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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威廉·博伊德/译者:王一凡 当前章节:5631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4:51

随着年龄的增长,蒙田唯一希望的就是不要患上老年痴呆——痛苦、折磨和疾病他是能够承受的。而他确实也承受了,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他因为胆结石承受了可怕的剧痛。可只要他的头脑是清醒的,病痛就不成问题。我原本一直以为我会因为脑部问题死去,因为上次被超速的邮局货车撞飞后,我可能有了后遗症,但现在看来,了结我的更可能是心脏上的毛病。

狄迪尔·洛桑萨克在上次给我做检查时说:你看看镜子里自己的脸,他说,那和你在十八岁、二十五岁、三十二岁时的脸不一样了。你看看那些皱纹和褶子。看看你的皮肤是多么缺乏弹性。你的头发在掉(“还有牙齿。”我补充道)。你还认得出这张脸——这还是你——可它已活了很长时间,并且正逐渐显露出这漫长一生的痕迹。你想想,你的心脏就和你的老脸一样。你的心脏和它在你十八岁时不一样了。想象一下,你的心脏在这些年来发生的变化就和你的脸发生的变化一样。所以,平常心。

榆树冒出嫩绿的新芽。白嘴鸦(和喜鹊)是最神经过敏、最小心谨慎的鸟儿。我打开前门,八百米之外的它们立刻惊恐地飞上天空——白嘴鸦警惕地呱呱、呱呱叫着。

今天早上,我安然醒来,立马感觉有什么不对劲。霍奇坐在壁炉台上,一动不动。它以前从没爬上去过,可现在,它像是想要尽量远离地面。鲍泽还在它的篮子里睡觉。“起来,你这大懒狗。”我一边说,一边去摇晃它。当然,它已经死了——甚至不需要挨到它,我就明白了。

我的痛苦如此强烈,如此纯粹,我感觉这痛苦会要了我的命。我把我的狗抱在怀中,像个婴儿一样号啕大哭。接着,我把它放进装葡萄酒的木箱,搬到花园,埋在一棵樱桃树下。

它不过是条老狗,我告诉自己,它作为狗的这一生很充实、很快乐。可让我悲痛得无以言表的真正原因在于,和它一起离去的,还有我对生活的热爱。这听起来也许挺愚蠢的,可事实就是,我爱它,我也知道它爱我。这意味着,我的生活中还有一种单纯而相互的爱,要我承认它的结束实在是太难了。看我在这儿胡言乱语什么呀,但这是真的——是真的呀。与此同时,我还知道,我的悲伤有一部分只是经过伪装的自怜自艾。我需要情感的交流,没有了它,我担心自己能否应付得过来,能否找到别的替代——要是这事儿能像新买一条狗那么简单就好了。我为自己感到难过——这就是悲恸。

米约海滩,沙丘旅店

今天我在旅店吃了午餐:半打生蚝、多宝鱼,还有柠檬派。我喝了三分之二瓶桑塞尔[11]葡萄酒,在床上打了大约一个钟头盹儿。然后,我拿起笔记本和拐杖,戴上巴拿马草帽,慢慢沿着木板栈道,穿过沙丘朝海边走去。

海边很热闹,但不是旅游旺季的那种热闹。我在常坐的桌子边坐下,点了瓶啤酒(开这家酒吧的姑娘叫什么名字来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过了一会儿,阳光的热度似乎有所减弱,我决定去散步。

我走在度假的人和家庭中间,注意到智慧人类表现出的种种形态。人体的基本组成部分——头、躯干、两只手臂、两条腿,有各种不同的版本;就像基本的人脸——两只眼睛、两只耳朵、鼻子、嘴巴,也有不同的版本一样。我在晒日光浴的人群中小心地择路而行,感觉像行走在一大群极其冷漠的难民之中。他们个人生活的所有消耗品都在这里——衣服、食物、玩具、书——他们都处于懒洋洋又衣衫不整的状态,从表情看,他们像是被隐约剥夺了什么东西——仿佛他们在这世上所拥有的一切都在这里了,只是在等待管理难民的官员或慈善组织来告诉他们,接下来该往哪里去。然而,沙滩的气氛与它给人的最初印象是矛盾的——它的气氛是集体的慵懒闲散,而没有恐惧与不安。这里的人们不假思索地参与着沙滩上的欢乐民主,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是一天,他们忘记了在前方等待他们所有人的命运。沙滩就是人们的灵丹妙药。

很多人聚集在沙滩小屋和海滩救援点的旗帜周围,仿佛不敢去更远的地方探险,仿佛只有和一大群人待在一起他们才能真正放松。其实,只要再走远一点点,你就能拥有一百米长的独属海滩。这里也是裸体浴者的地盘。我慢慢朝北走(朝着英吉利海峡的方向,朝着布丁岛的方向),一个女孩从晒日光浴的人群中站起身,朝海浪漫步——她离海浪还有很远,海水现在正迅速退潮。她裸得很彻底,我们的路线交会时,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对她的朋友们大声喊着什么(荷兰语)。她长着又小又尖的乳房和一大丛浓密的阴毛。她全身都晒黑了,到处都是棕黑色。她看都没看我这个穿乳白色套装的老头一眼,就继续往前走。在这一刻,我认为两个世界相撞了——我的世界和未来的世界。谁能想象得到,我在这一生中,还会在沙滩上有这样的邂逅?我激动不已:老朽的作家和裸体的荷兰女孩——也许只有伦勃朗才能全面而忠实地描绘出这一场景(还记得我以前在巴黎住的伦勃朗酒店吗?)。不知为何,我发现自己在想,要是西里尔(康诺利)遇到这样的情况会怎么样?他会高兴得难以置信吗?还是会觉得困惑?不,我认为他会获得一种宁静的愉悦——这也是我步履沉重地继续前行时内心的感受,我感谢这个陌生的女孩和她坦率的赤裸。感谢这片海滩给了我这种可能性和这番微小的顿悟。

回到沙滩小屋,又有瓶啤酒摆在面前,我摆出惯有的姿势,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眼睛却不停乱转——今天好看的东西太多了;路过的巡游队伍在大肆炫耀着。我前面的桌子周围坐着八个法国少年——四个女孩,四个男孩,在我看来有十六七岁,都晒得黝黑,苗条又漂亮。女孩们抽着烟,从他们的举止明显看得出来,他们彼此很熟悉——他们在聊今天晚上该去哪儿。男孩女孩相处时轻松又自在,是我这一代人读书时不敢想象的。想想吧:我、彼得、本和迪克在十七岁的时候,像这样和四个女孩坐在海边的酒吧。我想象不出来,这超出了我的想象力范畴。

突然,我想到:我出生在本世纪初,没法在世纪之末时还如此年轻,这是不是算我运气不好?我嫉妒地看着这些孩子,想着他们现在的生活以及将来的生活,我为他们假想着未来。可我几乎立刻又意识到,这种懊悔是多么徒劳。你只能过好你自己的生活。再过六十年,如果这些男孩和女孩足够幸运,那他们也将成为老头子和老太太,看着新一代聪明的男孩女孩们,希望时间不要过得那么快——

一个女孩刚刚问我时间(“五点半了”),让我颇感意外。我还以为——我感觉到——我在这里是透明的。我该早点回家了。

问我时间的女孩又点燃一支香烟。我确定,这些女孩抽这么多烟的原因并不是尼古丁带来的愉悦——她们几乎都不吸自己的香烟——而是为了要在手里拿这么个东西来摆姿态。她们抽烟时都带着轻松自然的熟练姿势,尤其是这个女孩,她的姿势比其他人更完美。该怎么形容呢?玉指修长,手腕微曲,朱唇轻启,歪头吐气。她抽烟时带着极其性感又优雅的气息:她的身体黝黑、瘦削,满头牛奶巧克力色的长发,十分漂亮。不知为何,她很清楚,她对这完美白色烟卷的完美操控是在向那些男孩发出潜意识的信号——所有男孩的眼睛都像蜥蜴的眼睛一样在闪烁——她在说,她准备好了。

出于某些原因,这让我思考起自己的人生,自己经过的所有高潮和可怕的低谷,自己短暂的胜利与惨痛的丧失。我说,不,不,我不嫉妒你们——你们这些苗条、黝黑、自信的男孩和女孩,谁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未来在等着你们。我要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溜达着回到沙丘旅店,期待今天的晚餐——今天会吃什么鱼,还有我的那瓶红酒。我坐在这里,感觉到我应该把我所经历的一切记录下来。我远眺沙滩和大海,太阳开始向西渐斜,奇怪的自豪感涌上心头:我为自己做过的一切和经历过的一切感到自豪,我为自己见过并认识过的数以千计的人感到自豪,我为自己爱过的那几个人感到自豪。你们玩你们的吧,男孩女孩们,我说,你们抽烟吧,打情骂俏吧,晒得黝黑吧,想想晚上该去哪儿找乐子吧。我倒要看看你们有谁能过上我这样的人生。

酷热又憋闷的一天。叶子都没有动一下。蝴蝶在我种在日晷仪周围的飞燕草中飞来飞去。

五棵柏树庄园。圣萨比纳。我们的印第安夏日在这里延续——树叶快要变黄了,但从东边吹来的微风还是温热的,每一天的阳光仍带着温和的力量。

从花园树丛的缝隙间,我能看到牧场金黄的草地——它在阳光下变得很黄,如同古老的普拉塔河河水;远处深绿色的橡树林与之形成鲜明对比,那些大树是如此枝繁叶茂,就像烟雾或波浪,遮住被阳光晒黄的草地。较近的地方,照在灌木丛上的刺眼阳光和房子周围的藤蔓是那么完美:树叶间的荫凉、光照和透明形成完美的平衡——这是一种绝对的正确,像是由数学公式计算出来的一样,制造出理想的视觉效果。谷仓那边,一大片蓟草正在结籽,游离的微风裹挟着蓟草的种子,在小小的阵阵疾风中,将它们举到空中——在背后阳光的照射下,种子仿佛闪闪发亮,像云母粉或小珠片——它们如此灿烂,看起来像一束束光子飞到了空中,不断向上盘旋——越升越高,飞过了牧场——像什么呢?像会发光的虫子,像透亮的飞蛾。

天气太好,不能待在家里。我应该选一本熟悉的旧书,走到大栗树凉爽的蓝色树荫下,坐在帆布躺椅上看书。今天早上醒来时,我竟然有了老年人短暂的勃起。我做了个梦,我记得,梦到的是沙滩上从我身边走过的裸体姑娘。这些天来,我晚上做的梦都是那么栩栩如生,以至于我在早上醒来时还眨巴着眼睛,被无意识时的这些邂逅弄得迷茫又疲惫,不知道自己是谁又身在何方。所以,今天早上我握住自己的阳具,很高兴它还能如此坚挺、如此阳刚,哪怕这种状态只持续了半分钟。还算是活力尚存吧。生活——还活着,很高兴在这个漫长又蒙昧的世纪里,经历过它的每一个十年。我活过了怎样的时光啊——用法国人的话来说,这是怎样的一条人生之路啊。我认为此时应该举杯。是的,绝对的——我要开一瓶冰凉的白葡萄酒,拿到外面,坐在大栗树下,为洛根·蒙斯图尔特举杯。为每一个十年。为我经历的所有跌宕起伏。为我如过山车般刺激的人生。不,还不能说是过山车——过山车太平缓了——应该说是像悠悠球——像呆头呆脑的孩子手里拿着的悠悠球,猛然抽动、不停旋转着。孩子特别努力地尝试,迫不及待地想要学会如何掌控自己的新玩具。

注释:

[1]劳伦斯·达雷尔(Lawrence Durrell,1912—1990),英国小说家、诗人、剧作家。——译注

[2]1982年4—6月,英国和阿根廷为争夺马尔维纳斯群岛(阿根廷称“马尔维纳斯群岛”,英国称“福克兰群岛”)的主权而爆发的战争,是冷战期间规模最大、战况最激烈的一次海陆空联合作战。——译注

[3]下部比上部陡。——译注

[4]法国中部的欧比松(Aubusson)自16世纪起就是地毯和家居毛毯的生产中心,1665年被授予“皇家工厂”的美誉,1743年建立地毯工厂,为贵族生产大量地毯,19—20世纪,欧比松成为法国平织地毯的代名词。——译注

[5]让—安东尼·华托(Jean-Antoine Watteau,1684—1721),法国18世纪洛可可风格的重要画家。——译注

[6]这句话表明这段日记应写于1987年夏天。因为洛根是在3月装的电话。

[7]冬天剪下的葡萄藤晒干后的细枝,拢成一捆。是用来生火和夏天烧烤的极佳燃料。

[8]萨维尔街(Savile Row),伦敦西区一条有200多年历史的小街,从19世纪初开始,逐渐聚集并培养了世界最顶尖的缝纫师,现在这里是高级定制男装圣地。——译注

[9]可能是9月?

[10]根据新闻报道和贝努瓦·弗德尔的受审记录汇编。(洛根的笔记)

[11]桑塞尔(Sancerre),法国著名葡萄酒产地,当地的葡萄酒自12世纪起便名声大振。——译注

后记

一九九一年十月五日,洛根·蒙斯图尔特死于心肌梗死——享年八十五岁。他的一根或多根冠状动脉(之所以叫“冠状动脉”,是因为这些血管像顶皇冠似的环绕在心脏顶端)被堵塞,导致心脏得不到有规律的血流供给,从而接收不到足够的氧气。由于缺血,他的心脏肌肉及其跳动出现障碍,洛根·蒙斯图尔特的生命就此终结。

那一天快要结束时,让—罗伯特·斯特凡尼利才发现了他。让—罗伯特当时带着一篮苹果作为礼物来到五棵柏树庄园。敲门没人应答后,让—罗伯特绕到屋子后面。在那里,他看到了栗子树下的躺椅,躺椅旁边的冰桶里一瓶喝了一半的白葡萄酒,以及一本反扣着打开的书(安东·契诃夫的《剧作集》)。冰桶里的冰都融化了,让—罗伯特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他四处走动,很快发现了洛根,洛根已经死了,脸朝下趴在谷仓角落一大丛蓟草旁边的草地上。他还注意到,洛根养的猫就在不远处,蜷缩在石头上,专注地观察着一切。

洛根·蒙斯图尔特被安葬于圣萨比纳小镇的墓园。他的墓地位于墓园东北角。他之前就准备好了墓碑:一块简单的黑色花岗岩长方形墓碑立在地上,上面写着:

洛根·贡扎果·蒙斯图尔特

1906—1991

作家

他在遗嘱中将自己的房子——五棵柏树庄园留给了嘉儿·谢尔文女士。她和她的丈夫及两个孩子每年夏天都会在那儿住上几周。他去世后,他的表妹露西·桑塞姆(洛根在遗嘱中将自己的藏书和手稿留给了她)在房子里四处寻找,但没能找到《八重奏》的丝毫踪迹。让—罗伯特·斯特凡尼利记得,洛根在去世前一周,曾让他帮忙生过篝火。“他烧掉了很多纸,”斯特凡尼利回忆说,“对那样一个老人来说,他看起来非常健康,非常快乐。”洛根去世后未发讣告。

洛根·蒙斯图尔特作品列表

《思想的想象》

《女孩工厂》

《世界主义者》

《湖畔别墅》

《凡人之心:洛根·蒙斯图尔特的私密日记》

《此非出口:论艺术与文学》(待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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