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有多粗鲁!”她一到他们身边就说,“多愚蠢!”
“是剧本的问题,”托妮同情地说,“我早就对你说过了……”
“你根本没对我说过,”贝娅特丽丝打断了她,“这部剧写得很好,导演得很好,演得也很好,我演得很好,其他人演得也很好。评论家们才都是些傻子,读评论的人也一样!”
现在她坐在自己的化妆室里,一边咆哮,一边卸妆,爱德华则笑吟吟的。在这个人们都是受虐狂和懦弱者的时代里,他觉得贝娅特丽丝的反抗是最令人耳目一新的。假装优雅地逆来顺受,推脱责任,英勇地保持沉默,或刺耳地发出欢笑,所有这些通常被用来美化失败的工具,他见得多了,见得太多了,以致他不能不为贝娅特丽丝激烈的言辞、义无反顾的背信弃义和愤怒而感到高兴。何况愤怒是加倍有理的,因为,拉乌尔的影片进展得并不顺利。它剪辑得太快,推出时宣传力度太大,而贝娅特丽丝则有点轻率地同意了出演这部自称是很出色的戏,结果她成了这一切的受害者。三星期来,她被带到电视摄影机前,活像一个被告被带到她的诉讼案前,而采访她的记者则成了审判她的法官。然而,她实在不适合被告席。当然了,她也许应该保持沉默,让时光流逝,只是贝娅特丽丝拒不接受失败,或确切来说是固执地认为,在这个领域里有胜也有败,因此也就有交战的理由,所以她失去了平静,逮着谁就和谁打,逮着谁就张口咬谁。
这没完没了的干仗、某些友谊的变节和电话的稀少,非但没有让她感到沮丧,反而给她带来了新的、未曾体验过的快乐:在她看来,香甜的成功总是很自然,但也很乏味。而在失败中,她却找到了她更喜欢的味道:火药味。何况引人注目的是,记者们开始降调了。当然,他们是像豺狼一样齐声嚎叫的,可是要等到成帮搭伙了才这么干。这一谨慎在他们当中很是罕见,而这是由帕特里斯·波利韦的不愉快的遭遇引起的。帕特里斯·波利韦可是一名众所周知的不好惹的记者。他装出一副同情的样子,欢迎她来到他的节目中,他以为这样很有趣。可他很快就被她提醒,她不需要同情,而需要赞赏。在失败的情况下,值得赞赏的,并不是她的才能和勇气,而多半是她的耐心:她,贝娅特丽丝·瓦尔蒙,需要耐心来回答一个叫帕特里斯·波利韦的无能之辈的阴险恶毒的话。结果引起了一场激烈的争吵。这位帕特里斯的某些同行可是乐坏了,因为,面对着两千万电视观众,他让自己被一个叫贝娅特丽丝的女人当傻瓜对待,而她当时正在兴头上,在三盏小聚光灯的照射下显得光彩夺目、神采奕奕。与此同时,一种带有尊重的赞赏永远留在了某些人的记忆中,而他们属于这样一群人:既是坚定不移的,又是不可替代的,而且构成了“艺术和文学的巴黎”。总之,在此之前,贝娅特丽丝不过是她情人们眼里的“一个有个性的人”,而这次在众目睽睽之下也显示了这点。这样一来,在她和这些难以抓住的观众之间,便建立了一种新的关系,一种有趣的同谋关系,而这是她凭借才能取得的任何胜利都不能让她获得的。
在她接连遭到两次失败的时刻,对她产生欲望的男人——认识或不认识的——数量之多,大概是前所未有的。她所收到的信件,和餐馆里的某些目光甚至某些人对她的明显注意,都充分证明了这一点。那是些晚间营业的餐馆,是她和爱德华在演出后常去的就餐之地。然而,仅此一回,她对这类致意漠然置之。她愿意被赞赏,而不是被向往。她愿意被男人赞赏,被女人羡慕。她愿意一劳永逸地弄明白,这群盲目的、沉默的、不可或缺的观众究竟想要什么。她这是生平头一回注意到女人们的看法(然而她觉得自己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属于这一种类。她很自私地认为,这一种类是喜欢诉苦和请愿的。她对同性的其他代表人物没有丝毫连带责任感和友爱精神)。不过说到这个,她在神经质的情况下,曾在两三份女权主义请愿书上签过名,而在平时,她甚至不会花时间去读它们。总之,有赖于一些评论家的勇气——那种在十天里支撑他们大部分人与同行们唱反调的坚定的勇气,贝娅特丽丝才在她的这两项演艺活动中取得了些许的成功。不过她有时会感到疲惫:很久以来,她干得太多,而现在,她又常常喝得太多。
相反,成功却在向爱德华飞来。他的第一部戏已在百老汇大张旗鼓地上演了。大西洋彼岸的记者在这位年轻作家身上发现了或决定发现一种独特的才能,而这一并不明确的荣誉在电视观众中引起的反响一直传到了巴黎。狂喜的托妮·达尔布莱趁机卖弄自己,并以她惯有的下意识的粗俗赞扬自己,还到处去说,在巴黎,只有她,能像这样把一堆空话卖出去,也就是提前卖,而且卖得这么贵。总之,在此之前,爱德华一直过着默默无闻的生活,突然间,他成了公众瞩目的人物。惊恐之余,他完全是不由自主地、而且是巧妙地拒绝了一切采访,甚至拒绝去纽约商定颁奖事宜。这一冷漠的态度让人议论不休,甚至有人抱怨他狡猾。事实上,说他什么都可以,除了狡猾,而且他只在唯一的一个问题上撒了谎,那就是这一拒绝的原因。他借口新剧本刚写完,还没定稿,可占据他所有的时间,并把他像捆绑似地固定在隆冬的巴黎的,并不是这部剧本,而是他对贝娅特丽丝的爱。那架熠熠闪光的飞机,那个陌生而神奇的首都——纽约,那些在等着他的、他所有的朋友以及贝娅特丽丝本人无比热情地向他描绘的快乐和喧哗,对他来说仅可用几个字来表达:和她分开。所有那些摩天大楼,也许都挡不住贝娅特丽丝在那个蓝色的房间里欺骗他,而且就在他发现它们的那一刻;所有那些阿谀逢迎的制片人和热情洋溢的记者,也挡不住他怀念那一堆黑色的头发,那堆热乎乎的、丝绸般的长发,他愿意它永远介于他和生活之间,就像一块挡板,一个避难所,或是陷阱,那又有什么关系!
爱德华渐渐被吸引到这个疯狂而现代的世界中去,与此同时,他也越来越意识到自己像个二十世纪初的过时人物,恰如维亚尔作品中的剪影。爱德华骄傲而又平和地想,在所有这些自称渴求快乐和荣誉的人中间,在所有这些公认的追求享乐的人中间,只有他,手戴西貒皮手套,手持想象中的蜡烛盘,能放弃一切,和一个女人共度一夜。这并不仅仅是因为怕她和另一个男人共度此夜,尤其而且首先是因为,他确信自己能从这个女人的身体上得到快乐。现在,一年多来,他一直在随心所欲地使用和滥用这个身体,这个不忠实的、顺从的身体,这个不断激起情欲的身体。除了爱它,它不允许他干任何其他事。
这如此之专制的爱情,爱德华时而被它迷住,时而又被它吓到,不过他从不提它。然而不管怎样,它还是在众人眼里成了一种象征。大家谈起爱德华·马里格拉斯的爱情,惊愕之余,又流露出羡慕和高兴,语气还有点倔,只有显而易见的幸福才会使人这样。关于这个话题,人们是最后一次看到若利埃在公开场合露出他那出了名的嘲讽的笑容,优雅的若利埃如今快要死了:一个女人问他,或者说是大声自问“贝娅特丽丝·瓦尔蒙到底能为这个可怜的爱德华做什么”,若利埃回答:“一切,她真的为他做了一切。”然后马上哈哈大笑,并重新陷入他那一贯的冷漠状态。
若利埃的梦中断了,他一伸手,碰到了被单,感觉很凉爽,于是便舒服地叹了一会儿气。接着他感到喉咙痛,然后是胸痛,疼痛扩展到深处,变得剧烈了。他呻吟着坐起来,打开了床头灯。开关始终放在同一个角上,紧挨着他,因为他没时间在黑暗中摸索。在这种情况下动作得快。他眨巴着眼睛,拉开了床头桌的抽屉。这是一张很漂亮的床头桌,上面有雅各布[26]的署名,他很是引以为傲。抽屉里排列着一些安瓿,它们像是作立正姿势,闪闪发亮,细细的,冰凉的,而旁边是没用过的、粗大的注射器,仿佛睡着了一般。他用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从盒子里取出一支安瓿,并抓住它的上部,去掉它的顶端。然后他拿起注射器,把它插进安瓿里,就好像手里拿着的是个宝物似的,慢慢地、仔细地抽取里面的药剂。一阵更剧烈的、几乎是侮辱性的疼痛朝他袭来,他疼得弯下了腰。可是他已经有过必要的、本能的反应了,于是他的两只宝贵的手一动不动地朝正方向伸直,而他的脑袋在疼痛的作用下,在枕头上滚来滚去。最好是等一会儿再打针,因为疼痛,不论是精神上的还是肉体上的,会让您的动作出错。可是他不能再等了,于是,在没有酒精,没有棉球的情况下,他只好在胸部屈起双膝,顽强地把针推进了自己的大腿。他一向讨厌弄疼自己,所以,必须给自己打针,必须这针头扎进自己的皮肤,必须穿越正好在下面绷紧的神经,在他看来是一种违背自然的行为。
他等了一会儿,而身子仍然蜷缩着。他在受苦,他太疼了,简直难以置信,人竟会疼到这种程度,疼成这样,哪还会闹革命、做荒唐事、发动战争!很难想象,在这种情况下,人还会去操心别的事!他疼得咬住了被单。突然间,有什么东西像是被遥控似的,冲着吞食他脖子的野兽过来了,并击退了它。他感到疼痛消退了,于是幸福得舒了口气,而这是一种提前到来的幸福,一种巨大的幸福。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注射器,他便把它扔进了放在床脚的筐里。现在是溃退,疼痛已四处逃散。他终于又能转身了,于是他在被单之间把身体转了过来,这是一个重新变得灵活、有生命的温热的身体。他熄了灯,同时把开关放在原处:因为,疼痛会重新开始,而且来势会同样迅猛。现在他必须睡了,必须重新入睡了,而他已经睡了。这并不是为了保持平衡——对一名垂死者来说,这是一个再可笑不过的概念,而是为了忘却这没完没了和冷酷无情的确凿性,为了忘却这套医药用品,为了忘却他正在走向死亡。现在,他有上千种化学分子和上千名警察在守护他,守护他的身体,守护他的体温,使他的逍遥法外,有上千名夜警在阻止这位慕雄者,这位狂热的外来者,即肉体的痛苦的到来。
他叹了口气,睁开眼睛,看了看在黑暗中闪闪发亮的闹钟。现在是三点。可又是哪个夜晚,哪个季节的三点呢?谢天谢地,明天就要来临,而贝娅特丽丝也将随之而来。可惜这样的日子对他来说已长久不了。有些人来陪他,他是喜欢的,可这样的人寥寥无几,贝娅特丽丝是其中之一。她被自己的失败缠住了,时不时就一本正经地对他谈起,一想起他已是临终之人,便又对他说些可笑的话,诸如:“您吗啡用得太多了,会伤身体的。”总之,真气人,她竟忘记他已离死不远了。当她一旦想起,便和他一起开怀大笑,无拘无束地拥抱他,反正是不对他表示任何同情。而这正是他所希望的。至于其他,他从一开始就弄到了自杀所需要的东西。他觉得徒具形骸地活着是有失体面的,某一天,当他对自己有这种感觉时,他就要这样做。
眼下,他拒绝忍受痛苦,哪怕是一会儿,它只要一露面,他就抓住注射器,发动神奇的麻醉剂去追捕它。他竟到了这种地步:他甚至给这位叫吗啡的狄安娜[27]的速度计时。因为他知道,有一天,猎物会更加顽强,或猎手会不那么能干,到了那天,他就得马上结束这一切。贝娅特丽丝经常撞见他一手拿表,一手拿注射器,一副全神贯注和细心过度的样子。“只有死亡,”他说,“才能把我变成一个会计,一个拘泥于细节的会计。的确,有时死亡似乎能把会计变成英雄,只是我,从来都不是英雄!”然后他笑了。
当然,他白天不那么疼痛,即使他常常咳嗽。再说不管怎样,在这些时候,有那十个致命的安瓿,他的十个小哨兵,藏在他的抽屉里,也很让他放心。但他不放心的是黑夜。因为,在黑夜的孤独中,他感到恐慌。他又变成了一个孩子,他想再见到自己的母亲,他甚至希望自己是丈夫或父亲。不管怎样,只要不是孑然一身、没有男女朋友的若利埃就行。他觉得自己有权让他们看到自己骨瘦如柴的身体,看到他大汗淋漓和惊慌失措。度假回来后——如果可以把他向大海的短暂告别称作度假的话,他曾以嫖客的身份试图请求那些常和他交往的妓女中的这位或那位为他扮演护士的角色。他付给她最高的过夜费。先是以他一贯彬彬有礼的态度请她吃晚饭,并用清晰的声音给她讲他的病情,然后便躺在她身边,当然是没有任何欲望的,却有热情。遗憾的是,她们见到自己的老朋友病成这样非常伤心,而他这样贞洁,她们又觉得比任何的淫荡更不体面。于是,在吃这些晚饭时,她们一个个便养成了大量饮酒的习惯。有好几次,若利埃从噩梦中醒来,在自己身边找到的不是一个平静而友好的身体,不是一种均匀的呼吸,而恰恰相反,是一个醉妇的骚动不安和鼾声。他为此很恼火,便重新回到了孤独中去。很快地,他等的就只有贝娅特丽丝的来访了。她进他家时,往往会发现他在床上或客厅里,处在麻醉剂造成的那种迟钝和心不在焉的状态中,显出一副了无生气、温和安详的样子。她很惊讶,惊讶于他的淡然和冷漠。她觉得,换了她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她会千方百计地来消耗生命。
“我也以为自己会这样,”有一天她问他时,他说,“不管怎样,我热爱音乐、绘画,而且有些书我曾发誓临死前要再读一读。只是,和我对自己和自己的本性所想的相反,今天,这些对我毫无用处。任何书,任何音乐,全都令我厌倦,令我疲惫,所有这些都在剥夺我的时间。再说,”他略微有些气愤地补充道,“面对死亡没有真正的本性,只有固执地拒绝解体的细胞的组合,只有空虚,只有我跳动的心脏,而我唯一能忍受的声音,是我心脏的跳动声;我唯一需要看的东西,是这根还在我手上,还在这双老人手上鼓起的青筋。我想要的唯一的接触,是我和肌肤的接触。贝娅特丽丝,我在生活中真的被一切吸引过,除了手淫。可现在,我有时会把手放在自己的面颊上,并为此感到惊叹不已,久久地惊叹不已……就好像我从没有被另一个身体触碰过一样。至于其他人,不知我是怎么搞的,竟会对所有那些身体、所有那些面孔产生过欲望?我现在甚至已不能见到他们,因为我受不了。”
“那我呢?”贝娅特丽丝问,“为什么我……”
若利埃打断了她:
“因为你对待奄奄一息的我并不比对待生气勃勃的我更认真,因为你和其他人相反,根本不尊重我的病情,对它也根本没有同情心,因此,你尊重的是我自己尊重的那个唯一的若利埃:快乐、敏捷、洒脱的那个。因此,你和二十年前一样,也能放我的鸽子,哪怕是在我死的那个早晨。这让我放心。不管怎样,”他补充道,“我会设法让你到场的。我会在午后自杀,因为我太惧怕黑夜,而早晨我又太疲惫。我们会谈别的事情,你会看到我睡着了,于是你会知道,我失礼是因为什么。首先,我希望……”
“到那天你会通知我吗?”贝娅特丽丝激动地问。
“我一无所知,”若利埃承认道,“你更喜欢怎样?”
她犹豫了片刻,把手伸向他,并放在了他的面颊上,说道:
“我更喜欢您告诉我,起码您会知道我知道了,那样您就会觉得自己不那么孤单了。”
若利埃注视了她片刻,他的眼睛模糊了。
“谢谢你,亲爱的贝娅特丽丝!”他说,“只有你够残忍,够仁慈,可以不去叫救护车,不去报警,或天知道什么讨厌的举动……”
结束这些谈话后,贝娅特丽丝并不感到沮丧,反而精神格外振作,这连她自己也感到很惊讶。眼下的状况是确定无疑、冷酷无情和不可避免的,但这丝毫没让她不计较在这种时候她所面对的那些小争论、小发作,她从来不去想,相形之下,这些情绪的波动是可笑的。恰恰相反,这就是生活:置身在那些平庸而猛烈的漩涡中,置身在那些虚荣和卑劣野心的烂泥中。而且她确信,因为不能再在漩涡和烂泥中摇晃了,若利埃感到遗憾和辛酸。这如此之逼近的死亡,并没有使她的生活变得微不足道,相反,死亡使它生色。就连她对巴黎人的某些行径、某些反应在她心头所产生的鄙视,也变成了一种有趣的感觉。不过,当爱德华把她搂在怀里时,当他亲吻她时,或在夜里,当她感到她在他身边因为疲惫或有欲望而颤抖时,她有时会想到隔着几条街的另一个男人的狂乱和颤抖,他在竭力不把一瓶安瓿弄翻在枕头上。是的,就像在电视连续剧里一样,爱情和死亡是势不两立的。当然,有朝一日,她也会面对这片荒凉和灰白的海滩,它把你引向死亡,引向大海,引向虚无,但她根本不担心。她从来都知道,她会死在舞台上,或被一个嫉妒的男人杀死,或被压死在一辆撞到梧桐树上的赛车里。而在此之前,她不回答爱德华有关若利埃的问题,因为若利埃禁止她这么做。“爱德华太敏感,”他说,“也许他太像我,太有人情味;他会很伤感,也会让我很伤感。我一千倍地更愿意你来陪伴我。”贝娅特丽丝笑了笑,她把这当作恭维。
“我该拿他怎么办?”她问道,而她问得稍微迟了点,而且话题总离不开爱德华。
若利埃举起了一只宿命论者的手。
“哦,不管怎么,”他说,“他不需要怜悯:因为他爱你。而且目前,他有你。”
“他非常依恋我。”贝娅特丽丝说,而令她惊讶的是,她觉得自己因为这句有点俏皮的话而脸红了。
“他会意识到的。”若利埃说,“不瞒你说,这年轻人身上的一切我觉得都是值得羡慕的。我甚至愿意出高价来体验一次可怕的失恋。”
饭店老板前来通知有他的电话,这位老板和他一样,也是一个无所畏惧的人。他做了一个手势,表示拒绝回话,然后便转向贝娅特丽丝,好奇地问:
“而你呢,你到底爱他吗?”
问题来得太突然,让贝娅特丽丝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她甚至近乎气愤地待了片刻。
“可是不管怎么样,”若利埃被逗乐了,他又说道,“我又不是在对你说粗话,我是在问你,你是否也爱他,爱你的情人。”
“你可能会觉得很荒谬,”贝娅特丽丝说,“可我从来没有给自己提过这个问题。”
“太好了,”若利埃下结论道,“据我看,寻思某个人是否爱你就已经很愚蠢了,而寻思我们是否爱他就更愚蠢了。”
然后他们转移了话题。
可是当她走在街上,回自己家时,这个想法继续在扰乱她的思想。她爱爱德华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的,她爱他,而且胜过爱她所认识的任何一个其他男人。她钟情于他吗?是的,在夜里,当她对他说“我爱你”时,这不仅是她的身体在回答。可是,如果没有他,她会很不幸吗?这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所在,而这个问题她却从没有给自己提过。爱德华走了,爱德华不再爱她了,这是不可想象的。但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她缺乏想象力,还是因为他使这一想象变得不可能?就这样,束缚住自己的手脚,听任她摆布,难道不是向她投了一张网?而这张网岂不是比恋人的怀疑之网或常有的不安之网更危险?在对她的背叛感到绝望的同时,却又接受了她的背叛,这对她以后那些既无魅力又无情趣的出轨行为,岂不是起了诱导作用?总之,他在声明非常爱她的同时,也声明非常相信她有朝一日会离开他,这岂不是在通过一个无情而漫长的挑战,唤起她留住他的愿望?让他保持这种容易冲动、直截了当和被吓住的状态的愿望?从来,绝对是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在她面前放下武器到这种程度,既没有这么早,没有这么不加掩饰,也没有这么痛快地就投降了。“这是马基雅维利式的做法。”贝娅特丽丝不无微笑地想。因为,一想到爱德华在对她使用权术,她就觉得太可笑了。然而她心头已有了一丝怀疑,某种类似怀疑的东西……一种惧怕,一种完全意想不到的非常微妙的惧怕。
十九
托妮·达尔布莱坐在了贝娅特丽丝的客厅的大沙发上,摆出一副她认为是沮丧的样子:并拢两只高帮皮鞋,交叉双手,而且没化妆。只可惜,活泼是她唯一的魅力,她希望自己显得像一个睿智、疲惫的忠告者,结果看起来却像一只筋疲力尽的反刍动物。也许,这是她一天里第一百次回想她那件伤心事。沃尔克,即那个从爱德华那里获得戏剧版权的人,订购了电影版权。现在,因为预料到会成功,他敦促托妮赶快取得爱德华的最后同意。从那以后,托妮一直企图让爱德华对这一计划感兴趣,不料未成。可沃尔克的提议是在一个紧张时期确定下来的,那是在拉乌尔的那部片子的拍摄期间,爱德华当时光顾着操心贝娅特丽丝的情绪了,对自己经纪人的那番美妙讲话连听都不听。托妮见自己的百分之十没把握,而且自以为是精明的心理学家,于是便向他暗示,贝娅特丽丝将肯定是这部美法合拍片中的明星。爱德华这时是能抓住什么就抓什么,便抓住了这个理由,而且向托妮声明,既然如此,那他就准备转让她向他要的所有版权。“起码,”他当时想,“假如她现在离开我,那我就有了一个机会,一个借口,可以再见到她,也许再征服她了。”
沃尔克于是重申了他的固定不变和最慷慨大方的开价,托妮则欣喜若狂,像一只出色的猎狗似的,用嘴叼着,把合同送到了爱德华的脚下。这时,两位情人之间的种种事情又变得顺利了,可是在此期间,沃尔克最终采用了一位新明星。托妮打算从爱德华的款项里扣除自己的收益,何况她还自动放弃了她所谓的对贝娅特丽丝的佣金,于是她把这分配上的变化作为一种双重牺牲向爱德华作了说明。然而这是一种用数目惊人的美元来补偿的牺牲。令她大为惊愕的是,爱德华把合同扔到了她的脸上。他这次是动了真气,甚至威胁她,她要是胆敢重申她的建议,那他就用“武力”把她逐出门外。
“可是,不管怎么样,爱德华,”托妮说,她这次是吓坏了,而且还躲到了沙发上,“可是不管怎么,并没有什么能证明这部戏会成功!假如这是部失败之作呢?那电影版权就毫无价值了……再说,那个格兰达·约翰斯会把这个角色演得非常出色的,不是吗?况且贝娅特丽丝甚至都没打算演这个角色!这件事我们俩谁也没对她提起过……”
的确,因为怕这件事会像是一种要挟,爱德华曾不许托妮在贝娅特丽丝面前提起这项计划。
“那又怎样?”他生硬地说,“这能改变什么?”
“这样她就不会因此受到伤害了,”托妮说,“应当设身处地替沃尔克想想,贝娅特丽丝刚刚接连遭到了两次失败,而且,和您自认为的相反,纽约并不是那么遥远:这里发生什么,那里都会知道。”
爱德华做了一个迷茫而气愤的动作,倒霉的托妮吓得又蜷缩了一点。
“正如您所想,”她可怜巴巴地又说,“我知道是怎么回事!贝娅特丽丝是我培养的新手。所有这些将很快被遗忘。她的星途并不取决于一个角色,哪怕是您剧中最出色的一个角色。尤其是,”她小声地补充道,“对这个角色我一窍不通,而据我看,她也一样。可是对您,爱德华,这笔钱,是清静,是保障,能让您写其他剧本而无须去靠其他人养活!”
爱德华脸色变得刷白,而托妮又一次痉挛地挥舞胳膊。
“我没有一刻想说,您在靠贝娅特丽丝养活,爱德华,我很清楚,事实恰恰相反,可是她毕竟也会劝您……”
她打住了,因为入室的门刚才嘎吱响了一下,原来是贝娅特丽丝朝他们走过来了。她笑嘻嘻的,初冬的寒冷使她的脸成了粉红色的。托妮·达尔布莱恢复了勇气。贝娅特丽丝有缺点,但她是个实际的女人。总之,这笔钱,她可以充分地利用,和爱德华一样。因此,托妮可以信任她。
“贝娅特丽丝,”她说,“沃尔克出三十万美元向爱德华购买《平静的风暴》的电影版权,由格兰达·约翰斯担任主要角色。对此你怎么想?”贝娅特丽丝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表示赞赏。
“祝贺你们!”她说,“祝贺你们,托妮,三十万美元!而且是在彩排之前就付款!真不错,应该同意,爱德华。”
他先后望了望她们俩,一字一顿地说:
“我绝不同意!……”然后他便转身离开了房间。门砰地一声关上了。贝娅特丽丝瞠目结舌,继而哈哈大笑,然后便坐下了。
“怎么回事?”她问。
托妮便发表了一篇含糊不清的长篇大论,而随着时间过去,它越来越长,也越来越含糊不清。夜幕降临,可贝娅特丽丝忘了开灯。她若有所思地聆听着,唇边挂着一抹古怪的微笑,托妮终于恼火了。
“怎么?”她说,“见他如此地不妥协,你很高兴,这我理解,可是他很傻,不是吗?你不觉得这样很愚蠢吗?”
“啊,是的,”沉思中的贝娅特丽丝说,“啊,是的,我觉得这样太愚蠢了。”
她点燃一支烟,朝花园望去,就这样呈现给托妮一个迷惘而温柔、又完全是陌生的侧面。
“更何况,”她心不在焉地补充道,“其实珀涅罗珀这个角色对我完全没有吸引力……”
托妮松了口气。她找到了一个同盟者。而在这方面,她本来是恰恰有可能找到一个敌人的。“显而易见,”她一边摇头,一边想,“显而易见,这些艺术家不同于一般人。”
“别着急,”贝娅特丽丝说,而眼睛并不看着她,语气还是那么心不在焉,“别着急,我会让他改变主意的。”
她仍然对着花园,补充道:
“你可以走了,托妮,你认得路。”
一旦到了外面,托妮·达尔布莱才意识到,她这是生平第一次被撵走了。
贝娅特丽丝独自待着,任凭一支烟在手指间燃尽,接着是另一支。她始终望着花园,而花园现在已经变暗了。一股寒冷的气息,从城里,从枯萎的木樨草,一直到了她这里。“应当考虑保护植物过冬了。”她心想。她叫来了卡蒂帮她把灯打开。爱德华抱着鲜花回来了,并准备为他的外出请求原谅,这时,他碰到了一个难以琢磨、心境平和的贝娅特丽丝:那么说,她一无所知。他不可能知道,像托妮那样的女人,当她们被难住时,总是会先发制人的。他无法想象,托妮竟会把自己的背叛亲口告诉贝娅特丽丝,也无法想象,她们的友谊,这种古老的女性友谊,竟是建立在相互间的残忍和蔑视之上的。所以,当贝娅特丽丝漫不经心地建议他签约时,他并不感到奇怪。
“你知道吗,”她一边脱衣,一边嘟哝,“那个格兰达·约翰斯,有一双猫眼,样子很知性,所以非常适合演珀涅罗珀。这可不是一个好演的角色……”
“你这样认为吗?”
“啊,是的!总之我个人觉得,我演不了这个角色。”
“可你什么都能演啊!”爱德华惊讶地说。
“凡是吸引我的角色,是的,”贝娅特丽丝说,“可是很奇怪,亲爱的,在您的剧本里,我喜欢的是男人的角色。”
爱德华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其实她言之有理。他的女主人公很乏味,而他对自己的男主人公则更感兴趣,理由很简单:他想着有朝一日,他们当中某一位,最终能以他那样的疯狂劲儿,他那样的性格,他那样的古怪言行,去诱惑贝娅特丽丝。正因为如此,他还顺便让他们说出了所有对他爱德华来说是至关重要的话,所有他不敢或不能直接对贝娅特丽丝说的话。所以,和他的信使们相比,女性人物是没有质感的,近乎平淡的。况且,他不停地在自己头脑里使之出现、并对其进行再创作的那个理想的主人公,即那个洒脱、勇敢、无法抵御的主人公,他从没有企图让他去面对一个像贝娅特丽丝本人那样的女主人公。因为要这样做,他就必须去了解她、确定她、把握她,总之这是一些无法实现的事。在这方面她肯定是有道理的。她精通自己的职业,她喜欢它,而且像只狗一样任劳任怨地工作。他为之感动了,便看了看她。
贝娅特丽丝一只胳膊肘举过头,正躺在床上看书。他把那首歌剧曲子放在唱机上,躺到了她身边。女歌手的声音响起,和男高音歌手的声音汇合,他们就这样在化纤地毯上用爱情和死亡来装备大帆船。他聆听着,而贝娅特丽丝已放下书,也在聆听。可是当他朝她转过身去时,她却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温柔地推开了他。
“不,今天晚上不行,我有点累了。”
爱德华把脑袋搁在了她肩膀上。他竟不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他为之感到惊讶,而往常,当她拒绝他时,他是会有这种感觉的。今天晚上,她拒绝的方式是那样温柔,那样不寻常,几乎像是在请求原谅……是的,她显得温柔而又懊悔,可是,是否要为此感到庆幸,爱德华很犹豫,因为他回想起,在这些短暂的休息之后,曾是何等荒凉的翌日。不过,和托妮的争吵、他自己的愤怒已使他精疲力尽。所以他很快便睡着了。
黎明时,在黎明的白色中,在黎明的恐惧中,他被某个人叫醒了。那个人摇晃他的头,并对他说话。他吓坏了。什么样的痛苦在等着他?出什么事了?她在对他说什么?贝娅特丽丝的声音是专横的,而她的手几乎是粗暴的。
“我真的爱你,”这个声音在黑暗中说——一个沉静的声音,“你赢了,我现在真的爱你,而且只爱你。”
他惊愕地在床上坐起来,结结巴巴地说了点什么,可是一只坚决的手放在了她的嘴唇上。
“我叫醒你是为了向你宣布这个好消息,现在我困死了,什么也别说,继续睡吧。”
贝娅特丽丝转身对着窗户,像往常一样,突然睡死过去。爱德华的心怦怦直跳,他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待了很久。都已经有五年了,不,有六年了,他一直在等这个声音说出这句话来,而他终于等到了。“我爱你”这句美妙的、出乎意料的话,被她那难以平息的爱情说出来了。可为什么她要选择今晚?为什么要选择此时?尤其是为什么他并未因此而感到更幸福、更得意扬扬?
二十
翌日,当然,贝娅特丽丝什么也没对他说。这是一个平淡而没有活力的白天,于是他寻思,是否其实是在梦中听见了这句话,或者贝娅特丽丝自己在梦中说出了它。这个念头既让他如释重负,又让他心碎欲裂。一直到半夜,在演出结束后,在与朋友们共进一顿平静安宁的晚餐后,他们才又单独相处。他们一边开玩笑,一边脱衣服,当爱德华在浴室里站在她旁边时,她一动不动,神情严肃地望着镜子里的他。“我头发乱蓬蓬的。”他心想,他突然觉得他们俩的映像合在一起很怪异。
“会是什么感觉,”她说,“反过来被人爱?”
不等他回答,她从他面前经过,坐到床脚。她拿起一把锉刀,开始搓她的脚趾甲,一边嘴里哼着歌。他很尴尬地走过去和她会合,坐在她身边,试图采用同样的语气。
“很愉快,”他微笑着说,“不过这真叫人难以相信……”
他觉得自己很愚蠢,很拘谨,处在了下风。其实尽管他讨厌她这么做,他预料她会冲他哈哈大笑,就像开过一个有趣而伤人的玩笑之后那样。
“对此你怎么想?”他说,“你怎么会认为……”
他结结巴巴地说。贝娅特丽丝不再锉她的脚趾甲,她把这个动作停止了片刻。
“我爱你?”她打断了他(她晃着脚笑了起来),“哦,这很简单:我给自己提了这个问题。”
“你还没这么做过?”
“没有,”贝娅特丽丝说,“很奇怪,是吗?我和你生活在一起,却不去想这个问题,总之是不去想我是否爱你。可我认真思考过了,这一次,我爱你。”
她还是用那种打趣的语调,并重新挥动她的锉刀。
“可我该怎么办呢?”爱德华说。
听见自己说出这句话,他感到很惊愕。贝娅特丽丝望了望他,神情也很惊愕,然后便冲他微笑了。
“这不妨碍你也爱我,”她说,“这将是所谓的相爱,是幸福,总之。啊,该死,爱德华,我讨厌说话。别装出一副新郎的样子,脱掉这件衬衣,强奸我吧,好吗?快强奸我,”她补充道,一边把手放在情人的大腿上,“快点,我渴望你,整个晚餐期间我都渴望你。”
他倒在了她身上。他们又到了一起,两个人故意互相施暴。他觉得他们是在展开一场无情的斗争,是在驱魔。就好像他们一起杀死了某个人,并企图忘掉他。一旦精疲力竭了,他们便倒在化纤地毯上,彼此相距一米,两个人都气喘吁吁的,不过已经平静了。贝娅特丽丝朝爱德华扭过头去,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并喃喃低语:
“告诉我,爱德华,在这种情况下,我爱你或不爱你,小坏蛋,又能改变什么?”
“我不知道。”他坦率地说。
“我也不知道。”贝娅特丽丝困惑地下了结论。
但在这个问题上,仅此一回,她对他撒了谎,也仅此一回,是出于羞怯。她怀着一种失望感,挪了位置,滚动了一下,停在爱德华的脸的上方。
这张如此熟悉、如此令人放心、有时又如此激动的脸,是爱情的脸。她眨了眨眼睛,然后便低头吻爱德华的眼睛、鬓角、脖子,动作缓慢、恭敬而又贞洁。而这样的动作和她本人是不相符的。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拥吻了她的战胜者,但同时她又觉得,自己的失败产生于爱德华的胜利。尤其是,她感到自己的战胜者应付不了这胜利,于是她感到害怕。说到底,她丝毫不觉得自己是在送一个礼物给爱德华:她今夜吐露真情完全是对她自己,而不是对他。也就是说,他的热情击败了她的冷漠,他的忠诚击败了她的傲慢,而他的温柔击败了她的无情。现在轮到她来爱他了,并对他说了出来,这是公平合理的,仅此而已。
“只是,”她心想,“只是,此刻,这就是幸福,是幸福的时刻。”这幸福在她身上比在爱德华身上表现得更明显,虽然她陷入了失败,但爱德华却摆脱了失败。她为此而感到惊讶。
好,她爱爱德华,而且她知道这点。她的朋友们当然是不愿意相信她的。尼古拉提醒她,说她有过无数一时的迷恋,卡蒂觉得自己的经验不灵了,托妮则显然认为,她夸耀自己的爱情是不得体的,甚至是愚蠢的,不必要的。贝娅特丽丝则觉得所有这一切都是正常的:朋友们的嫉妒、他们出自本能的监督和拥有感,有多么适合爱德华先前平淡乏味的角色,就有多么不适合他重要的新角色。光从职业的角度来看,托妮同样感到很气愤。在一个崇尚孤独、互不沟通和性生活复杂的时代,在一个人们要求到处甚至是在演员中间也有人情味的时代,她很难让大家接受甚至欣赏贝娅特丽丝的麻木、冷酷和健康。的确,当贝娅特丽丝周围有其他明星时,她很容易像一头饱餐过后的猛兽,误入了饥饿的羊群,她的无拘无束则常常让人感到拘束。何况她现在突然爬到房顶上去大喊大叫地夸耀这种美妙的爱情——在巴黎人看来它已是姗姗来迟,哪怕她自己看来新鲜得很。这是可笑的,而且不像是她干的事。贝娅特丽丝原先根本不会操心这些,如果只有托妮和她的同伴们持怀疑态度。可是还有爱德华;他似乎变得多疑了,而且几乎成了一个记仇的人,就好像她不守诺言似的。
一天下午,他们在花园里,而他用余光望着她。
贝娅特丽丝心头火起,说道:
“说到底,我爱你而且告诉你我爱你是不是让你觉得很反常或者毫无用处?”
“反常?怎么会!”爱德华反驳道。
“但肯定是没用的,”贝娅特丽丝又说,“你已习惯你的角色了,你并不因为受虐待而感到痛苦……”
“啊,不,”他说,“我痛苦得很。这你是知道的。我接受你给的痛苦,那是因为是你给的。再说,我永远会接受的。”
“该死,我现在爱你!”贝娅特丽丝厌烦地说。
于是她喊“卡蒂!”,声音那么大,以致卡蒂马上便出现在了厨房门口,并问出了什么事,她显然被吓坏了。
“是这么回事:我爱先生,”贝娅特丽丝说,“我要您做证人。卡蒂,您认识我有十年了吧?”
“十二年,夫人。”
“好,十二年,您在这里见过其他的男人,是吧?”
卡蒂于是做了一连串令人惊讶又迷人的面部动作,掺杂着如下表情:a)痛心疾首的表情,表明这些可悲的错误的确发生过;b)宿命论的、但又毅然决然的表情,表明一个人决意不对别人的过去作出任何评价;c)总之是专注甚至是担忧的表情,表明某人突然在专心地做一番冗长的、意外的心算。这最后的表情,何况也是最明显的表情,加快了贝娅特丽丝的讲话速度:
“那好,卡蒂。您是否听见过我对那些男人中的任何一个,在大白天或没喝酒时说‘我爱你’?”
卡蒂作出一副谨慎而又坚决的态度,显然很慎重地说:
“哪怕夫人说过,我也没有听到过。”
然后,面对贝娅特丽丝愤怒的样子,她连忙接上话头:
“不管怎么,这让我很震惊。”
她向爱德华亲切地微笑了一下,而爱德华也笨拙地报以微笑。
“谢谢,卡蒂。”贝娅特丽丝说。
等她一消失,她便转过身来朝爱德华撒气:
“你有没有意识到,我到了什么地步?把卡蒂当作俄诺涅,怎么说这也是荒谬的……我觉得我像魏尔伦[28]的诗里写的那样,手捧‘果子、鲜花和树枝’的同时,还捧着我的心……没人会抱怨的,要不就是太晚了!”
“啊,不是这样的,”爱德华说,“不是这样的,并不太晚……”
他的声音很温柔,可贝娅特丽丝已经转过身去了。
“那么甚至有点太早,是吗?”她说,“你给我注意一下吧,我的一举一动都是有含义的,这是真的,不可思议的:假如我洗头,那是为了你;假如你迟到,我会担忧。还有,我恨不得把自己一整天所做的事都告诉你。我非常想让你高兴。”
“你已经这样做了。”爱德华说。
“是啊,可是,我乐意让你高兴,而且这样做我自己也很高兴,你明白吗?”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抬眼望着她说:
“而我,我让你高兴了吗?”
“啊,不,”她说,“对你来说,我爱你要比你爱我糟糕得多。我外出时,我想把你拴在床脚,我回来时,我想用檀香粉布满你的全身,我既希望你是自由的也是幸福的,当你想我时,我希望某种东西在你身上转,转到这个高度(她用手指着他的腹腔神经丛)。我爱你难道对你毫无意义吗?”
“我?可是,我的天哪,这一切正是我想要的。”爱德华说完,便又倒在了扶手椅上。
这是真的。他从一开就想要这个。他真的不知道,他如今已不知道,从何时起,他决定或屈从于爱她而不是被她爱。而她今天让他觉得,这种朝思暮想的相爱,是一种背叛或玩笑,这是因为什么呢?是因为他不相信她吗?可他是相信她的。他看见她反复地显出懒散、温柔、失败的样子。现在,在夜里,当她把胳膊肘支在枕头上,照看他的睡眠时,他有时会假装睡觉或假装没看见她,而她显得很美,因为有了这全新的目光而显得那样美。他拒绝睁开眼睛,因为他害怕。他几乎在想,这个过于专注的陌生女人究竟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大家争着要他们出场。起先是分开的。爱德华是一名成功的作家——因为,即使这成功在巴黎没被认可,那么他在美国已经是名人了,而这是很有魅力的,贝娅特丽丝呢,她显示了一种个性,她的好斗性长久以来都是她的一个不利条件,而今多亏了电视,它变成了她的一种魅力。后来大家把他们一起找来,既然他们相爱,既然在巴黎这能激起嫉妒心、好奇心,当然,还能激起摧毁欲。他们如尺蛾一般,从灯光到灯光,可他们之间永远像是有一个神秘的、他人看不见的灯泡,这灯泡使他们彼此本能地靠近,不管大厅有多长或盛会有多混乱。到了夜里,他们便单独相处,而这有多么出人意料。他们作为一对情侣所得到的众人的称赞和光环,让他们在彼此面对面时感到有些拘束,像是要继续演一出赢得太多掌声的戏似的,只是不念台词而已。起码这让爱德华感到拘束,因为他习惯于追随,习惯于当配角,即当那个被带来的、只有二分之一机会陪着出场的人。他觉得那种正式的公开的安全感有点让人不安。他恐惧地想,他这是出于对不安和不幸的习惯。而且,对一些认为幸福听起来很假的人而言,他变成了一个令人失望也让自己失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