊不清、不知其名的人。她深吸一口气,用清脆的声音说出了她的第一句台词。她离开了她刚才倚着的钢琴,朝她的搭档走去。而就在这时,她知道,幸福、自由、创造力、真诚、力量,一下子全都还给她了。她心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另一种与欲望、疲惫或野心的冲动迥然不同的冲动——她的心是在按一种新的、深沉的、有规律的节奏跳动。它跳得很有力,而她的音发得很准,总之,她在说自己的真相!谎言、被唤醒的梦、互相矛盾的感情、乡愁,构成了她日常生活的底色、背景,现在她对这些东西的印象消失了。在她对面,所有这些面孔融成了一张唯一的面孔,她唯一喜欢的面孔,既然她不欠它什么,而且她也永远不会再见到它。这张面孔要求她对它撒谎,要求她让它做梦,让它笑或哭,总之,这张面孔向她要求一切,除了“真相”。这平庸、专横、毫无魅力可言的真相,是她的父母、朋友和情人一贯要求于她的,可他们从来都是枉然。恰恰相反,这种狂热而彻头彻尾的欺骗,即她的角色,对这些遥远而又亲近的人来说,对她的观众来说,却永远也不够。她永远也达不到他们的要求。通过这些由另一个人写的话,由另一个人决定的动作,并面对这些她所不认识的人,她终于能够做她自己了。而她对自己的搭档说“我爱你”,要比她对自己情人中的任何一个所说的要真诚一千倍。这些按月租来的、二十四个小时中有二十二个小时是闲置的仿制英国家具,对她来说比自己的家更熟悉;漆在一块画布上的天空,通过假窗户,显示出一个真正的晴天。按照克莱尔的角色,当她得倒退着离去,丢下这蹩脚的布景时,她听到自己在用一种真正是撕心裂肺的声音,请求她的搭档每天替他照料那株塑料的绿色植物。她根本就不喜欢她所见到的这一切,不喜欢这个抹发蜡的年轻人,不喜欢这些仿制家具和这些借来的东西,然而她觉得自己对它们和它们的临时性,甚至它们的仿制性,产生了一种狂热的和不可取代的爱。
整个大厅在向她喝彩,她头一回没有为了让喝彩持续下去而再出来谢幕。她的搭档显得很真诚,并对她说:“您演得真棒,贝娅特丽丝!我就相信会是这样。”不料她面无笑容,甚至是面带倦容和怒容地回答:“但愿如此。不管怎样,只有这件事值得一信。”他对这一回答感到很吃惊,不过又觉得,尽管有点矫揉造作,倒的确是演员的精辟之语,于是他赶紧重复了一遍。
当她又独自关在化妆室里时,她积极而狂怒地卸了妆,双手冰凉,眼含泪水。一刻钟后,她和爱德华、托妮又会合了,那两个人既赞叹又激动。他们一直在休息室里等她。而她面带胜利的微笑,朝他们走去。晚餐期间,她一直很平静地和大家聊天,即使恭维和评论有点让她厌烦,她也没有流露出来。这顿晚餐是由感激不尽的剧团经理请的。不管怎样,明天,也就是几小时后,当她尽力度过黑夜和白天,当她做过爱,并讨论过影片计划后,她还将来到黑色的帷幕后面,而她血液的流动将恢复正常。这只是一个耐心问题。另外,这天晚上,她喝了那么多酒,这是为了重新回到其他人中间和她自己的生活中去,而她怎么也无法躺下入睡,于是就此一回,贝娅特丽丝自己欺骗自己,借酒浇愁。
爱德华用胳膊肘支着,望着她睡觉。他没关落地窗,于是风不时地吹拂着他身边的这个陌生女子的秀发。他刚才听见她在舞台上说“我爱你”,看见她受到伤害,还看见她犹豫不决、被人逼问、遭人攻击。他看见她竟奇怪地像他在她面前的样子。他很想对她说:“谁伤害你啦?为什么你恢复不了平静?”只是,他所爱的女人不是这一个,而是另一个。他看见这另一个在嘲弄他,甚至欺骗他,且不为他的痛苦所动。那么为什么,今天晚上,当他看见贝娅特丽丝忧心忡忡地望着那株可笑的绿色植物时,他会感到不安?为什么当她不得不离开那个自炫其美的男子时,他会和她一起痛苦?为什么在她说第一句台词前,他希望她待在钢琴后面,就像待在街垒后面一样?贝娅特丽丝是一名演员,一名优秀的演员,这他已经知道。因此,她善于模仿一种她并没有体验过的、而且拒绝体验的感情,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于是他寻思,他一动不动地俯在这张转过去的、神秘的、闭着眼睛的脸上寻思,这种让他无法入眠的焦虑和虚假的内疚是从何而来的?而他待在她身边,活像一个监视者或罪犯。可他何罪之有?自从他认识她以来,他总是爱她,而且总是对她这么说;他总是因为她而痛苦,而且接受了一切。他知道她信任他超过了信任她所有的前任。作为一个朋友,一个情人,他知道自己比那些男人的档次都高,而且,在贝娅特丽丝的变化不定、冲动、虚荣的生活中,他现在代表着唯一的确定性,唯一的信任,也许还是唯一的温情。可那又能怎样?不管怎么,他很希望这出戏,总之是这次重演能结束,而贝娅特丽丝能去掉这副临时面具,重新变得粗暴而令人困惑,重新变成他爱情的对象。
天蒙蒙亮时,他坐在餐桌旁,因为,就好像他因此需要他的忧愁和怀疑似的,弗雷德里克——他的主人公——又来到了他的身边。他看见了这个优柔寡断的年轻人的某种可靠性,和他的犹豫不决中的某种含义。这一复活,这一再现,其原因对他来说无关紧要,尽管他觉得它是最困惑不过、最难以理解不过的。和贝娅特丽丝一样,十二个小时前,他又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就这样,一个正睡着,躲在自己的睡眠中,而另一个则睡不着,与失眠纠缠,他们同样度过了黎明前的几个小时,当然他们浑然不知。
于是,在两周的时间里,多亏了一些完全独处的幸福时刻,他们拥有了他们共享幸福的最重要的阶段。
十五
爱德华坐在一片草地上,而且是坐在一个小木箱上,那是一位置景工好意借给他的。他望着离自己二十米远的贝娅特丽丝,只见她心醉神迷,伸着胳膊,朝一个金发的年轻男子走去,然后便倒在他肩膀上。
“停!”导演喊道。
贝娅特丽丝挣脱了男演员的怀抱,爱德华于是大松了一口气。在三周的拍摄过程中,尽管他不情愿,但遇到这些爱情场面,他总是妒火中烧。现在他向她无声地拍手叫好,可她却好像没看见。正是这句话:她没看见。当然,这是在拍最后一场戏,她得全神贯注地来演这种著名的、为导演拉乌尔所钟爱的“泪水中的幸福”。可这已经是拍第六次了,技术组也变得急躁起来。再说,这种神秘主义的稀奇古怪的行为在爱德华看来有点过分,不过贝娅特丽丝此刻像是沉浸在其中。他于是比较用力地鼓了一下掌,这确实制造了一点喝彩声。贝娅特丽丝看了他一眼,马上又把眼睛转了过去,就好像他是被错放在布景中的一块里程碑似的。爱德华让自己的手指有气无力地落在另一只手的掌心里,然后把双手放在两个膝盖之间,然后又伸直两条腿,专心致志地望着自己的皮鞋。自从他追随这个摄制组以来,他总是一成不变地处在同一个地位:白天是不受欢迎的旁观者,夜里是令人讨厌的情人。尼古拉的笑声在他背后响起,把他吓了一跳。
“你这副样子绝对像一只猎狗。”尼古拉说。
他挨着他席地而坐,然后摘了一叶草,放在嘴里嚼了嚼,像是对生活非常满意似的。贝娅特丽丝让导演聘用他演了一个次要角色,她这么做既是出于专横,也是出于具有榜样性的友爱精神,爱德华非常喜欢。直到过完这十天,他才意识到,当贝娅特丽丝开始演一部电影或一部戏时,她这样一位吉卜赛女郎需要随行带上自己部落里的几个成员。既然如此,她的贴身女仆、托妮·达尔布莱、尼古拉,加上他自己,就组成了一个旅行队。不幸的是,在经过了一个阴郁的阶段后,开始拍戏的贝娅特丽丝进入了角色,大篷车一旦开动起来,里面只能容纳有用的吉卜赛人,也就是说,托妮负责讨价还价,尼古拉也有用,尽管角色很小。还有忠实的卡蒂,她不慌不忙地在饭店里熨烫和缝补衣服。
在这次旅行中,爱德华没有任何具体职务。他觉得在贝娅特丽丝眼里,就连水平最差的置景工也比他有用。一到晚上,每个人,从化妆师到导演,都在谈论白天的拍摄情况,而爱德华呢,尽管他也在场观看了,而且对拍摄过程中的哪怕是细枝末节也都了如指掌,可他始终觉得自己是清客,是局外人,是被排除在群体之外的人。
他在巴黎和拍摄地都兰之间匆匆打了个来回。他试图谈谈他的约会、他的工作,可好像没人对此感兴趣,除了托妮·达尔布莱,她最终把他那部剧本的版权卖给了百老汇的一个很出色的剧团。再说,就连托妮在和他谈他的合同、计划时,也都是轻声耳语,而且几乎是偷偷的,就好像在三个星期之后谈《或许另有所爱》之外的其他东西是不得体的。《或许另有所爱》是拉乌尔这部影片的名字。爱德华对这种冷漠倒不是不喜欢,因为他自己也总是讨厌谈自己的作品,他有这种怪癖。更让他困惑的是,这种白天的集体的冷漠,同样也是夜晚的私人的冷漠,甚至在她的床上,甚至在做爱时,贝娅特丽丝身上都保留着某种陌生的、孤独的东西,某种拒绝和他分享、并不为他所理解的东西。因为,不管怎么样,她在影片中演一个令人感动却又愚蠢的女人,一个让人讨厌的女人,她自己很高兴这么说。她无情地嘲笑自己所演的人物,却又竭力让人相信这个人物的真实性。她一开始与这个人物之间的距离眼看着在消失。她在演一个现代版爱玛·包法利[13],而爱德华呢,既不是郝麦,也不是鲁道夫,所以只能是妨碍她的人。
“说到底,”一天晚上他对她说,因为这是她第三个晚上拒绝和他做爱,“说到底,你更喜欢和西里尔(年轻的男一号的名字)做爱,而不是和我。”
贝娅特丽丝沉吟了片刻。
“这倒是真的,”她表示同意,“然而上天知道我并不喜欢他……”
爱德华迟疑了一下,然后又说:
“那你干嘛要感到拘束?也许是因为我?”
她没让他把话说完,就哈哈大笑起来。
“得啦,爱德华,你可真傻!当你想和某人做爱时,总会找到地点和时间的,哪怕周围有七十名技术人员……在这方面,演员们可是出了名的。不,让我感到苦恼的是,”她又说,“我已经不喜欢他了,可我又不得不勉为其难地假装爱他,再说,假如我知道他的床上功夫根本不行,要我假装爱他就更难了……”
爱德华声音平淡而又平静地接上了话头,因为他知道,只有用这种没有活力的声音,贝娅特丽丝才有可能说出真话:
“那拉乌尔呢?他没有爱上你吗,你那位导演?”
“啊,他是爱上我了,”贝娅特丽丝漫不经心地说,“不过这样很好!他呀,我向你担保,一直到影片拍完都得受煎熬。有些取景和灯光,是只有未曾与导演有染的女人才能从她的导演那里得到的,如果我可以说的话。或者,”她用一种比较快乐的声音补充道,“我应该一开始就接受他,并在整个拍摄期间都假装他的情人。这得是你不在的情况下,我的小心肝。再说,不管怎样,”她一边把他拽到自己身边,一边接着说,“我嘛,我爱的是你……”
爱德华很生尼古拉的气,因为他重复了这些厚颜无耻的话,而且肯定地对他说,这是片场里男女关系方面的常识。归根结底,整个剧组全神贯注地拍摄的是一部有些许色情味的故事,而在他们周围,弥漫着一种罕有的贞洁气氛,就好像模拟爱情和目睹演员每天机械地重复十次爱情动作,就足以让大家厌倦爱情似的。
“我认为我最好还是离开。”他对尼古拉说,而尼古拉好像很同情他,递给他一支烟。
“这话我已经对你说了十遍了。”尼古拉表示赞成。
而他自己呢,则感到非常惬意,他懒洋洋地躺在草地上,嘴里嚼着一叶草。都兰的小山丘沐浴在九月的柔和的黄色斜阳下,屋顶上的瓦片正在变成浅紫色。所有这些红色和黄色,正逐渐加入到已经失势的夏季的绿色中,在这幅美景中,已有了一股苍凉的味道。快入冬了,而冬天令爱德华害怕。对他来说,冬天是城市,是其他人,是噪音和狂怒。他从未和贝娅特丽丝在一起度过冬天。他第一次认识她时是在春天。他现在几乎和她分享了三个季节,于是他很纳闷自己为什么害怕第四个季节。
“我为什么要走?”他说,“你不知道我在巴黎会有多无聊,既然我的剧本已经完成了……”
“你的剧本嘛,那可是好东西,”他说,“尤其是,知道吧,它写得妙极了。”他俯下身子,把手放在爱德华的肩膀上,深情地摇晃了他一下。
“你看,”他说,“你能把剧本给我看,这真是太好了,我非常感动。”爱德华报以微笑。的确,他不知道为什么,尼古拉这个窝囊废,这个性情温和的醉鬼,竟然是他唯一能与之谈剧本的人。这张过分俊美、在此刻又化了妆的脸,这些过分完美的牙齿,这虚假的青春,总之,这幅由同情和诱惑组成的漫画,对他来说已变成了一张友谊和信任的脸。奇怪的是,当尼古拉所做的事总是有点“打偏”时——他的笑声,他喝过酒后的玩笑,他的动作、声明;相反,他避而不做的事却总是敏感而聪明的。尼古拉有时会沉默不语,扭过脸去,不再笑,这种态度恰恰表明他有一颗纯洁的心。
“不谈我的剧本了,”爱德华说,“你认为我在这儿真的妨碍贝娅特丽丝了吗?”
“是的,”尼古拉说,“真的妨碍了。你不是摄制组的成员,你是个多余的人。你总是在镜头上,你没注意到吗?如果有一个影子,那就是你的影子。如果有个人在摄影机前,那个人就是你,如果录音带上有个声音,那就是你在咳嗽。”
“还真是这么回事,”爱德华说,“可你要怎样,没有她,我就太不幸了。”
他是指贝娅特丽丝,此时她正在抬眼看天,像是暗暗在把隆隆作响的飞机打下来。她下巴朝天,跺着脚,在技术人员和同样在等这架不合时宜的飞机消失的一小群人中,她像是最急不可耐和最冷酷无情的一个。尼古拉笑了起来。
“这个泼妇!”他说道。
爱德华和他一起笑了,像一个起哄的学生一样,高兴地重复着“这个泼妇”这几个字。
“我能做什么?”爱德华说,“为了让自己变得有用,我能做什么?我总不能打扫卫生吧……”
“当然,”尼古拉说,“你又不是服务处的,再说你太笨手笨脚。我不知道,老兄,想想吧……行了,”他说着站了起来,“又开始了。”
他去摄影机前继续拍戏,人为的安静形成了:贝娅特丽丝两眼闪着泪花,奔向年轻的金发男子,并倒在他肩膀上。就在这时,爱德华脑子里闪过一个绝妙的念头。
当天晚上,在饭店的酒吧里,他们四个坐在火炉前,聆听着雨声,而仅此一回,这雨觉得还是按人们所希望的日子出现为好。托妮·达尔布莱从巴黎回来了(因为她一见贝娅特丽丝进入角色就消失了),她像是幸福至极。爱德华和美国的合同已经签了,拍摄的照片已出现在报纸上,而且非常引人注目,一切都在最好的世界里进行得再好不过。事实上,托妮·达尔布莱是那么被她的演员们的私生活、职业和他们的赢利所吸引,以致她忘记了自己也是有私生活的。有时候,她会突然想起——像是出于情理似的——自己是个女人,于是她便冲向一个轻率而准备接受一切的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把他带到自己的床上,然后又得意扬扬地带他去四处逛上一两周。从鸡尾酒会到盛大的庆祝活动,像带上一只小狗一样。而一旦进入这些昏暗的场所,她便把他抛在了脑后。可是后来,当不时地有人提到热拉尔L.或伊夫B.时,她又回想起他们来,并感叹道:“啊,这个人呀,我要是愿意的话……”言外之意是,这可怜的小伙子不仅愿意,而且能够,而托妮没能有稳定的情路,甚至没能有不幸者的幸福,那只是因为缺乏时间——以及“忠实于她的小马驹们”罢了(甚至通过她的语气可以想象到,她在自己身上保留了一种双重形象:一个是忙得不可开交的善良的仙女梅露辛[14],另一个是疯狂的、心满意足的女主人)。托妮的感情生活似乎到此为止——假如不算外省的一个病重的老母亲的话,这是人们跟她讨论佣金比例的时候她才会提到的痛苦。贝娅特丽丝呢,尽管她知道,她集精明能干、不择手段和与生俱来的冷酷无情于一身,却从来都无法知道,是否真存在一个总是奄奄一息又总是五十岁的达尔布莱夫人。
“我明天得走了。”爱德华忧伤地申明道。
他周围的三张脸流露出了三种不同的表情:尼古拉是不悦而同情,托妮是好奇,贝娅特丽丝则是如释重负。
“为什么是明天?”她问,可她的声音明明意味着:“为什么不是今天?”
“我没得选择,我的剧本里有些东西要重新看一下,”爱德华说,他像是在请求原谅,“这让我很烦恼。尤其是有《秀一秀》这档事……”
“什么,《秀一秀》是什么?”托妮询问道。
这是美国戏迷最爱看的一种周刊。光是它的名称,就能让欧美所有的经纪人和几乎所有的喜剧演员,都高兴得坐不住。
“哎……我不是对你们说过吗?”爱德华没精打采地说,“当他们知道我那部戏就要在纽约上演时,他们便请求我写篇文章,谈谈我想写的东西,于是我提出要谈谈拉乌尔的拍摄情况。”
“然后呢?”
托妮屏息静气地等待着。
“你们也许不知道,”爱德华又说,“拉乌尔在那边名气相当大,自从他的上一部影片上映后。它叫什么来着?……”
“《黎明的果实》。”托妮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正是这样,”爱德华说,“《黎明的果实》。这部片子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不是吗?”
“是呀,”托妮恼火地说,“这谁都知道,然后呢?”
“然后呀,”爱德华平静地说,“能得到一篇一位法国作家的、关于一位法国导演的拍摄情况的文章,他们感到很高兴。就这些。”
转向他的三张脸的表情完全变了:尼古拉的脸上流露出怀疑和高兴,贝娅特丽丝的脸上流露出惊愕,托妮的脸上则流露出气愤,其中还掺杂着焦虑。
“然后呢?”
两个女人像是在齐声叫嚷。爱德华假装很吃惊。
“然后呢,”他说,“自从他们给我发电报一周来,我就试着把周围的一些事记下来,可是我觉得自己无时无刻不在打扰大家,而且我也不敢强调自己的问题,比如,摄影机的位置之类的问题,演员和作品相一致的问题,等等。”
“可是,说来说去,”贝娅特丽丝埋怨道,“说来说去,你干嘛什么都不对我说?”
尼古拉站起来,倚着房间另一头的吧台。他的肩膀神经质地抖动了一下,像是在抽泣似的。爱德华不得不做了个深呼吸,免得自己也笑出来。
“贝娅特丽丝,”他说,“我可不愿意给你添麻烦。一天下来,你的工作已经够繁重的了,就是晚上不给你提问题的话。又比如拉乌尔……你要我对拉乌尔怎么说呢?说什么?我对电影一窍不通!我已经对他们解释了,对这些《秀一秀》的家伙们!”
“怎么?”托妮说(她啪的一声站了起来,脸色甚至变得很苍白,爱德华几乎要佩服她了),“怎么?您拒绝了?……”
“是呀,我写信对他们说了,”爱德华接着说,“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否把信寄走了,再说……”
他也站了起来,假装在口袋里翻找。尼古拉冷静下来,手里拿着酒杯,朝他们这边走来。不料他一松手,酒杯掉地上了,他便赶紧弯腰去拾碎片。
“噢,没有,”爱德华说,“没有,真的,还没有寄走,我明天从巴黎寄走。”
大家一时惊呆了。尼古拉始终弯着腰,此时便发出一阵持续的呻吟,他终于又回来坐在他们身边,眼里满含泪水。
“爱德华,”托妮生硬地说,“请坐,我们大家都坐下。爱德华,您得写这篇文章。得写,您听见了吗,爱德华?得写,就这么回事。”
爱德华重又坐下了,神色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惊讶。他拼命避开尼古拉的目光。
“可你们要我写什么呢?”他问道,“我不愿意打扰拉乌尔,而且我又总在镜头里,我……”
“得了吧!”托妮声音清脆地说,“那又怎么样?首先,总得有人在镜头里!相信我,不会总是《秀一秀》的记者在镜头里吧,该死!而拉乌尔呢?拉乌尔是什么?一名导演,对吧?他的影片即将在美国上映,对吧?您且看他是否没有时间回答您的问题,这个拉乌尔!您可以向他提问,可以向所有人提问。所有人都会回答您的,这由我来负责。甚至就连贝娅特丽丝也会回答您的!”
爱德华把眼睛转向贝娅特丽丝。而她正若有所思地望着他,显出一副隐约有些赞赏的神情。
“可是,《秀一秀》那边是谁要你这么干的?”
“米利亚纳,爱德华·米利亚纳,一个诸如此类的名字……(他花了一小时用电话咨询了一下。)是马修的助手,而马修是总编,我认为。很奇怪,他们居然按字付酬,这些人……每个字一美元。这正常吗?”
可是托妮已经冲过去了,她狂热地搂住他,挤压他的心脏,拥吻他,呼唤他:“我的小天才,我的小鸽子,我亲爱的爱德华。”然后她用夸张的语气,转身对贝娅特丽丝说:
“我的心肝,这一回,可是太好了!你这是给我们找到了一个金矿,”她把爱德华阴险奸诈的脑袋紧紧搂到自己的腰侧,继续说道,“一个真正的小金矿!”
“假如我留下来,”爱德华说道,而他整个人有一半被托妮·达尔布莱香喷喷的粗毛线衣遮住了,“我要是留下来,你也会回答我的问题吗,贝娅特丽丝?”
“假如不是太个人化的话。”她笑着说。
她站起来,也过来拥抱他,并温柔地亲了亲他的额角,如同一个喜出望外的母亲,因为她见自己的小懒虫突然以第一名的成绩从综合工科学校毕业了。至于尼古拉,他似乎也是喜出望外,但却是为了别的理由。他要了香槟,有人则去叫醒了拉乌尔和他的助手,于是爱德华成了片场的大英雄,而他此前可是最不起眼的群众角色。他狡黠而又惊惧不安地重复着、美化着自己的角色。而有朝一日,他的骗局有可能被揭穿,到了那天,就算需要付出昂贵的代价,总还不至于要他的命吧。而眼下,他和尼古拉都笑得很开心。
就这样,尽管一直以来都是作家,爱德华·马里格拉斯却到三十六岁时,才发现了撒谎的全部乐趣和焦虑。后来,到了夜里,贝娅特丽丝微笑着对他说:“您要我给您演示一下法国女人是怎样做爱的吗,记者先生?”这时,他感到自己是所有情人中最有罪的,同时又是最狡猾的。
十六
尼古拉自己几乎是正式地当了一名食客,尽管如此,他还有自己的食客,并供养他们。像他这种人很少见:他声称金钱并不重要,只是一种手段而已,并从两方面来实施这一主张,也就是说,他觉得付出和得到都是很正常的。于是他用制片的费用,但也用他自己的费用,从巴黎弄来了一个身无分文的爱尔兰人,此人将担任《秀一秀》的摄影师。带上一台廉价租来的莱卡照相机,巴西尔·基南在某一个早晨来到了都兰。和爱德华经过一番短暂的同谋之间的会面后,他便被介绍给了拉乌尔和摄制组的其他成员。
巴西尔·基南身材高大,头发是纯棕色的,眼睛很明亮,人很快活,也很有魅力,爱尔兰人在这两点上是出了名的。他和贝娅特丽丝第一眼就相互喜欢上了,并相互理解了。在整整一周时间里,他们开始互相回避,而一番炫耀让轻率的尼古拉终于感到不安了,虽说为时已有点过晚。爱德华呢,因为陶醉于自己的角色中,便毫无察觉。他觉得自己是一个马基雅维利[15]和费多式的英雄,对他来说,这个黏液质的大傻瓜巴西尔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物而已,所以他对他并没有产生怀疑。当然了,在跳了一段技艺娴熟而步子坚定的欲望舞之后,巴西尔和贝娅特丽丝终于面对面,单独相处了。
那天下午,他们在露天拍摄,天骤然下起了倾盆大雨,人人都跑去寻找避雨处,有的去了咖啡馆,有的去了附近的房子。像是纯属偶然似的,巴西尔和贝娅特丽丝又碰到一起了。刚收割的金黄色和灰色的牧草的气息——它如此温馨地令人想起夏季——掺杂着被雨水渗透的泥土的气息,成功地揭示了秋天的来临。贝娅特丽丝的头发贴在了鬓角上,睫毛和嘴都湿了,样子显得很粗野。巴西尔朝她走上去前去,不发一言,却面带微笑,她也冲他微笑了一下。他拥抱她,平静地躺在她身边,这时,贝娅特丽丝对这种本能,对这种万无一失的本能赞叹不已,而这种本能,不论在哪儿,都会被认出来,它被作为是专心于寻欢作乐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标志,或更确切些,是被作为接纳在一种有限的、威力无比的秘密关系中的标志。巴西尔做起爱来既熟练又猛烈,为了不叫出声来,狂怒的贝娅特丽丝不得不咬他的肩膀。后来,她变得温和了,便怀着一种真正的柔情注视着这个永恒的过路人,这个新情人的永恒的侧面。骤雨已经停了,外面有人在叫她,于是她直起了身子。巴西尔用胳膊肘支起身子,并用粗大的手指抚平她的头发,去掉上面的几根牧草,而她则给他扣上衬衣,重新给他打了领带。他们的动作不慌不忙,像是一对老夫老妻在配合。两个人都笑眯眯的。他吻了吻贝娅特丽丝的手以示感激,而她也刻意缓慢地吻了吻他的手,然后便出去了。
尼古拉像是在摄影机前等她。她冲他笑了笑,这是一种被宠坏了的孩子的笑容,于是他马上明白了它的含义。令他自己都感到吃惊的是,他竟生起气来了。
“你不该对爱德华这么干。”他咬牙切齿地说。
贝娅特丽丝和他一样感到吃惊,她望了望他,十分真诚地重复道:
“不该对爱德华干什么?”
尼古拉被难住了,他犹豫了一下。不管怎么样,爱德华永远也不会知道什么的,因为不论是他还是巴西尔,都不是嘴不严的人。他于是从这个对他来说过于陌生的法官的角色,转入了比较熟悉的忠告者的角色。
“你知道吗,”他说,“巴西尔是个窝囊废。”
“我一点不觉得。”贝娅特丽丝说。
于是她哈哈大笑,这是一种快活的、心满意足的、能引起联想的笑,它最终战胜了尼古拉。
“你太庸俗了,”他也哈哈大笑着说,“无耻……而且庸俗。”
贝娅特丽丝停止了笑,冲他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