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呀,”她面带一丝笑容,表示赞同,“可正因为如此爱德华才喜欢我的,不是吗?”
她的声音里有疑问,可又透着忧伤,这让尼古拉感到很困惑。
“你这个人真怪。”他说。
“哪方面?我哪方面怪?(贝娅特丽丝耸了耸肩)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来都无法抗拒一个蓝眼睛的男人……”
她靠在他身上,而对往事的回忆,和这个刚做完爱的女人对他的亲近,感动了尼古拉,不过这只是一瞬间的事。
“是不能,可你要知道,他真的是一个窝囊废,那个巴西尔。”他嘟囔道。
“为什么?”贝娅特丽丝说,“不管怎么,他总是个摄影师吧。你成了冒充高雅的人啦?”
她真的很惊讶,因为她对自己的情人是完全不冒充高雅的。她生活中所有的情人,不管他们是制片人、发型师、置景工还是凡夫俗子,贝娅特丽丝都把他们沉着冷静地带进盛大的庆祝活动、首映式和城里的晚宴,她炫耀最可疑的小白脸,而且还不无骄傲地接纳他。这甚至是五年前爱德华有幸和她在一起的原因,而他当时只是个保险经纪人。
“我只是在肉体上冒充高雅,”她有一天对托妮说,因为托妮指责她有一个比其他情人更让人不舒服的小情人,此人是个按行数计算报酬的记者。“可是我,我肉体上的冒充高雅比你的冒充高雅更无法改变,相信我!但没有你的那么不可理解。”
说完这些,她用下巴指了指受托妮尊敬的那些人,而他们被那些厌倦和疲惫得失去理智的记者封为整个巴黎。
“他们以为自己是成功人士,”她补充道,“可是成功在哪儿?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起码我每次都知道。”
她笑嘻嘻地又去找她那位过于俊美的路人了。
尼古拉不再坚持。说来说去,他没必要比爱德华更担心。
爱德华呢,他起先感到惴惴不安,后来则中了自己的圈套,并成了第七艺术[16]的狂热分子。可怜的拉乌尔被问了一大堆天真幼稚的问题,而他既感到高兴,又感到疲惫不堪,不过他还是坚持不懈地回答了。多亏了他们的对话,爱德华发现,这位身材粗壮、野心勃勃、声如洪钟的导演酷爱自己的职业,有时竟因此让人感动(该形容词通常是最后才用于拉乌尔·唐蒂斯的)。这是个多血质的人,是个巨人,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而且他很乐意充当奥逊·韦尔斯[17],可惜缺乏他那样的才气。他惯于和他的女演员上床,而他遵从这一习惯其实是出于责任,就像一个精疲力尽但不忘使用初夜权的封建君主。拉乌尔遭到贝娅特丽丝和蔼而又坚决的拒绝,起先很不高兴。他不高兴当然不是出于感情方面的理由,也不是出于肉欲方面的理由(因为拉乌尔像许多天生的大力士一样,在床上是很少花力气的),而是出于等级方面的理由:封建君主越是可以实行或不实行法则,农妇就越是不可以自行决定反抗。另一方面,贝娅特丽丝对人的不尊重和冷漠早已是众所周知,在此之前爱德华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简单而古怪的借口,不料他突然摇身一变,成了《秀一秀》的特派记者,他一改常态,成了拉乌尔职业大棋盘上的一个小卒子,而且还让他喜欢上了自己。“这个小伙子有魅力”,他抓住爱德华的肩膀说,爱德华则感到很不自在,一个劲儿地朝后看,就好像他自己的魅力是一只他无法训练好的大疯狗。
贝娅特丽丝呢,则在不无狡黠地等爱德华从事他的记者职业。她甚至强迫他接受一些复杂晦涩而又空洞无物的话,诸如:“艺术,是生活。每位演员身上都有两重性,既有其最坏的一面,也有其最好的一面。”以及许多其他失礼的话。可她说这些废话时,显得那么一本正经,几乎是强求他记下来。爱德华感到很内疚,有时甚至还寻思,他漂亮的情人莫非并不是一个傻瓜。或者相反,她并不知道他是在演戏,也不是在嘲弄他。想到这点,有一小股冷风穿过了他的脑海,并令他惊恐不安。事实上,情况远不是他所估计的那样:贝娅特丽丝对这篇文章深信不疑,而且坚持要在其中给自己树一个良好的形象。她闹着玩似的,有意使自己的声明显得浮夸而癫狂,希望引起爱德华的批评性反应,这样就有助于她变得真实了。可他这个人从无怨言,于是她终于想:这些蠢话并不令他感到惊讶,因为是出自她之口;他大概觉得她这个人很弱智,这么一想她就恼火了。她确信他是爱她的,也确信他对她是有欲望的(一般来说,她的那些男人们具备这两条也就足矣),可她突然还想确定一下他是否尊重她。只是,这确实是爱德华最后才会考虑的事。他对贝娅特丽丝精神价值的兴趣,就好像一个毒瘾很大的人对吗啡的分子结构的兴趣。因此,他们的关系很快就变得紧张了,而这样一来,他非但没能按原计划摆脱贝娅特丽丝的神经质,反而承受了她的坏脾气。事情是在一个星期六晚上突然解决的。贝娅特丽丝第二天大概不拍戏了,于是她便把美容方面的所有约束全都置于脑后,喝了很多酒,而她每次一喝酒,就会对真相有一种克制不住的有害的兴趣。他们当时在饭店的一个小客厅里,那次只有他们俩,尼古拉去诱惑一位新来的群众演员了。
“你没问我,”贝娅特丽丝突然说,“你没问我我是怎么决定当演员的。”
爱德华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记者角色,不禁吓了一跳,他说:
“这倒是真的,我的确从来没有问过你……你是怎么决定的?”
“假如你真的要想写这篇文章,”贝娅特丽丝打断了他,“那我们最好是把事情做个了结:你向我提问题,我来回答,然后大家就别再提它。十天来,我觉得自己是在没完没了地接受采访,我都烦透了。”
“可是你要知道,”爱德华尴尬地说,“这并不真的是一次采访,而是一些评论……总之是我个人印象的一个概括……”
“总之,”贝娅特丽丝说,“你的文章是那么个人化,以致我们,我和拉乌尔、西里尔所能说的和做的,就都完全不重要了?”
“不是这样的。”爱德华开始说道。
然后,看到贝娅特丽丝的表情和她毅然决然喝一杯伏特加的方式,他认为还是作一下努力为好。
“好吧,那你是怎么开始的?”他用一种希望是轻松愉快的语气说道。
贝娅特丽丝喝干了杯中酒,夸张地说:
“我从来都知道,我是命中注定要登台演戏的。我还是个两岁的孩子时,就已经演戏了。任何事情、任何人,都阻止不了我走这条路,这我知道。”
她一边注视着爱德华,一边满不在乎地说着,而爱德华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替她感到脸红。
“怎么?”她说,“你不写这些话?它们不够正经、不够愚蠢、不够夸张吗?你是希望我给你讲讲我在戏剧学院度过的那些苦难岁月吗?我对《费德尔》[18]的少女的幻想吗?为了能付我的学费,在快餐店里吃三明治的情形吗?”
“可是,”爱德华惊愕地说,“你这是怎么啦?”
“我这是够了!”贝娅特丽丝说,“我的真实情况要平淡得多:我演戏纯属偶然。因为我的丈夫,我的第一任丈夫,非常让人讨厌,而我的一个情人是演员。何况这些我对你说了都有一百遍了,那么你为什么还要对我提一些愚蠢的问题?”
“可是,”爱德华说,“这些愚蠢的问题是你提的。是你给你自己提的,我并没有给你提任何问题。”
“那么为什么?”贝娅特丽丝说,“为什么你不给我提问题?”
她突然低头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我的天,”她想,“我醉了,真可笑,伏特加总能对我产生这种效果。可我的心情很好呀。”的确,她丝毫没有感到忧伤,却不知道自己匆忙和滚烫的眼泪是从何而来的。爱德华则大为震惊。他不记得曾见贝娅特丽丝掉过眼泪,或者,他只见过它们被狂怒地克制住。这天晚上,她似乎是因为快乐,甚至是因为赞同,而陷入了这种境地。
他在她面前跪了下来,并抓住了她的双手,说道: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你怎么啦。”
贝娅特丽丝哭得更凶了。她靠着爱德华的上衣擦她的脸,然后又吞了一口伏特加,像是结束自己的生命似的。
“我也不知道,”她抽抽噎噎地说,“我对你说了一些那么愚蠢的陈词滥调,而你却好像觉得这些话很正常。那么说,你觉得我很傻?”她怀着一种突如其来的、强烈而快乐的感情问。
她顺势靠在爱德华的肩膀上,哭得越发厉害了。爱德华充当了保护者,他用胳膊揽着她,而内心则充满了愧疚。然而他知道,自从在里尔的那个夜晚起,那个著名的夜晚起,她就对自己的智力产生了自卑和怀疑。当然啰,他也知道,她其实是个聪明人。而从他自己的表现来看,他却像个自私而愚钝的人。现在,他得宽慰她。一想到恰恰是由他,爱德华来宽慰她,他感到高兴之极。于是他摇晃她,低声地说些温言软语。这头如此凶猛、如此漂亮、依偎在他怀里的野兽的眼泪,竟是因为他而引起的,他感到十分惊奇。贝娅特丽丝已不再要求他作出解释,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他这样做,而只是微笑着想,爱德华是个非常复杂的人。比如说,巴西尔就不要求她谈谈自己的艺术。再说,这个亲爱的巴西尔,她明天要给他一小时,而这一小时,他几乎是向她苦苦哀求来的,而且是从第一次拥抱起。这个巴西尔,真是有天分……可是她却不敢向自己承认,她这不是在听从对巴西尔的魅力的回忆,而是在听从对爱德华的盲目的怨恨。
爱德华狂喜地吮吸她的眼泪,用嘴唇沿着她的面颊追随它们,当它们流到脖子上,正好是在下巴角上时,逮住它们,动作贪婪而又温柔,以致打搅了贝娅特丽丝甜蜜的醉意。“的确,这是个吸血鬼。”她想,“这个温柔而不会生气的年轻人,内心藏着一个奥赛罗[19],而这头山羊羔是一个性虐待狂。”
“说实在的,”她说,“我哭你很高兴,是吧?”
“如果是因为我,是的。”他承认。
她第一次好奇地望着她,而他也是第一次觉得自己不被她看作和认为是一个临时情人。
“真奇怪,”她若有所思地说,“这居然会让你高兴。我倒是希望你以后没有我也能幸福。”
爱德华立即反驳道:
“这是因为你不爱我。”
“怎么不爱,”她抚摸着他的头发说,“我看见你在二十年后的一个晚上,好好地坐在露台的一张藤椅上,你在改你下一部剧本的校样,有一个金发女子,还有一盏灯,一只狗,一杯椴花茶,也许还有一个孩子,他的眼睛和你一样,也是栗色的。”
爱德华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画面把他激怒了,而他除了愤怒,还感到无能为力,就好像这个画面是不可避免的。
“多么温馨的一幅画,”他连讽带刺地说,“谁署的名?是维亚尔[20]吗?”
贝娅特丽丝对绘画、文学、音乐一窍不通,更确切些,她用她无情的职业眼光来看待世上所有的艺术,并把其中所有的人物都变成角色:她喜欢司汤达是因为桑塞福里纳公爵夫人[21]——有朝一日她想演的角色;她喜欢戈雅[22]是因为玛雅,她的为数甚少的几位有教养的情人中的一位(大概是若利埃)曾把她比作这一人物;她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因为《白痴》中的费利波夫娜和《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格鲁什卡。她甚至喜欢普鲁斯特,因为她喜欢用性感、怪异和冷漠的表演来演奥里亚娜·德·盖尔芒特,她已经看见和想象自己在对声称自己快死的斯万[23]说:“您言过其实了。”另外,她还赋予这些角色以一种符合现实的、由她的持续不断的欺骗欲所引发的想象,这把她的导演们都给迷住了。在这方面她的确很努力。多亏有这种偏见,她读了许多书,而且喜欢在晚上给爱德华演他要求她演的所有角色,爱德华因此又惊又喜。她甚至有一次给他演《费德尔》,她的表演方式是那样惊人,以致爱德华无法长时间地效仿希波吕托斯[24]的贞洁行为,而是在两首亚历山大体的诗之间“强奸”了她。除此之外,她还喜欢音乐。但爱德华提到的这个陌生的维亚尔却令她心烦,于是她回避了他,说道:
“而你呢,你怎么看我?”
“赤裸和忧郁的,挨着一面镜子躺着,在端详你自己。要不就是像受四马分尸刑似的,躺在一片阳光灿烂的海滩上。然而是孤身一人!是的,总之是孤身一人。”
“你看你有多坏,”她说,“可是想想吧,爱德华,十年后你会把我们的一切都忘记的——我也一样。你会觉得这全部的激情都太过分了,而你,你将和另一个女人躲到温情中去。”
她说话的语气是那样从容,她是那样平静地描绘着这种在爱德华看来不合情理的生活,描绘着这种空虚,这种微不足道的生活,以致他狂怒地与她拉开了距离。
“那你呢?”他几乎是在喊叫,“那你会躲到哪儿去?”
“我不会去任何地方,”她说,“十年或二十年后,我还在演戏,我老了,不过还是漂亮的,而且化着妆。我会和某个爱我或假装爱我的人生活在一起。”
“谁会像我那样爱你呢?”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才回答“没人”,这是她第一次确信“没人”。在这面由酒精形成的晶莹、透明、巨大的棱镜中,她如实地看见了他:痴情的、自杀性的、既能灼伤人、又是被灼伤的情人。她在自己身上看见了这种液态的目光,由于欲望强烈,它显得那样纯净,而这种欲望在八个月之后依然完好无损,她为此感到惊讶,并为这一惊讶而惊讶——因为,不管怎么,她还见识过其他欲望,见识过那些痴情的男人和狂热的男人的欲望;只是这一回,她在爱德华身上发现的,不是拥有者、所有者的狂热,而是被拥有者的狂热,她可以为他做一切,对他说一切,可他却永不知足。他总是要求亲吻他、注视他,随便怎样都行,哪怕是打他。这倒不是因为他有一点点受虐狂倾向,因为当她一不小心温柔地对待他时,他也会发出无法模仿的幸福的叹息,心满意足的孩子般的长长的叹息。她知道这是个恰当的词:一不小心。她知道自己拒绝一切放松和平静都是故意的,不论是对他,还是对自己。是她在驾驭他们的马车,是她在让他承受欲望和不安的双重狂奔。这到底是为什么?是谁在逼她承担这驯兽师的角色?而明天或后天,又是谁在把她引入那个巴西尔的怀抱?其实巴西尔在做爱时,并不见得能给予她更多的快感。在谈到他们时,是谁在阻止她说“我们”(不论是关于将来还是关于过去)?当然,她一向都承认,她的爱情是临时的,可是对这一想法,她从来没看到过别的,只看到一种抽象的、几乎是平淡的肯定。为什么她现在执意要不停地回想这一点?为什么她对像她自己的形象感到那么厌倦,为什么只有当这个最初的冷酷形象和爱德华眼睛里反射出来的她的映像重合时,她才感到很放心?爱德华毕竟不是观众!他能够在她身上寻找真相,而且他甚至找到了。那真相又是什么呢?在所有这些谎言和所有这些生活之后,她又是谁?
蓦地,她回忆起十二岁的自己,那是鲁昂的一个雨天,她身着黑色的小学生罩衫。当时她面对着一扇窗户,而她的母亲在大喊大叫,喊叫一些可怕的话:“你到底是谁?连我都不知道了!你是谁?”是的,这些话把她吓坏了,因为她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此前她从未想过,她恰恰觉得,从理论上讲,应该是她母亲掌握这个答案,而且在她愿意的时候,把它提供给她。现在,竟连她母亲都不知道,竟是她母亲在向她要答案,那该有多么眩晕,多么可怕!谁知道?谁能知道?贝娅特丽丝又看见了玻璃窗上那个穿黑罩衫的映像,金黄色的太阳雨打在这扇玻璃窗的另一面上,她母亲气愤的、粉红色的脸猝然变成了灰色的,而她一声不吭地消失了,甚至没有为忘记这个可怕秘密的答案而请求原谅。现在,她的眼皮真的滚烫了。这次,她真的知道这些眼泪从何而来了,她抑制它们,像一个真正的小学生那样,用拳头压住它们。她企图嘲笑自己:说来说去,她是这个人或是那个人,她的生活有这样或那样的意义,这与她又有何干?她从未注意过自己的欲望、野心或快乐的搏动。她从未爱过或恨过自己。她至多欣赏过自己在沉重的打击中的力量,在错误的打击中的机灵,在残酷的打击中的泰然自若。她对自己不感兴趣。之所以有时喜欢自己,是因为她让自己笑了,笑得那么开心,又那么恶心。她当然知道,感恩、善良、信任、忠实并非对所有的人来说都是空幻之词,可她知道,由于她的本性和职业,它们将一直是空幻的,而且是加倍的空幻。在这方面她没有骗自己,她是清醒的,并因此感到某种骄傲,像是为一种力量而感到骄傲——而这大概是她唯一的弱点:她以为自己拒绝了一切幻觉,其实是一切幻觉拒绝了她。
某些清醒却比糊涂透顶更糟糕。一旦把自己的映像当作确定的结果来接受,那么弄清楚镜子、眼睛是否会使映像变形,就不大重要了。而这个映像必定是美的,或力图是美的,因为,如果它不美,或你屈从于它的不美,那你最终就是在追求最丑陋的东西,就是在力图突出它的丑陋,就像集市上的那些已经很丑陋的看热闹者,当他们突然在一面变形的镜子里看见了自己漫画般的形象,他们多半乐于突出它的滑稽可笑,而不是逃跑。因为此时,其他看热闹的人会聚拢来,公然地取笑这一大写的丑陋。而当这丑陋是小写时,他们只会窃笑。总之,毫无价值的事或人也会被人注意到!除了被人看,最没价值的人或最愚蠢的人又在追求什么呢?每个人,当他在行走时,希望能有个人转过身来;当他不睡觉时,希望能有个人为他担忧;当他忍不住发笑或哭泣时,希望能有个人听见;当他感到幸福时,希望能有个人羡慕。这就是为什么,凡是决裂,凡是离异,都是那样的痛苦。您缺少的不是一个被爱者,不是补充或差异,支配者或被支配者,而是“另一位”,是证人,是永远接通电流的扩音机和摄影机。是看见您起床、穿衣、抽烟、外出的他或她,至于对您有欲望或有仇恨与否,这都无关紧要。是听见您吹口哨、打哈欠或沉默(哪怕他或她没在看您,也没在听您)的他或她。突然一下子,没人了!那又为了谁——哪怕您已受不了他或她——为了谁把香烟在烟灰缸里掐灭,而不是在地毯中间?为了谁——哪怕您对他或她已没有欲望——把灯熄灭,脱衣睡觉?为了谁——哪怕您不希望明天早晨再见到他或她——闭上眼睛,寻找睡意?总之——哪怕您已是成年人,如果上帝不存在的话,您是为了谁入睡,又是为了谁醒来?明天谁能证明您好好刷牙了?而且是当着谁的面刷的?
如果这不是贝娅特丽丝给自己提的那些问题的风格,那就恰恰相反,是那些永恒的问题的风格,它们有时温馨得像百合,有时又无情得像兰花,而它们一向都布满爱德华的秘密花园。他的那两部剧本(已经上演)、一部小说(尚未完成)和几首诗(已扔掉、丢失),就产生于它们。他的作品根本不是别的,而只是一个忙于种他那些花——写他那些字——的园丁的东拉西扯的讲述。这是一个变得疯狂的园丁,他已只浇灌那些幼苗的支柱,但由于不断地翻土,幼苗已被毁坏。可这往往也是一个目瞪口呆、赞叹不已的园丁,因为他看见,在这屠杀之中,一棵带着沙土的娇弱的肉质玫瑰在崛起和摇曳,这是一棵用奇迹般地绑缚在一起的字词和花瓣构成的玫瑰,一棵不为人知的玫瑰,总之是“一种幸福的表达”。通过这几个认认真真而平淡无奇的字:“一种幸福的表达”,爱德华认出了表达的难以置信的幸福以及运气,被理解的不可思议的运气。
十七
秋天匆匆而至,白昼变短了,预计的拍摄期限也变短了。都兰的天空雨下个不停,摄制组陷入了泥泞的黄草地。贝娅特丽丝呢,由于分镜头这种古怪的做法,不得不演影片的头几场戏,她为此很恼火。天一直在下雨,而一旦雨停,草地便散发出蒸汽,而杨树仿佛在等候冬天,或在遐想其他。爱德华从他饭店房间的窗户里望着这滑溜溜的景色,却视而不见。他下意识地把它装进了一本巨大的相册里,而这本相册他一直在编,是关于他和贝娅特丽丝的故事的。这是一本风格不协调的相册,有朝一日会与一些始终强烈的回忆掺杂在一起,不过它们现在已以一种虚假而又真诚的平等相互接近了。这些回忆有:高速公路的一个尽头,马格利特,一张摊开的床,一些话,一些结结巴巴、生硬粗俗的话,一艘帆船的纯净的轮廓,夜里的一张没抹唇膏的嘴,一首古老的歌剧曲子,大海。在这番挖掘中,他已不再企图找到某个夏天的午后被快乐和望远镜锁定的贝娅特丽丝的侧面了。出于本能,他只回忆幸福的时刻,于是他寻思自己的记忆为什么这么有选择性,这么故意地转向一个幸福的过去,他的想象始终带着可恨的失败主义色彩,而且只呈现给他一个令人心碎的未来。归根结底,他大概是属于那些假懦夫或假勇士之列,他们毫无怨言地承受着最沉重的打击,可是却会在突如其来的变故面前痉挛地发抖,哪怕这些变故不可能比打击更糟。再者,他知道自己是不会记恨的。比如,假如他对帆船和吉诺记忆犹新,而且这件往事在他心头已留下了可怕的创伤,那么他已不太清楚,是谁让他受伤的。若是非得指出一个罪犯的话,那么他会说是“生活”,是的,但贝娅特丽丝,不是的。因为从那以后,她又把他搂在怀里,拥吻他,爱他,给他快乐。在这件事中,他唯一的问题是不谨慎。不该忽略他人的本性,贝娅特丽丝的本性是自由放任、淫荡好色和水性杨花。他不该让她独自和一个俊美的年轻人驾船出游。总之,要想拒绝接受一个被人们按其本来面目所爱的女人,拒绝接受她,甚至保护她,那就得鄙视她才行,而这种感情是很恶劣的,近乎狭隘。当然,在他看来,她显得像个妓女,而在她看来,他大概显得像个傻瓜。假如在这件事中,他更喜欢的是贝娅特丽丝扮演的角色——就像所有的空想家一样,他欣赏实干家,那么他很怕她也一样。假如他重视贝娅特丽丝是因为她那天让他承受了痛苦,唉,那么也不排除,她重视他是因为他感受到了痛苦。她是有理的,而且非常有理。没有任何痛苦比得上一种快乐,没有任何忧伤比得上一种冲动,也没有任何悔恨比得上一种欲望。这他确信,而在他看来,每天让他感到自己是狂怒的,饥饿的,满足的,是一个男人,总之,这是贝娅特丽丝的诸多魅力之一,而且并不是微不足道的。
翌日,贝娅特丽丝在饭店走廊里碰上了巴西尔,于是她马上明白,在他们之间,一切皆有可能,而且一切皆能激起情欲。他和她的房间隔着两道门,他冲她微笑,而她很想跟他走,再说她就要这么做了。她就要跟着这宽肩膀、长腿、目光和这流露出来的欲望走了。一种模糊的、非常熟悉的服从欲突然使她屈服于这个男人的欲望,使她把它视为一种命令,甚至是一种义务。是的,一种祖传的义务,虽然不那么明确,可是她的血液、她的手、她的腿认出了它的依据,而她,就要履行它了。她已经有过一小时属于这个男人,就像他属于她一样,他们曾彼此喜欢。没有任何理由以一个陌生人的名义来打破这一自然的、心照不宣的协议。因为,就在此刻,在这幽暗、寂静和几乎空空荡荡的走廊里,爱德华成了一个陌生人,一个念头,而且几乎成了回忆。就在此刻,她只有一个男友,一个亲信和一个与己相似的人:巴西尔。并且她知道。此外,这些偶遇的不可逆转、近乎遵守惯例、纯属肉欲的一面,总是令贝娅特丽丝感到惊愕,惊愕但又心满意足。因为,只有在这种情况下,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才是平等的,既然他们都屈服于一种美妙的需求:重聚的需求。她顺势倚着这个强求的身体,有如一个认出了某段行板的头几个和音的音乐迷。她一接触到它的热量,便心存感激,本能地眨了眨眼睛。很奇怪,她觉得,倒在饭店这张床上的,是她本人最正直、最廉洁的那部分,而她把这个果断而淫荡的身体,她的身体,献给了这位路人,这也许是她理应受到尊重的唯一证明。
于是她如愿以偿地受到了巴西尔的尊重,而他本来是不尊重她的,因为他被这发生变故的一周惹恼了。令他自己也颇为惊讶的是,他其实是很期待和贝娅特丽丝重聚的。于是他快乐地为这一期待进行了报复。爱德华白天去了巴黎,因此他们做爱之后便有的是说话的时间。在平静、疲惫、令人伤感的温柔——因为他们知道,他们也许永远也不会再单独见面了——的作用下,他们终于互诉衷肠。在某些情况下,在两个不大熟悉的人之间,吐露隐情只能是泄露秘密。既然不能进入梦想,那就回到现实中来吧。就这样,巴西尔虽说是个谨慎之人,却也给贝娅特丽丝讲了他出现的原因、尼古拉的阴谋,总之是爱德华的骗局。可他马上就后悔了。当然,贝娅特丽丝似乎很冷静,甚至是很开心地在听,但巴西尔知道,一个在做爱之后无精打采的女人和一个在休息之后精神抖擞的女人会有多么不同的反应。于是他求她忘了他的招供,可她却当面耻笑他。
“你以为我会怎么样?”她说,“我会沉默,并参与这场闹剧吗?爱德华是我的情人,据我所知。我们之间是不能有欺骗的。”她完全是下意识地补充道。
她嘴里哼着歌离开了房间,而巴西尔去找尼古拉,不料未果。而爱德华呢,他一边驱车,一边有时间来完善自己的角色,就这样,他回到饭店时,俨然一副记者模样:劳累不堪、厌倦不已,而工作则卓有成效。
“是的,是的,”他后来在炉边夸夸其谈地说,“是的,他们非常喜欢文章的开头。我和他们的记者威廉姆在一起待了一个钟头。他们觉得那些照片非常棒,而《秀一秀》打算再要我为影片的上映写一篇文章……”
他们聚集在小客厅里,而托妮·达尔布莱于是大喜。她在发现巴西尔和贝娅特丽丝同时不在场后,曾把整个下午都用来散步,这是那种既有益健康又很谨慎的散步,因为她的散步还藏有秘密。
“很遗憾,您不愿给我们看这篇文章,亲爱的爱德华。可不管怎么,这只是小事一桩。”
“我更喜欢给你们一个惊喜。”爱德华说。
“我不喜欢惊喜,”贝娅特丽丝说,她的声音显得既平淡,又有危险性,“我甚至觉得比较……得体?……是的,比较得体,要是这篇文章发表之前你先让我们过目一下。”
在此引用得体一词,不仅意想不到,而且近乎可笑,于是她这番话便预示着一场风暴:贝娅特丽丝心情好的时候,性格很让人快乐,而当这种好心情消失时,她往往会使用一些她所不熟悉的道德词语。托妮惊讶地耸了耸眉毛。的确,和许多女人大相径庭,背叛自己的情人总会重新唤起贝娅特丽丝对他们的柔情,甚至是尊重,这既不是俯就,也不是怜悯,当然也不是羞耻——一种比贝娅特丽丝的精神体面更远的感情,这简直就是感激。这点连托妮也不知道,然而,当贝娅特丽丝看见一个心平气和的男人吹着口哨走进来,而这正是她在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里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来忘掉的男人的时候,一股感激之情涌上了贝娅特丽丝的心头。是对盲目、轻信和忙碌到让她有时间不慌不忙、顺顺利利地去完成她的荒唐事的感激。所以,对托妮来说,她那天晚上的易怒是解释不通的。
“而你呢,托妮,”贝娅特丽丝继续说,“你不觉得爱德华的态度挺轻率吗?”
而爱德华显得那样走投无路,以致尼古拉真想笑,也真想反驳:这太过分了,爱德华是那样有才华、魅力和诚意,却不仅被人嘲弄、责骂,还陷入了罪犯的境地。
“我一直在等拍摄结束,”他很勉强地说,“在这里,我毕竟是局外人。我对影片有不同的眼光,而我的文章甚至有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影响拉乌尔。”
“啊,不!”贝娅特丽丝说,“你别对我们说什么新眼光、什么不同的看法和别的什么蠢话!别对我们说。至于拉乌尔,他在任何情况下都是影响不了的,这是他唯一的力量,这大家都知道。”
拉乌尔不知道她干嘛要说这句话,不过他还是很得意地笑了,并略一点头,表示同意。贝娅特丽丝转身对着他说:
“哦,对了,拉乌尔,那个令人快乐的巴西尔拍的照片,你检查了吗?拍得好吗?我们是否不愧为法国电影的代表?或者看上去像一些过时的傀儡?”
“你干嘛发火,谁惹你啦?”托妮惊呼道,她越来越惊慌不安了。
她挥舞着胳膊,这是她的一个经常性动作,可是由于她的胳膊很短,所以她看上去就不可避免地像只企鹅了。
“你干嘛要生气?既然《秀一秀》的成员们都很满意……”
“我没生气,我只是想读一读文章的开头而已。”贝娅特丽丝正颜厉色地说。
她注视着眼看已完蛋的爱德华。他一刻都没想到来自巴西尔的背叛,可是他自己已经那么习惯于自己的角色,以致他觉得自己其实没能写这篇文章是有罪的。他倒是努力尝试来着,想做得认真些,想做得跟真的似的,不料他意识到,大记者有的东西,他却完全没有。他对拍摄的回忆,不过是一个恋爱中的男人的回忆。第一个星期他觉得不错,第二个星期则是难熬的,第三个星期简直可怕,而他的印象只是贝娅特丽丝心情的反映。至于对拉乌尔的导演技能,他可用两句话来概括:他安排贝娅特丽丝拍戏,或他让她闲着。而对贝娅特丽丝的演技,他则完全无法评价。不论在哪场戏里,她无时无刻不在特写镜头里。这后两个星期和前几个星期一样,只是一连串没完没了的、病态的特写镜头,而这些镜头是由一个自己也着了魔的导演想象出来并拍摄的。他不记得片场的任何趣闻轶事和玩笑话,他完全不记得确确实实发生过的事,于是他又一次意识到,对他来说,现实,真实,是毫无意义的,只有在想象和激情中,他才能找到生活的某种意义。只是《秀一秀》的读者们——假如这场闹剧不是闹剧而是别的东西——没准不大会感兴趣,当他们知道贝娅特丽丝喜欢牧草的气息,她讨厌吃炒蛋,而且酷爱穿薄底浅口尖头皮鞋去走那些最难走的车辙。她和技术人员的关系非常随便,简直令人恶心,而且她为摄影机提供的目光、动作和半昏厥状态,都使他,爱德华,嫉妒得要发疯。十天来,他为动笔写这篇假文章所做的可笑而平庸的努力被证实是最徒劳无益的。甚至连字词,他忠实的同盟者,他的属下,他的士兵,都表现得像一支违抗命令的叛军。为了打消这一作弊的尝试,与自己的部队讲和,他甚至应该投入到他尚未能结束的一首长诗中去,而唯有它,才能使他摆脱困境。
“总之,”他说,“文章要在半年后才发表。”
“如果‘这’永远发表不了。”贝娅特丽丝语气温和地说,温和到让所有的人都静止不动了。尼古拉匆匆地朝门口走了一步,就连对气氛特别不敏感的托妮,也把杯子放在了桌上。
“你怎么说?”她问。
贝娅特丽丝已经穿过房间,抓住吓呆了的爱德华的胳膊,把他往外拽。
“我们得谈一谈。”到了门口,她转过身来说道,“我和马里格拉斯先生,我们得认真地谈一谈。”
她用单脚脚尖迅速旋转,完成了一个戏剧性的退场动作。这类动作令她无往不利,不论是在舞台上还是在城里。
外面几乎已是黑夜,也几乎是寒冷的,饭店庭院的天空已变得幽蓝。贝娅特丽丝转向爱德华,抓住了他上衣的翻边,凝视了他一番。爱德华明白,她知道了,可是灾难的严重程度和突发性使他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他晃着两只胳膊望着她,只听得血液在耳朵里跳动。有那么一天,他在小教堂里抽烟时被校长逮了个正着,从那天起,他不记得自己曾经有这么害怕过。与此同时,他发现贝娅特丽丝的下嘴唇比平时肿,于是他隐约思忖,有可能是谁咬的。
“你就这么骗我。”贝娅特丽丝说,她的声音像是从几公里之外传来的。
见他不回答,她便轻轻地摇了摇他。于是他顺从地点了点头。他又开始思索了,而且已经在想,这个理由是否足以让贝娅特丽丝离开他。
“是的,”他说,“我骗你了,那又怎样?”
她走近他,用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她这是第一次做了一个柔顺女子的动作。
“我的天,”她几乎是低声细气地说,“我的天,多幸福!你竟这么有想象力……”
她仰起头来热烈地亲吻他,爱德华震惊不已,幸福得都站不稳了。他脑子里很快闪过一个想法:他永远也无法习惯于她,因此永远也无法改掉爱她的习惯,绝对是永远。
“你不知道是什么感觉,”贝娅特丽丝说,因为被他的上衣捂着,她的声音有点发闷,“你不知道和一个缺乏想象力的男人生活在一起是什么感觉。我宁可和一个骗子或一个杈杆[25]生活在一起。起码他们的佣金是钱,而一个没有创意的男人,则是无聊。不论白天还是黑夜他都在利用你的灵感,假如你不能供他消遣,为他的生活增添乐趣,那他就会恨死你。可是你,我的心肝,你丝毫都没有杈杆的习气。”
她笑了起来。爱德华用胳膊围着她,注视着远处,幽蓝的天空刚才已近乎凄清,现在则显得非常柔和,非常宁静,完全是一派乡土气息。他于是也和她一起笑,同时想,这似乎是她第一次真的欣赏他,而要想这样,他就得欺骗她。
翌日,他有的是时间来替自己开脱,以忘却那淡淡的悔恨。贝娅特丽丝心情很好,然而却是一种危险的好心情。七点时,等最后一个镜头一拍完,她发作了。置景工们在农场的院子里收拾他们的器械,拉乌尔、她的搭档西里尔、尼古拉、巴西尔和爱德华坐在台阶上,分享一瓶白葡萄酒,贝娅特丽丝此前已用一个眼神和一个微笑,让巴西尔放心,因为巴西尔前一天的背叛还没有得到原谅(爱德华没来得及把他们阴谋的失败告诉他)。
“托妮,”贝娅特丽丝快活地说,“爱德华到底决定给我看他那篇文章的头几页了。写得棒极了,棒极了……”
尼古拉和巴西尔不胜惊讶,两人对视了一下。
“可是,”贝娅特丽丝继续说道,“我觉得这篇文章缺少浪漫主义。美国人可是喜欢温柔纯朴的爱情的,对吧?尤其是舞台上的。我觉得巴西尔应该拍几张我和西里尔温柔相拥的照片。”
“多古怪的念头……”西里尔结结巴巴地说。
他一方面真想消除自己周围的那种隐隐约约的同性恋气氛,一方面又怕激怒自己的妻子,的确,褐发的马尔戈就像所有的男同性恋者的妻子一样,设想他和女性有恋爱关系,并对此怀有一种病态的、不必要的嫉妒心理。
“得啦,西里尔,”贝娅特丽丝说,“马尔戈又不在,你怕什么?”
她坐在他身边,摆出一些淫荡姿势,巴西尔则带着嘲弄的神情给他们拍照。与此同时,爱德华因为撒了谎,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强压怒火。他终于低声抱怨道,所有这一切都是可笑的,他写的又不是一篇扯闲话的文章,而是一篇有内容的文章。
“听着,”贝娅特丽丝说,“我读过你的文章了,是不是?我向你担保,其中缺乏刺激性。”
“美国人喜欢这种刺激性,这倒是真的,”拉乌尔评论道,“我也很想看看这几页,爱德华,不瞒您说。”
“得啦,”西里尔含糊其词地说,一边竭力挣脱贝娅特丽丝的手臂,而它们牢牢地勾住了他的脖子,“得啦,当这篇文章发表时,我可怎么向马尔戈解释呢?”
“你可以告诉她,这是部喜剧片,”拉乌尔说,“是广告手法。”
“她对我非常不信任。”西里尔可怜巴巴地说。
拉乌尔、尼古拉和托妮交换了一下刻毒而淘气的目光。
“嗳,”贝娅特丽丝起身伸展四肢说道,“既然我是电影明星,为什么不和我摆姿势拍照,爱德华?比方说,摆个吓呆了的情人的姿势?巴西尔,准备好您的莱卡。”
她抓住他的胳膊,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托妮的目光中流露出同情和突如其来的兴致,她想起了自己的经纪人的角色,便说道:
“这是个好主意,而且对两个人来说都是好主意:年轻有为的作家和明星……很浪漫。再说,”她像是很正直地补充道,“这不过是事实而已。”
笑眯眯的、沉着冷静的巴西尔,给爱德华和贝娅特丽丝接连拍了好几张。尼古拉忍俊不禁。“显而易见,”他心想,“只有她能指使自己的情人给她拍照,何况还是浑身酥软地倒在另一个情人的怀抱里!”
“我觉得这很尴尬,”爱德华抗议道,“尴尬而又可笑。”
“爱德华觉得这很可笑!”贝娅特丽丝对人群中的某个人说,“我让你感到羞耻了?你以我们的关系为耻,爱德华(她亲了一下他的面颊,给了他一个响亮的吻)?既然所有这些照片无论如何都是不会发表的……而且这能让我快乐……”
“而我恰恰觉得这令人不快,”爱德华反驳道,声音始终很轻,“你这是第一次炫耀对我的感情,而且还必定是为了一篇假文章!再说巴西尔该把我当什么了……”
她笑了起来,是那种让爱德华厌恶的笑。
“这个嘛,”她说,“他肯定把你当什么了……停,巴西尔,”她喊道,“啊,不,稍等片刻,我想给你们俩照一张:您和爱德华。发表在报纸上会很棒的,一张合影嘛!”
虽然理由各不相同,但两个人都觉得这个主意实在低俗,他们既拘束,又恼火,像两个柴架一样坐了下来,双手垂着,彼此相隔有一米远。贝娅特丽丝把相机对准了他们。
“笑一笑!”她说,“这真是《两个傻瓜》。啊不,你们又不是怪人……”
“你也不是。”尼古拉的声音在她背后说。
他默默地欣赏着贝娅特丽丝玩的这套无耻的小把戏,而其实是在欣赏这两个老青年的惊呆了的模样,因为他们两个都相信自己被愚弄了。他可是有乐子了。
“到他们身边摆姿势去。”贝娅特丽丝咬牙切齿地说。
他匆匆地瞥了她一眼,只见她额头有一绺头发,皮肤是粉红色的,目光阴郁,而表情则是狡黠而心满意足的。这让他无法生气。不管怎样,她都是够诱人的,所以她才敢开这样的玩笑。遗憾的是,他当初并没有意识到,她竟是如此会捉弄人。
“不,”他柔声地说,“我不去。按年代来说,这将是一个错误。”
贝娅特丽丝纵声大笑,她把相机放在地上,扑过去搂住了尼古拉的脖子。他们两个都在笑,笑得那么天真,总之是那种渐渐腐化堕落者的天真。
“要想弥补这一过错,就全靠你了。”贝娅特丽丝咬着他的耳朵说。
可是那两个如释重负的人已经来和他们会合了。贝娅特丽丝被这三个男人簇拥着,被这三个俊美而不协调的、可此时又同样钟情于她的男人簇拥着,取道回饭店去了。贝娅特丽丝对他们、对她自己和对生活,都感到满意之极。
十八
帷幕第五次也是最后一次落下了。掌声是那么稀稀拉拉,以致舞台监督只得示意置景工放弃。贝娅特丽丝被激怒了,她眼里闪着怒火,大步穿过舞台,朝后台走去,而托妮和爱德华正愁眉苦脸地在那里等她。演出已经进行四天了,可以认为,这出新戏的失败是一致公认的,而且确凿无疑。可是贝娅特丽丝却不习惯于失败。她的喜悦——半年前,她曾在这同一家剧院因再度成功地出演《午后……》而显示过——有多么谨慎和低调,那么她的愤怒就有多么大声和外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