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不爱X,而X也没有来的情况(参照普鲁斯特)。具体原因就任凭你天马行空发挥想象了,由此引出的结果也不尽相同,从急风骤雨的激情到完全的云淡风轻,皆有可能。
2)我爱X并且知道X也爱我,可是X没有来的情况。这下子逻辑的疯狂是名副其实的了:“他是死了?进了监狱?还是发生了意外,在哪里?”这是真正的感情煎熬。
3)我知道自己爱X却不确定X对自己的感情。这就不是煎熬了,简直是悲剧:“他在哪里?他是故意的吗?他在耍我吗,耍我什么?”
这一番他自认为合情合理的列举让他情绪略有好转,然后他和衣躺在那张乱糟糟的床上,因为一些莫名的原因,他不喜欢他妹妹回来时自己衣衫不整。(一直沉浸在自己扮演的角色里,或许吧)他身体里的寂寞在唱歌,且越吼越大声,他努力让自己听不见,他想着组成自己日常生活的主体:诺拉·杰德尔曼,现在他只是怀着同情和体恤才偶尔去看看她;这份他于情于理都不可能当真的工作;还有此刻身体缺席的他的另一个自我,埃莱奥诺。他并不排斥埃莱奥诺此刻正在享受的快乐,对此他甚至没有花一秒钟去想象过——他太明白,快乐,有价值的快乐,只存在于爱情中,而他也太明白目前她不可能已经爱上这个小朋友——但是他希望她在这里,他们一起谈论这个夜晚,一句话,他不想一个人。寂寞的吼声,确切地说是轰鸣,已经不只是扰人,简直是阴魂不散。似乎上帝自己也把耳朵堵起来了,但是如果他有耳朵的话应该也早就被堵住了。不管是在本世纪或另外哪一个世纪,身陷于孩子和大人因战火和饥饿而发出的哭喊之中,这个不幸而暴虐的老头早已抽搐不止了吧。我讨厌上帝这个说法,无论哪个上帝——我为此向那些信仰他的人道歉,但是到底为什么要信仰呢?他真的有存在的必要吗?或者,为什么他仅仅因为承诺要回报世人就令自己变得不可或缺?但我发誓我曾是天主教徒,一九四三年的时候,在一座修道院里,我也收集宗教画,甚至也唱“更靠近你,我的上帝”,同时还唱“元帅啊,我们在这里”。想起来,我在四到十岁时是个乖巧、纯洁、虔诚的模范小孩,一边和所有人一样嚼着芜菁甘蓝,一边和同龄孩子一起快活地唱祷歌。(后来,我显然不再那么纯真、无瑕,这是拜生活所赐,而芜菁甘蓝也再找不到了。)然而那是小时候有一次在乡下,我被带去看电影,影片里有非常暴力血腥的镜头,那真是个错误,从此以后另外一个人在我身上诞生了……我这就说一下里头有些什么:是达豪集中营,和它的推土机,和它的尸横遍野,所有这些保留在我脑子里的印象,让我每次一听到反犹言论就马上起身离桌,我受不了某些聊天形式,甚至某些犬儒言论——可是天知道,时间、我的生活和我认识的那些人已经把我塑造成了一个坚定的犬儒主义者。显而易见的是——我真的不齿于说这些,尤其在这个时代,无论是高尚的情操还是恶俗的思想都被挂在身上当作炫耀和炒作的时代——我很高兴(高兴,我言过其实了,但总归是坚定不移地)让自己淡出大家的视线,为了可以不说、不做,或者不用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做一些事。当然我没有因此而自视多高,既然我在自己身上只培养了取悦别人的要命嗜好,而从来不是渴望被尊敬的嗜好。我对受人尊敬这件事完全无感,这其实也无可厚非,如果沉醉于赤脚驾驶的法拉利、畅饮的杯盏和放浪不羁的生活之中的我被哪个人看作是德高望重之人,那才是荒谬之至——除非有时候,我书中有那么一句话打动了人家,他想起来了,并且告诉了我。可是对于这种情况,我总觉得这句话,这颗煽情的子弹是我无意中发射出去的,就好像手枪走了火,我并不比当时的空气负有更大的责任。我不认为一个人必须把自己看得多重要或把自己看成一个有着精确体貌特征的单一实体。我只是认为不应该令自己处于一个令人蔑视的地位(“令人蔑视”,我想说的是一种人们会妄自菲薄的地位)。当然,我并不想说别人。在这种情况下,别人的意见就是一种泡沫,如同岩石边上拍打嬉戏的泡沫一般虚幻,而侵蚀你的并不是它们。侵蚀你的是波涛:这个波涛,就是无数次突然在某个镜子里遭遇的自己的反影,这个反影要比别人眼中那个多数情况下被柔化的形象纯粹千万倍,也严酷千万倍。当然,有时候我也会以一种利他主义的方式(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憎恨我自己,通常是因为我对某个人造成了伤害。当然,有时候我会看不起我自己,因为我既没有对某个人、也没有对自己做有益的事。当然,有时候我会躺在沙滩上,呼吸急促地寻找幸福的空气,或是英国人所谓的“自我满足”[37],就仿佛一条觅水的鱼。然后呢?事实是,永远就只是我自己。有时候,太阳升起、一天刚开始的那一刻,我就憎恨自己的存在,可是下一个黎明,我又平静而安心地感受自己的生命、自己的呼吸、床单上远远伸着的自己的手。但无论如何,总是一个人。
这似乎太时髦了,却是一个十分迷人的话题,那就是抑郁。我就是由此开始这部小说兼随笔的,以对这种精神状态进行描述。之后我又遇到了十余次类似的状况,我只有通过一个接一个地罗列单词,那些如眼前落英、脑中回声般突然出现的单词,只有通过这种疯癫的怪癖让自己从中摆脱出来。每次我在某个人家里遭遇它,这抑郁,这灾难——因为这实在不是开玩笑的,也绝不可以不闻不问任其发展——每次,这病都让我饱受温情的煎熬。而且,每每想起,我就自问,为什么要写这个呢,如果不是为了告诉“别人”,他们可以逃脱它的魔掌或者说这病总是可以康复的?不管这是小说还是随笔抑或是论文,所有这些文字存在的荒诞天真的理由,便是这只伸向半空的手,这个疯狂无度的愿望,想要傻傻地证明有些东西是可以被论证的。这是一种有趣的方式,去展示一些力量,一些有力的激流、脆弱的激流,但这些都是在可以表述的范围内,所以相对无害。而诗人,我最偏爱的一群人,他们和他们的死亡、他们对文字的感觉、他们的精神健康一起嬉戏;诗人,他们大概比我们,“小说家”,冒更大的风险。得有多么厚颜才可以写下:“大地是一只蓝色的橙子”。得有怎样非凡的勇气才可以写下:“黎明令人心碎,月亮是凶悍的,太阳是苦涩的”。因为,在与属于我们这些笔杆仆役的唯一东西——文字及其意义进行博弈的过程中,我们几乎赤手空拳进入战场,然后等待、按兵不动,只有等到眼已迷眩、目光已半熄灭之时,它们才雀跃而至。这也是我们批评新小说派的地方。他们和空弹头,和无栓的榴弹戏耍,把包袱扔给读书的人,让他们自己去创造中性的文字所没能刻画出来的人物,作者则堂而皇之地袖手旁观。天知道,省略即引诱。我不知道某些作者如此频繁地运用此手段感受到的是怎样的快乐,但这也实在太容易了点,甚至还有点恶劣,这么让人在晦涩处徘徊空想,却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些地方也的确让作者本人纠结。为自己的女主人公哭泣的巴尔扎克万岁,他的眼泪落进了咖啡杯;普鲁斯特万岁,他把自己的怪癖发挥到了极致,后无来者。
一堂小小的法国文学课后,我要继续回归那两个瑞典人,准确地说是那个瑞典女人,她迈着两条长腿大步流星地走在巴黎清晨的石板街道上,她不知道要回哪里,与其说是回那个她脑子里毫无概念的“她家”,不如说是回“他们家”,那意味着:他哥哥身边。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让埃莱奥诺落入那毛头小子的怀抱。(问题是,我可能想象不出此剧情的后续了。)可能是我想要将故事伸展一下,也可能是出于内心莫名的嫉妒,我开始厌烦她的刀枪不入,她在爱情里自我保护的方式,无情因而无懈可击,就像“莫德斯特·布莱斯”[38]里的“封闭战”。我不爱它的男主人公,亦不喜欢女主人公,甚至也没有嫉妒或羡慕,因为那只是一场纯粹的性虐待,性虐待不是我的强项,当然也不是我的偏好。然而,埃莱奥诺跟我端架子,她看不起我,我真恨不得她到最后一败涂地,她在床上打滚,空虚寂寞到咬自己的手腕,我恨不得她几小时守着电话机只为等布鲁诺一个电话,真的。可是坦率地说,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引她走到那一步。她对声色的流连控制在自己可以承受的范围内,她的孤独感因她哥哥的存在而稀释。她又全无野心。到最后我已完完全全站在了布鲁诺·拉费这一边,作为一个人,他有血有肉有自己的脆弱。我向来是喜欢平凡的普通人胜过那些所谓的精英人士,就是因为前者身上的那种宿命感,像萤火虫像飞蛾,他们总是奋不顾身扑向如同灯罩一样的人生,撞得头破血流。我绝望地试图将他们拦截在半空而不伤害他们,不折皱他们的羽翼, ;但正如想要及时熄灭那灯泡的鲁莽企图一样,从来没什么用。不久之后,不管是昆虫的一小时还是人类的一年之后,我又重新看见他们贴在灯罩里面,依然如此渴望晕眩的感觉,渴望痛苦和折磨,渴望撞个粉身碎骨,和当初我奋力阻止他们对光的悲惨追逐时没什么两样。我外表看起来可能很顺从求全,其实我不是,别人——报纸、电视,他们才是。“哦耶,哦耶,朋友们,你们当中百分之……的人将会死于车祸,百分之……死于咽喉癌,百分之……死于酗酒,百分之……悲惨老死。”所有这些,可以说报刊杂志早就给你打了预防针啦。只是我觉得那句谚语并不对,预防并不等于治愈。我相信相反的做法:“哦耶,哦耶,伙计们,我跟你们说,你们当中百分之……的人将会经历一场真正的爱情,百分之……会在自己的人生里看懂一些事,百分之……会有能力帮助某个人,百分之……会死(当然,百分之一百的人都会死),但是有百分之……的人会在床边某人的泪光中离开。”这才是大地和这场该死的人生内含的养分。这不是梦的背景里那片碧海银沙,不是地中海俱乐部,不是成打的男朋友女朋友,是某种脆弱却珍贵的东西,也是现如今我们正蓄意蹂躏的东西,基督徒称为“灵魂”。(其实无神论者也一样,只不过用的不是同一个词。)灵魂,如果我们不善待它,有朝一日当它重新出现在面前时,我们会发现,它气喘吁吁、筋疲力尽、跪地求饶、伤痕累累……而这些伤痕,或许是我们应得的吧。
十六
和我们中的大多数一样,埃莱奥诺在黑夜里诞生,然后被裹进母亲的床单里,和我们所有人(我们是一群小灰林鹄)一样,她渴望自己头上的盖布慢点被掀掉。因为她不是穷人家的孩子,别人没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就突然粗鲁地扯掉她脑袋上的被子,而她亦不必火急火燎,大可以从从容容地走向所谓的光亮或人生。只是她从未曝露在强光之下。她很早就想挣扎出被子的包裹,却总是重又掉入黑暗和安逸,因为当时她的生理和心智都尚不足以完成这样的任务。事实上,如果没有塞巴斯蒂安,她和生活之间就只有一些直觉而本能的接触,很刻板或很放纵,却离开所谓的残酷和真实要多远有多远,无论是苦难、激情,还是暴力。这个终日神思恍惚的女人其实缺乏想象力,实际上这也可以用来解释她对书本的痴迷和对情人的冷淡。猫应该比狗更喜欢她。猫能在她身上认出它们自己的特质,无限的可能、死掉的热情、一半燃烧一半冰冷的生命。布鲁诺·拉费则完全不是这一类,相反,他属于那类永远贪婪、永不满足、在某些情境下凶悍无比的狼族,以他现在的年纪还无法理解这些。最后一个动物的类比:如果前面有一堆火,而他们各自复杂的性格都简化、退回到最初的基本状态,埃莱奥诺会发出猫的呼噜声一直往前,布鲁诺则会耷拉着下垂的唇悻悻地逃走。此刻,两人正坐在一辆敞篷跑车里,优雅美丽得像两张图片一样,他们一起去一家离巴黎不远的田园餐厅吃饭,对这一类女人毫无经验的布鲁诺采取的行事作风让埃莱奥诺极其不悦,简直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他“扔”(虽然是亲切地,但却是“扔”)钥匙给加油站职员,内行而亲昵地朝每只轮胎踢上一脚,以一种所有者的神气轻轻敲打那辆英国小车的仪表盘,甚至建议埃莱奥诺去用车上的点烟器点烟。然而在她看来,一个男人不在高速公路上停下来为她点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她觉得把钥匙扔到加油员手里,或者扔到任何一个人手里都是不可思议的,为什么不稳稳当当地放在他手里,她觉得他为她表演领路人的哑剧还为此洋洋得意真是可笑至极;她差点要问为什么他不在出发时喊一声“吁——得儿,驾!”。一切已经就绪,虽然风太大毁了埃莱奥诺的妆容。他开始考虑要在汽车电台找到一些能带动人的欢快曲子或者别的好听的音乐,可是一旦时速超过一百二应该就什么也听不到了吧。对某种庸俗(就算是在布鲁诺·拉费的家里,她感受到更多的也只是孩子气而已)的厌倦,在于这种庸俗会在某件拥有物上突然显现出来,他千方百计想要和别人分享这件物品的魅力,而那个人却完全没把它放在眼里。布鲁诺无视他的那些非洲面具,他明显的不在乎拉近了和埃莱奥诺的距离,但是他爱他的车,而且在埃莱奥诺看来,他还爱得不高明。她在孩提时代曾有过好多马。她从来没想过要去敲敲它们的头或去抓把糖来给它们吃。她只想着喂饱它们,然后帮助它们拥有更美的步伐和姿势。她觉得这是感谢它们的美丽、气魄和风度的最好方式。十年过后,她也不会在一个汽车仪表盘前显出一副被倾倒的神情。所以当她在一家她觉得档次不高的饭店坐下来时,她情绪坏透了,档次不高是因为往来的客人说话声音不是太高就是太低,前者把这里弄得层次很低,后者试图将其变成一个或尊贵或神秘的场所。在布鲁诺那儿,却是一切顺利,他甚至认为自己在得到一个于他毫无用处的女人的第二天邀她共进午餐是令人赞赏的行为,布鲁诺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场所、这条公路和他的猎物的年轻领主,布鲁诺得意忘形。他以一种高贵的姿态将菜单递给她,脸上也已经摆好了耐心的表情,甚至已经流露出些许男人式的厌烦,因为他了解女人点菜一定会犹豫好长时间,既要考虑口味,还得兼顾身材。他的态度并不只针对埃莱奥诺一个人,而是面向饭店里所有人,他们早就一眼认出了红得发紫的明星布鲁诺·拉费,他于是训练有素地低头看自己的手,低调,并且保持谦和的微笑。正因为此,当他看见埃莱奥诺的灰色眼睛凛然直视,正在观察他的表演时,不禁吃了一惊,更令他吃惊的是,埃莱奥诺把菜单还给他,仿佛在递一条长围巾给一个小孩,然后她站起来,再然后她消失不见了。他只来得及把椅子放回去,因为经纪人告诫要这么做,然后他重新坐下来——他还在领主的喜悦中自我陶醉,猜想她可能是去整整弄乱的发型。“或者她心脏可能有点不舒服吧,他刚才把车开得太快了,可是谁让发动机有三百马力,高速公路又是难得的畅通无阻?然而瑞典姑娘不是一向被认为拥有强悍的心脏么。”十分钟后,他开始烦躁起来,极不情愿地发现了一种自己之前一无所知的生活方式。他从暴躁、笨拙、贪婪的小男孩阶段过渡到了麻木的年轻男人阶段,这个阶段对他依然新鲜,这个过程也不是毫无痛苦(经过了怎样的酝酿和陷阱!),两个阶段之间时间间隔的缺失,使他如无头苍蝇一般乱撞,他差点扑上去摇晃酒店经理的身体,冲动地跑去询问衣帽间的女士,奔向自己的车,又立马转身回去往巴黎打电话,这一切都被已经知情的吧台侍者乐呵呵地看在眼里。此时此刻,对自己被抛弃的原因一无所知的他完全可以选择忘了她。可是在经纪人、报刊杂志和他的成功把他带入的那个如钟表般精确无误的世界里,他不允许出一丝一毫的差错,不管是合同还是女人。但是埃莱奥诺已经叫车离开,这又将他抛回了三年以前,那时他饥寒交迫,毫无安全感,那时他的生活并不像现在这样要什么有什么。他读过的故事中,男主角总是以穷小子的形象登场,于是就像那些故事里一样,他重新上车,直驱巴黎,找到她家。是塞巴斯蒂安开的门,他穿着松垮的毛衣。“没错,”塞巴斯蒂安说,“她已经回来了,是的,她吹了太多风,您知道,她不喜欢乡野饭店,没错,您知道她有时候不善于解释,对,她在睡觉。”而他自体内生出一股冲动,使他几乎要把塞巴斯蒂安撞倒,好在后者虽疑惑,倒还宽容。他推开门,看见埃莱奥诺躺在床上,正在平心静气地阅读《匹克威克外传》。当他看着她的时候,某些回忆,某些朋友的故事一下子涌上脑海,他告诉自己现在他必须让她看看谁才是主人。女人,只消狠狠揍她一顿,她就学乖了。或者他不该动真格,应该装作漠不关心、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是太晚了,他现在已经追回来,且站在她床脚,又气又怕、浑身颤抖。这是一间如此狭小寒酸的公寓,在他眼里却突然成为天底下最恐怖最森严的城堡。他能做的不过是等待对自己的判决罢了,这也没让他等多久:
“你也受不了那个可怕的地方啦,”埃莱奥诺说,“听着,我正看到匹克威克和他的朋友们在战场上,他们正在操练。我觉得我这辈子都没看过这么搞笑的书。”
他看着她,还因为刚才的狂风、愤怒和惊讶而呆在那儿回不过神,她却很欢快地拍拍身边的枕头,用手示意他过来,几乎是强行让他也躺下来。他从未读过匹克威克,当他的心平静下来,可以听懂埃莱奥诺用低沉的声音为他读出来却时不时被笑声隔断的句子时,他也跟着笑起来,紧靠着她蜷起身子,充满了安全感,他就这样度过了人生中一个极美好的下午。近五点的时候,他们都觉得饿了,塞巴斯蒂安决定这一天不当经纪人了,而是为他们煮意面吃。
十七
以注解作为一个章节的开始似乎有点奇怪,但有件事自昨晚发现之后就实在困扰我,那就是:为什么在所有的侦探小说里,但凡一个被追捕的男人在大街上拒绝某个妓女的服务时,书里总说“他推开她”?而每次那个倒霉的女人还一定会骂他?是妓女们真的如此气恼、虚荣,还是说,男人们认为在拒绝向那些以此为生(我想这个职业通常不易忍受)的女人献出自己的身体或金钱时,她们理所应当会懊恼、愤怒、怨恨,而他们则会从中得到快乐和满足?我没有答案。不管怎么说,这是个次要的问题,然而也是个有趣的问题。我说“次要”,其实并不那么确定。我想男人喜欢被渴望的感觉,无论被谁,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即使这会让他们的荷包稍微蒙受点损失。实际上,女人亦如是。但是对于女人这更合理:不管大家怎么说怎么做,她们仍旧是“物品”;一件物品,说到底,是安静的,是真正无懈可击的,因为不主动出击而更加无懈可击。但是这些大男孩,我们的主人,我们的大力士参孙[39],当然我们希望是没有达利拉的参孙——因为最终,除却他们的力量之外,显然还有待我们去收拾他们的心灵,就像要靠我们去收拾他们的发型着装——我发现如今的报刊杂志对他们相当不厚道。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a)他们赚钱养家糊口——但不管怎样,还是不公平,因为他们赚得比女人多;b)周末,他们驾车载着妻子、三个小孩和一只狗出游,这对他们的妻子太危险了;c)他们当然要做爱,但从一方面来看,这被过分吹捧——参见《嘉人》杂志(《嘉人》自己就证明了性在杂志运作中所占比重并不大);d)而另一方面,万一不小心有了“麻烦”,谁来承担痛苦?不会是他们!这对我们实在太不公平,即使我们事先忘了就着奶咖吞下那粒宝贵的药丸;e)他们背叛妻子,他们酗酒,而且喜欢跟哥们儿在一起胜过跟我们,这完全是对我们赤裸裸的鄙视;f)他们买来电视机,然后显出要和它厮守到天荒地老的可恶趋势,即使当初是在我们或多或少的要求之下他们才不得不把它扛回家,这也是厌倦的信号。但是说穿了,我们对他们并没有多大要求:在生活中,别装男人,而是能真正成为男人,然后,要能注意到我们今天穿了新裙子,并从心底里为之开心,认为我们更有吸引力了。至于说我们会安慰他们,抚慰他们,这一点,我劝他们别太相信。即使他们才出生三十年,他们却已经压迫了我们两千年,不让我们干大事,现在显然到了他们付出代价的时候了。当然我是开玩笑的,但是正如我讨厌某些男人卖弄自己的男子气概(必须承认的是这让大多数女人反感,不管夜晚还是白天),有时候,尤其现在,另一些男人如泣如诉的小抱怨也开始让我受不住了。这种泛泛而谈的倾诉癖实在让人无语!并不是由和我们一起生活的那个男人来决定同工同酬,就像不由他来决定想要几个小孩,不由他来代表那场让我们耳朵都起茧的著名的两性战争。在这个话题上要举出些可笑的例子实在太容易了,天知道那真是不胜枚举,而且是男女双方都有。然而,借助某些理论,即一些抽象得不能再抽象的东西,至今为止一直具体相关的两个人却突然开始无谓且死板的争论,这岂不是自寻烦恼,简直愚蠢透顶。
另外,我怎么说来着?一个男人和女人要么在精神智力上旗鼓相当,可以一起讨论为什么他们喜欢报纸上的一篇文章,或一首诗、一支曲子,乃至一场赌马(天知道经年之后,这种一起聊天的欲望就所剩无几了!),要么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过是激情所致。“你在哪?你做了什么?我不再爱你了。我爱你。我走了。我留下来。”那些理论又能将我们带向哪里:打着让人类和解、统一或处于同一水平的名义,却将人类生生分成两半,而我们也知道,此同一水平总是会被人群中一些更强势的男人或女人冲击、超越,或让一些更弱势者望尘莫及,这说穿了是非常可笑的。我见过细腻善感的女人爱上粗野的男人,温文的绅士爱上悍妇,等等。我从不认为这种两性平等的观念是有效的:当然不包括收入和歧视,或者说种族歧视,这些歧视在两性之间会一直存在,并且恐怕还会继续存在很久。如果我们承认一切人类关系都基于一种根本性的不平等——然而,并非是两性间的不平等,它被赫胥黎以最准确也最犀利的方式一语道破:“在爱情里,总是一方爱,而另一方被爱。”如果我们承认这个残酷却不容置辩的事实,我们就会明白问题的症结并不在男女不平等。而那么多聪明有主见的女人就是在这一点上掉入了陷阱。事实是,无论夫妻、小群体,还是全体大众,早已在一种旨在麻木他们的生活方式中日渐麻木,即使生活本身并不是有意为之,也终能走到那一步。于是,根据现行的方案——“声东击西”方案——人们就理所当然地把夫妇间的相互厌倦记到了性别差异的账上,以为如此便万事大吉。因为说到底,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在外经历了一天的工作之后,带回家的难道只有单纯的饥饿、口渴和睡意?或许在他们共同生活的第一年是可能的……(同样,人们也喜欢曲解年轻一代对这种生活方式的彻底拒绝,按我的理解,他们才是清醒洞见的,做法也很积极,因为这是在拒绝任何一个有主见的四十岁中年人都不想要的未来。)啊,我们实在听够了他们的抱怨,那些聒噪的中年人:“啊,不,海滩再也不是海滩了!乡村已经消失了!自由也找不到了!”而假如我们重新给他们一次青春,你真的认为他们会选择成为自己小孩那一代吗?他们才受不了孩子那一代的青春呢。他们会循着人生这只巨大的磁录机往回倒,然后从当初来的地方重新出发。这并不是说他们缺乏好奇心,也不是他们的怀旧情结使然,而是对未来深深的恐惧,眼前的一切都让他们相信这个未来不会太有意思。于是乎——同一套“声东击西”方案——他们解释说这一代人崇尚暴力,他们什么也不想重建,甚至连爱情也不再吸引他们。然而,我却见过一些非常年轻的人,感情丰富、性情浪漫;只是这些,人们是看不见的:“感情,拜托,那是我们那一代,读巴尔扎克和经典作家的是我,而要是我儿子在床上哭,那是他被某个小荡妇玩弄了,事实上每个男友到最后都会被她甩。”至于情欲:“这些可怜的孩子并不懂得这是什么,而我们呢,二十岁的时候,你还记得吗,阿尔蒂尔,我们没那么寂寞吧?”真的不应该忘记,各年龄层和各阶层的中产朋友们(一说到爱情这个主题,一想到他们辉煌的历史,法国人的民族主义就胜出其他国家不止十倍),并且要意识到二十岁的爱情,并不只是肌肤之亲。不可否认的是,这些青春期的小狼仔,除了生理需要,同样也渴望热情和诗意——这样的愿望也许较他们年长一辈更易耗尽,却同样神圣不可轻视。
总之,谢天谢地,并不是政府或其追随者决定了这些年轻人未来的样子。他们已然有了自己生命的根芽,那便是“嘲笑”、“轻蔑”,可惜还没有“希望”。其实很容易就可以对他们说:“你们看好了,等到了我们的年纪,你们会发现,一个副领导的职位能让你享受高薪,而买一辆雪铁龙AMI-6要花那么多钱,你们会发现,沉默一点也不难,即便不是我们,也自有环境、金钱或者没有金钱的窘境来逼迫你这么做。”但是我以为来自长辈的更正常、更体贴的话语应该是:“去吧,去尽情玩耍吧,但是别对你的老师或朋友动粗——因为暴力实在是一个不可逆现象,它毕竟太市侩,使用了暴力,你就离我们的遭遇不远了。不如去别处看看,去远方走走,因为将来有一天这个愿望会强烈到让你发疯。忘了那些亢奋的胡闹吧,去看看那些印度人,吸大麻的或不吸大麻的,或者去见见那些英国人,这绝对是件值得做的事,除非你实在没这个兴趣。绕着地球转,跟地球游戏吧,花上一些美元和不多的时间,整个大地苍茫就任你遨游。这样的待遇可是不久前才成为可能的。”和那些神经敏感、心思复杂的孩子最难沟通,他们通常是已经陷入了某种怪圈。但如果说他们已泥足深陷,必须承认是人们放任所致,在长达二十年的噩梦里,没有任何一种力量能让他们从自我的世界中摆脱出来。比我们好不了多少。但我们要做的不是颤抖、呻吟、抱怨,天知道我们也并非不能这么做。我们要做的是帮助他们。阿门。
不好了!……我无比懊恼地意识到我将一个人物彻彻底底地落在半路上了:那个在皮埃尔—夏隆街被埃莱奥诺的后颈惊艳了一场的可怜男人,他本来应该在她的生活中扮演一个怪异却无法摆脱的角色。可他就这么被遗忘了,我白对这个人物感兴趣了,还确信这个人物并不能持久。总之,可惜了。不管我曾有过怎样功利的打算,他都只是那个在一间洒满阳光的餐厅里目不转睛地观赏埃莱奥诺侧影的男人。他的戏份戛然而止于那一刻。任谁都有可能在半路上丢掉一些龙套角色,但是这一位,出于礼貌,在把他从我的纸上永远删去之前,我给他一个名字:他叫让·皮埃尔·布勒多,在银行当了二十年小职员,薪水微薄,就是人常说的良好公民一个。他总是按时缴税,虽然并不是没有困难,妻子温柔、孩子平庸,他每天搭地铁去奥贝尔。他曾一度期待地铁线路的改变会引起自己的兴趣,技术层面的,因为他当初差点就成了工程师。他曾希望人际关系可以变得更简单,这样他每天早晚上下楼梯都会是一件快乐的事。不幸的是,这一切并非易事,甚至太过玄妙,他高声表达的热情并未在其他楼客中引起任何回应。而现在他终于看开了;他把地铁票塞进闸机,晚上按时回家,抚慰那几个小屁孩或者揍他们一顿,视情况而定。遇见埃莱奥诺的那一天,他几次被地铁车门夹到,几次搞错了地铁换乘方向,他大汗淋漓、气喘吁吁,那个地下迷宫仿佛成了最血腥的西部片中最可怕的潘帕斯大草原,折腾了好一番之后才到了香榭丽舍那站。这当然是托了社会进步之福,而他也没有对自己的上司科莱—罗亚尔先生编一个其他理由,还是流感(不管怎样,这个借口能够让他下午不必去办公室),他决定去一家快餐店吃午饭,在皮埃尔—夏隆街。在那里,他看见了埃莱奥诺,就好像看见了一个自己一直认识却永远不会去结识的人。很久以后,在经过了每日必经的地铁线路上的胡思乱想和对自己无可逃避的命运轨迹的怀想之后,在我叙述的此刻,他最终将她彻底忘记了,那个埃莱奥诺。让·皮埃尔·布勒多退场。
十八
这段时间,布鲁诺是幸福的。他已经相当自觉地进入冯·米尔黑阵营。塞巴斯蒂安觉得他很有趣,便时而揶揄他,时而又力挺他,埃莱奥诺对他的接纳似乎仅限于身体的交付。然而当他在她身边醒来,用脑袋去轻轻蹭她,想把她叫醒时,万没想到她竟然是一副惊愕的表情,打个哈欠,然后转向他怀中,肚子贴着肚子,手臂枕在对方的背后,令他更惊讶的是她呼吸的加促——这件事只有他的动作能够办到。因为他的任何话语或思想似乎从不具备惹恼、打动或羞辱埃莱奥诺的威力。紧偎着她,热血沸腾,不知不觉中,他正下意识地等待她来追捕他。正在这当儿,罗贝尔·贝西从纽约回来了。他在那儿度过了煎熬的三周,生意谈得并不顺,为了应酬,他肯定也没少吞各式各样的镇定片剂。他心事重重地回到巴黎,正如几周前心事重重地离开。他又矮又胖,自信不足。能够宽慰他的唯一念头,便来源于他的朋友冯·米尔黑兄妹,那对没有一刻会和美元有沾染的漂亮兄妹,以及那个长得太帅、人有点太浑的布鲁诺,在他的耐心栽培下,他星途灿烂。他对他的感情是绝对高尚的,他并不从中期待多少激情的东西,从来没有过,他,罗贝尔·贝西,在四十岁的年纪,又变回了那个温柔绝望的少年。机场没有人来接他,但公寓里有一条留言,这间公寓位于花园街,塞巴斯蒂安和埃莱奥诺曾住过的那间就在上面一层,他之所以还保留着这房子,是因为那是他和布鲁诺最初见面的地方,如今它已荒芜,没有生机、没有鲜花,按照英式审美,比冯·米尔黑兄妹现在住的荒凉居所还要令人绝望一百倍。有一种舒适、奢华和安逸是只有两个人或十个人一起分享才消受得起的,而要是像罗贝尔那样只是一个人,这一切就会显得咄咄逼人。熄灭的炉火旁那一对丽晶椅子有什么用,天台上景色再美有什么用,那一间家电配套齐全的小厨房有什么用,那个挂大衣的衣帽架有什么用,那些贴满了“环球航空”“纽约”“巴黎”等令人恍惚的标签的行李有什么用,尤其是镜子里他的那张脸,胡子拉碴,而他从来不喜欢大胡子,这张脸又有什么用?他试图把这一切归咎于那个著名的理由——时差,我们知道,这是旅行的人屡试不爽的借口。这些可怜的太空人总是很快就学会用本世纪最流行的陈词滥调——距离、时间、神经衰弱来掩饰自己的精神虚弱。总之,他吞下几粒半兴奋、半镇定的胶囊,然后以一个梦游者的状态完成了洗浴、刮胡、换衣服等一整套动作。他到的时间是下午三点,本地时间,现在是五点钟,还是本地时间,他觉得是在午夜,这是体感时间。他坐在床上,没有打电话到办公室,也绝没有心力去收拾行李,他在等。一个小时过去,他感到内心的悲伤和孤独达到了顶点,然后他接到一个电话。是塞巴斯蒂安、埃莱奥诺和布鲁诺从一个酒吧打来的:他们不想在更早的时候打扰他,为了让他可以稍作休息。好心总是办坏事……于是他神色愉快而飞扬起来,而当他听到布鲁诺在电话里说(他的声音变了,布鲁诺)“如果你愿意,‘咱们’来接你,如果你愿意,‘咱们’可以去别的地方,如果你愿意,‘咱们’到你家里来”,他立刻明白了,并且十分确定,这一系列“咱们”和“我们”在他心上敲打的一记又一记,以及“其他人”的消失,不过是一场冗长而痛苦的闹剧的序曲,这将使他再不得安宁。其他人,那是其他人,因此就是地狱。他呢,是一个人,换好了衣服,刮净了胡子,等待着被召唤的时刻,也是被审判的时刻,也就是一个半小时之后。他还自嘲地心想,这实在不是任何人的错,不是布鲁诺的错,他非常清楚他更喜欢女人,也不是塞巴斯蒂安的错,他从来不把这类故事——这是说,他的故事——当成一回事,也不是埃莱奥诺的错,她一向是想要俘获谁就俘获谁;而如果他对她说了,她说不定立马就会把布鲁诺还给他。但是从来都没有谁能把谁还给你:必须占有和留住。而他,罗贝尔·贝西,善良正直的罗贝尔·贝西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即将走向那三只无忧无虑动物的他觉得自己是那个向狮子洞走去的丹尼尔[40]。只是丹尼尔英俊、苗条又年轻,狮子们都匍匐在他脚下。他的那些狮子却只会上来亲切愉快地推搡他,优雅的爪子上满是锋利的指甲,从来不修剪平整。他们会在不知不觉中将他撕碎,然后把他送回家,将他一个人留在这间毫无人气的公寓,唯有他的行李箱还带点人气。纯属偶然地,他多放了两个小片剂在他背心——这让他心安的背心——的口袋里,然后他继续等待;他看着自己的脚,自己华丽皮鞋的黑色鞋头,这是他在第五大道的赛克斯品牌店花三十美元买的,极品鹿皮,他给布鲁诺也买了一双一模一样的,他等着夜幕降临,等着牺牲的时刻到来。
城市空了,我带着某种沉醉问自己,人们有一天是否会回来。我知道他们都在路上,在他们各自的车子里,一路开往大同小异的快乐或死亡,而我,我觉得相当自在,深居简出。我就像那只栖息在房子对面的鸟,那可是离我最近的邻居,它把自己的小巢筑在一棵被锯平的树上,这棵树却奇迹般生机盎然,甚至比另一些更有生命感——那些华盖亭亭,或抽出新芽,或缀满希望果实的大树。这棵树光秃秃的,貌似残缺,实则不然。总之,不管因为这个原因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而鸟儿们明了的原因,这棵树上住满了鸟雀。手持截断机——我想是这么叫的吧——的工人们在春天锯断了我的这位邻居居住的树,这件事让我十分不爽,我承认,听觉上的不爽远胜于情感上的。因为,在巴黎,人们总是在大清早修剪树木。勇敢的工人们悬在高处,去切开那些可怜的栗树,这让我受着双重煎熬:一方面为他们担惊受怕,另一方面又恨清梦被扰。
似乎是为了安慰它——我说的是那棵树,鸟雀们选择它的枝杈、它被截断的伤口作为栖居。比起别的树,那些活着的树,它更加门庭若市。对了,既然说到这儿,我得想想我以后能去哪里栖身。我们有那么多各种各样的死法,而优雅的几乎没有。当然,有所谓“苍老的仪式”,正如布隆丹说尼米埃的那样;有人享受衰老而清心寡欲的晚年,待在某个安静的外省,坐在烤火的角落,膝下儿孙环绕,喧哗嬉闹;有人选择自杀,这种嗜好从来不宜深究;也有另一些很有喜剧感的方式。可是不管怎样,我向来拒绝成为任何一个评委会的成员,或在文学界担任什么职务,并不是出于什么原则,而是惰性使然,如今这种惰性在我身上也已经成长为一种自发的原则。但是今天我待在阳台上,看着一只暴躁的狗、一位疲倦的父亲和一个泪流满面的孩子从下面走过,我便清晰地看见了以后的自己,在德鲁昂或马西姆餐厅的宴会上,全身珠光宝气,坐在座位上,亲切可爱,口头表达却始终有点混乱(大多数时候年龄并不带来进步),看来我并不钻牛角尖。我七十四岁了,第四任丈夫刚刚去世。我全身素黑,而这只能让我的首饰更加突显。我只吃了一份小小的柠檬鳎鱼,因为我的医生什么都不让我吃。埃德加·施耐德尔还是谁的小侄子来采访我,并不那么顺利,因为一杯夏布利酒下肚,我已经有点轻飘飘了。不过我还是告诉他,这部最近得奖的小说很棒,我和我的好友杜拉斯和马莱—若里斯很高兴能够向读者们贡献新的才华。这当儿,我突然尖叫起来,因为我没有拿我的覆盆子挞,随着年龄增大我变得非常贪吃。我最后一任司机伯努瓦四世镇定自若,为我披上我的鹳毛大衣(这是二〇一〇年最新款的皮草)。大奖获得者已经穿上恐鸟,正热烈地吻我的手。伯努瓦四世帮我打开陆空两用飞机的车门,和朋友的那部车一道,我们要去居伊纳美街的露天座。实际上,不知何时起,从荣军院到香榭丽舍这一带,已经完全成了左拉时代的香榭丽舍大街。勒卡吕埃在法国一直很强势,多亏了杰凯尔医生高效神奇的注射。由于污染,蔚蓝海岸已经在离海岸线五公里处设起屏障,禁止度假者入内。啊!我看过了,在死之前我会看遍一切……我看过重又变回野蛮的女人在协和广场把她们老板的档案材料付之一炬……我看过孩子们因受不了家里的性别隔离而粗暴地对待父母。“啊!”他们说,“小心会留下创伤!”而他们幸福的父母,终于平静了,终于不必再负责,因为被制服了,于是便跟在这群放纵的小侏儒后面,小侏儒主要的担忧(按照某个格雷古瓦的说法,这似乎是弗洛伊德式的担忧)就是断了他们的一切伙食。我看过“天地之间的沙漏倒翻了”(参见艾吕雅)。我看过绿色植物在巴黎无忧无虑地生长。我看过那些为爱疯狂的人相信爱可以是单方面的。我看过一些人把自己的外套给朋友,心里完全清楚后者永远不会在意。我看过农人躺在奶牛身体的阴影里读诗,在我经过时冲我喊:“您知道,大地蓝得像一只橙子!”我看过沉溺于绝望的鱼(往往是鱼,我不知道为什么)翻着白眼自己往吊钩上挂。我看过猫头鹰躲起来,整夜整夜地拒绝睁眼,它们实在烦透了我们终日狂欢的样子。
十九
“来点鱼子酱如何?”罗贝尔说。
他属于忍饥挨饿的那一代中最后的幸存者之一,“鱼子酱”或“香槟”这样的字眼对他们还残留着节日的余味。不巧的是,埃莱奥诺从未喜欢过鱼子酱。塞巴斯蒂安也不堪忍受它的味道。至于布鲁诺,自从他意识到自己吃上这个不是什么难事并且想吃多少就能吃多少时,他对它就只剩一种居高临下的高傲了。他们三个都围着他,既亲近又遥远,好似在梦中,他努力让他们都待在自己身边,一个个排列整齐,就像一个不受宠的小孩在课间通常会做的那样。首先当然是布鲁诺。英俊潇洒的布鲁诺,金发碧眼,比任何时候都更闪亮,仿佛普鲁斯特笔下的人物,虽然他只读过这位作家的传记,似乎,由于某种奇特的作用,他对埃莱奥诺的恋情加深了他原本的自然发色,变得更加鲜艳而熠熠生辉。因为事到如今已经毫无疑问,他正热恋着埃莱奥诺。他所有的动作都针对她、朝向她、为了她,而她对他的恭维优雅有所保留的回应却让罗贝尔更揪心。事实上,这个态度显示出她还并未爱上布鲁诺,在这件事上,她落在了布鲁诺后面,却反而等于领先了。而罗贝尔太知道这点轻微的时间差永远无法追平,因为他自己总是爱得太早。塞巴斯蒂安尽力揣度可怜的罗贝尔有什么心事,但他总忍不住想要笑出来,总之,对于时而侵入他朋友脸部的受惊表情可以有千种解释:旅行、疲劳、神经衰弱,甚至可能是埃莱奥诺和布鲁诺之间那点事,虽然他知道此事毫无实质的重要性可言,却也可能演变得比他想象的严重。罗贝尔不会不知道布鲁诺喜欢女人,埃莱奥诺既不是他的第一个情人,也不会是他的最后一个,而他这位妹妹处理感情问题时一向的漫不经心也为将来提供了安全保障。至于埃莱奥诺,她(出于对罗贝尔的体贴)竭力疏导、甚至是遏制她小情人的激情和冲动,她的从容和若无其事明显比平时刻意。而这自然让布鲁诺比平时更加急躁,更加不耐烦。他不知道该把这种有意无意的冷漠归咎于什么原因,这让他深感苦恼,此外他也不能想象若埃莱奥诺知道他和罗贝尔之前的关系会怎样。再玩世不恭的年轻人也会本能地感觉到这件事是羞耻的,并且认为大家都这么看。而且,因为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忍受这些痛苦,他便断定这是罗贝尔的错,都怪这个缺席了两周之后又突然闯进他们完美三人组的异元素。事实上他们每个人都没有错,都表现得很好。只是在这个餐馆里,在那玫红的桌布上,总要有一只小动物被牺牲,而这只动物,无疑就是罗贝尔。在被拒绝的鱼子酱之后,又上了橄榄乳鸭,然后是奶酪,却都无一例外地没有挑起任何人的食欲,最后反倒是果汁冰糕获得了大家的一致欢迎。餐桌上的每一道菜,尤其是各道菜之间的间隙,对罗贝尔·贝西都是一次酷刑。有一瞬,他突然触摸到了那几粒镇定片剂(他之前为了以防万一塞进背心口袋的那些),便一口将它们吞了进去,一边夸张地大笑,一边抱怨说美国的食物再怎么健康也让他的胃大闹情绪。他们定了一家酒吧,打算去那喝最后一杯,“最后一杯”这个字眼让罗贝尔心头一惊,仿佛一个不祥之兆。作为一个有着古怪脾气的商人,他在买单时看到那么一大笔费用还是吃了一惊,在他脸上却只表现为轻轻一笑。多么不可理喻的玩笑!生活对他从来就只是这个样子。他天生的善良、他的热情和活力、他的崇拜和热爱、他后来的爱好和取向,已将他尚未经历的人生变成了一个可怕的烂摊子,当中每一秒钟都可以伤害到他。他依然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睁大眼睛坐在出租车里,这一次是难得的清醒,甚至再也不去看、也看不见布鲁诺和埃莱奥诺黑暗中紧握在一起的手。他们要去“逍遥”的地方是一个叫“丹堤的地狱”还是“耶罗恩·博斯[41]的地狱”的酒吧。进门他就不停地说“你好,你好”,不停地握手,一个死党看到布鲁诺便使劲冲他眨眼,他淡淡一笑,默契的表情与三年前无异。音乐、烟圈、酒精不再是令人销魂的晕眩,而是凶猛的、无可回避的障碍,它们却再也无法阻止他的坠落。一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是那么长。塞巴斯蒂安已经困了,埃莱奥诺尽量少跳舞,但这个尽量少也已是够多的了,因为一旦拥有两人独处的机会,布鲁诺就缠着她不断问问题。罗贝尔等着。等着自己的酷刑赶快结束。他们终于出来时,耳朵震聋、筋疲力尽,冯·米尔黑兄妹说他们自己步行回去,热情拥抱过罗贝尔之后,他们在夜色中渐行渐远。布鲁诺则眼神闪躲,匆匆解释着他和几个哥们两天前有约,晚点再给他打电话。剩下他一个人了,罗贝尔叫了辆车,然后从车上看见布鲁诺绕过大厦,像个疯子一样朝着埃莱奥诺的住处飞奔去,那间小公寓,那间他——罗贝尔,在八月的某一天托了门房才好不容易找到的小公寓,殊不知从今以后,对他而言,那个略显简陋的地方就叫做失落的天堂了。而这一幕,却丝毫没再给他增加额外的伤口。不管是出于那致命的时差引起的疲倦,还是另一个更主要的、他发现自己一直拒绝理会的原因,罗贝尔·贝西在那个晚上自杀了。他毫无阻碍地吞下了剩下的所有片剂,正好,剂量是足够的。如果按照某些侦探小说的说法,他自己闷头撞死了。这句行话在一些场景下是很有诗意的,亲手把生命撞碎,可他却并不一定马上就能解脱出来。通常在赛马道上,一些血统很好的优种马会一头撞到跨栏上,再没法重新立起来,或立得很不顺畅,然后是兽医去完结它们的故事。罗贝尔·贝西既不很优秀,也没有好的血统,还为自己免去了兽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