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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威廉·博伊德/译者:王一凡 当前章节:15435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4:51

9月18日,星期五

我给彼得写了信——撒了谎——我说我一口气读完了小说,我认为它“笔法娴熟”(一个很有用的词),还说它是对苔丝“最好的悼念”,我赞扬了彼得,说他写这样一本令人肝肠寸断的书一定需要很大的勇气,等等。我提了个建议:让他改掉主人公的姓——那听起来太像P. G. 伍德豪斯的风格了。我说等心情平复一些,我还要再读一遍——我希望这样能让我拖延一些时间。

10月12日,星期一

今天,弗莱明和戈弗雷走进来时兴高采烈的,他们让我收拾好去热带的行李。“你要去阳光灿烂的加勒比了,”他们说,“运气真好啊。”可真有趣,我说,把你们的笑话留给新人吧。可他们并不是在开玩笑:温莎公爵又将再次进入我的生活。

10月30日,星期五

纽约。我被临时擢升为中校,我坐在市中心的酒店里,等着接受新的指令。我猜——说实话吧——我应该算是间谍了,而且我是被派去监视公爵和公爵夫人的。感觉有点不自在。

弗莱明和戈弗雷向我解释了背景情况。公爵在接受巴哈马总督的新角色时,虽不情愿,但还是勤勉地开始了工作。他跟住在那儿的一位瑞典富豪成了朋友,那位百万富翁名叫爱克尔·温尔格林(伊莱克斯公司的创始人),他从吸尘器和冰箱生意里赚取了巨额财富,并且跟拿骚[17]大部分富有的外籍移民一样,也不想为这财富交税。巴哈马的免税政策很适合温尔格林,它的地理位置,也让他得以靠近商业机会迅猛增长的南美洲。他和公爵亲密起来——他们一起晚餐,温尔格林把自己的游艇借给公爵。可去年七月,温尔格林被美国列入黑名单,美国宣布他是纳粹同情者。英国也紧随其后,这样一来,公爵不得不通知他的朋友,他再也不能踏足巴哈马半步了。

墨西哥城的一位探员向海军情报处汇报说,温尔格林参与了大宗货币投机交易,并获取了巨额利润。大家害怕的是——担心的是——公爵也以某种方式参与了这次投机。公爵的私人收入,包括他担任总督的薪水,据估算每年应有两万五千到三万英镑。他的资产被绑定在英格兰和法国,所以,如果他真的和温尔格林参加了投机,那他的钱是从哪儿来的?这就是我要努力查清楚的事。这一切的背后,不言而喻的事实就是,如果公爵真的搞了鬼,那他的行为就是在叛国。

这是一场豪赌,我对这份工作感到有些不安。我对公爵和公爵夫人没有任何私仇;恰恰相反,他们对我一直很友善。我想,是我在去里斯本之后写的那份长篇备忘录让我成了情报处的公爵专家。目前的计划是,我以鱼雷舰指挥官的身份出现在巴哈马,就说我是被派去执行潜艇搜寻任务的。我必须重新和公爵夫妇搞好关系,尽力打探消息。

10月31日,星期六

结果并没有什么鱼雷舰,而是一艘港口防御机动快艇II22号。我们匀速向南行驶,右侧是新泽西的海岸线。现在我的担忧加倍了。我在布鲁克林港见到了我的船和船员们,他们是从百慕大群岛来的。指挥官是不苟言笑的苏格兰年轻人克劳福德·麦克斯泰中尉。我把我的指令交给他(上面有大西洋舰队司令的签名),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反应——他一边看,一边露出不可思议接着是反感又无可奈何的表情。他问我上次指挥的是什么船,我告诉他,我在皇家海军的军衔是“名誉”性质的。“去巴哈马?”他说,“我们他妈的去那儿干吗?”“你听我的指挥就行了。”我非常沉着地说。他竟然往甲板上啐了一口唾沫。恐怕,他对那儿没什么好感。II22号是艘崭新的木制大船,配备了深水炸弹和两挺刘易斯机关枪,以及十名船员。我跟麦克斯泰同住一间小船舱(上下铺,我睡上铺),我们也在这里面吃饭。我们要南下去往佛罗里达,再从那里去巴哈马。我想,真正让麦克斯泰反感的是我带上船的行李数量(我知道自己将要参加正式的招待宴会,所以我必须有相应的着装),以及我竟然还带着高尔夫球杆这件事。

11月4日,星期三

巴哈马群岛,新普罗维登斯岛,拿骚。麦克斯泰和船员们都住在城区一千米以东蒙塔古堡的临时兵营里,我却在大英殖民酒店有个房间——酒店里好像全是美国的工程师和承包商,显然是来这儿修建新机场的。在城里散了散步——到处是成群结队的美国大兵和英国皇家空军新兵。要是你隔远一点看拿骚,它还是挺漂亮的,并不显得破败。这是个殖民小城,人口两万左右。木屋都漆成了粉红色,到处是遮阴的大树。镇中心有个整洁的小广场,广场上立着维多利亚女王的雕像,广场两旁是政府办公室和法庭。港口前是一段海拔不断升高的山脊,总督府便坐落于山顶(府前有柱廊,柱廊也漆成了粉红色)。主大街叫作海湾大街,大约五个街区长,有阴凉的木板步行道,大街两侧是向游客兜售各种新奇商品或劣质纪念品的商店。殖民酒店的东边是游艇俱乐部,西边是高尔夫球场和乡村俱乐部。温尔格林拥有一个岛,名叫肥猪岛,位于港口环礁湖的入海口。

我租了辆出租车,让它带着我四处逛逛:到处都是热带花园里的大房子,内陆还有两个大的空军基地,是飞行员受训的地方。我们经过总督府,我看到飘扬的英国国旗。我试着想象公爵和公爵夫人在这个位于世界终点的奇异的热带荒野,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在这里,“小城”有了新的含义。显而易见,他在拿骚有吃有住,并且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他将平安无事。他曾经当过国王,现在成了这样;可以想见,这相当于一种公然的羞辱。我已收到三个晚宴邀请。明天我要去总督府表达敬意。

11月5日,星期四

总督府为几位来访的美国将军举行招待宴会。房间装饰得漂亮而俗气,到处是盆栽和鲜花,擦得锃亮的桌上摆着照片。有人给我端来一杯金汤力,我跟其他宾客交谈起来——大部分是军人,有几个穿着套装、大汗淋漓的本地显要。我穿着时髦的白色制服,佩戴着中校肩章,有种自以为是的奇怪感觉。公爵的随从参谋[18]介绍我:“您还记得蒙斯图尔特中校吧,阁下。”公爵的皮肤被晒得黝黑,他穿着浅褐色套装,系着粉色和黄色的方格领带,茫然地看着我。“在里斯本,一九四〇年,阁下。”我说。“啊,对了。”他含糊地说完,便立刻离开了。他径直走向公爵夫人:他们悄声说着什么,公爵夫人朝我看过来,又对公爵说了什么,接着,公爵直接走回来,这次他微笑着,拍着我的肩膀。“是蒙斯图尔特啊,”他说,“我当然记得你!你带了高尔夫球杆没有?”

后来,我跟公爵夫人说了话。她的发型和妆容还跟在里斯本时一样完美。可她看起来更瘦了,又或者只因为她穿的是短袖裙子,露出了骨感而精瘦的胳膊。她非常亲切,压低声音说:“是什么让你来这个白痴天堂了?你可得小心点,不然还没等反应过来,你就因为无聊死掉了。”我微微一笑:“我是来搜寻潜艇的。”我说。“我们一定得邀请你来参加晚宴,”她说,“马上。你现在住哪儿?”我感觉我又回到圈子里了。

12月15日,星期二

我去总督府参加了三次晚宴,最后一次就坐在公爵夫人旁边。我跟公爵打了六场高尔夫,总是只打四球。我去了每一家酒吧、俱乐部,好像也拜访了绝大多数的私人宅邸,见了人一辈子能见到的所有皇家空军的人。

这个小城和所有小城一样,流言蜚语、阴谋诡计、怨恨宿仇、轻忽蔑视,还有和谐或内斗的同盟,以及朋党派系,充斥在这些所谓的权力机构和新贵之中。据我观察,拿骚的社会大体可分为以下部分。最顶层是总督及其随从。第二层是政治家——“海湾街男孩(或土匪)”——包括本地商人、大亨和富豪,他们坐在议会里,掌控着议会。接着,是隔了一些距离的军队临时人员和游客。再接下来,是上了年纪的跨国逃税者——主要是英国人和加拿大人——他们一本正经、因循守旧,会在看到比自己更年轻、更轻浮的人时露出鄙夷的表情:疑心重重的企业家,离了婚的人,富裕却毫无天赋的年轻男子及其女友。他们出海航行,举办派对,他们疯狂饮酒,轻松地交换伴侣。在十二月到三月的旅游旺季,美国的这类人也会来加入他们,寻找冬日暖阳及奢华无忧的生活。另外一个分组则可能跟以上几类均有重叠,他们是一小帮有钱有势的人,凭借雄厚的经济实力,发挥着公众并不知晓的影响力。温尔格林就属于这类人,而且不得不说,你很难找到一个说他坏话的人。人们提到他的名字时,会有各种传言:说他是戈林[19]的亲密好友;说他正在肥猪岛建造纳粹的潜艇码头;说他在墨西哥城拥有一家银行。我把所有这些消息都向海军情报处做了汇报,并尽责地将它们标记为“猜测”。最后,还有另外一个世界——它人数最多,矛盾的是,它又最不为人所知——这便是巴哈马本地人的世界。他们绝大多数都是贫苦的劳工或渔民,住在总督府外山脊上一大片破烂的棚屋里,那里叫作格兰特镇。巴哈马群岛执行着近乎绝对严格的种族隔离制度,在社交方面也不例外(即便是公爵夫人设立的“部队食堂”,也是种族隔离的)。别人告诉我,隔离制度在这里的严苛程度堪比美国南部的那些州。有人辩解,如果巴哈马在这件事的态度上有任何松弛,那就会吓跑美国游客。即便是在总督府,黑人也不得走入大门。

所有这些世界在一定程度上是相互影响的——这一点在总督府的招待宴会上最为明显(不过在场唯一的黑人是派送开胃小菜的侍者)。我经常出席这样的宴会,我认真观察人群,小心搜集信息——大家都很乐于开口。不得不说,当公爵和公爵夫人从容微笑着在宾客间游走时,他们表现得好像这里就是全世界他们最想待的地方,这些人就是全世界他们最想见的人。毫无破绽的演技。

现在,他们在迈阿密。麦克斯泰恳求我让他出海。II22是整个拿骚港最时髦、最干净、最光亮的船。

12月20日,星期日

我们航行到埃克苏马群岛的一个小岛上,抛锚停泊。大家在甲板上钓鱼,下水游泳。太阳从碧蓝如洗的天空投下猛烈的光芒。我们似乎离战争非常遥远。芙蕾雅写信说,我们重新夺回了班加西[20],苏联军队在斯大林格勒包围了德国军队。可全世界最不开心的人就是克劳福德·麦克斯泰了。

1943年

1月1日,星期五

昨天晚上,我去凯布尔海滩参加新年派对,主人是一位名叫多萝西·布克拜德的年轻寡妇(美国人)。从八点到午夜之后,一直都有乐队演奏和香槟供应。多萝西——四十来岁,相貌粗俗,是个酒鬼,我猜——她跟索塞“侯爵”住在一起——依我说,他是有法国血统,但不是法国人。多萝西有个女儿(十九岁?二十二岁?),叫露露。时钟敲响十二点时,她径直朝我走来,在我唇上留下一个长长的湿吻。我把她推开,走路去了海边,我看着繁星,想起芙蕾雅。露露找到我,毫不遮掩地向我求欢:“你为什么不来操我,洛根?”“因为我他妈的不想。”我说。说完,她重重倒下,醉得不省人事。我把她背回去,放在露台的藤条沙发上,悄悄溜走了。

总督府传来消息说公爵夫人身体抱恙——她的溃疡让她精疲力竭、痛苦不堪。我想我会让麦克斯泰开着II22去外岛上待几天的。拿骚也快把我压垮了。

1月14日,星期四

我详细写下给海军情报处的第三份报告,把它带到奥克斯机场,交给(空军中队长)斯诺(他会把它用飞机送到迈阿密,有人会把它送到纽约,再从那里送到海军情报处)。斯诺说,公爵将会被任命为澳大利亚总督,以作补偿。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如释重负。我才到这儿几周,却已感觉自己在腐烂了。我长胖了,喝了很多酒,花了太多时间在乔治王子酒店的酒吧,跟谁也不说话。我的精神生活不复存在:我什么也没读,什么也没写(除了家里寄来的信和写给家里的信)。我开始明白公爵夫人说的“这个白痴天堂”是什么意思了。

我的报告尽责地记录了最新的流言。索塞偷偷告诉我,哈里·奥克斯[21]爵士给温莎公爵预付了两百万美元,温尔格林用这笔钱,通过他在墨西哥城的商业银行[22],在货币市场进行投机交易,并把所有的收益都给了公爵。毫无疑问,海军情报处看得出来,无论这件事是得到了证实还是澄清,它都能解释钱是从哪儿来的这个问题。只是,我不敢相信公爵会冒这样的风险:只要他突然开始向奥克斯或其他什么附属公司付款,那伦敦、纽约和巴哈马就会有很多人追踪到这笔钱的来源。

2月27日,星期六

三十七岁了。以晨起手淫来庆祝。想象着芙蕾雅一丝不挂地趴在我身上——她骑在我身上时,微微垂悬的滚圆胸脯还在颤抖。在这场无休止的战争中,我适应了远离爱人的禁欲生活,可在这个庸俗下流的小城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刺激着我的性欲。昨天晚餐时,一位皇家空军军官的妻子在桌子下面摸了我的阳具——我甚至都不记得她的名字。

我威胁麦克斯泰,说要以抗命不从的罪名告发他。他竟然在迪格南(军士)面前叫我懦夫。其他人都对自己驻守的这个岗位没有怨言:他们自然知道什么是轻松的美差。只有麦克斯泰觉得自己的军事天性受到了压抑。也许,明天我该让他发射一颗深水炸弹。

3月22日,星期一

因孤独而起的强烈痛苦:我太想念芙蕾雅和史黛拉了,感觉五脏六腑都在抽痛。我猜这就是现役军人的心情吧——在这世界上,一定有数以百万计的人正思念着他们的爱人。这种共同的渴望简直难以想象。然而,我还是感觉自己不太诚实:一个假冒的海军,在度假胜地的热带岛屿,监视着一位被放逐的公爵……要是置身北非沙漠的战壕,我会不会感觉好一点?

我为自己感到悲哀。我给麦克斯泰打电话,邀请他来乔治王子酒店吃晚餐。我简直能听到他受惊的大脑急速运转的声音。最后,他终于同意,我们约好晚上八点在那儿碰面。

拿骚的旅游季就要结束,有钱的美国游客关上别墅和海滨小屋的大门,纷纷回家去了。沿着海湾大街,从旅店走到乔治王子酒店,你可以感觉到,这座小岛正在回归到它正常的昏睡状态——商店空荡荡的,拉车的马匹无所事事地站着,只有偶尔驶过的大汽车寻找着可以寻欢作乐的地方。

一开始,麦克斯泰很紧张,正式得过了头(也许他以为这是把他送回家去的前奏?)。不过,随着我点的酒越来越多,他也开始放松下来。我得记得,他还只有二十三岁;在他眼里,我一定是个讨人厌的老头,突然插进来,搅乱了他大好的职业前景。他来自法夫,父亲是个农民。麦克斯泰长着张“雕刻出来”似的脸——一丝多余的肉都没有——与其说是英俊,不如说是引人注目,就像一尊雕塑或怪兽石像。他也许适合蓄须。

晚餐快吃完时,他有点紧张地向前俯身,说:“我说,洛根,我们他妈的到底在这儿干吗?都快五个月了。”我猜,我不应该对他透露丝毫线索,可又觉得确实欠他一个解释。“谁是大西洋这一头最重要的英国人?”我说。他知道,他当然知道我说的是谁。“这么说吧,我们现在就是在盯紧他。”我像有些人那样,敲了敲鼻子的一侧。他点点头,表情严肃。我想,知道我们是有目的、有任务的之后,他应该会松一口气吧——但可能还是同样沮丧。

我们离开时,索塞和他的几个朋友正好进来,还有两个我从没见过的漂亮得不可思议的姑娘。他们似乎都认识麦克斯泰,索塞说服我们加入了他们,再喝几杯酒。我发现自己跟一个外国人长相的高个帅气男子聊了起来,没说几句,他就表明自己是哈里·奥克斯的女婿。他邀请我星期天去他家吃午餐。我问麦克斯泰是怎么认识这些人的。“航海认识的,”他说,“我没事做,所以跟他们一起出海呗。”

4月10日,星期六

跟公爵在乡村俱乐部打高尔夫。只有我们俩;他的探员们都留在俱乐部的屋子里。天气潮湿、闷热,但很安静;所有的游客都走了。公爵似乎颇为烦恼,直到在第三局以七米多的距离推球入洞取胜后,他才明显轻松起来。我让他赢了第五球和第八球,他于是又领先了三分。他的心情好多了,话也多起来。

我们聊了这些事——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拿骚——他不停地大声抱怨“这个差劲的小岛”。他曾请求丘吉尔为他在美国安排个工作——其他地方的总督地位再高,他也没兴趣。他为自己在这里取得的成就骄傲:“这是整个大英帝国最差劲的职位。”

他对王室仍抱有强烈的敌对情绪。他发现国王和王后气量狭小、报复心强得不可思议。我认为,最令他气愤的是他们不肯授予公爵夫人“殿下”的称号(类似他的男仆弗莱彻那件事)。“一个妻子总应该获得和她丈夫相同的头衔吧,”他坚持道,“不管怎么说。”我感觉他的怨气主要是针对王后(这比责怪他的亲弟弟更容易吧,我猜)。“她就是受不了华里丝。”

他发现下议院很难对付,那些人自私地设置了各种阻挠,全是“稀松平常的贪心小人”。

他说他喜欢丘吉尔,但不再认为他是自己忠实的盟友。“温斯顿很清楚谁是他的衣食父母。”

打到第十七球,把球击入沙坑后,他很自然地邀请我回总督府共进晚餐。我把他赢的钱给他,他走去让探员提前打电话回去。于是,我只好给他的球童和我的球童一起付了小费。我们尊贵的总督大人,不喜欢花自己的钱,无论那钱是多么微不足道。

回到总督府,在泳池边的小屋里,有人给我们端来喝的。公爵夫人看起来状态很好,她用一块类似穆斯林包头巾的丝绸把乌黑的头发包起来。她为即将到来的炎夏而哀叹,对我说:“你压根儿不知道要获得去美国的许可有多难。要来来回回多少趟,还得点头哈腰:‘请让丘吉尔先生问问英国国王,我们能不能去迈阿密过周末吧。’”公爵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抽着烟斗,逗着他的一条凯恩梗犬。然后,公爵夫人出乎意料地问了一个关于我本人的问题——我在战争爆发前是做什么的——我告诉她,我是个作家。他们彼此飞快使了个眼色,公爵问我认不认识他的一个朋友,菲利普·圭达拉[23]。我说我跟他见过一两次面,他们放松下来:那短暂的小心和警惕迅疾消失了。

天色越来越暗,我们走进餐厅,喝冷汤,吃炒蛋。他们有一位法国厨子,一位管家,公爵有男仆,公爵夫人有女仆,还有数不清的巴哈马工作人员。我们回忆起在比亚里茨和里斯本的往事。这是我跟他们在一起最放松、最亲密的一次,公爵夫人叫我洛根,公爵从他的椅子上站起来,给我演示他以长杆推球入洞时的特别姿势。我们不可避免地说到了王室,国王、王后以及他们之间由来已久的宿怨。公爵夫人笑着说:“哎呀,他们就是受不了我。不过,他们真正忌惮的是戴维。王后必须让他离伯蒂[24]越远越好。”

公爵含糊其词地埋怨了几句,我看得出来,这个话题让他颇为不悦。

“不,不,”公爵夫人说,“他们不能让你留在英格兰。要是你在那儿,伯蒂就会被大家忽略、遗忘。所有人的目光都只会对着你,亲爱的。”谁知道呢,她也许说得没错?我感觉公爵此时此刻只想冲过房间,把她拥在怀中。

“至少,我们还有朋友,有权有势的朋友,不会抛弃你的朋友。就连温斯顿也会竭尽所能帮你的,亲爱的,你知道他一定会的。要是真有什么事儿,我们总能依靠他们。”她说这句话时的眼神意味着此话不假:哪怕是前国王,他的权力和影响力也一定不容小觑,是可以直达权力机构最核心的。我感觉到她的冷酷和坚定的决心。

我们离开时,公爵夫人我把拉到一边,把脸凑到我的脸旁说:“洛根,我们希望你知道,你是总督府的朋友了。”这应该算是某种荣幸吧,我猜。她确实散发着一种奇怪的性吸引力,考虑到她的长相既不漂亮,也不诱人:如果非要说她像什么,那应该是虐恋关系中理想的女主角。

5月17日,星期一

公爵和公爵夫人去了美国,六月应该会回来,殖民地笼罩在一种具有强烈感染力的昏昏欲睡的状态中。我给海军情报处发电报,要求把我召回,结果被告知绝无可能。哪怕是我写给芙蕾雅的信,我感觉也变得越来越无趣了,因为我的生活节奏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我每周写一份报告,汇报各种流言蜚语和含沙射影的言谈(有人觉得这个有用吗?到底是谁想知道所有这些飞短流长啊?)。我跟斯诺和基地的其他熟人打高尔夫球;我参加还算有点意思的晚宴派对;麦克斯泰和我每周把II22开出去两次,麦克斯泰让大家充分展示自己的能力。与此同时,世界各地的战火日复一日仍在蔓延。

5月27日,星期四

昨天,我们开着II22出海了。天气不合时宜地晴朗,天刚亮时,空气甚至有一种清新的感觉。我越来越享受这样的短途航海——也许,我身上到底还是有些航海的天性。我们把船缓慢地开出港口——我和麦克斯泰站在舰桥上——所有码头工人和无所事事的人都停下来看着我们经过。II22看起来确实像艘旗舰,旗帜和信号旗在微风中飘扬,码头上的人们穿着热带的白色衣服,每个人都在下意识地朝我们挥手。我们到了港口出海口时,麦克斯泰下令加速,我感觉脚下的两个引擎轰隆着苏醒过来,爆发出潜藏的威力。船尾下压,船身出现一定角度的倾斜,全船仿佛上紧了发条,我们抓住环绕舰桥的扶手。突然,船头两侧出现白色泡沫的海浪,我们猛地冲向蔚蓝的大西洋,码头的欢呼声远远地回响着。

有时候,我们会去大巴哈马岛,有时候,会去安德罗斯或阿巴科岛,但我们最喜欢的路线还是沿埃克苏马岛群向南——这儿全是灌木丛生、地势低洼的小小岛屿,有小小的海湾和纯白色的月牙形沙滩。我们知道这里没有潜艇,可还是假装搜寻。中午时分,我们在某个小岛停泊,吃午饭。大家游游泳或晒晒太阳,偶尔还会发射一枚深水炸弹,或是把一个空油桶扔到海面上漂着,用刘易斯机关枪对着它开火,只为提醒自己,战争仍在继续,我们也是对抗纳粹德国的小小一分子。

昨天,天气那么晴朗,那么宁静,午饭后,我决定游个泳。我脱光衣服,从船头跳入水中,游过II22到小岛之间的一百五十米距离。海水凉爽,出人意料地清澈。我蹚水上岸,沿着小小的沙滩闲逛,捡起奇怪的贝壳或一截浮木,在这个无人居住的小岛上享受着赤身裸体的快乐。我想到——每个人都免不了会这样想吧——沉船后逃生到孤岛的人,想到鲁滨孙·克鲁索,那个一无所有的人。

这个岛的最高点应该不超过海平面三米,岛上覆盖的植被主要是多肉灌木、长着肥厚橄榄绿树叶的低矮多节灌木、零零散散的仙人掌,以及几丛金黄色的滨草。

突然,我察觉到II22上的骚动。我回过头,看到他们在甲板上四处跑动,我听到起锚的刺耳哐当声。“喂!”我大叫,“发生什么事了?”没人注意到我。我蹚进水里,水淹到我的腰部。我正准备游回去时,柴油机引擎发出一声轰鸣,排气管喷出烟雾,船竟飞快地开走了。几秒钟不到,它便绕过海角,消失不见了。

我蹚水走回岸边,一边骂,一边想,到底出了什么状况,他们收到了什么信号吗?麦克斯泰到底在搞什么鬼,竟然忘了我不在船上。我并不担心:我知道他们最终会想起我,会在某个时间回来接我。不过别忘了,我想,这得取决于发生的是什么紧急情况。我可能要等上几个钟头……突然,我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离我几米远的灌木丛里出现小小的动静,一只蜥蜴慢慢地、犹犹豫豫地、摇摇摆摆地走到沙滩上,这只大约一米长的鬣蜥,吐着舌头,朝我爬来。几秒钟之内,又有四五只鬣蜥加入它。我沿着沙滩移动,想要远离它们,下意识用手傻傻地捂住阳具。我沾了盐的双肩感觉到午后艳阳的炙热。我朝不断逼近的鬣蜥丢去贝壳和鹅卵石,它们停了下来。可一旦我不再表现出攻击性,它们又开始朝我缓缓移动。接着,更多鬣蜥在沙滩另一头出现了。我朝它们发起进攻,我吼叫着,它们在混乱中笨拙地向后退,复又重整旗鼓,向前推进。

几分钟不到,海滩上出现了二十或三十只鬣蜥,它们都吐着舌头,用僵死的眼珠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这儿得到点什么。我站在那里,两手各拿一根棍子,心想要是夜幕降临还没人来救我,我该怎么办。它们并不可怕,似乎不会造成真正的威胁;这只是一种迫于无奈的临时共处。在荒无人烟的小岛上,赤身裸体的男人和三十几只史前蜥蜴,我们该如何相处?

这时,II22呼啸着回到小小的海湾,我感觉心都飞起来了。它缓慢地尽量靠近,从侧面放下小梯子。我蹚着水,划了几下,游到梯子边,把那些不会游泳的朋友抛在了后面。麦克斯泰拉我上船,努力掩饰着脸上的坏笑,递给我一条毛巾。

“很好笑啊,麦克斯泰。”我说。

“你能有这种幽默感很好,长官。”

我们朝拿骚开回去,每个人,包括我,心情都很愉快。麦克斯泰的恶作剧没有让我有丝毫气愤。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我独自在岛上和鬣蜥在一起时的场景(我不禁想,今天晚上我会做什么梦呢?)。这就是那种你事后回想起来会恍然大悟的时刻吧——它们在某种程度上是紧张、神秘的。我认为,我对这件事轻松和善的态度反而引得麦克斯泰感到困惑了。

6月28日,星期一

天气真热,又潮又热,让人萎靡不振。一整天都敏感又烦躁。早上,麦克斯泰正式申请换岗,我同意了,可他下午又撤回申请。我给海军情报处发电报:“继续留下去不会有收获。银行的问题根本不存在。请就下一步行动做出指示。”答复:“你留在那里就是最有用的。继续下去。”

7月6日,星期二

公爵和公爵夫人回来了。今晚,总督府将为在加勒比旅游的外国显贵举办招待宴会。可就连公爵也无法掩饰自己的低落情绪,这是很罕见的——没人能比他更擅长“做样子”了。公爵夫人说,他和丘吉尔在华盛顿特区的会面让他深受打击。“他们希望我们一直待在这儿,待到腐烂。”她颇为苦涩地说,“我们原本希望,过了这三年……戴维百般尝试,他们就是不让步。”

7月8日,星期四

今天上午大约十点,我去了港口,麦克斯泰立马说:“哈里·奥克斯爵士被人谋杀了。”天哪,我想,这可拉响警报了。谁会杀死哈里爵士呢?麦克斯泰根本不需要我问便回答道:“大家都说,是哈罗德·克里斯蒂。”我猜麦克斯泰一定是听他那些出海的朋友说的。我只是听说过克里斯蒂:他是房产大鳄,这里的议会成员,一个毫不起眼的矮胖男人,据说,他以前是走私酒商,在政治上颇有权势,是哈里爵士的亲密好友。在巴哈马,克里斯蒂谋杀了哈里爵士就相当于(外交大臣)哈利法克斯勋爵谋杀了(威斯敏斯特公爵)本德尔。

我见过奥克斯几次:他是个矮胖结实又粗鲁的男人,表情阴沉,嘴角总是向下撇着。他自称“外粗内秀”,这话没说错。所有人都说,他富得流油,不过财富似乎只让他更困扰、更痛苦,而不是更幸福。他痛恨在加拿大交税,所以才搬到这儿来。最近有传言说,巴哈马也要开征收入税了,他又打算搬去墨西哥。真好笑,墨西哥总是会突然冒出来。

午餐时,我去了乔治王子酒店,那儿像个嗡嗡作响的大蜂巢。这场谋杀如同一场巫术;奥克斯的生殖器被烧掉了;强盗想要找到他藏在屋子里的黄金;等等。目前,最大的嫌疑人是他的女婿德马里尼。克里斯蒂当天晚上就住在奥克斯家,但他睡着了,什么也不知道。哦,还有:公爵夫人一直跟奥克斯有私情,是英国的秘密特工杀了他,好保护公爵的名誉(这个说法越传越玄乎)。

我走回英属殖民区时,一辆小汽车停下来,公爵的随从武官伍德让我今天下午五点去凯布尔海滩公爵的海滨小屋与公爵见面。

稍后。我跟公爵见了面。只有我俩;他不停地抽着烟,看起来忧心忡忡。他告诉我,哈里爵士的死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他甚为震惊。一开始,有人让他相信这是自杀,可后来,谋杀的消息传了出来。有人用钝器击打了死者的头部,还企图将尸体和房屋付诸一炬,只是没能成功。

“我已经让迈阿密警方派两名探员来了,”他说,“他们今天下午就到。他们会接手调查。”

“可为什么,阁下?”我自然而然地说,“厄斯金·林多普呢?”厄斯金·林多普是巴哈马的警察局长。

“他完全同意我的做法,”公爵没好气地说,“这个案子对本地警方来说太过重大。我想,你还没意识到哈里爵士的死会导致什么结果——会带来怎样的影响。这是场灾难。我们必须请专家来。真正的专家。这件事必须有个了结,必须得到解决,越快越好。要尽量减少影响,把它限制在殖民地范围内。这真是场彻彻底底的灾难啊。”

“我明白。”其实我不明白。

公爵又点燃一支烟。“现在很明显——再明显不过了——凶手就是德马里尼。你认识他吗?”

德马里尼,那个帅气的女婿。我说我在他家吃过一次午饭,偶尔,也会在乔治王子酒店碰到他。麦克斯泰跟他很熟。

“很好,”公爵飞快地露出笑容,“这样很好。”此时,我更加糊涂了,但没有深究。接着,他说:“我想让你见见从迈阿密来的两位探员——梅尔陈和巴克——就今天晚上。可以吗?”

“当然,阁下。这是我的荣幸。”

稍后。我必须把这一切都写下来。梅尔陈和巴克刚刚离开我的房间。梅尔陈很胖,戴着眼镜,邋里邋遢的。巴克精瘦结实,灰白的头发剪得很短,看起来强硬而健壮。他们是从德马里尼家来的(有证据了,他们说),毫无疑问,是德马里尼谋杀了奥克斯。奥克斯和德马里尼早就互相憎恶,德马里尼以前也威胁过要使用暴力。奥克斯从未原谅德马里尼和他女儿南茜(当时南茜才十八岁,德马里尼三十六岁)私奔的事。德马里尼破产了,奥克斯一死,他将获得南茜分得的遗产。德马里尼昨天晚上(周三)举办晚宴派对,但在晚上十一点半到凌晨三点之间,他没有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他说他开车送两位客人回家了——他们的家就在奥克斯家附近的韦斯特伯恩。凶杀案也恰恰发生在这个时间段。他有动机,有手段,没有不在场证明。

我说:“他办完晚宴派对,然后出去杀了岳父?”

“这种事情时有发生,”巴克说,“相信我。”

“那克里斯蒂呢?”我说。

“他从头到尾都在睡觉。”

“我记得凶手还放了火。”

“火很小。没有烧起来。”

“他什么都没听到吗?没有闻到烧煳的气味?”

“没有。”

我告诉他们,我认为德马里尼不是会杀人的人。我说他是那种自鸣得意的自恋狂,人生最大的兴趣就是搞清下一个愿意和他睡觉的人是谁。

“你永远都看不出谁会杀人。”巴克居高临下地说。

接着,梅尔陈说:“公爵对你评价很高,蒙斯图尔特中校。”

我说,得知此事我倍感荣幸。

“我们需要找个人接近德马里尼,公爵说你是最理想的人选。”

“接近?”我说。

巴克说:“我们想让你跟德马里尼喝一杯,明天找个时间。”

“为什么?”

“你知道的,就是把他碰过的东西偷偷放进你的口袋——玻璃杯、火柴盒、烟灰缸之类的。拿来给我们——我们就在酒店这儿。”

我站起身,让他们出去。他们疲惫地对视一眼。

“公爵会非常失望的。”巴克说。

我说:“等他知道你们刚刚要我做什么,你们就走着瞧吧。我要是你们,就订好明天回迈阿密的机票。”

他们悠闲地走了出去,镇定自若。而我坐下来,写下这一切。

7月9日,星期五

我坐在总督府外一辆出租车的后座,在纸片上草草写下这些(稍后转抄到日记中)。现在是早上九点十三分。我要求与公爵紧急见面,并被带进他的书房。他僵直地站在书柜前。

“感谢您同意见我,阁下,”我说,“那两个迈阿密来的笨蛋竟然——”

“他们跟我说,你完全不肯帮忙。”

“‘不肯帮忙’?您知道他们让我做什么吗?”

这时,他似乎有点失去理智了。他声音变得尖利,半窒息似的尖叫,脸涨得通红。

“这是这个岛上有史以来最严重的危机,我还不能让一个朋友兼英国军官帮下忙吗!……我跟他们说,你是靠得住的,蒙斯图尔特。他们说,我们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我说,我立马就说,蒙斯图尔特中校。这就是你对我的回报吗!你就是这样让我失望的吗!我非常伤心,我对你很失望。”

“稍等一下,阁下。他们是让我栽赃——”

“他们是非常专业的警方探员,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完全明白要怎么做才能让这桩惨案迅速而恰当地了结。德马里尼杀了哈里·奥克斯爵士——句号。那个男人早点被关进监狱,这个小岛上的人就会开心。”

“无意冒犯,阁下,您搞错了。那两个人完全是自私又腐败。他们不是您想的那样。”

“你竟敢告诉我我是怎么想的!出去,出去!你对我没一点用了。”

于是,我便离开了。这些,便是我们说的话,一字不漏。

星期五晚上。消息在全拿骚传开了。今天晚上,德马里尼以杀害哈里·奥克斯爵士的罪名被捕。他的指纹出现在凶案发生的房间。巴克和梅尔陈抓到了他们要抓的人。

7月10日,星期六

发生的一切仍然让我有点回不过神来。我没法把每件事拼凑起来,什么都不对。今天,红十字会在维多利亚广场举行筹款活动。II22的船员主持摸彩游戏、九柱游戏、打椰子游戏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游戏,我过去看看他们应付得怎么样了。

公爵夫人是巴哈马红十字会的赞助人,她主持了开幕式,四处走动着跟大家见面,检查摊位和展览的情况,展示出一如既往的优雅和友善。当靠近II22的摊位,看见了我时,她立刻停住脚步。她躲避着我的目光,但又不能完全无视我们。她跟我握了手,朝我露出淡淡的笑容。“你们英国海军真了不起。”她说,说完准备继续往前走。

“夫人,”我悄声说,“公爵还好吗?”

这时,我看到她双眸中深深的仇恨。

“犹大。”她悄声说,背过身不看我。

[事后补记。一九四三年十二月。这些记录在汇编时得到空军中队长斯诺的帮助——他给我寄来报道了德马里尼受审(在十月)过程的报纸;另外还得到了克劳福德·麦克斯泰中尉的帮助——他在七月和八月去探访过狱中的德马里尼。

一九四三年七月八日,星期四,凌晨某时,哈里·奥克斯爵士在他位于“韦斯特伯恩”的家中卧室睡觉时被人杀害。凶手用某种尖头工具击打了他的头部,造成四处很深的穿刺伤,伤口形状为三角形,位于左耳前面和后面。他的头骨严重骨折。他的尸体被烧毁,睡衣和头顶的蚊帐也基本被火苗吞噬。床垫上、床附近可折叠的中国屏风上,以及地毯上都有更多烧焦的痕迹。从被撕开的枕头中飘出的羽毛落满他的尸体。在房间墙壁上很低的位置,有血迹及多个血手印。

哈罗德·克里斯蒂是爵士的朋友及商业合伙人,当时就睡在两个房间之外的客房里,是他早上发现了尸体,并叫人来帮忙。当地警方和其他相关人员基本上不受限制地在房屋内及凶案现场随意走动。

得知哈里爵士的死讯后,德马里尼于星期四早晨出现在房子门口,但并未获准上楼,也没有看到尸体。

下午很早的时候,公爵从迈阿密找来的两位探员,梅尔陈队长和巴克便已到达,开始调查。巴克并未在现场提取指纹,因为他觉得凶杀现场房间的空气太潮湿了。哈里爵士的尸体被转移到拿骚验尸所,等待下午四点左右尸检。

晚餐时分,德马里尼按照指示,去了韦斯特伯恩,并在那里接受两位探员的审问和搜身。他们从他的胡须和腋下剪下烧焦的毛发。接着,梅尔陈和巴克在当地警察的陪同下,和德马里尼一起去了他家,把他前一天晚上穿的衣服作为证物带走了(这件事过后,两位探员来到大英殖民酒店找到我)。那天晚上,一位当地探员一直跟德马里尼在一起。

第二天,七月九日,星期五,德马里尼被护送回韦斯特伯恩。他上楼去了楼梯平台的座位区,接受梅尔陈的盘问。盘问过程中,梅尔陈让德马里尼从旁边桌上的玻璃瓶里倒一杯水。接着,他问德马里尼抽不抽烟,他说抽以后,梅尔陈扔给他一盒好彩香烟。德马里尼点燃香烟,把烟盒还回去。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巴克出现了,问一切都“还好”吗。梅尔陈说很好,审讯就结束了,德马里尼获准离开。

那天下午大约四点,温莎公爵来到韦斯特伯恩,走到楼上。他跟巴克进行了长达二十分钟的秘密交谈,没有旁人在场。

当天傍晚六点,德马里尼再次被护送到韦斯特伯恩,并以谋杀哈里·奥克斯爵士的罪名被捕。警方在中国屏风上找到一枚他左手小指的清晰指纹。

在德马里尼受审的过程中,辩护律师证明:(1)巴克作为一名所谓的指纹专家,显示出惊人的无能;(2)作为证据提交的指纹——也就是能证明德马里尼曾出现在谋杀现场的那枚指纹——是不可能像警方声称的那样取自中国屏风的。它绝对是从其他物品的表面提取(玻璃杯?香烟盒的包装纸?),用来栽赃嫁祸的。德马里尼的案子事实上无法成立,他被宣判无罪释放。

我只做如下评论:

巴克和梅尔陈下定决心要在破纪录的时间里解决这个案子。他们显然相信德马里尼是有罪的,并决定以正当或不正当的手段给他定罪。他们本打算让我提供那枚关键的指纹(这样就可以不用上演玻璃水瓶和香烟盒那出戏了)。可星期四晚上我拒绝之后,他们意识到,他们必须亲自获取“证据”。巴克的那个问题“一切都还好吗”,实际上就是在问“我们弄到清晰的指纹了吗”。

我只问如下问题:

温莎公爵为什么要从迈阿密(美国最腐败的警队之一)找来探员?明明他家门口就有能完全胜任查案的警察部门。

七月九日星期五,公爵和巴克在私下会面时到底说了什么?(这个问题在庭审中刻意未被提及。)

德马里尼被宣判无罪后,为什么案子就此结束?明明真凶还在逍遥法外。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调查哈罗德·克里斯蒂?

以下是对真实发生的情况的一种诠释,是我尽量公正、不带偏见的看法。

公爵,是个神经紧张又没有安全感的人,哈里爵士的死让他彻底恐慌了。出于某种原因,他对自己的警队没有信心,也害怕这件事会拖上数月。你会想,寻求公平正义有必要这么着急吗?是害怕别的什么事被人发现吗?总而言之,无论是什么理由,反正公爵找来了梅尔陈,他是公爵之前去迈阿密时认识的。目前尚不清楚巴克是不是也是他找来的,反正实际操纵局面的人是巴克,不是梅尔陈。

公爵不喜欢德马里尼——这是众所周知的——可他很喜欢哈里爵士。岛上的流言蜚语很快达成一致:德马里尼是最有可能的犯罪嫌疑人。在刚开始调查时,迈阿密的探员们便已十分清楚这一点了,所以,才会迅速把德马里尼召唤到韦斯特伯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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