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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弗朗索瓦丝·萨冈/译者:顾微微 当前章节:15851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4:52

贝娅特丽丝以动物般的敏感,感觉到了这种恐慌,可她把它归因于惊愕,何况她很容易这样做,因为她自己也感到惊愕。她爱某个人,她爱这个忧郁的大傻瓜,她五年前曾抛弃过他,而一年来有十次,她又差点重新抛弃他。而现在,当他进房间时,当她听见他笑时,当他望着她时,这爱情像一件几乎是令人尴尬的显而易见的事,摆在了她面前。自从她开始谈论爱情以来,自从她听见别人谈论爱情以来,自从她激起他人和自己的爱情以来,她就遇到这种情况了。她为自己感到骄傲:她能爱了。而这种骄傲是令人难以置信又近乎神秘的。既然爱德华的惊讶阻止她把这一事件变成一种引以为荣的幸福,那么她最终把它变成了一种可笑的幸福。她不是对他和对自己说“太美妙了,我爱你”,而是说“太惊人了,我爱你”;她不是说“我渴望这件事发生”,而是耸耸肩说“这种事我必定会遇到的”。如果说她的微笑是满意的微笑,那么这微笑几乎是在为爱德华着想,才保持了一丝嘲讽的态度。她不愿意用这爱情来压倒他,她愿意他因为这爱情而感到幸福。

当她向托妮、尼古拉等其他人宣布这爱情时,却是毫无保留和毫不羞怯的:她好像因此承担了许多责任和风险,甚至承担了体面。她对他们说“我爱爱德华”,就好像一位少妇说“我怀孕了”一样。可惜呀,长久以来她的朋友们都以为她是不孕的,反正在感情上是如此。至多有人把这种精神性妊娠归因于爱德华的成功。而这种妊娠可笑地夸大了贝娅特丽丝的话。另外,因为她是个十足的女人,她过去残忍时很过分,现在爱起来也很过分。她放下武器所引起的轰动和议论,不亚于她从前使用武器时。可是陷入爱情、缴械投降却不像她惯有的凶狠那样令他们吃惊。多情的女人,我的天,有的是,但独立自主、冷酷无情、傲慢自负的女人却要少得多。他们觉得贝娅特丽丝放弃了一个引人注目的角色,而扮演了一个平庸的角色,于是他们埋怨她,哪怕这个角色让他们放心。假如冷酷有可能引起轰动,那么爱情则应当是审慎的,而贝娅特丽丝夸耀自己的爱情,倒使它变得不像是真的了。因为人们期望这些人,这些凶残的野兽,这些贝娅特丽丝们,能违背他们自己,违背他们自己的意愿而偷偷摸摸地爱,能像隐瞒一种皮肤病似的,隐瞒他们的感情。人们愿意在以后发现他们能爱,但只是“在以后”,当为时太晚,而且一切都惨淡结束,他们都已崩溃时。到那时,人们会说:“她总算珍惜她的小爱德华了,她总算依恋他了,而且比她所说的要依恋得多。她总算也让自己有所归属了。”人们会在受害者躲起来嘲笑自己,或在角落里哭泣时,显出一副嘲弄或同情的样子。可是贝娅特丽丝却又一次不按规则行事。爱德华只要一消失十分钟,她就会突然感到恐慌,脸色变得煞白,用眼睛寻找他,或询问饭店领班,那么这时就会有许多人,尽管都是些老实巴交的人,会觉得她这样做是装出来的,是有失体统的,总之是不合适的。只是仅此一回,她没有装:她想象爱德华被公共汽车撞倒了,她仿佛看见,那个修长的、如此熟悉的身体散架了,那双标准的栗色眼睛变形了,那番他向她吐露的无限的爱情被消灭了。于是她真的不寒而栗了。当爱德华回来时,她问他:“你去哪儿啦?我担心死了。”那声音是如此之令人感动,于是他只能抱怨和感到惊讶:买包烟就那么重要吗?在这些时刻,他最终觉得自己是无法相信这爱情的。他无法想象,贝娅特丽丝因为被自己的感情搞得不知所措,竟会毫无保留地承受它的种种不规范和非逻辑。哪怕要她稍微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也纯属枉然,这就像要一个渴得要死的人在小溪边等人给他提供一个杯子。因为缺乏教养,她好像突然变得矫揉造作了,比如,一离开舞池,她就朝爱德华走来,久久地亲他的额头,却看不见他闭上眼睛,一动不动,既对她有肉欲,又觉得非常尴尬。相反,贝娅特丽丝只觉得,她的全部的冲动都让他心满意足。他不是有多少次乞求过这类动作,乞求过一个拥抱或一个目光吗?现在她出于本能,慷慨大方地给予了,而且世上什么都挡不住她这样做。她以此为幸福。相反,在夜里,她在自己身边找到的是这同一个饥饿的年轻男人,是永远的狼和狗,是当她说“我爱你”时,让她对他重复一千遍的男人。他说“再说一遍,再说一遍你爱我,发誓你爱我,再说一遍”。他整夜整夜地这么说。她就这样幸福地、疲惫地、不可避免地看见灰色的黎明升起。

当爱德华回想起半个月前贝娅特丽丝的爱情告白时,他也想到了一种厄运。尽管他无意中听到了某些暗示,他却没有一分钟想象贝娅特丽丝爱他是为了自己新的荣誉,为了自己正在兴起的知名度。他尊重贝娅特丽丝,事实上,他对她的信任程度不亚于对自己的怀疑程度。因为他始终相信,他是生活在一座火山上,有朝一日,他会因为遭到失败和议论而被抛出去。只是,这一抛弃、决裂,因为是发生在她现在对他说的那些绵绵情话之后,在他看来是背信弃义和伪装的,并且是平庸的,而不像他所期待的那样,是光彩夺目和自然而然地突然出现的:她下错注了,而且她在打牌时作了弊。他最终大概不是怨恨她对他撒了谎,而是怨恨她对他说了真话。“比起幸福来,我并不更能忍受真话。”假如这个想法使他加倍地蔑视自己,那么它也同样使他加倍地感到惋惜,尽管这惋惜是值得怀疑的。“他那美丽的刽子手去了哪里?这位情人又来自哪里?”贝娅特丽丝现在屈服于他的身体,既操心他的性快感,又操心她自己的。而爱德华呢,尽管被她无情的狡诈卷走和淹没,但随后却感到内心充满了一种奇怪的怀旧情绪:怀念另一个女人——其实是同一个,然而却是那个自私自利、专横而又无耻的女人。贝娅特丽丝在渴求和服从时,同样都是不可抗拒的,这她知道。然而她不知道,对爱德华而言,这种情况真实到了什么程度。而他又爱她爱到了什么程度,当她在自己的房间里随时像主人般地把他叫过去,不给他时间脱衣服,不触碰他,而只是声音短促地给他下最明确的指示,最生硬的命令,最后还用最让人忍无可忍的话辱骂他时;当他像一个物件或一个偶然事件一样被遗忘,而她把头朝后一仰,离他远远的,并用枕头抑制住自己的喊声时。这才是神话和回忆中的她。这个凶恶的女祭司才是他献身的对象。正是她,从第一夜起,就把这炽热和渎圣的信仰传授给了他,并把他变成了一个受迷惑的狂热分子。而他此前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遵守教规之人而已。

二十一

若利埃命在旦夕。贝娅特丽丝现在每天都在等他做决定。可是一周以来,他好像越来越迷茫了,仿佛忘记了自己的死亡。他的医生——朋友兼同谋——极度焦虑地谈到,这不过是病痛的暂时减轻。而贝娅特丽丝则担心若利埃在最后一刻会感到害怕,还担心某一天,当她像往常一样到来时,会发现他不再是仰天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几个空注射器撂在化纤地毯上,而是相反,饭店老板会向她轻描淡写地宣布:“先生已去了医院。”她知道,在那儿,他将被剥夺生命。他们会让他多痛苦一阵,她对此无能为力,而他自己也一样。她这么一想便感到很害怕。可又是为谁而害怕?真的是为若利埃吗,为这个引诱者若利埃,为这个酷爱步行和跑步的人,为这个喜欢人行道和迷恋自己城市的姑娘的人?为这个显然是适合乘飞机、来往于首都之间、睡临时床铺的人?为这个不论是在后台还是在包厢里,不论是成功还是失败,都同样感到心满意足的人?一个擅长蛮横无理却又并无恶意的人,一个总爱和女人厮混却又并无爱情的人,一个总是逃跑的猎艳高手,难道正是他吗,这个一动不动、有着一双蓝眼睛的木乃伊似的人?这一回,他好像再也不能躲避、逃跑、自我逃避、了结一切了?对这具浸透吗啡的残骸,她又能有何要求呢?他过去没有时间爱,现在难道又有时间死吗?有一天,他在她面前笨手笨脚地打碎了一个安瓿,然后是两个,在他总算灌满注射器之前,他的额头全是汗,贝娅特丽丝的额头也一样。是的,她为他而害怕,假如那天来临,通常的那三个可怜巴巴的打针动作,他实际上不可能完成,那怎么办呢?可就在那天下午,他突然冲她微笑了一下,是他从前的那种微笑,并俯身打开了床头桌的第二个抽屉:全都准备好了,一长排灌得满满的注射器像是在昏睡。贝娅特丽丝既赞叹又惊骇地看了看,就像是看一支手枪、一把匕首,总之是像看那些常用武器,可是武器起码是漂亮的,而这个……若利埃的精神、灵魂、目光,所有这些,将被装在这个不起眼的玻璃注射器里的无色透明的一小股液体消灭……她再抬眼时,遇到了若利埃的眼睛,而他的眼睛和她的一样,也含有惊恐和敬重。

“很奇怪,是吗?”他关上抽屉说道。

他恢复了镇定,又重新是他自己了。这是个好过的时候,正巧是吗啡围歼痛苦后休息片刻的时候,然后它将再次开始奔跑,疯狂地冲出去搜寻另一个猎物。而这另一个猎物,就是若利埃的头脑和它的清醒。就这样,痛苦、毒瘾发作——已经有毒瘾了——和不可避免的神志不清之间,永远有一次休战,可是这些休战变得越来越稀少,也越来越短暂。

“别担心,”若利埃声音清晰地说,“我在密切注视这个女人……”

他把自己的痛苦称作“这个女人”,而且粗暴地对待它,他谈起它来就像谈一个比其他情妇更讨厌、更愚蠢的情妇。

“我昨天夜里又做了些很愉快的梦,”他说,“可我已不知道该往哪儿扎针了,我的两条腿成了真正的漏勺……战斗即将停止,不是因为缺战士,而是因为缺战场。你不会觉得太无聊吧,每天下午都来这里?”

“不,”贝娅特丽丝说,“不,真的不。天天来我都已经习惯了。我喜欢这样。我以后会更加想念您的。”她诚恳地补充道。

“这点我比你强,”他说,“是唯一比你强的地方。注意啊,我是不会想念你的,我什么都不会想念的,我想。你信什么吗?”

“我?”贝娅特丽丝说。

她犹豫了一下。她以为自己是无神论者,可是渐渐地,当她觉得生活对她不公平时,她有时会祈求上帝。一个她看见是坐着的、白胡子的上帝,他时而像一位决定为她辩护的法官,时而像一个无能为力和老态龙钟的老人。由此而信上帝……

“不,”她说,“可到底为什么不想念呢?”

“是啊,”他说,“也是,到底为什么不呢?只买一张单程票,我觉得怎么说也是吝啬的……”

“说真的,这可不像您。”贝娅特丽丝笑着说。

他们深情地交换了一下目光。

“很奇怪,就像是要做一个残酷的决定似的,当你知道这是最后一个决定时。”若利埃说,“身体很好时,你会毫不犹豫地生一个孩子,在战场上杀死一个人……身体很差时,则下不了决心离开这包毫无用处的骨头……”

他嘲讽地用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身体。贝娅特丽丝放心了。她现在知道,若利埃会摆脱它的。有那么一会儿,她为他担心过。“我现在放心了,可为什么?”她想,“他就要死了……我要疯了!”她好想笑。

“明天,”他说,“给我带些金合欢花来,如果你找得到的话。我很想要金合欢花,我现在很想要,就像一个孕妇似的。我在生自己的死亡,不是吗?”

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转过了身。他又睁开了眼睛,好奇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拳头举过头,按照西班牙人的方式,做了一个表示战斗友情的姿势,可这个姿势和他并不相衬。贝娅特丽丝返身回来。

“不,”她说,“我们之间不必如此。”

她俯下身子,把清凉的嘴唇放在若利埃温热的嘴唇上,心里想着“永别了”。

翌日,当她按往常的时间到达时,发现若利埃在沉睡,而且已不省人事。她对此并不感到奇怪。她把金合欢花放在他的枕边,坐在了常坐的扶手椅上,等着他死去,就这样等了一个多小时。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当他突然扭头对着窗户时,他睁开了眼睛。她没有动。天已黑了。过了一会儿,饭店老板前来打开了一盏灯,她见他突然纹丝不动地站在了她和床之间,为她挡住了已经咽气的若利埃。于是她出去了,没再看一眼。

到了外面,出租车很难找,天又下着雨,她为此很恼火。

一小时后,她已换了衣服,和卡蒂闲聊过,和爱德华与尼古拉在蓝色客厅的火炉边开过了玩笑,这时,两个小伙子互相询问该去哪家餐厅就餐。而直到这时,她才蓦然想起若利埃死了,便告诉了他们。他俩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就好像她说出了一句不得体的话。

“若利埃……死了?安德烈?”尼古拉惊呼道,“安德烈·若利埃?而你当时在场?……”

“是啊,”贝娅特丽丝有气无力地说,“我看见他死了,再说,这个死法是事先约定的。”

两个人无言地望着她。尼古拉低声地问:

“为什么你不早点告诉我们?都已经有一个钟头啦……”

“我忘掉了。”她说。

见他们瞠目结舌,她不禁神经质地哈哈大笑。

“真的,”她又说,而且一直在笑,“我向你们发誓,我忘掉了。”

“这是有可能的,”尼古拉很快说道,“有这样的事,我见过,所以我信。”

他做了一个模糊的手势,打断了爱德华的静止不动,唤醒了他。他走近她,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你伤心吗?”他问。

于是贝娅特丽丝突然发现自己在哭:那是热乎乎的、痛苦的、气愤的、伤心的、惧怕的眼泪,充满柔情和悔恨的眼泪。她一下子回忆起昨夜若利埃的那双纯蓝色的眼睛,他的嗓音,那个房间里的金合欢花的气息,而它现在已是空空如也,最终是没有生命了,没有那个叫若利埃的人的火热和不可取代的生命了。他现在再没有什么要做,就只等着被人遗忘了。

二十二

送葬的场面是壮观的,整个巴黎都惊动了,而且天气极好。出于嘲弄,若利埃预订了隆重的葬礼。因为知道在这个圈子里每个人都喜欢当众哭或假装哭(或两者兼有之),他不愿意拒绝给他周围的人这最后的乐趣。

午后,爱德华和贝娅特丽丝坐在火炉旁,平静地谈论他。爱德华被她讲述的他临终时的情形,他自杀的情形吸引住了,或多半是被她这番讲述的缺乏生动性吸引住了。听她这么一讲,选择死亡时间,并在一个知情者和守口如瓶者面前死去,似乎是再正常不过的。贝娅特丽丝觉得这是合乎逻辑和合情合理的。

“那么为什么,”爱德华问,“为什么这种情况很少发生,为什么总会有哭泣、谎言、喊叫和惊讶呢?”

“因为吗啡价格昂贵,”贝娅特丽丝回答道,她的声音显示出她是一个很实际的女人,“再说,因为人们没有谨慎的朋友。而我,若利埃知道我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真的,她什么也没说,甚至对他,对爱德华也一样。她本能地对他隐瞒了那些会面,也本能地隐瞒了被追捕的若利埃躲在她身边,而且只躲在她身边;他知道她够有兽性,能承受和他一起等待死亡。只有人类和很少的一些物种在垂死者面前逃跑。动物们聚集在垂死者周围,为它保持热量,直到最后。动物们和贝娅特丽丝。这个女人每天下午都偷偷地去那个被遗弃的老男人身边,是冷酷和温柔把她带去的。爱德华赞叹这两者意想不到的结合。两个人都曾经生活在他们的时代和环境的诡计和伪装中。他们自己也是两个虚伪的典型,即那种所谓的戏剧界的虚伪。在一个美好的日子里,这对男女出于利益而相互结合,而在一个不那么美好的日子里,他们又出于本能再度聚首,并互相帮助。

“可是,”他说,“那么说,你知道他决定了,比如说在前一天?”

“是的,”她说,“我认为……”

她在火炉前伸出双臂,伸了个懒腰,并嘿嘿一笑。

“我甚至在临走前吻了他,他大概光火了:若利埃一向讨厌别人在他躺着时吻他,不论是因为感冒还是睡着了。他说这是女人所特有的强奸男人的方式。你吻我吗,当我睡着了或发烧时?”

“不,的确不,”爱德华说,“我倒是想来着,可我不会这么干的。”

“那好,”贝娅特丽丝说,“好像我们女人都这么干过:不管您情愿不情愿,反正都吻您——以安慰您作为借口。不过奇怪的是,我也不喜欢这么干。我不喜欢吻一个睡着或生病的男人。我觉得是在强奸他,不然就是怕感染他的细菌。”

她现在在笑,在朝后晃动头发,爱德华越来越困惑了。

“那么你为什么要吻若利埃?”

她扭头看了看他,用目光打量了他一番,然后耸耸肩,像是对他的不理解事先表示屈从似的,不过她还是回答了他。

“这是为了让他不好意思,”她说,“是为了让他不好意思,也是为了让他快乐,因为他知道,我这么做只是为了让他不好意思;而我居然还想让他不好意思,这能让他快乐。你明白吗?直到最后,这也是个男人,要知道。”她骄傲地说,“男人喜欢别人让他不好意思。”

她俯身吻他的脖子,并咬了咬,像是为了提醒他,他也是个男人,而且她喜欢让他不好意思。他把她搂在怀里,“这真是一番奇特的悼词。”他心想,同时把她掀翻在地,让她在火炉边紧挨着自己,“也许这正是若利埃——再说也是他自己——唯一有可能希望的。”

后来门铃响了,他们这才摆脱了冬眠状态。托妮身穿米色和黑色衣服,戴着一副墨镜——未必是为了遮住她那双哭红的眼睛,出现在了客厅里。葬礼期间和葬礼后,她的表现始终无懈可击。只不过是巴黎健在的知名人士之—的经纪人,何况这位知名人士仅排名第十而已,她却觉得自己是所有已故知名人士的经纪人。她神情忧伤地往扶手椅上一坐,用指责和清教徒式的目光,看了贝娅特丽丝一眼,而贝娅特丽丝却照样梳她的头,丝毫不觉得尴尬。然后她声音压抑地要了一杯波尔图葡萄酒。

“我肯定你会来的,”贝娅特丽丝快活地说,“我敢发誓。”

“我知道你也很喜欢我来,”托妮说,“不过也许我的到场……”

“啊,不!”贝娅特丽丝说(她的快活被一种突如其来的气愤所取代),“啊,不,首先,你从哪里来?此前你在谁哪儿充当哭丧妇来着?”

“行了,贝娅特丽丝,”爱德华说,他也觉得她的话很刺耳,“你怎么啦?”

“怎么啦?若利埃受不了托妮,所以托妮要报复他。假如你指望我给你提供有关他去世的有趣细节,我的小托妮,这就不必了。”

托妮一开始感到很惊讶,后来转为气愤和恼火,她抖了抖身子,摘掉墨镜——就此露出了完好无损的眼睛,用她一贯的洪亮声音说:

“这太过分了!的确,我忍受不了若利埃这个冒充高雅的家伙。可是我来这里是为了帮助你,而你就这样接待我?”

贝娅特丽丝朗声大笑,说道:

“瞧,你又恢复老样子了。这么说,爱德华,你没弄错,托妮真的很痛苦:在埋葬一个熟人的同时,她也埋葬了可能有的佣金。她因此连觉都睡不好。这是我所认识的唯一一个已故者的经纪人。”

她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三步,情绪像是介乎喜怒之间,然后耸耸肩,离开了房间。

爱德华和托妮面面相觑。

“应该原谅她,”托妮迅速地对爱德华说,好像受到虐待的是他似的(他不禁微笑了,当有人对托妮的攻击有点过于具体时,她就会作出此类最狡猾的反应:她会把攻击扩大化,并为针对她个人的攻击者恳求众人的宽容,未被针对却感到尴尬的围观者很快就站在了她那边。不料这一粗劣的手法竟屡屡得逞),“应该原谅她,她太激动了。她和若利埃曾经很相爱,而且要知道,她欠了他很多:一开始是他助了她一臂之力——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再说,我真是疯了,”她突然打住了,“我这个人好啰嗦,而且还是当着您的面!”

这一对他昔日厄运的提醒,这一小小的并无动机的恶意,让爱德华很开心。要是在一年前,他会反感的,可是对贝娅特丽丝的熟人们的说话办事方式,他已经渐渐习惯了,而且托妮本人也已不再令他害怕。贝娅特丽丝在向他承认爱他的同时,也给了他一些好处,而这是其中之一:面对中间人的这种沉着镇定。他当然不是在躲避决裂,而是在躲避一起事故。贝娅特丽丝曾经对他说过她爱他,她现在有可能不得不对他说——假如有这种事的话——她不再爱他了(何况爱德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这方面很天真)。总之他微笑了,而不是局促不安或有所表示。可是托妮却被这微笑惹恼了。

“合同的事您考虑过没有,”她说,“我知道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可恰恰该这么做,该谈别的事情了。我这个人没有,”她一边说,一边把眼睛转向贝娅特丽丝的房间,“病态心理。”

爱德华觉得自己被难住了。这该死的电影合同他此前一直拒签来着,现在却成了一个问题,更气人的是,问题还不止一个。贝娅特丽丝不愿意出演角色,却督促他签这份合同,而英国大导演劳伦斯·赫恩已经要求亲自来拍这部电影,不管这部戏成功与否。他甚至为此写信给爱德华,而爱德华则以此为荣。他很欣赏赫恩。当然,这部戏是他五年前写的,其中的主人公对他而言已成了他的同窗、童年的朋友或旅伴,成了那些对您而言曾经是一切的人,他们和您十分亲近或是必不可少的,而当机遇把他们又带到您身边时,您惊讶地感到,他们对您是那么冷漠和疏远,您因此对他们不无怨恨。

赫恩聪慧的热情,比托妮虚假的热情更让他为难。人家对他说:“啊,您的杰罗米!您的珀涅罗珀!”像是在祝贺他有个富有而平庸的亲戚,有个被遗忘的堂姐妹,而这时,他已经在朝着危险、脆弱、耀眼的迷恋物起飞了:朝着他的新剧本。

他的主人公弗雷德里克是鲜活的,因为他还没有真正完成,还没有把他想象成是被理解的和可以理解的,因此这个人物便是变化不定、可能犯错和令人向往的,他具有一切魅力。也许这部剧本写得不怎么样?也许,因为老想着在其中讲真理,它变得令人厌倦或模糊不清了?也许它是用一些空话堆砌起来的?可是,每当想起它,他就觉得自己内心会产生不安、忧虑和赞叹。当时是何等的混乱无序、杂乱无章啊,而这部奇特的作品难道不是在这种情况下产生的吗?它怎么就不会在某一刻变成次等品呢?当他开始写它时,是在与贝娅特丽丝重聚之前,而它又是在他们的恋爱和他的阵阵狂风期间继续和完成的。一年来,他所写的一切,字字句句都是对他自己的客观揭露,同时也是他的亲身体验。因为,他写它的全部时间,都是从他给贝娅特丽丝当情人的那段时间里窃取的,而这是一段宝贵、敏感、不可取代的时间。他实在没有时间为写作而写作,也没有时间玩弄词藻和概念。他甚至没有时间犹豫要不要写。他像是杂技场上的一个只拥有唯一的一个木偶的会腹语的人,因为疯狂地爱着一个准备出发的骑马高手,而不得不履行他的合同。他在写剧本时所感受到的幸福或不幸的眩晕,他觉得同样也是奇迹和魔法。当他脑子里其实光想着贝娅特丽丝时,他怎么居然还能赋予这个叫弗雷德里克的虚构人物以一种生活、一种命运和一些计划?尤其是当他以为自己被贝娅特丽丝抛弃时——总之是以为自己死了时!——他怎么居然还能写出那些大家一致公认是如此快乐、生动和出色的对话?在默许自己疯狂的心和灵活的头脑不一致的情况下,他怎么居然还能写得如此之流畅、自然?那天晚上,贝娅特丽丝头一次温柔而平静地对待他,在对着夏天洞开的落地窗前,他觉得他放下武器了,几乎离不开她了,他怎么居然还能——他记得是两小时后——动手写他主人公的那段如此悲怆、如此冷漠和孤独的内心独白?而那段内心独白对他而言是该剧本的一段最美好的时光。

他内心因此充满了一种近乎惧怕的惊讶,同时也充满一种孩子气的骄傲。他一向都知道,心是用来失去理智的,而记忆是用来回忆或忘却的,怎么都行:这是两种海绵状的、疯狂的、缺乏责任心的物质,它们偶然留住对生活的印象。可是聪明才智却是一种斩钉截铁的东西,是用来挑选和像刀剑一样切割的。然而他不能说,他没有把自己的全部聪明才智用于他的爱情,他一刻也没有停止想象、希望、斗争、点缀、挣扎,以供养和满足自己感情上的饥渴。有时候,在同一种冲动中,聪明才智会和他的肉欲与心灵结合,在这种情况下,他会感受到幸福:当他心满意足时,他会知道自己为什么心满意足。现在,他的聪明才智已帮不了他了,因为贝娅特丽丝爱他。这把他不幸的爱情变成了恋爱关系,按照他的显而易见的逻辑,他觉得这种恋爱关系是值得怀疑的。一位成功的作家,一位明星,这是再平庸、再因循守旧不过的。他也许宁可自己默默无闻、微不足道和平淡无奇。相反,他从没希望自己是这一形象的反面。或许是出于心地善良,或许是因为他对爱情的想象要求他如此,他继续希望贝娅特丽丝是得意扬扬、漂亮和骄傲的,是把脚踩在他身上的。他不相信爱情方面有平等可言,他从来都不相信,而且永远都不会相信。因此,因为没有体验过,他也同样不相信那些饶有趣味或不堪忍受的彻底的大改变,它们使得爱慕者突然打起哈欠来,而被爱慕者则为此感到失望。总之,这种爱者和被爱者转换角色的接力赛,他觉得是笑剧里才有的,生活中不存在。因为向贝娅特丽丝扑过去时太狂热、太真诚了,所以他不得不感到他们之间的角色互换是不合适的、平庸乏味的、难以置信的。他们的故事恰恰是按照拉辛的悲剧所写、所安排的。角色也是按他的悲剧所分配的。难道可以想象奥雷斯被爱弥奥娜[29]所爱吗?那么该往哪儿走?眼下,他的创造性、预感和本能该用在什么地方?因为,假如他的剧本完成了,假如贝娅特丽丝爱他,那么接下来,除了感受幸福,他还能干什么呢?

而幸福,是谁教给他幸福的?是谁给了他这个机会?和不幸一样,幸福大概也是学来的,而且大概同样也是难学的。他记得他幸福过,而且是此生唯一的一次,那多亏了贝娅特丽丝。五年前,她很快用手收回了这幸福,它就像一个过于奢侈的玩具,由于疏忽大意,被送给了一个穷孩子。既然玩具还给他了,又想要他拿它怎么办呢?他没时间学它的机械,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动它。谁之过?五年前,应该把这玩具留给他的,或者今天就不该再还给他了。因为,对他而言,他永远觉得自己是个受惩罚的穷孩子。而且这个穷孩子还写了剧本,他的第一部剧本是那么笨拙,可似乎又是那么感人,既然所有的人都从中获得了莫大的乐趣,而且他们甚至想把它拍成电影,并顺便让它赚足美元,像是为了感谢他曾经如此之听话。也正是这个穷孩子,他写了第二部剧本,这部剧本已经比较成熟了,比较容易写了,而且比较有成效了。而这个穷孩子,甚至在人们把他那个不得了的玩具还给他之后,还在偷偷摸摸地继续写他的学生作业,写那部主人公叫弗雷德里克的剧本,而那个弗雷德里克则酷似于他,犹如他的一个亲兄弟。这个穷孩子度过了胆战心惊、惴惴不安、痛苦不堪和自我蔑视的一年,而与此同时,他也在这个女人的怀抱里惊叹不已、心醉神迷。现在,人们莫非是在最认真不过地期盼他能假装自己一向富有,而且假装相信自己能永远保持这种状态?啊,不,他不能这样做,况且他也无法这样做。六年前从他那里一次性偷去的东西,不论是赫恩、托妮·达尔布莱,还是贝娅特丽丝,反正是世上任何人都已不可能真正给予他的。

当然,所有这些,爱德华并没有在对自己说。而且他也没在想。可是所有这些,他有朝一日会让人替他说的,那要在很久以后(这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会让人在舞台上,在一个空空荡荡或座无虚席的剧院里说的,他会呈现那个失败的、受侮辱的穷孩子的,而且肯定会问自己,是谁给了他这样一个创意。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爱德华?”托妮·达尔布莱不耐烦地说,于是他吓了一跳。

她此刻在好奇地注意他,而且已不带恩赐的态度。恩赐的态度已随着美国支票而去,好奇的态度则随即而来:是从愚蠢的贝娅特丽丝开始承认她对爱德华有所谓的爱情,甚至大肆宣扬这一爱情那一刻起的。托妮认为她完蛋了,同时完蛋的还有爱德华给予她的美好诺言和誓言。她见过相当多的男人就这样上千次地死去活来,并对年轻或年老的傻大姐们许大愿,他也见过太多的男人溜之大吉或否认他们的话,一旦他们的爱情被证实是相互时。她甚至为自己的佣金担心,因为她觉得,爱德华对它十分鄙视,而贝娅特丽丝是唯一拴住它的绳索(话虽这么说,她却根本不在乎爱德华的鄙视,因为她认为,爱德华的成功、未来和前途全靠她,而且她想,他最终会意识到这一点的)。可是爱德华始终执著地爱着贝娅特丽丝,这是一目了然的。托妮对此产生了两种感情:首先是反感。作为女人,她喜欢见到贝娅特丽丝遭受失败,哪怕就此一回;但作为经纪人,她也感到很欣慰(她肯定是她的小母马,当她载一个人时,就要把他载好)。贝娅特丽丝在扮演了一年多的鄙视者之后,能像这样扮演一个情人,也不过是她出色的演员才能的又一明证而已。说真的,和所有缺乏私生活的人一样,托妮·达尔布莱是不去设想别人有私生活的。她从不想象贝娅特丽丝在床上的情景,除非是在一出戏里。假如她想象贝娅特丽丝说“我爱你”,那这话只能是对着扩音器说的。何况,也许正是由于缺乏想象力,她才会喜欢自己这一行,并干得这么好。不然的话,所有这些具有天赋的俊男美女就不会被她推向成功,并变成受人欢迎和令人喜爱的赚钱机器,她会只想践踏他们。

在此期间,赫恩急不可耐,非得让爱德华签这份合同不可。他显得如此之忠于自己的誓言,现在看来很可笑,再说又没人要他发这样的誓。

“我很为贝娅特丽丝担忧。”托妮说。

“她会恢复平静的,要知道。”爱德华说,他的声音里透着同情,不料这激怒了野心勃勃的托妮。

“我不是在谈那件丧事,我是在谈比较重要的事……总之,我是想说,比较现实的事。”

她突然越说越糊涂,成了作茧自缚,一向有礼貌的爱德华赶来救她了:

“您想谈什么,托妮?”

“在像今天这样的一个日子里来谈这个,您会觉得太重物质了,可我是要谈税。正如您所知,贝娅特丽丝的事情由我管。正如您所知,她挥霍金钱。也正如您所不知,我是不可能为她纳税的。”

这番话半真半假。其实,贝娅特丽丝不仅爱好奢侈品,她的为人也很慷慨大方。在一九七五年,这种事情很少发生在一个女演员身上。她甚至没有料到会有快餐店和自助洗衣店出现,哪怕是最小的,一旦在观众面前失宠,她还可以去那些地方避避难。不错,她想死在舞台上,而且死于花样年华。可是托妮·达尔布莱并不赞同这种富有诱惑力的迷信,看到钱在贝娅特丽丝手里蒸发,她既害怕,又隐约有些赞赏。总之,贝娅特丽丝能为一份她认为价格过高的账单在餐馆大闹一场,也能为邂逅的人签一张支票,只要她的经济状况不像托妮说的那样严重的话。同样不假的是,税务部门找上门来了,弄得她就像遭到雷击或得了湿疹一样。而她的两次失败,让托妮预见到一个情况极其复杂的未来。

“啊,这倒是真的,”爱德华不胜其烦地说,“得纳税……”

在钱的问题上,他是极其心不在焉的。因为,在他比较年轻时,他拥有的钱很少,而且尚不知自己的危险和魅力何在。况且贝娅特丽丝也往往指责他在这方面慷慨大方、无忧无虑,她认为一个男人应当看好自己的钱,就像看好自己的女人一样。

“是啊,得纳税,”托妮又说,“那么您呢,是谁负责替您纳税?”

“我父亲的一个朋友,他是诉讼代理人,到巴黎后,我一开始是在他那里工作的。”爱德华说。

“当您成为亿万富翁后,那就得聘请一位专家了,”好教训人的托妮·达尔布莱说,“挣钱不容易。我亲爱的爱德华,眼下不该由我来给你提建议,可我还是要这么做:您是否签了这份合同——把贝娅特丽丝不要的这个角色空出来,而且您还能救她的急。”“可是……”爱德华惊愕而又很不自然地说,“我不知道……”

他的脸变红了。他可怕地意识到,他从没有操心过这些物质问题,也没有操心过贝娅特丽丝的未来,他仅限于付他们的住宿、旅行、就餐费,和所有在她家居住的费用。在其他人看来,他表现得就像一个最卑劣的、假装糊涂的小白脸。他显得那样震惊,以致托妮误解了。

“当然,我们会还给您的,我的小爱德华,甚至会很快。”

“不管怎么,”爱德华说,“涉及不到这个问题。您在开玩笑!我到手的一切,马上都属于贝娅特丽丝。我……”

他很尴尬,结结巴巴地说着,就在这时,他看到托妮·达尔布莱的唇边有一抹得意扬扬和阴险奸诈的微笑。“啊,原来是这样,”他心想,“她在想她的佣金,她骗了我。可是不管怎么,我表现得像个不懂人情世故的人。”他看了看托妮,冷淡地说:

“您想必知道,我这个人完全是属于贝娅特丽丝的。我将在明天签您要的这份合同,到时候您告诉我,您需要多少钱。”

托妮犹豫了。他的话里有一种语调,一种节奏的变化,而这种变化让她有点无言以对。当她觉得自己地位不稳时,她都会用美好的感情来补救:这毕竟是最可靠的。她早就知道,在这个圈子里,显得像个傻瓜,永远比显得像个滑头更好,不管是对谁,是对最腐败的人还是对最廉洁的人。

“贝娅特丽丝会很感动的,”她说,“真的。”

“我可不许您对她说,”爱德华说,“您一般是不和她谈生意的,据我所知。为什么要从明天开始呢?难道是为了我?”

他们像两个敌人一样对视了一下。一种蔑视、仇恨似乎在他们之间形成了,并变得稳固。终于!在经过了这几个月的迟疑不决和彬彬有礼之后!托妮觉得自己的脉搏跳得比较快了,和蔑视同时产生的,还有愤怒:是她所唤起的蔑视之蔑视。

“您真的是一个勇敢的骑士,我的小爱德华。”她用冷嘲热讽的口气说。

“是啊,”爱德华说,“我是一个勇敢的骑士,而且打算一直当下去。”

他蓦地微笑了,像一个爱作弄人的孩子那样。片刻之后,托妮明白,贝娅特丽丝也许真的爱上了他。他显得既是那样激烈又是那样软弱,既是那样不可动摇,又是那样随意。他令人想起一只无名鸟,是雄性的,而且是无所畏惧的。

“假如我一直当骑士,亲爱的托妮,”他说,“那还得靠那些收益可观的合同,而您会设法让我获得的。那我可就要事先谢谢您了。”

他纵声大笑,然后起身,态度既是不耐烦的,又是彬彬有礼的,像是以此来表示,约会结束了,生意成交了,在托妮得到这笔钱的同时,还得到了走人的权利,而他呢,得到了把这走人的权利变成一种不可推卸的责任的权利。显然,托妮·达尔布莱在这蓝色的客厅里已不是在她自己的家里……她在朝门口走去时,这番想法在她脑子里闪过:这个蓝色客厅是她帮着布置的,这多亏了她的努力,她打的那些电话,耍的那些手腕,多亏了她的忠心耿耿,总之……而最后,她怎么来的,又怎么走了:眼里含着泪水。

二十三

贝娅特丽丝探身到窗外,望了望被冬天染黑的花园,然后返回到蜗形脚桌旁,抓起放在上面的戒指。她用手掌颠了颠它,并又一次把它立在灯前。是的,这是一颗蓝白色的钻——她在这方面的洞察力是准确无误的,而且大概有三十克拉。是爱德华带回来的,他似乎对自己非常满意,就好像自己是朝拜初生耶稣的三王之一。可贝娅特丽丝在打开首饰盒时,却不得不生平头一回假装高兴。在此之前,首饰盒总能让她高兴,它就像一种税,是她向每一位富有的情人(何况他们的人数并不是最多的)征收的。靠他那些美国合同,爱德华变得阔绰了,于是便只以他们为榜样,力求和他们相像。只是,这恰恰是第一回,爱德华像另一个人,像“其他人”中的另一个人,她因此而不知所措,并几乎感到悲哀。他送过她只给她一个人的东西,一样她可以在他身后——如果他有身后的话——保存的东西,一样只有她可以引以为乐的东西。这是一个男人给一个女人的礼物,一个奢华、昂贵、不只是悦人的礼物。而她寻思,为什么她更喜欢在圣日耳曼昂莱度过一个周末,或更喜欢一张歌剧唱片,甚至一件毛衣,总之是任何她可以和他一起分享的东西。对一个富有的、有过贝娅特丽丝那样经历的女人来说,一款首饰是一个痕迹。随着时光的流逝沙滩会变空,而一个痕迹正是此后留在空空荡荡的沙滩上的东西。贝娅特丽丝已不能想象没有爱德华的生活。

“现在是一个不祥的时候。”她把戒指放下,想道,“这个时候令我沮丧。”这是傍晚时分,在两个月,在几乎三个月期间,这个时候她一般都在若利埃床头。她有各种各样的约会,无关紧要的或职业方面的,但她总会留出这两个小时来,而且即使在若利埃去世后,她还是下意识地这么做。由劳伦斯·赫恩作陪,爱德华去看众多的女演员试镜头了;托妮好像放弃了蓝色客厅,这都有好几天了;尼古拉跟着去巡回演出了,走得还挺远;卡蒂在厨房里缝东西。她觉得自己很孤单。今天晚上,她要面对一个只有一半观众的大厅演她那出失败的戏,接着他们将和劳伦斯·赫恩共进晚餐,然后便回家。于是呢,临睡前,她会再一次把她那只戴戒指的手举到眼前——当然,她整个晚上都会戴着它,并且用假装高兴的声音说:“真的,爱德华,这太费钱了!”然后她会转身对着那位大情人的那张坦诚的脸。甚至是和他在一起,而且是在她什么都想,就是不想撒谎的时候,在这个情话已变成真话的时候(哪怕是在舞台上,她对爱情也已厌倦),她怎么就非得说“真的,爱德华,这太费钱了!”这句蠢话呢?非得说这句已经用同样的语气对其他男人说过二十遍的蠢话呢?话里有某种虚伪的东西,某种可笑而冷酷的东西,可她不知道责任在谁。自然不在爱德华,既然他爱她,既然他为了让她高兴而送了她这枚戒指。这也不是她的错,如果说她在认识爱德华之前有过几个富有的情人的话。这甚至是因为她有过这些情人——有钱的或没钱的——爱德华才爱她的。爱德华也许从不喜欢一个女人没有过去。可他也许会喜欢她们没有未来?也许他送她这个礼物是怀着某种冲动和某种幸福的,是他离去的前奏?

她回到窗前,把前额倚在冰冷的玻璃上,摇了摇头。她疯了!一个男人为她破产,或几乎为她破产,从何时起这竟成了爱情终止的证明?可怜的爱德华,假如他能想象到他这一礼物的作用的话……当然,他不可能知道,所有这些曾经是如此之贵重的宝石,现在不论是对她还是对他,都成了小石子。当然,他不可能理解,她已经变了,而那些过去一向让她发笑的词,诸如“坚贞”、“忠诚”、“信任”,现在在她看来和“野心”或“发狂”一样尖锐、鲜明和强烈。他不可能知道,她现在主要在演奏一首陌生的狂想曲的柔板,而在此之前,她从来只演奏它的对位声部,甚至是不按旋律演奏的。总之,她不能要求爱德华这么快就接受他一向渴望的东西:她爱他。何况一想到爱德华在自己向他吐露爱情时的反应,她觉得也是可笑的。她原以为他会乐疯,会喝香槟酒喝到醉,会在地上打滚,而且会说:“终于!”同时感谢上帝,感谢生活和感谢她本人。她原以为他会幸福得眉开眼笑。不料她见他目瞪口呆、神情呆滞,像是被打扰了似的。在黑暗中,她听见他在她身边呼吸,而那呼吸是沉重的,并带有宛如叹息一般的暂停。当然,他只爱她,而且用他那些黑夜来向她表白和证明了这点。可是当她用同样的语调,仅此一回不撒谎地对他作出同样狂热的回答时,他有时候会好像没听见,他好像不是在进行一番得到满足的情人之间的对话,而是在听一个不忠的情人的独白。于是,她身上的另一位——一位很好、很好的朋友——站起来让这个笨拙的、说话过于简单的情人闭嘴,让她恢复熟练的动作、沉默或喊叫,而这些却完全不是出自她内心的。面对这个女人,爱德华平静了,精疲力尽了,放松了,这也是很正常的:哪怕她欺骗他,她的身体从来也都是忠实于他的身体的,在快乐中忠实于它。正是在这熟悉的柔情旁,相继被贝娅特丽丝的性情欺侮和纯化的爱德华,出于本能前来躲避,而对这种本能,在经历了所有这些岁月后,她实在无法加以指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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