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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弗朗索瓦丝·萨冈/译者:顾微微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4:52

她又回到床前,在床上躺下,然后闭上眼睛,一副精疲力尽的样子。她不习惯内省,而且很不习惯,因为她只有过脆弱的、消失和产生都同样迅速的感情,除此之外,她再无其他评论。她对这番突如其来的分析感到厌烦,并因此而不快。夜幕降临了,她伸出胳膊去开灯。灯光一下子使她放心了,她起来坐在了床边,并把脚放在了化纤地毯上。

“这真是怪事,”她朗声说道,而且还带着一种冲动,一种尖刻的讽刺,而这种讽刺是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的(她一向都有讽刺,可她从来都拒绝听,因为她阻止它“到达”)。于是她既快乐又辛酸地补充道:“这真是怪事,仅此一回,我爱上了某人,可他并不因此而感到高兴!”

爱德华回来了,他向她跑去。于是放肆无礼的问题便不复存在。他把她搂在怀里,对她说,他看见一连串毫无生气的木偶在银幕上鱼贯而过,而这些电影明星没有一个及得上她四分之一的美貌,他整个下午都在想她。然后他引她发笑:他讲自己作为戏剧作家涉足影坛的经历,而且用的是最令人不自在的自嘲口吻。听他这么一讲,才知原来始终是他的天真、愚蠢和缺乏威信引起了纠纷和灾难。听惯了自己后宫的男人们讲他们的成功、嘲弄和聪明才智的贝娅特丽丝,觉得他的受虐狂式的讲述简直太有魅力了。为什么她整个下午要如此闷闷不乐?她有什么可抱怨的?爱德华搂着她,央求她让他俩单独吃晚饭。爱德华爱她,他不仅这么说,而且还怀着和原先一样不可平息的欲望和狂热,要求和她做爱。

后来,过了很久,两个人紧挨着躺在那里,交换着温存、轻柔、平淡的悄悄话,得到满足的情人的悄悄话。通过这些话,他们在无意识地相互致谢,为他们的身体一起达到幸福而暂时的冷漠状态而致谢。爱德华在摆在床脚的唱机上放了一张唱片,他把头埋在贝娅特丽丝的头发里,在弗兰克·西纳特拉唱的同时,他也在低声地唱。

“还是你原先的那首歌剧曲子?”她说,“都已经不听了……”

那首原先的歌剧曲子,是属于他俩的乐曲,无需说一句话,他俩中不论哪一个,只要一放这首曲子,就是在通知对方,他们的欲望产生了。整个夏天和春天,他们都是在按照这首乐曲做爱,多亏了这位意大利女歌手和她的绝妙的嗓音,这首乐曲把他们一直带到了快乐和音乐之巅。对他们来说,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首乐曲都是一个动乱的信号和一种奖赏。

“我想重新买一张,你要是愿意的话,”爱德华说,他已进入半睡状态,“唱片都划坏了。”

“太好了,”贝娅特丽丝说,“开始对它厌倦了,是不是?你不觉得吗?”

“是的,”爱德华含糊不清地说,他越来越陷入了她的芳香、温热的脖子里,“是的,的确如此,听得太多了。”

他睡着了,感觉很舒适。他不可能知道,贝娅特丽丝猛然睁开了眼睛;而且也不可能知道,她给他提的问题,确实是一个问题。

二十四

爱德华经过护照检查处,上了自动楼梯。贝娅特丽丝望着他渐渐消失在这有机玻璃构成的、不是带有幻想色彩、而是令人不安的过道里。他朝她转过身来,挥了挥手,只见他脸色苍白。为了能多看她几眼,他微微屈起膝盖,半蹲了下来。在这串麻木不仁、对这些地方习以为常的旅客中,他逆流地俯身对着她,活像一个被从母亲那里夺走的、精神失常的孩子。显而易见,他拼命地要下来,下到这不祥的机械的背面去,重新在目瞪口呆的海关人员面前经过,重新投入到贝娅特丽丝的怀抱里去:逃避美国,逃避旅行,逃避那些饭店,逃避他们的离别。贝娅特丽丝采取了一种嘲讽的态度,可是望着他离去,她觉得自己的眼睛湿润了,喉咙发紧了。终于,爱德华的皮鞋完全消失了,于是托妮·达尔布莱笑了起来。

“真叫人难以置信:一个像他那种年龄的男人,走的时候居然会是这副样子!一想到他甚至都不熟悉纽约……你信不信他整趟旅行都会倒着走?”

贝娅特丽丝不作回答。他们现在是在驶向巴黎,驶向没有爱德华的家、蓝色房间,和一张由两个人分享了那么长时间的过大的床。现在是午后一点,天下着雨。她知道,九点左右,疲惫、无聊和寂寞得发狂的爱德华,将会从一幢摩天大楼里给她来电话。眼下,在那架巨大的飞机里,他被一群陌生人包围着,被捆绑在自己的座位上,非但没有因为想到吸毒的瞬间快感、“萨迪斯[30]”、和无数美国谎言而激动或害怕得发抖,而是因为想到了蓝色房间、落地窗和冬日的花园而疲惫、伤感得发抖。他甚至肯定会很不幸。的确,需要她的力量和托妮、尼古拉——总算回来了——的力量加在一起,才能让爱德华下决心。他们都对他讲,这部戏没有他是不可能上演的,不出席首映式、祝贺或安慰它的演员们也是决不应该的。他们三个都对他说了这番话,但却是出于不同的理由:贝娅特丽丝是为了看看他到底会不会去,托妮是因为这是她的职业,尼古拉是因为,他要是爱德华,早就在美国过上快活的生活了。三个人都说:“这会对你有好处的,会改变你的。”即使他们当中有个人心口不一,反正也是看不出来的。

最初的激动过去了,透过玻璃窗望着巴黎的景色不断地在眼前掠过,贝娅特丽丝突然觉得很高兴。她的情人,她的美好的爱情,现在正飞向一种有可能获得的成功。他本来快要对她厌倦了,而回来时则会前所未有的迷恋她。而她自己呢,在几天之内,会想念他的爱情,会回忆他和等待他,到目前为止,这种乐趣是尚未品尝过的。是想念某个正在想念她的人的乐趣。这让她心情格外好,所以,当托妮·达尔布莱建议她和尼古拉以及几个朋友一起吃饭时,贝娅特丽丝突然觉得自己很年轻,很自在,很合群。

他们很晚才到餐馆,在那里,贝娅特丽丝受到了一群老朋友或旧情人的欢迎,他们对她很热情。她于是惊愕地意识到,自己起码已有半年没见什么人了。“当然,”她心想,这时欣喜若狂的尼古拉正搂着她的肩膀,“当然,这些男人中的任何一个都远远比不上爱德华。”可是他们在那儿,他们很高兴,某些目光令她乐滋滋地想起自己是个女人——并不是爱德华让她忘记了这点,而是他的目光意味着,她是一个被爱的女人,而不是一个“爱他人”的女人。知道这个每分钟都在远离她的情人在渴望她,她就越发觉得自己能激起这些半生不熟、又突然变得如此之亲近的男人的情欲了。她笑眯眯地、声音清脆地回答着,她笑,她做出媚态,她有点激动,她又重新变成任性、漂亮和傲慢无礼的贝娅特丽丝·瓦尔蒙了。尼古拉看出了这种高涨的情绪,尽管他对爱德华很友好,但还是从中获得了快乐。因为,在其情人被放逐的同时,贝娅特丽丝忘掉了十年、二十年,尼古拉发现自己丝毫未损,而且在她变年轻的同时,自己也变年轻了。他们之间大概发生了某件尽管是无意识的、却是相当明确的事,因为托妮·达尔布莱惊呼了起来:

“看看这对同谋!你们俩真是一对俊男美女。”

他们先是互相看了看,然后照了照镜子,于是他们自鸣得意地相视而笑了。的确,尼古拉有金黄的头发、湛蓝的眼睛和快乐的神态,这些和贝娅特丽丝的乌黑的头发、狮子般的眼睛和漠然的神态十分相宜。他们两个都向镜子里的形象点头致意,并互相致意,他们庆幸彼此和从前一样漂亮、快乐和友好。

喝完咖啡,托妮很快便离开了他们,赴她的那些永恒的约会之一去了。他们喝了几杯白兰地,一边为她干杯,一边怀着对她一贯的蔑视、深情和嘲讽谈论她。他们离开餐馆时,已是下午五点,天已经黑了,他们想进街区的两三家影院看电影,不料没看成。影片的剧照、排队等候的人们使他们感到扫兴,另外,一想到他们之间的这种友谊的魅力、快乐和无拘无束会中断,他们便越发没了兴致。

“不如去你家喝茶吧,”尼古拉终于说,“一起喝杯茶,我给你讲讲我的巡回演出。”

房子里空无一人。趁爱德华不在,贝娅特丽丝给了卡蒂几天假。尼古拉和她一起来到这幢幽暗的房子里,帮她开灯、生火,从模子里取出冰淇淋——因为,当然啰,喝过白兰地,一想到要喝茶,会觉得很恶心。贝娅特丽丝走进自己的卧室,脱掉淋湿的大衣,穿上一件干燥而暖和的羊毛套衫,一条裤子,和一双平底轻便女鞋,然后去和尼古拉会合。只见他像一只大猫一样坐在火边,似乎在那里打呼噜。这种随意是他的魅力之一:随意地进入一幢陌生的或被遗忘的房子,随意地马上在最好的地方安顿好自己,那种悠然自得的样子,就相当于他的感谢。因为尼古拉在别人家里感到很舒服,他觉得自己在一幢房子里是有用的,令人愉快的,他以此为乐,并乐于显示出来。他望着贝娅特丽丝坐在他身边,只见她的脸因为被雨水洗过而显得很清爽,眼睛闪闪发亮,而这多亏了他们在一起喝的温热的酒。于是他想,他倒是很乐意像一位帕夏[31]那样生活在这个危险的女人身边,他们最终会相处得很好的,可他在十年前居然不知道,真是个傻瓜。

“你的巡回演出怎么样?”她问道,“你引诱谁啦?是小博弗尔吗?”

“不是,”尼古拉说,“总之没几个,我多半是讨漂亮的埃米奥纳喜欢了。”

“我的天!”贝娅特丽丝说,“她多大年纪了?”

尼古拉笑了起来:

“在上她的床之前我不知道,现在嘛,你想想,你要我怎么知道?不过她非常可爱。”

“那倒是。”贝娅特丽丝说(她打了个寒颤),“我觉得外面挺冷的。”她补充道,“可怜的爱德华,他在纽约要冻僵了。你认为那儿很冷吗?”

“不,”尼古拉说,不知为什么,他有点不快,“你不是在他的手提箱里放了条围巾吗?还放了他的滴剂?”

“老坏蛋!”她说,“今晚我们来跳舞好吗?我很想跳舞。我都有好长时间不跳舞了。”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你不想跳舞吗?”

尼古拉把眼睛从炉边移开,转向了她。她站在她面前,在火光的映照下,她的脸显得像个魔鬼,而她想跳舞。

“你有唱机吗?”他喑哑地说。

于是他舒展了一下身子,从她面前经过,怀着一种隐约的在劫难逃之感,在唱机上放了一张唱片。这是一首慢狐步舞曲,基本是用来跳舞的。他喃喃地说:“这曲子太好听了。”然后便转过身来,朝她走过去鞠了一躬,做了一个既带有挑战性,又带有礼节性的动作。她亲切地微笑了一下,滑进了他的怀抱,并很快换了一种微笑。他们走错了几步,发现两个人互相挨着,这让他们自己也好像感到很意外。然后他们才跳起舞来。唱头臂一直在重复,没完没了地放同一首舞曲。他们默默无语地跳了一遍又一遍,甚至已不记得他们是在面对面,要不然就是记得他是一个渴望女人的男人,而她是一个被这男人的渴望大大搅乱了心池的女人。“真可笑,”贝娅特丽丝想,“真可笑,尼古拉……多可笑的念头!尼古拉……”然而同时,她又感到自己是如此之幸福,如此之渴望活着,并因为活着而感到如此之快乐……她非但没有去想,她这是在背叛爱德华,是在欺骗或忘掉他,反而隐约猜到,她的身体对另一个男人将给予她的快乐所产生的冲动、幸福的欲望,其实全靠了爱德华那如此之忠贞不渝、完整无缺的爱情。如果他不是那么爱她的话,如果她不那么肯定他的爱情的话,那她就会忧伤或不安,而她向尼古拉所能要求的,就会是一副坚实的肩膀,是同情和劝慰的话。总之是汤药,是友好和平淡的感情汤药,而不是从他那里得到的欲望热酒。现在这欲望在折磨她的身体,使她的血液在全身跳动,在手腕那里,在大腿那里,在心脏那里,在她自身最具体的地方。现在,尼古拉闭着眼睛,把嘴按在了她的嘴上。一小时后,同一张唱片,他们在地毯上,在熄灭的炉火前。

就在尼古拉用一个疲倦的动作,使唱机停止转动时,爱德华的超大型飞机在阵阵狂风中停在了纽约机场。目瞪口呆的爱德华和波音客机的乘客们一起身不由己地被人带领着。他办了手续,出了海关,出示了护照,叫了一辆黄色出租车,冒着倾盆大雨在公路上行驶,过了桥,来到这座幽灵般的、在灯光中显得不真实和灰蒙蒙的城市。然后他来到饭店,耳边听到的是欢迎声,眼里看到的是行李、人,而且已经有一些他的信件了。被这趟旅行搞得精疲力尽、头昏脑涨但死里逃生的爱德华,终于能摘下电话,呼叫巴黎了。

他马上听到了——他觉得是在地球的另一端——贝娅特丽丝低沉而温柔的声音,于是他感到自己又活过来了。尽管经历了这趟旅行,但他现在突然定下心来了,而且能真正看到和发现,屹立在他脚下的城市是美丽而令人惊愕的。多亏了她的声音和她声音里的热情,她向他展示了纽约。“是的,她已经对他厌倦了,是的,她爱他,是的,她在等他。”他平静地睡着了,况且,他这样是完全有理的,贝娅特丽丝没有欺骗他。

她正待在自己的床上,即疲惫又惬意,她现在是孤独一人,可她陶醉于此。她一边在黑暗中抽烟,一边满怀柔情地想着爱德华。

二十五

爱德华颇讨美国人喜欢。他被纽约吓唬住了,迷惑住了,而且他是那么乐意把这种感觉显示出来,以致记者和观众都感到喜出望外。多令人惊讶啊,这个三十五岁的男子竟天真地声明自己先前从未到过美国,也从未到过其他地方!多新鲜啊,这个土里土气的老年轻人既不掩饰也不夸耀自己的为人!爱德华的本性只能吸引他那个年龄的孩子,而幸运的是,纽约充斥着这样的孩子。他狂喜而并不陶醉的样子,他说得不够好但很认真的英语,在托妮的通信人的帮助下,使爱德华变成了当天的红人。一些男男女女朝他冲过来,而唯有他的礼貌和蹩脚的英语,能让他挣脱最多样化的拥抱。他那部戏的女主角,在他的怀里接连机械地炫示了两个晚上后,决定留下不走了,不料她惊愕地得知,他不是男同性恋者,而是忠实的情人,就这么简单。他从迷人者变成了怪人。那位女演员四处宣扬自己的失败及其原因,而这个新来的老实人成了许多人打赌的赌金。打赌的结果是,一天晚上他喝醉了,幻想成为明星的女演员赢了,或确切来说是输了,因为爱德华醒来时既可怜又狂怒,只想着回饭店给贝娅特丽丝打电话。“我的天,”他边穿衣服边想,而且偏头疼得厉害,“我怎么啦?这个姑娘好漂亮……可我干吗这么厌烦?我不是性无能才怪:我好像是在和一个影像睡觉……贝娅特丽丝肯定使我脱离人类了。”事实上,爱德华像是一个有海洛因瘾的人,可有人却卖给他印度大麻。爱德华的身体因为中了贝娅特丽丝的毒,他现在一下子失去了毒品,也就被逐出了一年来一直围绕着他的那个肉欲区。他必定是喝得太多,或者他的身体必定是养成了专横的习惯,他才会在一张床上企图仅此一回地忘掉他那颗比较英明的心。当然了,结果是白搭。他刚刚在这第五十层楼上做的那些可笑的动作,和对其他动作的令人震惊的回忆之间,是没有任何关联的。而其他那些动作,是在窗户朝着一个冬日的花园洞开的蓝色房间里做的。

爱德华受到人群的包围、挤撞和爱抚,还不断被人拍照,而他仅在饭店的夜间值班员那里找到了支持。那是一个忧郁的意大利老人,爱德华养成了和他在夜间谈论问题的习惯。这位老人的乡愁、温和,尤其是对命运的顺从,使得他能够每天承受他的那些合作伙伴的惊人的活力,和同样惊人的效率。那部戏的总排练推迟了,于是他开始参观纽约。他逃离曼哈顿,发现了肮脏陌生的街区、市郊、纽约港,并被它们所吸引。在电话里,他给贝娅特丽丝描绘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场所、小酒店、偏僻的角落,尽管她经常参观纽约,却从未听说过这些地方。

终于,在一片不堪忍受的嘈杂声中,举行了第一次公开排练。晚上,某些评论家宣称这是天才之作,而其他人则嚷嚷说圈外人看不懂。可是,爱德华在那天晚上,在清晨两点回去睡觉时,已不再是美国观众不熟悉的人。总之,这对他来说相当无所谓(他只想着和贝娅特丽丝重聚),不过他也觉得挺骄傲,因为他回去时将不光是毫无损伤、独立自主的——就像保罗·莫朗[32]笔下的那些活跃、敏锐而匆忙的人,而且还是载誉而归的。他相当清楚,他一旦把这桂冠放在贝娅特丽丝的脚下,他就会把它置于脑后——只有托妮才会去注意不让它枯萎得太快。他回避各种庞大而不明确的建议,这些建议有可能把他带到一些幽灵般的城市去,比如洛杉矶、旧金山。尽管纽约具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可对爱德华来说,只有一个城市是有人居住的,因此也是富有生命力的,那就是巴黎。他把归来的日期得意扬扬地打电话通知了贝娅特丽丝,然后便与他那位看门的意大利老人,一起度过了动身前的那个夜晚,他请他去了一家豪华餐馆。

“爱德华明天要回来了。”贝娅特丽丝声音平淡地说。

尼古拉像往常一样坐在地上,他起先没有动,后来抖动了一下身体,看了看她。

“他高兴吗?”他问,“从报上的新闻来看,情况不错。”

“是啊,”贝娅特丽丝说,“他好像挺高兴的,尤其是高兴要回来了。”

自从那次跳慢狐步舞以来,出于一种默契,两个人都小心翼翼地避免提及爱德华。从翌日起,尼古拉又来到她家了,他们就这样度过了所有的下午,或者是互相抚摸、做爱,或者是像两个老朋友一样谈论问题。他们也一起去跳舞,而且表现得十分活跃,以致没人会有一刻想到,他们之间除了友情,还会有其他东西。有人向贝娅特丽丝公开打听爱德华的消息,就好像他是她的丈夫似的。而她照答不误。尼古拉则是一副春风满面的样子,完全不会引人遐想。

“你想对他说点什么吗?”尼古拉说。贝娅特丽丝吓了一跳。

“不,你疯了!干吗要让他痛苦?”

尼古拉把目光从她那里移开,又去看火。

“你以为这真会让他痛苦吗?总之,仅仅是痛苦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贝娅特丽丝说。

她感到不快,而且一下子火了。尼古拉有何权利——哪怕他是她最老的朋友、最好的朋友和现在的情人,有何权力介入她生活的基本面?她倒是希望对他的问题感到更意外些,或更气愤些……

“有一次他知道了,”她说,“相信我,他并没有认真对待。”

“他不会认真对待的,”尼古拉说,“他爱你。可他不是有点因为这个才爱你的吗?”

“你的意思是,他是个受虐狂?”贝娅特丽丝问。

“啊,不,”尼古拉说,“这么说太简单了。当一切顺利时,他和你在一起是幸福的。可我是想说,当一切不顺利时,他同样如此。当他害怕失去一切时,他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他不可能失去一切的,”贝娅特丽丝冷冷地说,“因为我爱他,而且他知道。”

“是的,”尼古拉说,“他知道,就像他知道你五年前离开了他,而且半年前欺骗过他……就像知道你会撒谎一样……”

贝娅特丽丝本来坐在他身边,现在突然站起来,去坐在稍远处的一张扶手椅上。

“你别掺和进来,”她说,“这不关你的事。”

“这倒是真的,”尼古拉伸了个懒腰,说道,“可是,假如他一旦知道你我的事,你想他会怎么做?离开你,打你,反过来欺骗你?不会的,对吧?”

面对她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可恶的事实,面对一个晦暗不明的、躲在墙后的秘密,一个她毫无兴趣,但又是存在的秘密,她感到自己陷入了绝境。

她本能地回避了它,说道:

“我看不出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啊,”尼古拉笑嘻嘻地说,“不会从我这里知道的,我的美人,这你很清楚,因为我发现,担任你未来的情人们之间的这个临时角色,是件美妙的事。真的很美妙。”他补充道。

他起身朝贝娅特丽丝走去,用胳膊搂住了她的肩膀。她则忘记了自己的气愤、担心,下意识地倚在了他的身上。不管怎么,这是尼古拉。他很快地抚摩了一下她的头发,便后退了。

“我走了,”他说,“我认为你今天不需要我了。整理一下你的房间,买些鲜花来祝贺爱德华。相信我,他值得拥有!”

他挥了挥手,很快就走了,让贝娅特丽丝独自在那里发愣。然而片刻之后,她猛然意识到爱德华到了,要进来了,她将重新看到他那栗色的眼睛,听到他的说话声、笑声,一切将重新变得狂热而合乎逻辑,总之,她将是幸福的。“我,幸福,”她心想,“什么话!”

她这个人天生头脑清醒,所以她对自己这个时代所标榜的对幸福的这种狂热爱好——这种准义务——一向怀有最大的蔑视。迄今为止,幸福对她来说是无关紧要的,重要的是能站在一个舞台上凸现和填满自己周围的空间。只是,假如她想到爱德华要到了,那她就得承认,这种唾沫四溅的急不可耐,这种因为即将得到满足而更加强烈的欲望,就叫幸福。在这方面做不着边际的推论,和怀疑“幸福”这个词,都是不可能的,就好像这个词一旦消失,大概不可能复原一样。她对爱德华说“我爱你”时并没有撒谎,就好像她对他说“我们是幸福的”一样。突然,由于他不在,和由于他即将归来,她发现了这个公共之地,这个熠熠闪光的幸福。一想到又要见到爱德华了,又要紧紧地搂住他了,一如那些蹩脚的小说里所描写的那样,她的身体就变得激动并哆嗦起来。但这并不仅仅是肉欲,因为,上个星期,她从没有像今天等爱德华这样等过尼古拉。这两种等待是不同的,哪怕迄今为止,她的感觉和她的生命都未曾习惯于这种区别。在这方面,她觉得,在和尼古拉平行过之后——最深刻意义上的平行,由于这个被夸张地叫做爱情的惯例,她将重新被爱德华逮住、溶解和搅乱。

她在自己的床上躺下,幸福地伸展四肢。明天,将会有一只脚放在她的脚上,会有一个重量横在她的身上,会有一个人整夜睡在她身边,他会妨碍她,但也会使她放心,是某个她不能够也不愿意从床上赶走的人,哪怕他扰乱了她的生命力,扰乱了她睡眠和忘却的生命力;是某个她唯一可以忍受表现出不舒服、怀疑和复杂性的人,甚至是被她要求这样表现的人。

她的幸福在预计的时间到了鲁瓦西机场。爱德华似乎被纽约的风吹黑了,吹得有活力了,就像被海风吹过一样。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有了一副悠然自得、功成名就的样子(不管是真是假),那是美国一向强加于它的过客的:纽约不是一座细腻的城市,在那里,你可以用成功或失败来撰写你的人生;在那里,两者都是迅速形成的,而且是截然不同的,即使不总能意识到自己是成功还是失败,连那些最冷漠的人离开时也会被打上印记,就像他们的护照一样。这个有着一双栗色眼睛的年轻人,身穿一套粗花呢西服,走下了舷梯,并发狂地向门口跑去。这个年轻人没有被击倒,而是恰恰相反。贝娅特丽丝一向喜欢她的情人们获得成功——因为这能肯定她自己的成功,却惊讶于自己竟会被这个匆匆忙忙的旅客搞得很失望。只见他用双手围成喇叭形,呼叫一个行李搬运工,在找到自己的行李后,又从容洒脱地避开了海关。在那些她并不喜欢的男人身上,她太习惯于看到这种稚气而又自负的办事效率,而当她在自己喜欢的男人身上也看到时,才终于发现它是不得体的,乱喊乱叫的。她期待看到抵达这个未来主义机场的,是一个不带行李、不带桂冠的移民,是一个受伤的、孩子气的、需要安慰的爱德华。然而她认为她带回家的是一个得意扬扬的年轻作家,于是她被他搞得很失望,而且几乎搞得很伤心。爱德华马上就打开了行李:里面有给她、给卡蒂和给尼古拉的大包小包。顺便说一下,这后者的名字并没有引起她的怨言,因为她已经——这多亏了她的选择性记忆——快把他们的姗姗来迟却又令人快乐的重逢忘记了。于是,她落在头发蓬乱、喋喋不休、显然为自己感到很骄傲的爱德华身上的,并不是一种羞怯的目光,而是一种严厉的目光。

她不可能知道,他感到骄傲、幸福的,是他能熬过这段已成过去的、没有她的时光,是他在经历了这趟残酷无情而徒劳无益的旅行之后,又和她重逢了。她把他的如释重负当成是虚荣心得到了满足,她以为他没有她也很快乐,于是她为此而感到痛苦。“太可恶了,”她极为真诚地想,“为这个男人经历了这么多的想象、担忧和痛苦,却发现他这么快乐。”而她,贝娅特丽丝,差不多认为,把尼古拉,把经常见到的、为人谨慎的尼古拉当成情人,是属于忠诚范畴的:不管怎样,无人不晓,这又不是第一次。在使她自身获得平衡的同时,这还能使她获得一种对时间的用法,而这种用法没有风险、没有奇思异想,尤其没有别的遐想,除了对爱德华的。她情人的忠告,是她记得最牢的东西之一:在爱情方面,最大的罪恶,最大的背叛,是对其他人的想象、遐想。而她自己,因为实际上已给了尼古拉太多的时间,所以她不可能再去胡思乱想。

乍一看,当然,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爱德华和贝娅特丽丝都背叛过对方,如果说爱德华和一个新女人做过爱——这终究有可能不失为是一次真正的背叛,贝娅特丽丝却任由自己滑到了一个老朋友的怀里。然而,她三十多岁了,在这个年龄,肉欲方面的习惯和记忆,与新鲜感同样具有魅力。要论企图,他们互不亏欠(这正是若利埃有可能声明的,如果他不是在两个月前已入土为安,而且快乐地准备用自己喂养绿色植物、昆虫和巴黎墓地的神秘成员的话)。只是,假如这种被人们到处鼓吹的著名的幸福真是一种准则的话,假如幸福的美德会带来某种行为的成功的话,那么就得承认,这种背叛只对贝娅特丽丝有利。事实上,在暖气过热的摩天大楼的过道里狂怒、失常的爱德华,和得到满足、望着快乐的尼古拉离去的贝娅特丽丝,是毫不相干的。这不公平,但对此谁都无能为力,就像五年前一样无能为力,当时,为了安德烈·若利埃,爱德华被贝娅特丽丝抛弃和处决;而当时,爱德华是一个可爱而敏感的年轻人,贝娅特丽丝是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子,安德烈·若利埃则是一个富有魅力的、五十来岁的男人。这就是生活和它不停使用的伎俩。

托妮·达尔布莱并不操这份心。鉴于广告方面的理由,为了宣传她的两位新人的重逢是光彩夺目的,而他们的关系是牢固稳定的,她对尼古拉经常来蓝色客厅的事故意不闻不问。而她准备设宴欢迎爱德华。就在这时,一种为中国人所不知、为法国人所惧怕、为西班牙人所蔑视的芽孢杆菌K672,恬不知耻地袭击了贝娅特丽丝。于是爱德华一回来,便来到了贝娅特丽丝的床头。

她躺在一幅淡雅的单色画里,底色是蓝色的,就像她的睡衣、墙壁和她眼睛下的眼圈。她深感不适。爱德华并非不知,对贝娅特丽丝来说,凡是血压下降,凡是生病,都是一种侮辱。于是他不愿意用他的好身体,甚至用他的幸福归来,来面对她这种状况。因为他很了解她,总之是自以为很了解她,便开始在花园里、饭厅里、厨房里徘徊,就像一个坏蛋或一个不受欢迎的人。可惜,他这些谨慎的举止,在贝娅特丽丝看来,只不过是一种漠不关心的态度而已。“一年前,”她心想,“他好像在那儿哆嗦过,身边有体温计、小药瓶、医生、一些读物和一些果酱。他已不再爱我了。”

误会变得彻底了:他希望自己是谨慎的,她却以为他在别处;他在厨房里低声耳语,她却以为他在一个酒吧里炫耀自己的成功。

在贝娅特丽丝发烧的这些日子里,卡蒂是他们唯一的纽带。可是连她也被周围的苦恼搞得不知所措。当一方询问另一方的情况时,她也仅限于发出“嘘—嘘—嘘”的声音。她终于分担了爱德华的忧虑,为了让自己放心,也为了让贝娅特丽丝放心,当后者问她时,她竟把他描绘成是快乐无忧的。而贝娅特丽丝则咳嗽得越发厉害了,她因此很烦躁,心想,到底是出了什么样的可怕的差错,这个如此忠诚、如此明显适合于和她同床共眠的男人——作为情人或护士——却从来不在跟前。他们甚至不知不觉地到了极为可笑的地步:爱德华用笨拙的舞步冲出去,在房间里匆匆走了三步,吻了吻贝娅特丽丝的手,声音平淡地用自己的爱情让她放心,然后又跑了出去。贝娅特丽丝呢,由于不断地听《茶花女》,她竟产生了错误的想象,把爱德华比作阿尔弗莱德,而把自己比作(第三幕中的)维奥莱塔。唯有她的气愤、骄傲和野心(第一次被富有诱惑力的新角色激活),阻止了她继续假装生命垂危和咳嗽。托妮和尼古拉也感到束手无策,全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在他们之间来回地窜。就像一艘迷失在无限深度之上的水藻中间的大船似的,贝娅特丽丝和爱德华的爱情开始停滞不动,并向右舷倾斜。“总之,我的归来打搅了她。”几天后他想。“总之,他不想回来。”她想。而这后一个想法,使被激怒的贝娅特丽丝迟迟恢复不了健康。然而一天晚上,烧退了,贝娅特丽丝要找爱德华。她太疲惫、太忧郁了,与此同时,感冒招来的无数化学毒素在使她贫血,爱德华的缺席、爱情的短暂缺席也在使她贫血。正巧在这天晚上,同样不安和忧郁到极点的爱德华,生怕甚至隔着两堵墙也会打扰她,便认为自己还是出去为好。当卡蒂告诉贝娅特丽丝“先生出去了”时,她生平第一次做了一个夸张的动作:她起身拿起那张前一天找出来的划坏的旧唱片,放在了唱机上,并不顾医嘱,给她的抗生素加了许多科涅克白兰地。她看见自己的床变成了木筏,而她自己在上面漂流,因为出汗,头发贴在了头上,她在朝着一片孤寂的化纤地毯海洋漂流,而她从未怀疑过它的存在。她以为爱德华不爱她了,便哭了。在此期间,爱德华正在街角的香烟店里苦思冥想,如何才能在不吵醒她的情况下回房间,重新找到那个因为睡眠而放松的、变软的、侧卧的身体,他唯一的爱人的身体。就这样,他最终整夜都没敢回去,而她也没睡。

二十六

尼古拉坐在一张扶手椅上,两条长腿分别屈起,若有所思地望着贝娅特丽丝。疾病、高烧,使她变得如少女般的苗条,也使她变得虚弱了,这个往常傲慢无礼的荡妇式的女人成了这样,不免让人感到吃惊。她从床上望着他,却对他视而不见。仅此一回,尼古拉觉得难以让她高兴起来。

“很奇怪,”他说,“我从未见过你这样。”

“这样是什么样?”她问。

“好吧……是解除武装的,不佩宝剑,也不穿锁子甲的。”

“可你连我光着身子的样子也见过了。”

“可你在那种情况下反而武装得更好,”尼古拉巧妙地说,“态度也更鲜明。”

“这不是真的,”贝娅特丽丝狂怒地说,“我这个人是有羞耻心的,所有感性的人都是有羞耻心的。他们不当众拥抱,也不当众哭泣。”

“你可以拥抱我,或哭泣,”尼古拉开玩笑地说,“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大笑不止,并低下了头。当她再抬头时,她满眼是泪。

“爱德华不再爱我了,”她声音短促地说,“反正不再像以前那样爱我了,这让我很痛苦。”

“啊。”尼古拉说。

他们的小世界一下子倾倒了,这真让人不快。贝娅特丽丝有感情,这已经够了,可她居然还公开承认自己感情上的失败,这太过分了。与此同时,他为自己的不安而感到惊讶。他原本很乐意想象爱德华的统治结束,而他自己将是幸运的接替者,甚至在这段时间里,他很希望是这样。而贝娅特丽丝的突然投降令他感到惊恐,更何况他都不知道原因何在。她怎么啦?这种意想不到的脆弱是由于年龄的缘故吗?如果是这样,那就实在太残酷了,因为,如果贝娅特丽丝在变老,那么他也一样。他很快也会毫无掩饰、毫不迟延地陷入一个不可避免的过时形象,这既是他的镜子,也是别人的目光反射给他的形象:一个失败的演员的形象。于是他决定马上尽一切努力来避免对贝娅特丽丝和对他的这一侮辱。除了相互吸引,还因为这些年来的斗争、配合、恐慌和快乐,总之是友谊,他们才结合到了一起。

“你搞错了,”他坚决地说,“爱德华是爱你的。他六年来一直是爱你的,而且他也不会变。他是不是有可能对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贝娅特丽丝说,“他恰恰什么也没说。自从他回来后,他就一直在谈美国,百老汇,他的小生意,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

“啊,不,这可不对,他从来不神气活现。回忆一下吧,他从来对你没有信心,要不就是对自己的床上功夫没有信心。他回来时,你已经感冒了,是不是?你很疲惫,而且心情不好……”

贝娅特丽丝生病时,的确会觉得和爱德华做爱很累,很不得体,于是她忘记了自己的生活——或想起了一个角色,便大喊道:

“除非他强奸我!”

这话让尼古拉狂笑不已。贝娅特丽丝意识到自己走得太远了,她对无法使自己的知己保持那种关心和忧虑而感到失望,便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这种情况半个月已经有两次了,”她心想,“我用餐巾纸,而不是用其他的细软物来卸妆。这太严重了……”尼古拉呢,光是想到爱德华会对贝娅特丽丝动粗或施暴,就觉得太可笑了,以致很难恢复自己的庄重。

“托妮怎么想?”

“你很清楚,托妮是不想的……”贝娅特丽丝说,“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明白,她的脑袋只是一台计算机。爱德华给她带来了‘那么多’,我也给她带来‘那么多’,也就是说,‘许多东西’都是属于我们俩的,所以我们相爱,所以我们感到幸福……这臭娘们!”她用好听的、重新变得清脆而尖刻的嗓子说。

然后她擤了擤鼻涕。

尼古拉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他所认识的不幸的女人——天知道是否存在——流露出的感情,其范围并不很广。她们只有一些基本反应,而且总是那些:忧伤、怀疑和希望。这些感情都带有淳朴鲜明的色彩,相比之下,思考或嘲讽却显得像是一些矫揉造作的色粉画——尽管是极为令人向往的。贝娅特丽丝头一回对别人的情绪很敏感,她看到尼古拉重新变得快活了,便放心了。她接上话头说:

“再说,这已够了,如果这小傻瓜让我们厌烦的话,我很快就会把他赶回老家去。”

这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尼古拉感觉到了,可现在不是点明的时候。他于是为可怜的爱德华作辩护(不过纯属无效),而爱德华就在五米远之处,坐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正准备向他的老朋友尼古拉就贝娅特丽丝的感情问题作咨询。

“你错了,”尼古拉扬起手来说,“今年夏天,我读过爱德华的剧本,我可以告诉你,这是一个敏感、聪明、温柔的男人写的剧本……可是你怎么啦?”他问道,而他的声音变了。

因为,迄今为止,尼古拉作为读者所喜欢的爱德华身上的那些东西,也正是让她暗暗恼火的东西,所以她的眼泪又上来了。她在用九验法验证自己的无能,验证自己对爱德华来说完全只是一个性感诱人的情人,或一个富有魅力的刽子手。她现在已不是在为自己伤心,而是在伤心自己没作努力,没避开残忍,也就是在伤心自己没能消除一种孤独,即自己情人的孤独。

尼古拉坐在一张扶手椅上,伸展着两条腿,面对爱德华,爱德华经过时挡住了他。他面带屈从而略微有点嘲弄的神情,把他的左腿搁到了右腿上——以换换样——并点燃了一支烟。他想,他实在得有一副令人赞叹的好心肠,才能像一个贤淑的俄诺涅或一个体贴的埃古[33],在两个让人难以理解的情人之间如此这般地游走。倾听诉苦、拍拍背和包扎伤口,这恰恰不是他在生活中的角色。要不是他还记得,上周,在贝娅特丽丝的同意之下,他把她的身体按倒在这块化纤地毯上——就是他脚下的这块,他是有可能生气的,因为他本是一个引诱者,而且他为此而自鸣得意。他和善而疲惫地接过爱德华递过来的酒杯,可当他抬头时,他遇到了朋友焦虑的目光,并为他的脸色之苍白而感到震惊。他忘记了自己的处境轻松滑稽的一面,不得不突然对自己承认,他非常爱这两个傻瓜,而且他们大概是他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

爱德华的头发太长了,用尼古拉内行的眼光来看,这肯定是忧郁的标志,而且他还露出一副假笑,是“伙伴—朋友”式的,但这和他太不相称了。“多傻呀……”尼古拉怀着柔情,又一次地想,“多傻,多笨呀!”见爱德华总是假惺惺地露出这副傻笑,他决定帮帮他,便说道:

“嗳,美国之行怎么样?很满意,是吧?”

“是的,是的,”爱德华吓了一跳,说道,“是的,是的,情况不错,要知道,总之我认为,托妮是非常满意的。”

“那么……”尼古拉说,“假如托妮满意,那么所有的人也就满意了,对不对?”

在面对贝娅特丽丝的眼泪时,他感到惶惶不安,在这之后,他有了一种神经质的反应,克制不住地想开玩笑。于是他继续说:

“而你呢?那里的姑娘怎么样?她们对你好吗?”

大大出乎他的意料,爱德华竟脸红了,这让他很开心。尼古拉自己甚至偶尔也去纽约,通常是跟一位贵妇去的,他记得自己是从一个鸡尾酒会到一张床,并从一张床到一个鸡尾酒会,而且自己多少是有点心甘情愿的。在一个喝醉酒的晚上,这个可怜的爱德华想必是扮演了“法国男人”,而他现在大概羞愧得要命。

“我不知道,”爱德华说,“这不过是一次短暂逗留……告诉我,你觉得贝娅特丽丝怎么样?”

“很好啊,”尼古拉说,“很好,除了她的感冒。”

“我觉得,我不在期间,好像有过什么事,”爱德华说,“有过什么事,或什么人……(尼古拉一时感到很遗憾,所有的约定俗成的角色,不管是否由一些敏感细腻的人来扮演,最终总是流于粗俗)她像是变了个人,我让她受不了了。她不能忍受我在她房间里,我觉得自己回来得太早了,或太迟了。他没对你说什么吗?”

他惶惶不安地望着尼古拉,而尼古拉突然对这个才华横溢、为人坦诚、始终不渝的年轻人的存在赞叹不已,而他在向他,一个叛徒,乞求一个回答。有可能,甚至是很有可能,爱德华一旦变老了,情况会不如他。他肯定没想到要健身,要和感情保持距离,也没想到要对抗年迈体衰。而尼古拉自己几年来已经这么做了。也许,纤瘦的爱德华到五十岁以后会秃顶、动作迟钝或身材臃肿?或许他身体上的魅力会消失,而让位于如此之无利可图、如此之被人轻视的人格上的魅力?只是,当他含情脉脉地望着一个女人时,这个女人会觉得自己是真正地、无条件地被人爱了。也许人们会这样说他:“您知道他很讨人喜欢吗?”而人们会这样说尼古拉:“您知道他一向是令人愉快的吗?”只是,假如贝娅特丽丝,“暮色里将蜡烛点燃,在火炉边……”[34]和某人谈起爱情时,她看见的是爱德华的脸从往事中浮现,而不是他的脸。

“我要是你,”尼古拉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同时为一种意想不到的仇恨所苦,“我要是你,我就不会给自己提这么多问题。我等贝娅特丽丝好起来,然后和她做爱。眼下,给她送花、送糖果和送你的手稿。”

爱德华的声音让尼古拉停在了门边:

“可是,你认为……你确信她没有欺骗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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